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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九相

作者:温山卜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速速禀报圣上,九公主出事了!”皇宫内,噩耗传来。


    宫婢们匍匐在地。


    之前南方小镇出事,进贡的南珠不足,九公主今年都没分得多少。


    幸而圣上垂怜,将最大一颗南珠赏赐给九公主。公主爱美,便将心爱南珠镶在新制头冠上。


    昨夜九公主提起此事,宫婢不敢耽搁,早早将头冠取回公主府。


    几名贴身宫婢捧着头冠,守在门外,等候为公主洗漱,久唤不应。


    对视一眼,她们试探推门而进。


    屋内窗扇大开,寒风凛冽。


    外面一个妆容诡丽的彩纱女子闪过,抓走了九公主,血迹从床头一直蔓延到窗口。


    “那个女子,我们都没有见过……”


    跪在地上的一溜宫婢哭哭啼啼,那顶镶金钳嵌玉的贵族女子头冠,被神情严肃的太监呈了上去。


    头冠上,最瞩目的倒不是金玉,而是那颗硕大耀眼的南珠,莹润生光。


    南海有鲛人,哭瞎一双眼,才得一颗南珠。这话倒不算夸张。


    南珠并非珍珠,而是鲛人的元丹。鲛人死后,才能从体内取出。


    越强大的鲛人,元丹自然越漂亮。


    不过鲛人百年之前就难寻踪迹,现在的南珠,都是被渔民幸运打捞上来的。


    说是价比万金,毫不为过。


    而这样的东西,在皇室眼中,不过头冠上一粒可有可无的装点。


    宫人们大气不敢喘,那顶精美无比的头冠,一路被呈到圣上面前。


    炼丹房里,檀香气息浓郁,年老的天子大动肝火,脸上沟壑分明的皱纹因愤怒挤在一起,化作狰狞的表情:“都滚出去!”


    天子一怒,价值万金的头冠就滚进灰尘堆里,变形、扭曲,没了任何价值。


    摔了头冠,天子怒火依旧无法平息,胸膛不住起伏。


    先是王公大臣,再是驸马,甚至连他最宠爱的女儿也牵扯进来了……


    这样下去,是不是马上要轮到他了?


    什么天命,什么罪己诏,统统胡扯!他的话就是圣旨,他就是天命本身!


    宫人跪在外面惶惶自危,混乱间,禁军头领埋头被叫了进去。


    殿内杯盏碎裂,茶水飞溅。


    禁军头领惶恐跪在铺满金砖的地面,膝盖发寒,被砸破了额头,任由血液流进眼睛不敢擦,一声不吭退出殿内。


    手下在这时候撞上枪口:“大人,陛下可有什么圣谕?”


    禁军头领一巴掌扇上去,虎目生威:“你瞎吗!看不见老子这脸是怎么回事?蠢货,还不去城门把那些仙师通通请进来!”


    手下领命,雷厉风行,快骑赶往东城门。


    然而众人傻了眼。


    城门外哪里还有什么仙客?


    又一队骑兵策马奔来。


    飞扬的尘土散去,骑兵抱拳,单膝跪禀:“大人,那些仙师……仙师都已经入城了!”


    禁军头领脸色骤然难看:“照夜仙宗的人呢?”


    “他们去西郊做什么!”禁军头领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派人去把他们拦住!不对,是请,请回来!”


    *


    皇城西郊,古道旁,店家用两根竹竿搭着块破布,临时支了个茶摊。


    说书先生正在里面说书。


    “话说咱们昱朝,太祖皇帝出身草芥,还出过家,当过和尚。起于微末,最终却创建起着偌大王朝,历百年而不衰。”


    底下立即一片喝彩,就是没什么诚意。


    “太祖皇帝死后,不留画像,不造金身,不居祖庙,不在意身后名,难能可贵。”


    茶摊坐着不少人,模样穿着各不相一,来自五湖四海。


    昱朝民风开放,向来不拘小节。


    若不是发生血观音的事,就是议论朝政也没什么,更何况大家耳熟能详的赞耀事迹。


    “太祖皇帝的故事听倦了,换一个吧!”有人大胆提议。


    说书先生折扇一合:“好。那就说点,大家伙都不知道的。”


    那些人一哂,显然不信。


    说书先生遥遥指着一处:“此去城外三里,有一乡亭,顺着乡亭石碑,前行半里地,有座荒庙。”


    “那里不是乱葬岗吗?臭气熏天的。”众人不掩嫌弃。


    “非也。”说书先生摇头,“庙中,有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难不成……是太祖皇帝?”听书客们联想之前的内容,心肝都快跳出来了。


    但那也太荒谬了。


    说书先生继续“非也”。


    吊足众人胃口,才缓缓揭露谜底:“前朝末帝李承霁,就葬在那里。”


