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速禀报圣上,九公主出事了!”皇宫内,噩耗传来。
宫婢们匍匐在地。
之前南方小镇出事,进贡的南珠不足,九公主今年都没分得多少。
幸而圣上垂怜,将最大一颗南珠赏赐给九公主。公主爱美,便将心爱南珠镶在新制头冠上。
昨夜九公主提起此事,宫婢不敢耽搁,早早将头冠取回公主府。
几名贴身宫婢捧着头冠,守在门外,等候为公主洗漱,久唤不应。
对视一眼,她们试探推门而进。
屋内窗扇大开,寒风凛冽。
外面一个妆容诡丽的彩纱女子闪过,抓走了九公主,血迹从床头一直蔓延到窗口。
“那个女子,我们都没有见过……”
跪在地上的一溜宫婢哭哭啼啼,那顶镶金钳嵌玉的贵族女子头冠,被神情严肃的太监呈了上去。
头冠上,最瞩目的倒不是金玉,而是那颗硕大耀眼的南珠,莹润生光。
南海有鲛人,哭瞎一双眼,才得一颗南珠。这话倒不算夸张。
南珠并非珍珠,而是鲛人的元丹。鲛人死后,才能从体内取出。
越强大的鲛人,元丹自然越漂亮。
不过鲛人百年之前就难寻踪迹,现在的南珠,都是被渔民幸运打捞上来的。
说是价比万金,毫不为过。
而这样的东西,在皇室眼中,不过头冠上一粒可有可无的装点。
宫人们大气不敢喘,那顶精美无比的头冠,一路被呈到圣上面前。
炼丹房里,檀香气息浓郁,年老的天子大动肝火,脸上沟壑分明的皱纹因愤怒挤在一起,化作狰狞的表情:“都滚出去!”
天子一怒,价值万金的头冠就滚进灰尘堆里,变形、扭曲,没了任何价值。
摔了头冠,天子怒火依旧无法平息,胸膛不住起伏。
先是王公大臣,再是驸马,甚至连他最宠爱的女儿也牵扯进来了……
这样下去,是不是马上要轮到他了?
什么天命,什么罪己诏,统统胡扯!他的话就是圣旨,他就是天命本身!
宫人跪在外面惶惶自危,混乱间,禁军头领埋头被叫了进去。
殿内杯盏碎裂,茶水飞溅。
禁军头领惶恐跪在铺满金砖的地面,膝盖发寒,被砸破了额头,任由血液流进眼睛不敢擦,一声不吭退出殿内。
手下在这时候撞上枪口:“大人,陛下可有什么圣谕?”
禁军头领一巴掌扇上去,虎目生威:“你瞎吗!看不见老子这脸是怎么回事?蠢货,还不去城门把那些仙师通通请进来!”
手下领命,雷厉风行,快骑赶往东城门。
然而众人傻了眼。
城门外哪里还有什么仙客?
又一队骑兵策马奔来。
飞扬的尘土散去,骑兵抱拳,单膝跪禀:“大人,那些仙师……仙师都已经入城了!”
禁军头领脸色骤然难看:“照夜仙宗的人呢?”
“他们去西郊做什么!”禁军头领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派人去把他们拦住!不对,是请,请回来!”
