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兰德的呼吸声在肩头愈发清晰,孟然沉默片刻,等他平复,问道:“他还说了什么?有关于这个所谓计划的具体内容吗?”
“没有。”赫兰德道:“其实当时你和陈念找到我的时候,我还记得一点。我和雷蒙德通过话,他没说他有恶意,带走维克多是为了救大家……还说我不该追上来,只要带走维克多就好了。我昏迷醒来之后,因为记得不全,加上大脑受的冲击太大,不确定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后来研究组给的说法是标记星球的地质运动导致的次声波,赫兰德虽然不太信,但先保持了沉默。
孟然道:“他的意思是,当时发生事故是因为维克多?”
“我这么怀疑过。我本打算回去找雷蒙德详谈,但项目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维克多也销声匿迹,学校的说法是两人回伊甸星了。”
当时雷蒙德已经四年级,是极少数二年级之后还留在第七军校的伊甸星学生,赫兰德听其他同学说过他考虑移民,已经准备了很久。虽然太初星和伊甸星在政治方面有些摩擦,但折衷去烛照星是完全可行的。
“维克多回去不意外,但我不太相信雷蒙德也回伊甸星了,至少肯定不是主动回去的。”
得到确切消息已经是几个月之后,当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孟然离开学校再也没有回来。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事,这些年也没有丝毫关于雷蒙德的消息。
在他的人生走上既定道路的好几年之后,日复一日地驻守木星站点的日子里,赫兰德曾经回想思考过当年的事,也对身边的一切产生过质疑。
自幼年有记忆起的生活,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抱怨的地方,虽然和父母关系一般,但他有妹妹,一路以来的成长背景和轨迹,几乎是完美的精英范本,认识的同学、朋友也都差不多是一样的模式,顺畅地成长前进,甚至在他停下脚步后,走得更远。
这些人包括他自己,阶层是固定的,未来是可以预见的,人生是光鲜而优秀的。细想来,赫兰德唯一吃过的苦头是求而不得的恋情,它意外发生,又戛然而止。这场意外还是对方主动走到他面前强行与他产生关联,终结也是对方突然消失,主动权从来都不在他身上。
可如果说他从未做过选择也不对。因为身体素质测试表现非常好,成年前的通识教育完成后,他在学校的未来专业选择推荐里,选择了最能发挥他身体特长,又不讨厌的太空军校,而这只是恰好符合家庭对他的期待。
因为对自己一贯严格要求,他选择了挑战难度最高的木星站点,毕业之后去那里也是顺其自然。因为环境艰苦,外太空驻地站点升职级比内太阳系更快,所以这其实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理论上只需要花上不到十年时间,就可以回到太初星军部担任要职。只要顺其自然,未来一片坦途。
但这些选择真的是由他完全自主,而不是被综合因素裹挟着做出的吗?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到更多的证据。他好像被安置在了那个符合期待的社会角色上,又好像是自己主动走过去的,也没有理由脱离这一切。那一点质疑没有被强大而稳定运转的现实带走,他能给出的最大反抗就是停在原地,消极抵抗。
“伊甸星,又是伊甸星。”孟然道:“所以你这段时间是在琢磨这个?……你信自己是耗材?”
赫兰德不作声,孟然转过身,看着他道:“那几十年过去了,觉得自己有磨损吗现在?”
她伸手弹了弹他的胸口,道:“我感觉没有,健康得很呢。”
“……”
赫兰德被她一秒拉回现实,他抓住她的手,道:“不是,你没有其他的想法吗?”
