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尾灯在裹着银霜的马路上疾驰着，源源不断的暖气充斥着整个车厢，却只是飘零的气体，暖不进冰冷的身体。
潮湿的眼尾似是沁在水雾里，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纤长的阴影。
数不清第几次将手覆上他的额间，滚烫就快将她的手心融化。
粗硬的短发扎着嫩白的手背，有些痒痒的，刺痛的，扎在她的心口。
寂静的车厢，男人粗重的呼吸声显得尤为突出。麦色偏白的肌肤被一团团殷红包裹着，干涸的嘴唇发紫发白。
见郁琛这副虚弱的模样，姜予棠心底着急，忍不住身子探前问道：“还有多久到？”
应荣几乎是将油门踩到底。
“马上，马上就能到了。”应荣虽这么说，但自己心底其实也没谱。
郁琛的状况很遭，甚至出现了复发病，酒店简单的医疗没法为他做全面的检查。可导航显示前边一片红，他只得按照出发前工作人员说的小路方向开去。
姜予棠的心跟着紧紧缩着，她紧咬着唇瓣，怕自己的焦虑感染到专注开车的应荣。
“喝些水吧。”郁琛的脸颊太红，太烫，姜予棠只好拧开瓶矿泉水，扶着他的手臂让他抿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穿透身体的每一个器官，心底的火焰浇不灭，理智早被融化。
水太凉，姜予棠没敢让郁琛多喝，只让他润润嘴唇便及时收走。
似乎是没有力气，他身上的每一丝力气都被抽走，整个人像是被剥去了支撑身体的骨架，软绵绵地靠在车窗上，偶尔随着车体轻微颠簸。
他连眼皮都撑不起来，嗓子眼干涩涩得疼，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沉闷闷的，头疼得欲要炸裂。他微张着唇，忍着胃里的翻涌，可他中午没吃什么，现在就算能吐出，也只是些酸水。
模糊黏腻的视野里，他恍惚间看见一只手拉住自己，将他的身体引到一边。
“靠着我吧。”姜予棠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块棉花般砸向他，让他忍不住想要依靠，想要贪恋。
郁琛靠过去，依着她的肩膀，侧过脸，凑了凑，高挺的鼻尖轻扫于她的脖间，扑洒的热气沉重而滚烫。
脖间痒痒的，姜予棠下意识想要缩身子。她的身体刚向一侧倾斜了些许，郁琛的手忽而凑来，在她得大腿面上，一根根拂过她的手指，接着用滚烫的掌心将其包裹。
碍于他现在的情况，姜予棠没反抗。她始终提着口气，又怕郁琛身体冷，于是单手扯了扯覆于他身上的毛毯。
“……嗯…”
粗重的呢喃就在耳边，可他太过虚弱，以至于姜予棠没能将他的话听清。
她偏着脑袋，耳垂快抵上郁琛的唇瓣。
“你说什么？”
“我说…”神经被扯得疼痛，他颤巍地举起氧气罐吸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仅自己可查的近乎病态的欣慰，“你还是在乎我的。”
他看得清姜予棠眼尾的那抹湿润，察觉得到她藏于内心的焦急，甚至为了能让他稍微好受一些，用从网上搜罗的方法，按压着他的虎口。
姜予棠舍不得他死，她还是在乎他的。
这样真好。
——
医护人员早已推着担架车在门口等待，轿车拐了个弯，稳稳停在人前。
郁琛被扶上担架车，手一直扯着姜予棠的衣袖，不肯松开。
“到医院了，到医院了。”
“你再坚持会儿，医生已经到了。”
姜予棠说得慌乱，明明不是特别安静的地带，她却能听清自己有力沉沉的心跳。
郁琛烧得快要糊涂，被推进病房的一瞬，终究是撑不住瘫软的身体，眼皮沉沉地落下，拽住姜予棠衣袖的手也无声滑落。
郁琛烧到快四十度，高反严重到肺水肿，差些就要痉挛。
医院的走廊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四面的白色仿佛一团云雾压在胸口。
姜予棠没有一刻不是在焦急的，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蜷缩，略长的指甲陷进掌心肉里，带来阵阵疼痛。
她方才从应荣那儿才知道，郁琛前几日前往高原采风时就出现高反症状，后边回上宁过除夕时也发着低烧。
病还没好，便让应荣买票，远赴于此。
郁琛的感情有时太过沉重，像是带刺的藤蔓般将她包裹，拽着她的器官，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她不敢想如果不是应荣放心不下前来，如果不是应荣发现蜷缩在沙发边近乎昏厥的郁琛，她不敢想后果会是怎样。
炽白的灯光冷冷地落下，无形之间罩下一片恼人的沉重。