    传闻中,那个一生倾情诗画佛法,最不爱皇权的皇帝。


    所以不到三十岁就灭了国,被太祖皇帝取而代之。


    一个生于富贵乡的末帝,一个出身草芥的新皇。认真说起来,他们说不定还有过交集。


    前朝帝王李承霁,外貌潇洒,曾在佛寺修行过。彼时,太祖皇帝为了糊口,也在同一座佛寺清修。


    正是久负盛名的观法寺。


    众人哗然,随后缄默。


    最近旱灾频发,禁军行事粗鲁。鹤唳风声的关头,他们可不想被当成乱臣贼子抓起来。


    “真的?”一道清脆女声传来。


    众人好奇看去,只见青裙少女戴着幕篱,挡去了形貌,应是哪家贵小姐出行。


    可见她身后几人也是类似打扮,不似仆从,倒像是同门。他们的念头便动摇了。


    施云岁并不畏惧,倒对这个前朝帝王颇感兴趣。


    见有知己,身形清癯的说书先生笑得胡须颤抖:“若不是现在城外流民作乱,小娘子感兴趣,可自行去看看。”


    世间灵气凋敝,修仙者尚且不如意,人间更是,粮食不生。


    近几年来,不是大旱,便是洪灾。民不聊生,能保证皇都的粮食供应已经不易。


    城外路边,一群流民饿得奄奄一息,走在龟裂的干地上。


    路边连草都被吃得光秃秃的。


    施云岁几人隐去了身形,他们看不见。


    一个黑脸汉子挑着他三四岁的幼子经过,也没有发现,离他不远处,就站着一群与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人。


    恰好运往皇城的粮车驶在黄土道上。


    道路两旁,众人神色麻木。


    极度饥饿下,喜怒哀乐已无力表达,只有食物有色彩,能钉住人的视线。


    押解的兵士丝毫不敢松懈,肌肉紧绷,生怕流民犯上作乱。


    然而他们想多了,流民看见那些森寒刀刃,便继续麻木向前。


    城内一些好心贵人,偶尔会派家丁搭建粥棚。


    “有人施粥!”


    流民眼冒绿光,乌泱泱跑去。


    眼看着这番场景的几人,都有些沉默,尤其是洛声。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不敢想别的地方什么境况。


    这就是昱朝所谓的盛世?


    流民排着队等待施粥,乱石堆后,一双绿油油的眸子盯着他们,咝咝吐着蛇信。


    一名孩童刚排到粥棚前,后方巨响,大蛇席卷而出,张开血盆大口,吞入数十百姓。


    百姓本就饿得不行,无力逃跑。


    那名孩童摔倒在地,眼神麻木,饿得哭都哭不出来。


    大蛇再次张开血口,孩童麻木睁着眼睛迎接死亡,一名少女从身后抱起了他,躲过袭击。


    大蛇只是盘踞在帝王陵墓附近的妖物,在修士围击下,很快败下阵来。


    它还想往回逃,却被身后数柄长剑齐力斩杀。


    烟尘血雾散去,出现在施云岁几人面前的,是一座荒庙。


    荒庙内,巨大的泥塑雕像,平静与他们对视。


    “这就是天子雕像?”


    洛声仔细辨认,沉默片刻:“不是当今天子的。”


    前朝皇帝李承霁,手提玉笔,清雅无双。目光杳杳望向远方,不知在望家国山河,还是四时美景。


    “幻思笔!”


    小白激动跳出来,指着那座泥塑雕像,语无伦次,“主人,我能感知到,幻思笔曾经就在那里!”


    “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小白颓然缩了回去。


    施云岁摸摸它的脑袋,觉得这没什么好气馁的,总归会找到的。


    身后,大蛇尸体被群起的流民分食。


    食人者,终被人食。


    回城路上,一队铁骑奔来,尘土飞扬。


    昨日见过的胖太监从马背上下来,两腿战战,扶正纱帽:“诸位仙师啊,可让奴婢好找。快快快,太后有请!”


    *


    昱朝尚佛,城内修建了很多寺庙。


    最大的观法寺就在长安城内,屹立几百年不倒,香火鼎盛,许多达官贵人都去拜。


    照夜仙宗一行人被请到了这里。


    今日午后,圣上忽然要来这里。不知冲撞了哪门煞星,回宫后就昏睡不醒,急坏太医院一众人。


    连太后那边都惊动了,让他们速速请回仙师,破除梦魇。


    钦天监那边更是愁得眉毛都白了,一群人又是翻阅星图,又是勾连总结。


    终于得出结论:所有昏睡不醒的人,都到过观法寺,拜过神佛!