“有。”孟然道:“我在想一定要找到莱妮,得给你看看脑子。”
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在骂人还是在说实话,孟然笑道:“真的,反正我俩脑子都有问题,一块去看呗。”
赫兰德道:“不仅仅是我,当时参与研究项目里,只要在那间集体庇护所的几乎所有人和我都是一样的症状。那么整个第七军校里有多少人,社会面又有多少人?金斯顿小姐说被困在地下城的那些人是历史问题的遗留,当年谁制造了这个历史问题,目的究竟是什么,涉及多少人,现在是不是还在继续……”
“打住,赫兰德,现在重点是你。”
孟然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想理会那个鬼鬼祟祟的阿维塔,既然这件事和你有关联,那我们就查一下。你目前没有其他的问题,不要把标签绑在自己身上。”
“至于社会面有多少人,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除非弄清楚了所谓的‘优材计划’的来龙去脉,到时候再想大众层面怎么处理。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这也不是靠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
“我其实……”赫兰德低下头,“我是想说,关于我的身份,以及诞生和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初衷。如果我不是我,和地下城里那些没有自我意识、被操控、被利用的实验体一样,只是一个被设计的计划里微不足道的一员,我该如何……”
“就像你提及过的,酿酒师以为自己拥有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力和关于故乡的记忆,结果是在虚幻破碎后死去,甚至连死亡的方式都是被设计好的,我……”
赫兰德有些语无伦次,他这段时间以来他纠结思考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但此刻没办法更有条理地在她面前说出来,他内心还有一种不想被孟然察觉的恐慌,在最终的谜底揭晓时刻,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像现在这样,一伸手就抱住她。
可他又不甘心,明明人都已经触手可及了,他怎么可能放弃。
孟然干脆地捂住了他的嘴,强行让他冷静。“赫兰德,我这些年游荡于太阳系的各个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要知道除了酿酒师之外,现实生活中,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在我看来,活着的人都是真实的。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说罢,孟然转过身,继续手里的维修作业,没有看怔在那里的赫兰德。等他平复好心情,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工作,听到身边的孟然小声嘀咕道:“在弄清楚你的困扰之前,不要再用那种游离飘忽的态度对我了。”
“好。”赫兰德有些犹豫又有些期待地开口道:“那……”
孟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关于她刚刚说的问题的答案。她侧过脸,瞥了他一眼,“过期不候,杨上校。下次直接点、坦诚点,别老藏着掖着。”
当天晚饭时间,饭桌上宁峥兴高采烈地总结了一番自己今日见闻,孟然和他聊得津津有味,对面的上校只是沉默地听着。
饭后孟然继续留在楼下和宁峥聊天,一边和阿七玩,赫兰德一个人默默地上了楼。目送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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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影,宁峥低声道:“你们俩修飞船的时候吵架了吗?今天是你在冷暴力他?”
上校不仅情绪消沉,眼神总是盯在秘书小姐身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就是给人一种受了委屈的感觉。
“没有。”孟然道:“上校只是在思考一个终极人生问题,得给他一些时间和私人空间。”
宁峥有些吃惊地问道:“是什么?”
“关于他是谁。”
“……”
孟然看着他道:“这难道不重要吗?宁博士,我以为每个人都会有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刻。”
偌大的太空浮岛只有三个人类的感觉很微妙,孟然和赫兰德早出晚归地修飞船,搭着穿梭工具往来维修中心,看着周围正常运作却空荡荡的空间,有种末日游戏里的最后避难所的感觉,在这种隔绝外界纷扰的场景下,适合思考任何人生议题。
“很重要,”宁峥轻笑了一声,表情意味深长,似是带着自嘲,“甚至我到了现在都没有答案。”
这段时间的相处,孟然挺喜欢这个性格很纯粹的学者,也很想从他嘴里获取一些关于徐静宜的信息,但没有切入点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孟然一挑眉,做出一副想要聆听的架势,他又闭口不谈,把话题转回到她身上去了。
“但我知道了你是谁,孟然小姐。”
孟然笑笑,阿特拉斯不会说谎,从上岛那刻起,她就没打算再瞒着他。孟然对于他而言,和李莳一样,可能都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飞船的维修进程刚过半,阿特拉斯带着宁峥突然来到维修中心,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岛外的巡视眼发出警报,有一个中型以上规模的队伍正在靠近,大约三个小时后到达。”
民间意义上的中型以上规模是指超过了一百艘飞行器的队伍,相比于前几天的二十几艘,这回难道说是蓄势憋了个大的?
“两艘飞船现在都不能用,走也走不了。”赫兰德道:“如果他们围攻岛,需要有应对策略,阿特拉斯,你们的防御系统具体都包括什么?”
宁峥道:“等下,还不知道对方的意图,怎么就判定他们会攻击……”
孟然看着天真的天体物理学家,道:“附近的星域只有无忧岛这一个落脚点,这几天也再没有其他飞行器经过,说明通过某些途径,大家已经得知这里封闭了。这支队伍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观光吃饭的。”
阿特拉斯顿了顿,道:“主人只给了我部分权限。”
守岛的巨人机器人仍然对他持有戒备心,赫兰德道:“把可以公开的信息告诉我,把核心机密内容告诉她,我只协助她给参考意见,执行操作由你们俩决定。”
阿特拉斯没再犹豫,三人手环上立刻收到了信息。
三个小时后,巡视眼的警示拉满,外面来了四百艘飞船,队列齐整,扇形排开,和之前的那群乱糟糟的乌合之众不是一个等级。
安全中心的监控室内,宁峥第一次见到这个架势,“……这是打仗吗?”
赫兰德平静道:“都是民用型飞船,算民间势力械斗。”
孟然被他这种冷淡的幽默逗笑了,接着她收到了一条阿特拉斯同步过来的通讯。
那则通讯是一条音频,一个轻快的青年男性的声音,道:“我是亚当,金斯顿小姐,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出面吗?我应你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