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总那不轻不重的脚步忽然停了。
停下，往往不是什么好预兆。
以他为圆心，半径十五米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敲击键盘的声响不约而同地放轻、稀落，最后几乎消失。所有人心头都莫名一紧。
十五米外安全区，职员们化身吃瓜群众，看似在忙手头的事，实则好奇看热闹的视线四面八方围来。
“这一组的主管是谁？”
霍总那低沉好听，又自带死亡召唤的嗓音蓦地响起。
他目光落在蒋然那个工位。
众人听到他的声音，纷纷或抬头或侧目。万筝背脊一僵，不明所以，却不得不强作镇定地站了起来。
“霍总，是我，万筝。”万筝落落大方回以一个微笑。
霍柏听冰冷的视线在她脸上和一旁低着头的蒋然脸上来回扫了两次，随即微微侧头，问身后的岚萧：“公司系统里，这一组上报的本次实习活动参与人员，记录的是谁？”
万筝的心突然揪紧了。
岚萧对所有名单人员熟记在心，脱口道：“主管万筝、组员张汶汶。”
蒋然拿着鼠标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皮低垂。
这次活动本就是自愿报名。当时组里没人愿意去，觉得是额外负担。她主动报名时，还被几个同事私下嘲讽了几句“爱表现”、“想挣表现分”。结果...万筝姐没报她的名字？
今奈歪头看了眼蒋然，万籁俱寂中，直接开口：“她们是谁？是蒋然姐姐带了我们一天。”
“……”
无数道目光忽地聚焦过来。
如果目光能杀猫，万筝小组的这几人好像要把她燃烧了。
白珊在旁边悄悄挠了下她掌心。枪打出头鸟。这些职场里的弯弯绕绕，上司若无意深究，她们这些临时来参观的学生贸然插手，不仅可能讨不到好，反而容易被记恨，平白得罪人。
哪想秦辛也一样愣头青，在旁边：“对呀，只有她在带我们。”
孙妙菱嘴巴动了动，没开口，但点了下头。
白珊心中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其实我们本有八个人，另外四个可能是怕然姐带不过来，自行跑去别的组了。”
其他人：“……”
大学生就的大学生，有事是真上啊。
万筝赶忙解释：“霍总，岚特助，名单上确实是我和张汶汶负责。只是蒋然她……毕竟还在试用期，很想多争取一些锻炼机会，特意来找我，主动提出希望由她来独立承担今天全部的带教工作，所以实际执行上……”
说着，目光重重看了白珊一眼。
金融部上下竞争激烈，满楼的高材生，项目部尤其讲究资历和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蒋然初来乍到，又因学历问题屡被看轻，想要平安度过试用期，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得罪人，尤其是不能得罪直属上司。
蒋然泛干的嘴唇动了下。
几个萍水相逢的学生都敢站出来为她说话，如果她此刻为了保住工作而认怂，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今奈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漂亮的小脸满是困惑：“你前面可不是这样说的。”
万筝：“……”
这个小姑娘又想干嘛！
万筝莫名觉得不妙，从刚才她出口告状开始，霍总和他的特助都没出过声，显然是还想再听下去。
万筝温和笑笑：“除了一开始打招呼，我们没说过话吧？”
“对，”今奈点头，“但你和蒋然姐说过话，她去问你‘我的工位有点挤，可不可以帮我带两个学生？’，你说‘你不是挺有能耐的，还需要别人帮忙？人家昆哥还帮你分担了4人带12个，你4个都带不了？’”
少女绘声绘色，一句不落的模仿她们俩的语气完成对话，末了，还把万筝嘟囔的那句加上：“‘学历差就算了，还懒！’！”
那小语气，听起来相当反派。
霍柏听：“……”
他一寸不寸凝视着那张灵动漂亮的脸蛋，竭力让表情看起来很冷淡。
岚萧嘴角悄悄抽了下，暗自观察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蒋然第一反应是震惊，她们离得不近交谈声又小，她怎么听见的？第二反应是觉得有些尴尬和丢脸...孩子都听到了，却还是很亲切的对她好。
万筝一脸不可置信，脸色青白交接：“你、你在胡说什么！先不说我没说过这种话，你离我这么远，如果你能听到，你那几个朋友和我们全组的人不就都听懂了？”
她露出一副被侮辱的委屈表情。
今奈瞥了眼霍柏听，继续告状：“我耳朵好使呗。你上午在卫生间自己弄掉了口红盖，还赖我同学身上，都没见过你这么刻薄的人类！”
少女生得漂亮，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底板，穿戴皆是大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这样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本身就具有一定说服力。
能当众告状，看得出来很气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受欺负的员工，在霍柏听面前直接捅出和上司的龃龉，最后处理结果是一个降职一个被开除，能混到主管，还是有一定能力在，公司是只考虑利益最大化的地方。
万筝虽心慌，但也想到这一点，继续做出一副受到莫大冤枉的表情。
霍柏听古井般无波的眼神看向蒋然：“你叫蒋然？”
蒋然头皮一紧，被他的眼神吓得险些哭出来：“是的，霍总。”
“你来解释一下。”
蒋然瞥了眼左右两侧瞥来的关切目光，心一横道：“很抱歉霍总，今天惹了这么大麻烦。两周前看到实习活动的消息，组里没人报名，我便向万主管主动提出要报名，也是到刚才才知道万主管写得不是我的名字。带领学生们进行实习体验是我的职责，很抱歉因我个人能力有限，没有很好的带着她们完成体验。”
霍柏听漆黑冰冷的目光又看向万筝：“你的解释。”
万筝神经紧绷，想了下继续说道：“蒋然,我知道你一向对我有意见，但当这么多人的面还撒谎......”
