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都是嘈杂的声音,宾客们的议论声,陈宣的说教声,袁冀州的斥责声,乃至袁定舟的嚅嗫声,种种声音汇聚在一起,直刺陈妙之的神经。
她只觉得烦躁。
下意识揉了揉额角后,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通红的喜堂,堂上的父亲:“爹,我走了。告诉娘,是女儿不孝。从此不必来寻我,我自有我的归处。”
“七娘莫不是要去凉城?”袁冀州一瞬间就抓住了她话语里的关键,“那莫要忘了当日刺榕岗之约。”那日他靠威胁逮捕花山派众人,逼得陈妙之就范,随他回了桐川。如今陈妙之说的归处,必定就是凉城那个贼窝了。
只要他再稍作暗示,不信她不投鼠忌器。
果然,当凉城两个字一出口,陈妙之的双眼就直视于袁冀州,只那一眼后,她就微微笑了起来:“正是,如今我已经花山派子弟了。若是有人来借故骚扰我门,以世伯的海量胸襟,必定会看护一二,您说,是也不是?”
在袁家住的这大半年,陈妙之已经彻底看清了袁冀州的为人。此人最好面子,当着大庭广众这众多体面的亲朋好友的面,他不敢撕破自己那副清风明月的假象。
果然,此言一出,袁冀州面上的表情瞬了一瞬。他依旧维持着一副和善的模样,语气却不自觉露出一抹狠厉:“可惜,我在此地并无什么熟人。”
“以伯父的为人,故交遍天下,怎会找不到一二人可托付?”陈妙之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自行说下去,“何况益州知府,不就是伯父的至交么?”当日袁冀州如何以益州知府威逼利诱,她字字未忘。如今她偏要扯出这张大旗,反而将他架住,叫他下不来台。
“反正我不管,日后师门若是遇到难处,便来求伯父,想必伯父定会帮忙。”
一时间,袁冀州窒住了,不知该如何答复。他实在是没想到,这陈妙之竟会如此不要脸,反而拿此事来将他的军。
陈宣并不知袁冀州和陈妙之的关节,依旧上前,试图阻拦女儿:“有话好好说。你不想嫁人就不嫁,何苦离家出走?万事先回家,我们关上门细说。”
陈妙之望向陈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已经回不去啦。爹,保重!”
言毕,她便朝袁氏门外走去。
几乎同时的,陈宣和袁冀州高呼:“拦住她!”
和对待袁时宜不同,此时的家丁小厮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要是让少奶奶就这样跑出了袁府,日后不知要吃多大的瓜落,因此都奋力向前,想要将陈妙之拦下。
可陈妙之只是一个看似简单的辗转腾挪,竟然轻而易举地就钻出了下人们的包围圈。她动作流畅自然,不见丝毫仓促,眨眼间人已到了门槛之外。
堂上宾客只觉眼前一花,那抹鲜红的身影似乎只是寻常地走了几步,下一刻却已脱出重围,立于门外天光之下。众人愕然,还未及反应,便见她背影一闪,迅速消失在照壁之后。
陈宣和袁冀州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就这样跑出了门外:她居然就这样跑了?
袁冀州气急败坏一挥手:“给我追!”
陈宣也丝毫不顾体面,径直就朝门外跑去:“妙儿!等等!”
袁府大门外,此刻却是一片反常的空寂。因吉时已至,宾客皆已入内观礼,原本负责迎送的门房仆从也都被抽调去内院帮忙,竟无一人值守。
程氏原本只敢躲于车内张望,见周围无人,便壮着胆子指使车把式将车悄悄挪到了袁府的大门口,撩起车内的帘子向外张望。
不期然间,正好和奔逃而出的陈妙之撞个正着。
陈妙之不意竟会在此处又见到母亲,愣怔了一瞬:“娘?”
程氏见到她,也是格外吃惊:“妙儿,你怎么出来了?”
顷刻间又想明白了原因,脸色瞬间白了:“你……又要跑?”
和初回被程氏抓到的惊慌不同,这一次陈妙之只点了点头,淡然道:“是,我不愿嫁入袁氏。”
尔后她看向程氏,那一眼满是无奈与诀别:“娘,我不回陈家了,您多保重。”
程氏的脸血色已然褪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尔后她听到了袁府内嘈杂逼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突然低声问道:“你的嫁妆银子,可还在身上?”
