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渊，你最近在忙什么？”
酆都大帝方才说的话似乎是无意提起，好像之后说的话才是他的本意。
卫浔舟并没有回答，他说道：“一千年了。”
卫浔舟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酆都大帝听到后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
酆都大帝深深地看了一眼卫浔舟，说道：“我怎么记着明年才是一千年之期？”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酆都大帝长舒一口气，不由得感慨万分，这么些年，他也早已习惯了卫浔舟的性子，知道他永远都养不熟。
千年前，他见到的卫浔舟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亡魂，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于是每次见面，他都那么的狼狈不堪。
可在酆都大帝的印象中，卫浔舟无论是什么身份，骨子里永远都是那么高傲。不过没关系，卫浔舟自身的价值足矣让他忽视他的所有忤逆。
酆都大帝看着卫浔舟，轻叹了一口气：“子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吗？”
卫浔舟神色坚定，意思已然明了。
“想当初你天魂被步祁抽走，无论如何转世都活不过二十岁，所以本君将你留了下来，赐你神职。后来步祁犯错神魂俱灭，你的天魂也回来了。本君本担心你会就此一走了之，可没想到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纳它，说实话，本君当时确实松了一口气。”
酆都大帝语气还算温和，语速很慢，一边讲述着一边回味。
“可是我没想到你不仅不肯接受天魂，竟也不愿继续留下做你的阴司鬼帝……没有天魂又失去神职庇佑的后果你当真考虑清楚了？”
一年之后千年之期一旦到来，卫浔舟将会与普通亡魂无异……不，届时卫浔舟不光永世不得转生轮回，还会迅速衰老，直至消散，像冥界夜晚半空中的碎灵那样，灵魂飘荡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这些卫浔舟又怎会不懂？他又是如何接受得了的？
他还是当年那个一身热血、满腔抱负的少年人吗？
酆都大帝微眯起眼睛，试图从卫浔舟身上找到当年那个少年人的影子。
前些年卫浔舟的天魂被放回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卫浔舟让它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肯接纳它。
后来那天魂也渐渐生出了灵识，修成了人形，独自找到酆都大帝这里。天、地、人三魂是这世间所有人、神最重要的东西，其中以天魂为首，掌管生灵寿数。
于是酆都大帝便命令卫浔舟每隔一百年化成凡人到人世经历一遭，试图让他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卫浔舟领命，虽然从无食言，他的心思也从无动摇。
卫浔舟微有迟疑，不过依旧如之前那样回复道：“嗯。”
酆都大帝也不再劝说，他略微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你自己决定就好。不过你可要记得，千年之期还未到，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记得。”
“是吗？可是本君听闻你与酆都城中的那家酒楼的老板娘认识？”酆都大帝看向卫浔舟，虽是疑问，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卫浔舟将目光从酆都大帝身上移开，回答道：“认识。”
“哦？”酆都大帝突然来了兴致。
他此番的本意本就是敲打敲打卫浔舟，卫浔舟要是矢口否认他也不会对他如何，可是没想到卫浔舟竟然坦荡承认了。
要是近日的那些流言不假，或许……一切都还会有转机。
“大胆！”酆都大帝突然提高音量，从莲花宝座上下来了，他站在高处用手狠狠地指了卫浔舟一下，然后又甩袖将手背到身后。
酆都大帝有些痛心疾首：“子渊，真是没想到你还会以公徇私，真是让本君太失望了。”
卫浔舟见状躬身行礼，丝毫不惧神怒：“要打要罚，听候尊便。”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酆都大帝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你可知这次犯错的要是旁人，现在只怕是早就跪在地上叩首求饶了，你这个阴司鬼帝的态度呢？”
卫浔舟抬头看着酆都大帝，眼眸深邃，一点都让人看不透。他从未给人下跪过，哪怕他面前之人是冥界至尊。
“待揪出勾结妖族之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卫浔舟说道。
卫浔舟什么都不怕，酆都大帝知道他无论如何生气卫浔舟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算了算了。那册子你可收到了？”
“嗯。”
“前些日子阳世的卫穆氏找到通灵子，于阳世做法，给你在冥界求了个差事。正好，这些日子你就去阴律司当值，权当磨磨性子吧。至于阴律司那边，我已经同判官崔珏打过招呼了。”
