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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作者:雀衔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攸宁在冷寂的祠堂中跪得笔直,跟供桌上的乌木牌位大眼瞪小眼。


    房门紧紧闭着,寒风吹不进直棂门,供台上的烛火笔直,烟缕直上堂梁,那种冷是从四面八方各个阴暗处钻出来的,不动声色地蚀人骨血。


    攸宁心说这祠堂可真是个惩罚人的好地方,按理说这里供奉的都是她的列祖列宗,她不应该害怕,可她每回来唯能感知到的只有胆寒。


    犹记得上一回被罚来跪祠堂,还是阿姐成婚那时候,那时阿耶也为阿姐寻了婆家,并非她现在的姐夫,而是宋王齐明赋。


    宋王并非今上所出,而是先帝遗腹子,他的母亲只是一位昭容,从前在先帝后宫存在感并不高,初初得知自己身怀有孕时,今上已经即位,若那时先帝仍有遗脉的消息传出,怕是会引得朝野动荡,今上必定会对自己和腹中子痛下杀手,她位份不高,却有生存的大智慧,一番思量过后,寻上了当时已成太后的皇后。


    皇后无子也无女,先帝那些无所出的嫔妃大多打发到关外守皇陵去了,皇后却不能草率处置,遂被奉上了太后的宝座。


    太后见她有孕,乐得帮她,若能生出皇子,自己扶持他拿回江山,便能顺理成章垂帘听政,至于这个小小昭容,自然是自己想让她什么时候死便能什么时候死。


    只是没想到,这个女人产子之后,直接抱着齐明赋面见了皇帝和朝臣,这个孩子自生下来便瘦瘦小小的,体弱多病,正是因此,让昭容觉得,他可以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有朝臣的见证,皇帝不仅不能办她们,还得给这个孩子封王封爵,给自己太妃的尊位,而一个多病且尚在襁褓的婴孩,显然不足以威胁今上的帝位,于是多养这样一个病秧子也没什么。


    但皇帝很敏锐,很容易便能查到为什么直到孩子出生才出现在他们眼前,太后的野心昭然若揭,于是她在齐明赋封王的第二天便皈依佛门了,而齐明赋的母亲,也在几年后的一个冬季溘然长逝。


    即便宋王自小体弱多病,也还是跌跌撞撞地长大成人了,皇帝不会放下对他的戒心,他这一生,注定是不得自由的,没谁会把自己如珠如宝的女儿填进这样一个窟窿。


    但顾向松要的,只是一双监视的眼睛,攸宁知道阿耶他向来不喜阿姐,却也没想到他真能忍心亲手送阿姐进火坑。


    阿姐不肯,从来宁静端稳的淑女第一次公然反抗父亲,却没什么用,还被施了家法关进了祠堂。


    攸宁那时还小,并不能懂嫁给齐明赋是件怎样的事情,但是阿姐说不愿意,那这件事便是不对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做,于是她和阿耶大吵一架,也被关进了祠堂。


    忽然间烛火猛地晃动,攸宁思绪被拉回现实。


    身后的门被一脚踹开,暮鼓声入耳,攸宁看见她的阿姐踩着黄昏的余烬大踏步走进来,氅衣一掀,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她身旁。


    这一幕与从前何其相似,上次是阿姐在反抗她的命运,这一次换成了她。


    “别怕,阿姐陪你一起。”


    她在阿姐身旁,泪水向来是忍不住的,一点委屈也能变成天大的事,扑到阿姐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阿姐的手隔着氅衣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后背,细声安抚着,她哭过觉得好多了,等止住了泪,方问阿姐怎么来了。


    “你姐夫从京郊屯营回来,得知你被中书令带走,怕你回来受责罚,特意回家叫我一起过来,谁知道到家之后又听说他有意将你许给中书令,我料定你不肯,遂又与他吵起来了。”


    阿姐眼下连父亲都不愿叫,可见是真气狠了,攸宁从她肩膀上探出半颗头,祠堂的门没关,穿着戎服的将军压着横刀守在门口,锁子甲粼粼泛着寒光,眉宇间尽显傲气,看向阿姐的眼神,却只剩潭水般的温沉,呈一种守护的姿态。


    他便是攸宁的姐夫,牧松云。


    攸宁的心中生出几分熨帖,好歹五年前那一夜祠堂不是白跪的,阿姐搏赢了命运,姐夫是个很好的人。


    “你放心,那老东西说了不算,有阿娘和舅舅们在,我把你姐夫也搬来给你做靠山,断不能让你如阿姐当年一般。”


    攸宁破涕为笑,与容沅一同看向供桌最边缘龛位中的牌位,上书“故恭顺夫人程氏和玉之神位”,这是阿姐的亲阿娘。


    那年程夫人带容沅先行一步回京,却于路上病故,唯有容沅一人平安返京。


    她望向阿姐看向上方的眼神,那眸中含着的似乎并不似悲戚,而是一种掩藏得很深的情绪,攸宁无从探查,她不知程夫人是如何病故的,但对当时的阿姐来说定然是摧心裂肺的痛苦。


    *


    即便顾向松不心疼自己的两个女儿,牧松云就在门口守着,他也不可能让右武卫中郎将的夫人,正四品郡君真的跪在祠堂受一夜的冻,因此只能对姐夫和阿娘送来的绒毯和火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日后,榆关传来捷报,河北道节度使魏怀安斩杀敌将,一日夺三城,天子大悦。