走廊上的沉重让姜予棠觉着压抑，她无法再忍受这种，仅一门之隔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无能为力。
她拖着身子到连廊，才发觉自己在一片白茫的建筑中待了太久，都不知外边的天色已暗。
簌簌的雪在空中飘荡，旋转，无声落于银色的栏上，轻斜于她的脸廓。
凉意一点点扩散，那股在室内积累的燥意随风散入天际。
已过晚餐的点，她中午本就没吃什么，此刻胃里空荡荡的，发出咕噜噜的声。
手机的电量早已消耗殆尽，没有印着时间的屏幕，姜予棠也不知在自己吹了多久的风。
粉嫩的指尖停下点点雪滴，温热的指腹刚覆上，便融成一滩刺骨的凉水。
远处楼间，走来位身子挺拔的男人，一步步走到她的身边停下，娴熟地脱下大衣外套，盖在她的肩上。
“怎么不去里边等？”
电量耗尽前，姜予棠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沈靳言的。收到郁琛生病的消息，沈靳言立马丢下工作独自驱车而来。好在方才询问医生，郁琛的情况已经可以控制。
“里边闷。”姜予棠殷红的唇瓣翕动着，双手捏上大衣的衣角，还未扯动，便被男人的掌心覆上。
“冷，穿着。”沈靳言低头，低低的一声，更像是种嘱咐。
姜予没再别扭，缩着身子。
在连廊上待得够久，郁琛那里是什么情况她都不知道。
她瞥了眼沈靳言上身修身的高领毛衣，一如既往的黑沉，修着他身躯得线条。
“进去吧。”她轻喃了声，嘴唇有些干涸。
屋内的郁琛情况似乎有了好转，姜予棠悬着的心慢慢落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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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点。”
猜到姜予棠还没进食，估摸着医院的饭她多半吃不惯，沈靳言叫人从附近送来餐食，装在保温饭盒里，仍旧温热。
“不用。”姜予棠摇头，肚子却不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
沈靳言没理会，慢条斯理地掀开饭盒盖，置于餐食区的小桌上。
“多少吃一些。”
郁琛还没清醒，她不能把自己的身体也给拖垮。
盒里的生滚鱼片粥散出的热气和香气交织，清淡的口味倒也让她的食欲倍增，姜予棠拿起勺，看向身边的男人。
“你也吃点。”
沈靳言摇头，说自己午饭吃得晚，现在还不饿。
鱼片粥很合她的口味，姜予棠一下喝了大半，直到小腹微微隆起，姜予棠再吃不下，放下勺子，用纸巾擦去嘴角的湿润。
简单收拾好桌面，姜予棠扔去垃圾，回了走廊。
视线里，刚和医生交涉完的男人拖着身略显疲惫的身躯而来，在她身边落座后，沈靳言不自觉捏了捏眉心。
“怎么样了？”
沈靳言掀眉，眼底是淡淡乌青。
“基本稳定了。”只是继续留在这儿，恐怕还会复发。
后半句话，沈靳言没说，毕竟姜予棠的神经已经足够紧绷，他不想让她再过多焦虑。
“那就好。”不知是沈靳言的话还是刚才那份粥，姜予棠觉着身体一瞬有力起来，想起兜里早就停止工作的手机。
她走时没来得及通知尤念和Frank，两人回去没见找她，不知得急成什么样。
“你有充电宝吗？”她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
冷光下，深邃的五官愈发神秘，脸廓线条冷硬流畅。
好在沈靳言的大衣兜里放着急用充电宝，姜予棠总算给手机续上电。
开机的动画结束，屏幕先是滞了几秒，随后弹出数不清的消息。
十几个未接来电，尤念和Frank打的，夹杂着几通电量殆尽后沈靳言打来的。
群内艾特她的消息停留在一个半小时前，尤念说沈靳言临走时向他们说明了情况，知道姜予棠是送郁琛去医院才突然不见踪影。尤念和Frank嘱咐她路上小心，不忘提醒她在医院记得保暖，别被病毒传染。
姜予棠心下暖暖的，在对话框里编辑一番简单报了平安。
她按下侧键，屏幕忽而熄灭。
恰巧这时，护士站的护士听见铃响，急匆匆往郁琛所住的单人病房里赶。
姜予棠不明所以，心跟着被提起来。
直到五分钟后，带着蓝色口罩的医生推开门，沉稳地说着里边的病人已经清醒，家属可以进去看望。
应荣是第一个进去的，他得第一时间确保郁琛的情况。
沈靳言自知自己的出现不会让里边的人好过，知趣地待在门外，没有半分挪动。
而让他意外的，是迈出一步后又静静回缩到原位的姜予棠。
“不进去看看吗？”他的声音几乎要融入夜晚的寒与静。
只见姜予棠垂着眸，白皙的脖颈处飘散着几根碎发。
“我就…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