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警戒线外的家属们终于反应过来。
那个抱着照片的母亲尖叫着冲过警戒线，警察没有拦，他们也拦不住。她冲向废墟，冲向一个刚刚站起来的女孩，两人抱在一起，哭喊声撕心裂肺。
接着是更多的人。
警戒线被冲垮了。家属、记者、围观者，所有人都涌向废墟。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拥挤，没有人推搡。他们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有序地找到自己的亲人，然后抱在一起。
整个场面混乱又庄严。
哭声中开始夹杂着呼喊。
“天使——！”
“神灵——！”
各种语言的呼喊混在一起，但意思都一样。感谢，崇拜，还有深深的敬畏。
空中的身影终于动了。
她缓缓放下权杖，权杖顶端的金光逐渐收敛。羽翼披风不再发光，只是静静地垂着。她低下头，面具下的眼睛扫过下方的人群。
那一刻，所有看向她的人都有种错觉，她在看自己。
尽管距离很远，尽管有面具遮挡，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清晰得可怕，像是更高维度的，包容一切的凝视。
仿佛整个街区，每个人，每一声哭泣，每一次心跳，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空中的身影微微偏头，似乎在俯瞰这片被奇迹覆盖的废墟。
她张了张嘴，身上的光芒更盛，像要开口回答那个女人的问题，又像说其他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
就像画面被切断，信号突然中断，那个金色的身影突兀地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程。上一秒还在那里，下一秒就只剩下空气。连残影都没有，连光尘都瞬间消散。
只有废墟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金光，还有那些站在废墟中茫然仰头的人们，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集体幻觉。
人群静止了足足数秒。
那是绝对的安静，连风声都停了。
喧哗轰然炸开。
像海啸一样的声音瞬间淹没整个街区。获救者的哭喊，家属的呼唤，救援队员的惊呼，记者的叫嚷，所有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她去哪了？！”
“天使——天使走了！”
“等等——先别走——”
但人已经消失了。
记者们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扛着摄像机冲向废墟，镜头对准每一个能说话的人。机器刚才失灵了，但现在恢复正常了。他们需要素材，需要见证，需要把这场神迹传播出去。
“请问您刚才看到了什么？”
“能描述一下复活的过程吗？”
“你认识那个……那个存在吗？”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向获救者。但大多数人都回答不了。他们只是哭，或者笑，或者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光”“温暖”“活着”这些词。
社交媒体上，现场视频已经开始疯传。
虽然现场所有电子设备在神迹发生的那几分钟里都只录到一片金光，但之前和之后的画面还在。人们从废墟中站起来的瞬间，还有空中那个金色身影悬浮的模糊光点。
十分钟后，#天使降临#的话题冲上全球趋势榜首。
二十分钟后，各国新闻频道开始滚动播出这则消息。
半小时后，现场已经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警戒线重新拉起，但这次拉的是更大的范围。整个街区被封锁，只允许官方人员和媒体进入。
而此刻，在距离事故现场数万公里外，国内某大学附近的小阁楼里。
宋昕蜷缩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阁楼没有窗户，她也没开灯。黑暗像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裹在里面。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漏进来的一线楼道灯光，昏黄，微弱，照不亮什么。
她觉得浑身发烫。
眼前的东西出现重影。破旧的地板分裂成两层，三层，像万花筒里的碎片。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把她的灵魂挤出身体。而在嗡嗡声的深处，又夹杂着别的说话声。
“小家伙，睡吧，你的愿望完成了，好好睡一觉吧……小家伙……睡吧……”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水在听。
“把一切都都交给我吧。”
宋昕迷迷糊糊的，她想回应，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嘴唇动不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意识像沉进深海的石头，一点点往下坠。
……
原罪……这就是原罪吗……
原来米迦老师一直都在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最后的念头还没成型，黑暗就彻底吞没了她。
沉眠像黑色的海洋，无边无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在意识的深渊里，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
是轻柔的像云一样的包裹。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动作很轻，怀抱是温暖的，驱散了骨头里的阴冷。
然后，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宋昕在梦里觉得委屈。她明明那么努力，救了那么多人，哪里帮人数钱了？她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只能任由那个怀抱抱着她，在黑暗里漂浮。
再次拥有意识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灰雾，缓慢地翻滚着，涌动着，像活物在呼吸。视野里只有一片灰，但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亮。
很小的光点，在灰雾深处若隐若现。
宋昕认出了这个地方。
她来过一次。上次，世界意识在这里给她看了四幅画卷，告诉她诡异的真相，告诉她世界正在升阶。
那这次呢？
这次叫她来，又要告诉她什么？
宋昕这样想着，迈开脚步，朝光点走去。周围的灰雾仍旧翻涌，但又默契的绕开了她，为她让出一条通向前方的路。
在路的终点，也就是光亮处，宋昕再次见到了那副巨大的画卷。和上次一样，画卷悬浮在灰雾中央，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但这次的风格完全不同，像是卡通绘本。
线条简洁，色彩明快，带着一种稚拙的可爱。
宋昕走到画卷前，抬头看去。
第一幕，画的是她自己。
卡通版的宋昕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卷前，表情严肃，眉头微蹙。那画面比她本人大好几倍，她仰着头看的样子，配上二次元的画风，有种莫名的萌感。
宋昕忍不住想笑。
但笑意还没到达嘴角，画面就变了。
第二幕，视角拉远。