酆都大帝说完便打发卫浔舟下去了，眼瞧着卫浔舟半只脚已经踏出了殿门，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一脸严肃地叫住卫浔舟：“等等，你刚才还说了什么……”
“妖族？”
听着酒楼大堂里众人哗然讨论，帝瑶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一下子将好几个花生的壳给拍碎了。
她挑拣了几个花生仁放在手心里，斜靠在屋里的柱子上，一边嚼着一边听着百味楼里的各位客官们闲聊。
客官们差不多都已吃饱喝足了，反正也闲来无事，也不知谁起了个话头，便自发将好几张桌子拼在了一起，挨个给大伙讲起故事来。
一刻钟以前，有人吃了白食想趁乱逃跑，正巧被一直守在门口的帝瑶抓了个正着。
那人叫王自年，一副瘦弱的书生相，此人身无分文，因为太饿了，所以才选择选择铤而走险。
帝瑶也没想为难他，便想将他留下来干活抵饭钱。
刷完碗之后，王自年打心底感谢帝瑶，便自请留下来给大伙说书，为百味楼多添些热闹。
他生前本就是干这一行的，因此轻而易举就把楼内众人的注意力给吸引走了。
王自年方才讲的是一位白姓书生在山林里邂逅一位美娇娘的奇遇故事。他讲得绘声绘色，成功地将众人引到一个浪漫的情爱故事中去，后来，这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终于成亲了。
新婚之夜，本应是甜蜜圆满的。可谁知王自年突然语调一转。
他压低着嗓子讲到，洞房花烛夜，新娘子被自己的新婚丈夫给害死了。
堂内众人皆倒抽一口冷气，七嘴八舌地向王自年追问原因。
王自年说因为这个白姓的书生被一个妖族女子给迷了心智，它与女子成婚就是为了给妖族女子找一具可以容身的躯壳。
“合着听了半天是个怪力乱神的故事啊。”帝瑶一边嚼着花生一边朝王自年说道，“你讲得不错啊。”
帝瑶说完，台下众人都附和点头，听着意犹未尽的。
王自年也不谦虚，坦然地应下了众人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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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出手大方的客人还给他赏了好些银钱。
王自年指了指天上，笑着说道：“其实这故事要是放在阳世，效果只会是更好哩，毕竟在座的诸位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嘛。想当初我在阳世讲这个故事，下面的好多小娘子都被吓哭了呢。”
“我们怎么没听说过这个故事啊，你别不是在吹牛吧？”台下有人笑着起哄道。
听着台下人的哄笑，王自年一点也不生气，他慢悠悠地捋着自己的山羊须，说话的语气还颇为骄傲：“那是因为这个故事很多说书人都不敢讲。”
帝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直了身子。
她问王自年：“为何？”
“因为怕遭到报复啊。”王自年喝了一口茶，说道。
“诸位有所不知，我今日讲得这个故事可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话说……诸位有谁可曾亲眼见过妖怪？”
台下人皆摇了摇头：“你讲的这些怕不是诓我们的吧。”
王自年摇了摇头，也不过多解释，讲完故事后他就悠哉悠哉地下台了，留下了一屋子一头雾水的听客们。
王自年随手抛着听客们打赏的银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调在帝瑶面前停下。
“小老板，给。”王自年将银子递给帝瑶，可帝瑶没有收。
“王先生你自己收着吧，这钱是大家赏给你的，我可收不得。况且啊，先生的故事说的是真不错，我听了都想给你打赏一二呢。”帝瑶将银子推了回去。
王自年倒也不客气，将钱收了起来：“小老板叫我老王就好。”
帝瑶拉着王自年的衣服将他扯到没人的地方，询问道：“王先生，有没有兴趣每天到我们酒楼说书啊？”
王自年眼皮一抬：“管吃吗？”
帝瑶点了点头：“包的，另外赏钱都归你。不过可能需要先生定期到外面去讲讲故事拉拉客，你可以接受吗？”
“没问题！”王自年痛快地应了下来。
开张第一日，也算得上开门红了。一天下来窝头他们都肉眼可见地累瘦了许多。
要不是帝瑶临时回枉死城请了些邻居姐姐们过来帮忙，他们绝对是忙不过来的。
酒楼打烊后帝瑶亲自下厨做了好些饭菜，还开了好几坛酒，拉着众人庆贺。
刘恒也清点好了账目，报与帝瑶，除去各项成本，今日挣了有一十一两银子。
酒楼里的饭菜少的有几文钱，多的也不超过十文，再加上还有一些出手阔绰的客人懒得找零，于是这十一两银子是真不算少。
虽然与目标的一千两黄金还有不少差距，但帝瑶已经很知足了。
她从位置上站起来，给自己到了满满一碗酒，对诸位功臣说道：“来来来，多谢诸位帮忙，趁今日高兴，咱们不醉不归！干杯！”
帝瑶挨个与各位碰了碗，正准备一口闷。突然她的手腕被人给抓住了，接着帝瑶手里的酒碗被人给夺走了。
“欸你这人……夫君？你回来了？”
见那人是卫浔舟，帝瑶的眉头也舒展开开了，她要去拿自己的酒，却被卫浔舟给拦了下来。
帝瑶朝在座的诸位笑了笑，然后凑到卫浔舟耳边，小声说道：“子渊，别闹，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卫浔舟冷着脸移开了目光，转向桌前众人：“诸位，我家娘子不会饮酒，由我替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