    “就是里面的神女图。”大太监不敢进去,“画是、是当年太祖皇帝命画师仿刻绘制于此,无人敢动。真迹在九相室内。只是……”


    “我们拿不出来那幅画!”大太监视死如归。


    前朝末帝李承霁,传闻他笔下字画,如同活物。可惜当年国破,所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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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全被他付之一炬,只留下这么一幅真迹。


    几人走进去,面对头顶那幅巨大壁画,哪怕心知是仿刻,也忍不住感慨,画面栩栩如生。


    说是神女图,也不准确。


    ——这是一幅九相图。


    画中美貌女子躺在草坪上,乌发披散,闭着眼,神态仿若安眠。


    但只有一半。


    一半乌发雪颜,活色生香。


    另一半是森森白骨。


    佛学信奉,人从死后算起,到化为枯骨,共有九相。


    李承霁佛法通达,擅画九相图。


    留下的唯一真迹,便是这幅“新死相”与“枯骨相”的结合。


    意在朝为红颜,暮成枯骨。希望世人堪破,不要执着于皮囊。


    画后有九室,真迹就在其中。


    想要解除诅咒,需追溯源头,秉烛而入,破蜃景心魔。


    众人慢慢走进去。


    荼山梨举着蜡烛,走着走着,手中蜡烛忽然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黑暗中,似乎有东西靠过来。


    她不慌不忙,点燃明火符。


    前方有人跑出来,慌里慌张,差点撞进她怀里。


    “小师姐?”荼山梨低头一看,笑意不明。


    明火符悬浮在空中,照亮少女惊慌的眉眼。


    “别进去!”施云岁仿佛看见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颤手抓住她的衣摆,眼泪盈盈,“小师妹,我害怕。”


    少女泪眼朦胧,就像那日在寒潭下,如出一辙的可怜。


    荼山梨低头看她,眼底似有动容。


    然而下一刻,寒光一闪,紫衣少女拔剑划破迷障。


    那道幻影瞪大了眼,至死都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荼山梨冷笑,懒得和赝品废话。


    她还没进九相室,就有脏东西主动缠上来,荼山梨不敢掉以轻心。


    明火符的映照中,周围只剩下她一人。


    荼山梨无奈,点燃蜡烛,继续往前走。


    *


    施云岁睁开眼时,肩上搭来一只纤细的手,漂亮的指尖涂着深紫色的花汁。


    女子下半身似一缕烟雾,只有上半身悬浮半空,整个人如一朵黑色的百合花,向上盛开。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魔书器灵。


    世间事,她都知晓,且从不说谎。


    魔书早已遗失,传闻中,器灵也只听命于鬼王。


    施云岁有些混沌,不知为何自己会坐在这里。


    她更不知道,狂妄到看不上任何人的器灵,为何独独对她青眼有加,甚至主动送了她答案。


    “鬼王是没有心的。”女子探量着她的神色,温和劝道,“无心之人,他怎会动心呢?”


    听闻谢惊潮有关的字眼,施云岁心中半点起伏也无。她并不在意。


    室内突然下起了雨,施云岁手背微凉,低头一看,一滴滴水珠凝在上面。


    施云岁好奇摸了摸脸上,原来不是在下雨。


    她竟然在哭。


    “去神魔窟看看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身后女子惋惜看着她,给了她最后一个忠告。


    施云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提着裙摆,起身朝外奔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扇巨大而紧闭的阳纹古朴石门。


    沉重、窒息、绝望,一重重压过来。


    施云岁想起这是什么时候了。


    ——她要逃跑!


    她避开鬼域重重守卫,躲过无数追兵,最后关头,却在冥河处被人截住。


    “你都知道了?”青年未带一兵一卒,整张脸都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施云岁从未如此恐惧过他。


    再然后,利剑穿过肩头,她痛苦倒下,却不甘如此死去。


    “主人,别害怕,我带你离开这里!”小白瞬行千里,带她跑到一处荒山停下。


    山坡荒草丛生,施云岁茫然看着天空。


    可今晚没有星星。


    整夜都是雨,落在她脸上,一直到天亮也没停。


    可惜她要死了。


    关于神魔窟与长境仙山的秘密,她都要永远带到地底下去了。


    施云岁依稀记得,会有人撑着伞,来送她最后一程。


    可惜到最后,这个人也没出现。


    耳畔响起蛊惑的声音,一团黑气凑近她:“施云岁,你忘记了吗?你死了啊。”


    她已经死了吗?施云岁转动眸子,看着雨后荒山,葱茏林木,一洗如新。


    人间马上也要入冬了。


    施云岁盯着黑雾,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一道不太清晰的人影。


    是展漠。


    他语气笃定,又略带怜惜,宣判般:“放弃吧,好徒儿。你早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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