陈妙之点了点头:“就在我里衣内放着,这就还您。”
说罢,便想伸手把银子掏出来。
可程氏抓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带着万分不舍与悲切,却又硬生生的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好收着,省着点用,若有机会,置办些田产铺面,也好有个依傍,别只顾眼前。”
尔后她从车内爬了出来,不顾体面跪坐在车头,开始笨拙地解那拉车马匹的绳索:“你骑这个去,快些吧,他们要追出来了。”
“娘?”陈妙之一时错愕,不知该如何答话,只讷讷叫了一声。
程氏死死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不让它们落下,只凝聚在眼眶里,冲着女儿微笑:“娘想通了,留在家里,也没什么好的。你跑吧,跑得远远的,去谁也摆布不了你的地方去。”
陈妙之不知为何一夕之间程氏就彻底改了主意,昨日见面时,还埋怨自己不顾父母弃家而去,今日却想主动帮自己逃跑:“娘,您这是……?”
程氏没有答话,怕自己再开口就是挽留,她只是咬着牙使劲解着缰绳。
陈妙之见了,便上前,与母亲四手交叠,一同用力。绳扣瞬间松脱,高大的马匹被牵了出来。
程氏扶着马鬃,仰头看着陈妙之利落地上了马。她微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落下:“跑吧,别回头。”
陈妙之在鞍上垂首望向母亲,程氏的脸含笑带泪,她已经不年轻了,鬓边已有了几丝白发。她喉头酸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听见身后大门处人声脚步声已嘈杂一片,是袁氏的人追出来了。
“娘,放心,”她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将这张脸刻入心底,“我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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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风将那身嫁衣吹得猎猎翻飞,宛如一团火焰。
程氏站在原地,看着陈妙之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袭她精心准备的火红的嫁衣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她几乎是贪恋地望着,直至背影彻底消失,喃喃道:“真好看啊,在马背上也好看。”
袁府的家丁们此时也从大门内倾巢而出,他们一眼就瞥见了孤身站在大门口的程氏。见此妇人衣着素净,但一举一动不似寻常人家,因此不敢造次,只上前唱喏询问道:“敢问夫人,可见着一位姑娘穿着嫁衣从此路过?”
程氏缓缓转过头,脸上泪痕已干,她面色平静抬手,指向与陈妙之离去截然相反的街道尽头:“往那边去了,跑得甚急。”
家丁们不疑有他,道了声谢,立刻朝程氏所指的错误方向奔去。
直到追兵都走远了,街面重归空旷,程氏才慢慢将目光转回女儿真正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可她依旧痴痴地凝望着,仿佛目光能穿透屋舍与时空,追随那抹已不可见的身影,直至天涯海角。
一直深藏在屋檐上的黑衣人,自然也将一幕幕都尽收眼底。
当陈妙之骑马离去后,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就跟着她的动向而行,然而只是跨出一步后,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只以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渐渐从眼前消失。他脚下瓦片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那是身体本能欲追的反应
当彻底失去了陈妙之的影踪后,他不知为何,又长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黑影倏然一动,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几个起落蹿跃,径直朝着陈妙之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拉车的马没有马鞍,陈妙之在母亲面前不愿露怯,可真当骑着马颠簸着往城门冲去,只觉得惊险万分,每一刻似乎都要掉下马去。只得死死攥紧鬃毛,伏低身子,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因此无暇关注旁人。
街边还徘徊着两两三三的桐川居民,但见黑马红衣的女孩如同一只箭矢一般,在眼前一晃而过,皆是吓了一跳。
待看清马背上女子的衣着后,不由得都大惊小怪起来:“那莫不是袁家的新娘?”
“袁家的新娘子骑马跑了?不会吧?”
“不会错,那姑娘穿着嫁衣呢。”
“应该就是,今日成亲的就他一家。”
“了不得,新娘子自己骑马跑了!”
路上行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霎时间,桐川袁氏的新嫁娘骑马自个跑了的传闻,不胫而走,立刻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而那拨被程氏指往相反方向的家丁,追出一段不见人影,正自焦躁,便有路边看热闹的闲人朝他们嚷嚷:“错了错了!你家新娘子往东城门方向去了!骑着一匹大黑马,快得很!”
家丁头目一听,暗叫不好,心知被那妇人骗了去,又气又急,赶忙呼喝手下掉头,朝着东边全力追赶。
于是程氏帮助陈妙之甩脱的追兵,又重新开始尾随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