“也不知道谁撒谎呢。”某少女打岔，奶声怒气吐槽了句。
万筝：“……”
吃瓜群众们都快绷不住了，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给在公司工作四年的万筝站队。
霍柏听又瞥了今奈一眼，一不小心，视线对视上，在空中撞击出火花。
霍柏听镇定地移开视线，在万筝整理好情绪和表情重新开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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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声打断，“作为主管，带头排挤新人，欺上瞒下在项目上动手脚，公报私仇，耽误公司项目活动，你——直接去人事处报道。”
万筝腿一软，身形晃了晃，“霍总，我……”
今奈和三个舍友也纷纷吃惊对视了眼，这就突然处理上了？
蒋然心下也凉了一截，以为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哪想霍柏听扔下这枚惊雷后就不说话了。
岚萧在旁温声道：“你们小组再出三个人，一对一带实习生，”他顿了下，“如果不想......”
“我可以！”那个叫张汶汶的立马站起来，接着依次有人自告奋勇。
一点小事，居然直接把万筝主管裁了，万一霍总发疯连坐，把他们一整个组给撸了，那不就全完蛋了！
万筝人走茶凉，几个组员投以抱歉的眼神，竟连陪她走最后一程，陪她去人事部的人都没。
今奈重新在蒋然旁边坐了回去，回头望了望霍柏听挺括的背影。
眼带笑意出门，眸含冷霜回来。
霍柏听坐回沙发椅，脸臭得像被欠了五百亿。
还以为今天安排这场活动，会让今奈高高兴兴体验在他公司的工作日常，等她以后脱离金家，毕业后想工作，他可以安排她到公司，当然不工作更好，没事过来陪着他就好。
没想到竟出了纰漏。
低气压维持到了五点港大实习生活动结束，岚萧推门进来笑道：“金小姐似乎和项目部那位蒋然相处融洽，两人还私下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跟谁都能相处的很好。”霍柏听冷不丁道。
不知为何，岚萧仿佛闻到办公室里飘出了醋味。
公司派金融部副经理在学生们离去前，做了致辞演讲，霍柏听没有去旁听，坐在监控器旁看了看，忽然道：“是哪个人收了跑走的那四人？”
这是要把金小姐点过名的人都收拾一遍的节奏。
岚萧：“我会处理好。”
另一边，今奈几人和蒋然告别后，依次上了大巴。
白珊心有余悸：“你下次千万不要再这么莽......”
“但我觉得小奈酷毙了！”秦辛一把揽住小奈的肩，还夸了下白珊，“你最后的发言也是杀人诛心。”
孙妙菱跟在最后踩上阶梯，“太刺激了，我当时快紧张死了。”
白珊：“明天更刺激，要小考了。”
今奈屁股刚挨上座椅，又弹了起来：“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值得庆祝的时候告诉我这种噩耗！”
白珊一脸无语，“你又不是刚知道明天要小考。而且，什么东西值得庆祝？”
“刚才蒋然姐发消息告诉我，她刚刚被转正了，而且新的主管批准她去做手上的项目。”
白珊：“我都忘了加她微信，推给我。”
秦辛、孙妙菱在后面戳今奈的肩，“我也要！”
因为第二天要期中小考，今奈拒绝霍柏听过来接她，邀请她回家住的请求。
霍柏听：“……”
他冷脸摁灭手机屏：“港大还有什么项目，我要他们的管理权。”
“……”岚萧难得对他露出一种“你不要再无理取闹”的无语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