供销社的大门敞开着，红色的“新春大酬宾”横幅挂在门楣上，被过堂风吹的晃动。
里面人头攒动，却不嘈杂，只有售货员清点货品的算盘声和偶尔响起的广播通知。
顾炎护着林凝挤进人群，他的目光在货架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一处。
“想要什么？今天我请客。”他侧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
林凝的目光却被一排崭新的搪瓷盆吸引。
那盆白底红花，边缘还镀着一圈金边，看起来既结实又喜庆。
她忽然想起家里那个缺口的盐罐，虽然在镇上买的那个豆绿釉油盐罐也很好，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或许，一个新搪瓷盆，能给这个家增添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我要那个。”她指着搪瓷盆，又顺手拿了一块散发着清香的肥皂，“还有这个。”
顾炎二话不说，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工业券和钱票，利落地递给售货员。
那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见两人郎才女貌，又出手大方，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两口子过日子，就该这样和和美美的。今天初五，是不是去财神庙了？”
“还没呢。”顾炎接过找零，顺手将搪瓷盆和肥皂放进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打算先把这些琐事办了，再去逛逛。”
“那可得抓紧，财神庙那边人可多了。”售货员一边整理抽屉一边说，“听说今天有打铁花，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打铁花？”
林凝眼睛一亮。她只在书上看过描述，说那铁水腾空化作万千金星，如流星雨般坠落，壮观至极。
顾炎见她感兴趣，立刻拍板：“那我们一会儿就去。”
从供销社出来，两人又去国营饭店吃了顿午饭。
顾炎要了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又加了两个荷包蛋，一碟酱牛肉，全都推到林凝面前。
“你多吃点。”他说，“早上起得早，又逛了这么久，该饿了。”
林凝也不跟他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荷包蛋嫩滑，牛肉弹牙，吃得她额头微微冒汗，心里也暖洋洋的。
吃完饭，两人直奔财神庙。
还没走近财神庙，喧天的锣鼓声就已震得人耳膜微颤。
越往前走，人流越是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烟气。
“抓紧我。”顾炎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沉稳。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林凝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下一秒，一股温热而坚定的力量将她牢牢包裹，仿佛要将她从汹涌的人潮中打捞上岸。
“别松手。”他侧过头，墨色的眸子在烟火映照下亮得惊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要是走散了，我得把这庙翻个底朝天。”
林凝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指尖却顺从地收紧，扣住他的掌心：“好，不松。”
好不容易挤到庙前的广场边缘，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香炉里插满了手臂粗的高香，青烟袅袅升腾，遮遮掩掩了后面朱红色的庙墙。
几个穿着红袄绿裤的孩子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像年画里跑出来的娃娃。
“想看什么？”顾炎凑近她耳边问，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求个签？还是买个风车？”
林凝摇摇头，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吸引。
那是个捏面人的老手艺人，案板上插着几根草把子，上面插满了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还有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
“想要那个？”顾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
“嗯。”林凝点点头，带着好奇，“以前没见过，觉得很神奇。”
“等着。”顾炎松开她的手，挤进人群。
林凝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不一会儿就拿着两个红绿相间的小玩意挤了回来。
“给。”他摊开手掌，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和一只憨态可掬的猴子，“属什么的就拿哪个。”
林凝接过那只小老虎，指尖触碰到柔软又有弹性的面团，忍不住笑了：“那这只猴子是给谁的？”
“存着。”顾炎一本正经地把猴子揣进怀里，“以后要是有了小的，给他玩。”
林凝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忍住嘴角的笑意。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熔炉，炉火熊熊，映红了半边天。
“是打铁花！”旁边有老人兴奋地喊道。
顾炎眼神一凛，立刻察觉到人群开始向广场中央涌动，场面愈发混乱。
他反应极快，一把揽住林凝的腰，将她带离了人流的主干道，退到一棵挂满了红布条的老槐树下。
“在这儿看，安全。”他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双臂在她身前撑起一个狭小却坚固的空间，将她圈在怀里。
林凝背对着树干，面前是顾炎宽阔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气息。
她仰起头，透过他臂弯的缝隙，正好能看见广场中央的盛景。
“开始了！”顾炎在她头顶低语。
只见一名汉子舀起一勺滚烫的铁水，奋力抛向夜空。另一人挥动浸湿的柳木板，狠狠击打在铁水上。
“砰——”
一声巨响，铁水在空中炸裂，化作万千金星，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
火星四溅，映照得整个广场亮如白昼，又在即将落地时化为灰烬。
“好！”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林凝看得目眩神迷，下意识地抓紧了顾炎的衣襟。
那铁花虽美，却带着一种转瞬即逝的悲壮，看得人心惊又着迷。
“怕吗？”顾炎低头问她。他的声音混着周围的欢呼声传入耳中，带着一丝震动的胸腔共鸣。
“不怕。”林凝摇摇头，眼睛依然盯着天空，“很美。”
“只要你觉得美，就不白来。”顾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她心里。
又是一勺铁水腾空而起，炸开成漫天金雨。
在这璀璨的光影下，顾炎低下头，目光没有看那漫天的金星，而是专注地凝视着怀中人的侧脸。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怎么了？”林凝回过头，眼中还残留着金星的余晖。
“有点火星灰。”顾炎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触感，他勾起唇角，笑得温柔又痞气，“不过，没烫着我的小老虎。”
林凝心头一颤，只觉得比那漫天的铁花还要灼热。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面人老虎，觉得这个人今天撩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