在卡通宋昕观看画卷的时候，在更遥远的地方，灰雾之外，那团紫黑色的淤泥状物体发现了这里。
它没有看清被灰雾层层包裹的宋昕，但它记住了这个模式。
依靠梦境传递信息。
它学会了。
第三幕，淤泥从自己身上分裂出一小块。
很小的一块，只有芝麻大小。这块小小的淤泥贴在了星球屏障最薄弱的地方，像寄生虫，紧紧吸附。
然后它开始散发诡异气息，一点点渗透屏障，渗进世界内部。
它影响的方式很简单，挑选心怀怨气的人，在他们入睡时潜入梦境，授予他们本不该知道的邪恶知识。每一次使用这些知识，诡异对那个人的侵染就深一分。像种子在土壤里扎根，慢慢生长，直到把宿主彻底变成养料。
画面里，那些被彻底侵染的人聚集在一起，用诡异知识赋予他们的一切，不顾所有地攻击世界屏障的薄弱处。
他们在为诡异开门。
而屏障外，芝麻大小的诡异紧贴着屏障，等待门开的那一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宋昕站在画卷前，久久没有说话。
她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不，是更重了。疫病诡异至少还有实体，可以打，可以净化。但这个梦中的诡异……
她怎么进别人的梦？又如何阻止那些在睡梦中被传授的知识？
现实里她还能想办法，梦里她无能为力。
画卷缓缓卷起，光芒逐渐暗淡。灰雾重新合拢，把光点吞没。空间再次陷入一片灰暗。
这次的神明并没有出现在灰雾之中将她唤醒。再醒来时，她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熟悉的被褥，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书桌和衣柜。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床尾站着一个人。
纯白的神袍，盛满星河的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给纯白镀上一层金边。
恍如初见。
宋昕的呼吸停了一瞬。
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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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的睡意瞬间蒸发，心脏猛地收紧。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抖：“……守护使大人？是您回来了吗？”
她怕这是梦。
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神明看着她，鼻腔里逸出一声带着确认意味的气音：“嗯哼。”
很平淡的一声，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宋昕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不爱哭的。真的不爱。成为魔法少女以来，再危险的情况，再艰难的战斗，她都没哭过。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心脏涨得难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明明她也没受什么委屈啊。明明一切都挺好的。田悦救回来了，姑父救回来了，那些人都救回来了。
可是……
可是她就是很想祂。
神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想我了。”祂说。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宋昕就是能听出一丝打趣的意味。她抿了抿唇，把头低得更深，耳朵尖红红的，任由那只手在她头发上揉。
神明揉了几下就收回手，看着她，眼神示意。
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宋昕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虽然大部分的疑问自己都已经找到了答案，但她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第一个是关于梦中诡异的。
从世界意识特意提醒她，还有画卷里描述的那种侵染方式来看，这个诡异绝对不简单。祂想知道具体的威胁程度。
神明给出了答案。
“第二个磨难。”祂说，“继「疫病」之后的第二个世界升阶考验。”
世界屏障现在还能隔绝它绝大部分力量，所以它只能在梦中传授知识，慢慢侵染。但一旦它控制了足够多的人，一旦那些傀儡从内部攻破屏障，让它挤进来……
“它能吸干半个星球人口的精神。”神明说，“脑死亡，或者变成傀儡，就像你看到的。”
宋昕的心沉了下去。
进化的磨难来得太快了。距离她解决疫病诡异还不到两个月，新的威胁就已经露出獠牙。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刚才那个梦的。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入那个灰雾空间，竟然会成为诡异学习侵染方式的引子。如果当时世界意识没有用灰雾挡住她，如果诡异看清了她的样子……
“这个问题，该问你们的世界。”神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知道自己暴露在危险里，还不把这个隐秘渠道藏严实点。知道用灰雾挡内容了，却不肯上个锁。”
祂顿了顿，补充道：“要不是我在后面出手，诡异就不是偷学，而是直接入侵了。”
宋昕愣了愣：“后面出手？”
“嗯。”神明看着她，“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它只记住了‘梦中传递’这个模式，没记住你的样子？”
因为祂在灰雾后面又加了一层防护，把宋昕的存在彻底隐去了。
“不过这次聪明了点，知道设个密码了。”神明又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像再说，还不算笨得无可救药。
宋昕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睛，突然很想问第三个问题，一个她憋了很久的问题。
祂不在的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她不是想知道具体的行程轨迹，不是想窥探祂的秘密。她只是……只是想更了解祂。因为分开的这些日子，她真的很想很想祂。
神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用你看过的那些漫画设定来说，”祂没有任何停顿地给出答案，“类似于扩张领地。”
具体细节祂没说，但给出了离开的理由：“收服新的文明不难，但治理需要时间。”
宋昕点点头，没再追问。
知道祂不是无缘无故离开，知道祂还会回来，这就够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充盈在胸口，让她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她看着神明，只是看着，就觉得开心。
神明看着她那副傻乐的样子，无奈地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仔细想想，”祂说，“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宋昕捂着额头，想了很久。
确实还有一个。
“守护使大人，原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