    没办法继续没名没分地关着魏晅,他顺利出宫回府,只是方回府,便大病了一场,很难说不是病给上面的人看的。


    次日便是冬祭,皇帝亲自前往太庙祭祀,却在一众皇亲高官的注视下,从太庙大殿晕了过去,满朝哗然。


    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出了纰漏,还是事关龙体安泰的大事,太医署乃至整个太常寺都难辞其咎。


    唯有魏晅因病休假,独善其身,不仅没有受到影响,还连升三级,从太常丞一举擢升为太常寺少卿。


    *


    这日,攸宁与曲家的几位表姐相约出行逛西市,几位小娘子逛累了,便走进了一家新开的北地酒肆。


    “听说老板娘是北地幽州人,从前也不是没有北地人在长安开酒肆,只是没有这么紧跟时事的,魏节使方打胜仗便开张,酒阁子以北地地名命名,一时之间,名为榆关的酒阁子千金难求,我可是托三兄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定下的。”


    说话的人是曲华盈,攸宁大舅舅的幺女,与攸宁年岁相当,在几个姐妹中最是活泼爱玩,对这种瞧热闹赶时兴的行为也最是热衷。


    攸宁,“三表兄年底那么忙,也亏得他肯管你的闲事。”


    华盈说当然,“我只要一与他说,长姐也与我们一起,不怕他不帮我。”


    华盈口中的长姐,是攸宁的大表姐曲华黎,也是华盈的亲阿姐,她出阁已三年有余,去岁陪郎子外放,近日方回京,与姐妹们见面的机会着实不多,因此一听说华黎也来,自然得倾力为之。


    侍从将她们引进“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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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盈令她们将拿手好菜都端上来,又着意吩咐,“酒要蓟门春和桑落醉。”


    侍从呵着腰劝道,“这蓟门春虽是我们酒肆的招牌,可后劲也大,怕是不适合小娘子们喝呀……”


    “废什么话,只管去拿就是,你们北地人豪爽,我们长安的小娘子也不是吃素的,自不需要你操心。”


    侍从笑着称是,连忙退下了。


    华盈快人快语,华黎笑着斥她,“人家不过好心,你如何这么不依不饶?你这性子,将来要什么样的郎子来配你?”


    华盈撅了撅嘴巴,低声嘟囔,“我才不要嫁人呢,我以后要招赘,嫁了人,许久都不能回娘家一趟,郎子外放也要陪着,天长日久,你们不知要多惦念我。”


    究竟是大家惦念她,还是她惦念阿姐,真是显而易见。


    华黎听得好笑,何尝听不出她言语中是对自己长久不在长安的控诉,点了点她的头,无奈道,“孩子话!”


    华盈双手托腮,转过头问攸宁,“你想嫁人吗?”


    攸宁正托着茶盏品茶,“你问我?那不如问二姐,她与云郎君婚期将近,应该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攸宁口中的二姐是曲华舒,在家中行二,是攸宁小舅舅的女儿。


    华舒平素柔婉寡言,若是平常时候,听见这话必定红了脸颊,可今日她的脸上唯有落寞。


    姐妹二人这时才注意到华舒的情绪,连忙拥上去问怎么了,可是谁给她气受了?但是不应该呀,华舒是小舅舅的独女,也是小舅母唯一的孩子,向来也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如何会让她受委屈?


    一听见姐妹们来安慰她,她有些不知所措,心里的话她也想说,可也实在不知该如何说。


    最终还是华黎饮了口茶,替她开了口,“不因旁的,是因近日圣上龙体抱恙。”


    华黎的话点到为止,华盈和攸宁却都明白了,非是因为挂念圣安,而是这实在是个不好的征兆,若有国丧,则需禁婚一年。华舒十五岁方及笄时便与户部尚书幼子定了亲事,但是定亲不久,云家的老太君过世,作为嫡孙,云郎君需为祖母守丧三年,彼时华舒还小,父母也舍不得她太早出阁,等上三年倒没什么。可是如今,好不容易郎子除了服,若再因为国丧耽误上一年,那可真是造化弄人了。


    “你也宽心,怎么说圣上这次也是挺过来了,叫两家抓紧操办就是了,若真有意外,那也是时也运也。”


    “嗷——”


    华盈捂着头,拧眉看向自家阿姐,华黎又替她正了正钗环,道,“慎言。”


    说起圣上痊愈一事,倒是奇得很,彼时圣上昏迷不醒,太医署众人皆束手无策,最后不知是谁,举荐了一位道士入宫,贵妃力排众议令那道士一试,没想到圣上竟真的在道士的医治下醒转。


    不知那道士是如何给圣上诊断的,众人眼下只知,圣人对那道士深信不疑,甚至在太常寺新增了一个崇玄署,封那道士做崇玄署令,还在宫中大兴土木,说要专为其修建一座玄元阁。


    听得攸宁连连皱眉,道士治病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不知道是谁在相信,她只恨不能直入皇宫给皇帝把脉。


    酒阁中有一面花窗临街而设,她推开窗,看到外面白絮纷飞,竟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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