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她猛地放下窗帘，望着仅仅几步的木门，径直朝那冲了过去。
迈出第一步，沉寂心脏复苏。
第二步，胸口刮起飓风，猛烈而震撼。
第三步，她站在木门前。
可就在手放在门上的那一刻，苏蔺安顿住了。
现在冲出去，除了让裴翊知道她对他还是有意的，让他知道他们还是可以接着走下去的，还有什么用呢？
他们也许会就此和好，但日后她还是会离开。
这份结局，无论谁都无法改变。
况且到时裴翊问起，她又该如何告诉他疏远的原因。
和好不过是饮鸠止渴。
难道要让她为了当下的欢愉而明知注定分开还要与他在一同吗？
她承认自己做不到。
大雨如注。
最后一张翠叶也终抵不过风雨，掉下枝头。
苏蔺安缓缓转身，脱力地靠在木门。
漆黑的夜。
大雨哗哗而下，顺屋檐而下，几近成为一道帘，将屋里与院落隔绝成两个世界。
裴翊笔直地站在院子里，便是磅礴的雨水不停穿过薄伞打进他的衣衫，他也依旧如松柏般挺拔立于院中。
水滴浸湿他的发丝，从裴翊饱满的额缓缓而下，从他挺拔有形的鼻梁滚落，缀至鼻尖，遥遥几瞬，掉于薄唇。
裴翊自始自终没受半分影响，黑眸里坚毅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前头紧闭的木门。
“大人，回去吧。”暮安斗胆轻声劝阻：“半个时辰了，夫人不会出来了......”
身前男人的黑影被拖成长长一条，孤月轮转，雨水顺势模糊了他的面庞。
昏暗中。
裴翊身侧食指微动，似是扫了他一眼。
暮安确定大人听到了他的话。
但他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分毫不见往日的理性。
细细的竹伞根本挡不住秋雨猛烈的攻势。
细雨不停地打在裴翊的身上，银白衣物湿了个彻底，粘腻地贴在他的身上，就连脸颊有隐约可见清泠的水痕。
这般下去，定是要生病的。
可时间一刻刻过去，身前的男人却始终未动分毫，颇有站一整夜的趋势。
就在暮安忍不住再劝时。
斜风细雨里，那掀起一个角的窗帘倏然一松，彻底落了下去，将里头的光景地一干二净。
甚至落下后还在不停地晃动着，昭显着窗后那人究竟使了多少劲，撒下多少气，才做出的举动。
裴翊眼眸微动，缓缓转身，对着暮安从喉中吐出一字，声音发涩，“嗯。”
回应之前那句关于夫人的猜测。
“回吧。”他做出决定。
夜深，小丫鬟们终于可以避着那两人进院洒扫。
便见萧瑟的院中片片黄叶铺地，银白月光洒于其上，而树下的那竹椅上，一株皎白的栀子正随着其缓缓摇动。
接下来的几日，苏蔺安都刻意避开了裴翊。
想来他们也是没缘分，她稍稍避开，这段时日他们竟真的一面没见上。
她原本如临大敌的认真态度也放松了许多。
今日收集完采茶女们的证词，她也未曾注意时间，便径直回了府邸。
只是没想到，方抵达府邸前，后头便悠悠驶过来一辆竖着“裴”字旗帜的马车。
霎时，苏蔺安下车的动作滞住。
秋风呼啸，马车窗帘随之而起，裴翊漠然的侧脸从眼前一闪而过。
他漫不经心地靠在车厢，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身侧的小桌，不停变化的景象于他漆黑瞳孔中掠过，而他不动如山。
苏蔺安心口一涩。
那辆马车缓缓停于她的后，暮安率先下来，秋风不断撩起轻盈的车帘，晃动间，裴翊紫金的衣摆漏了出来。
她看不大清，便下意识攥着窗棂往前凑了凑。
暮安恰于此时上前为里头的人掀开了车帘。
只见绛紫衣摆微微拂动，那衣物主人站起，平坦布料倏然泛起些许褶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不紧不慢地将其捋平。
下一瞬，裴翊清隽颀长的身影出现于车帘后。
他稍稍弯了腰，墨色长发随之倾泻而下，他却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满不在乎超前走去。
但没行了几步，却又突然顿在原地，裴翊侧了个身子，抬起眼皮，扫了眼她马车这个方向。
冷淡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夫人今日出府了？”
暮安答：“是，去处理了采茶女一事。”
裴翊无言，苏蔺安却心弦一紧。
为了保持距离，最近采茶女的案件她都是独自一人处理，没像之前那般与裴翊一同。
她不敢分神，紧张地等待着男人的答案。
但裴翊却只沉默片刻，旋即倏然将话题移至正事上，他毫无感情地问：
“招了？”
“未曾。”
男人神情骤然一沉，他停在原地，审视的视线扫过暮安，语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火气，
“这种事难道要我亲自教？”
暮安毫不犹豫地即刻单膝跪地，“大人息怒！先前慈山官员一直阻拦接近牢狱，下官也是近日才得以拷问。还请大人放心，七日之内必将证词呈于堂上！”
这段话说得可谓是真诚至极，可裴翊的面色却没有因此好上半分。
他眯着眸子凝视了暮安须臾，才吝啬地吐出一字，“起。”
两人接着向前走，步子很大，也很急促，像是有什么要务。
暮安：“慈山那群人近日频频递来请帖想请见您，言辞中满是想行贿的意思。”
话音方落，裴翊露出声不屑的轻笑，“先前那些人的下场还没打醒他们？”
苏蔺安下意识便想到前两回裴翊落花流水地处置了那群官员，最轻的处罚都是被削了官纱帽。
暮安跟着陪笑，“许是还做着能逃过一劫的美梦呢...”
裴翊嘴角勾起个浅淡的弧度，眼尾也跟着微微扬起，毫不掩饰对慈山这群人的蔑然。
“不过近日倒是有个有意思的。”
见裴翊挑眉示意，暮安这才继续道：“慈山下的一个县令，竟频频求见，说是手上的东西定是让您感兴趣的。”
说完，暮安便敛着眉眼等待着裴翊的回答。
身前的裴翊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才缓缓开口，语气不自觉比先前沉了个调，“暮安。”
裴翊撇头，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何时这种事也配拿于我跟前。”
男人身形渐远，眼底的那缕嘲讽却明显的隔着数丈外的苏蔺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于府邸。
她这才缓慢地下了马车。
裴翊暮安短短几句的对话，却让她见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裴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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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会毫无感情地处理公务，不会对罪臣保留任何情面，他是那样的游刃有余。
离开的决心好像就在这一刹那加重了。
裴翊应当将他的心神应当放在朝堂，放在民事，而不是她这个注定要离开的人身上。
而她，也应该早早斩断与他的情感，回到现代后才更好生活。
这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苏蔺安更加谨慎。
她精准地制定好了外出时间，裴翊上值前不出门，裴翊在府时不出门，裴翊下值后的几个时辰不出门。
扣扣减减，在府邸外出的时间竟就剩下了深夜那一两个时辰。
但大半夜，去何处都不方便。
思来想去，苏蔺安还是决定去那处承载了他们许多记忆的湖心亭。
秋季至，就连那个小湖也无法避免衰败。
湖里的荷花谢了个完全，唯剩几片枯黄的大叶于水面悠悠飘着，路边的树光秃秃，只有孤零零的枝芽在夜色中摇晃。
瞧见这般萧瑟的景象，苏蔺安的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好在湖水里不知何时养上了鲤鱼，金红相间的，倒是冲散了少许心间的烦闷。
她不由得上前几步。
这群鲤鱼也不知是谁养的，苏蔺安方上前，竟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凑在她的跟前，一条条张圆了嘴，恐怕就在等着她的投喂。
不过苏蔺安的手边连块馒头都没有。
她轻轻笑了两声，好像有点明白现代有些人为何如此热衷于豢养锦鲤。
“抱歉啦，下回再给你们带吃的。”她勾起个俏皮的笑，眼底不是愧疚，而恶作剧般的调侃之意。
可惜笨锦鲤听不懂人话，依旧傻傻地往她身前凑，并且更加努力了。
有几条还频频跃出水面，像是笃定了她一定会给吃的。
若不是这里只有她一人，苏蔺安都要怀疑时不时平时喂养它们的小丫鬟出来了。
她憋着笑，伸手点了点那条最积极的，“快回去，真是傻的可爱......”
那锦鲤被吓了一条，赶紧缩了回去。
她终是笑出了声，乐够了锦鲤，便回头进了湖心亭。
里头整洁，能看出是有人日日打扫的，但却没什么吃喝的，就连裴翊昔日放在长桌里的茶具都不见踪影。
苏蔺安只能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
深夜秋风呼啸。
一片摇摇欲坠的黄叶从枝头飘落，飘远至亭外。
“咔哒”
蓦地，寂静的夜里，一声明显属于人为的动静异常明显。
苏蔺安原本放松的心神霎时紧张起来。
要知道，眼下这个点，府里面的人早早便歇下了，裴翊院子里的灯也早早熄了。
湖心亭于府中位置偏僻，能于这个点，出现于此处的人，怕不是只有一种可能。
从外头潜入而来的......
苏蔺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支肘，悄然侧了几分头，朝声音来源处瞧。
月光照出了那人的背影。
他身姿修长，身着松散长袍，黑影中依稀可见那人披于肩后的长发。
穿得很是闲适，看起来并不像猜测中的窃贼。
苏蔺安紧张的心稍缓了缓。
但既不是窃贼，为何要于这大半夜躲在亭子外呢？
她定定地盯了那黑影片刻，在寂静的夜里倏忽出声：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