*
皇城西郊,古道旁,店家用两根竹竿搭着块破布,临时支了个茶摊。
说书先生正在里面说书。
“话说咱们昱朝,太祖皇帝出身草芥,还出过家,当过和尚。起于微末,最终却创建起着偌大王朝,历百年而不衰。”
底下立即一片喝彩,就是没什么诚意。
“太祖皇帝死后,不留画像,不造金身,不居祖庙,不在意身后名,难能可贵。”
茶摊坐着不少人,模样穿着各不相一,来自五湖四海。
昱朝民风开放,向来不拘小节。
若不是发生血观音的事,就是议论朝政也没什么,更何况大家耳熟能详的赞耀事迹。
“太祖皇帝的故事听倦了,换一个吧!”有人大胆提议。
说书先生折扇一合:“好。那就说点,大家伙都不知道的。”
那些人一哂,显然不信。
说书先生遥遥指着一处:“此去城外三里,有一乡亭,顺着乡亭石碑,前行半里地,有座荒庙。”
“那里不是乱葬岗吗?臭气熏天的。”众人不掩嫌弃。
“非也。”说书先生摇头,“庙中,有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难不成……是太祖皇帝?”听书客们联想之前的内容,心肝都快跳出来了。
但那也太荒谬了。
说书先生继续“非也”。
吊足众人胃口,才缓缓揭露谜底:“前朝末帝李承霁,就葬在那里。”
传闻中,那个一生倾情诗画佛法,最不爱皇权的皇帝。
所以不到三十岁就灭了国,被太祖皇帝取而代之。
一个生于富贵乡的末帝,一个出身草芥的新皇。认真说起来,他们说不定还有过交集。
前朝帝王李承霁,外貌潇洒,曾在佛寺修行过。彼时,太祖皇帝为了糊口,也在同一座佛寺清修。
正是久负盛名的观法寺。
众人哗然,随后缄默。
最近旱灾频发,禁军行事粗鲁。鹤唳风声的关头,他们可不想被当成乱臣贼子抓起来。
“真的?”一道清脆女声传来。
众人好奇看去,只见青裙少女戴着幕篱,挡去了形貌,应是哪家贵小姐出行。
可见她身后几人也是类似打扮,不似仆从,倒像是同门。他们的念头便动摇了。
施云岁并不畏惧,倒对这个前朝帝王颇感兴趣。
见有知己,身形清癯的说书先生笑得胡须颤抖:“若不是现在城外流民作乱,小娘子感兴趣,可自行去看看。”
世间灵气凋敝,修仙者尚且不如意,人间更是,粮食不生。
近几年来,不是大旱,便是洪灾。民不聊生,能保证皇都的粮食供应已经不易。
城外路边,一群流民饿得奄奄一息,走在龟裂的干地上。
路边连草都被吃得光秃秃的。
施云岁几人隐去了身形,他们看不见。
一个黑脸汉子挑着他三四岁的幼子经过,也没有发现,离他不远处,就站着一群与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人。
恰好运往皇城的粮车驶在黄土道上。
道路两旁,众人神色麻木。
极度饥饿下,喜怒哀乐已无力表达,只有食物有色彩,能钉住人的视线。
押解的兵士丝毫不敢松懈,肌肉紧绷,生怕流民犯上作乱。
然而他们想多了,流民看见那些森寒刀刃,便继续麻木向前。
城内一些好心贵人,偶尔会派家丁搭建粥棚。
“有人施粥!”
流民眼冒绿光,乌泱泱跑去。
眼看着这番场景的几人,都有些沉默,尤其是洛声。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不敢想别的地方什么境况。
这就是昱朝所谓的盛世?
流民排着队等待施粥,乱石堆后,一双绿油油的眸子盯着他们,咝咝吐着蛇信。
一名孩童刚排到粥棚前,后方巨响,大蛇席卷而出,张开血盆大口,吞入数十百姓。
百姓本就饿得不行,无力逃跑。
那名孩童摔倒在地,眼神麻木,饿得哭都哭不出来。
大蛇再次张开血口,孩童麻木睁着眼睛迎接死亡,一名少女从身后抱起了他,躲过袭击。
大蛇只是盘踞在帝王陵墓附近的妖物,在修士围击下,很快败下阵来。
它还想往回逃,却被身后数柄长剑齐力斩杀。
烟尘血雾散去,出现在施云岁几人面前的,是一座荒庙。
荒庙内,巨大的泥塑雕像,平静与他们对视。
“这就是天子雕像?”
洛声仔细辨认,沉默片刻:“不是当今天子的。”
前朝皇帝李承霁,手提玉笔,清雅无双。目光杳杳望向远方,不知在望家国山河,还是四时美景。
“幻思笔!”
小白激动跳出来,指着那座泥塑雕像,语无伦次,“主人,我能感知到,幻思笔曾经就在那里!”
“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小白颓然缩了回去。
施云岁摸摸它的脑袋,觉得这没什么好气馁的,总归会找到的。
身后,大蛇尸体被群起的流民分食。
食人者,终被人食。
回城路上,一队铁骑奔来,尘土飞扬。
昨日见过的胖太监从马背上下来,两腿战战,扶正纱帽:“诸位仙师啊,可让奴婢好找。快快快,太后有请!”
*
昱朝尚佛,城内修建了很多寺庙。
最大的观法寺就在长安城内,屹立几百年不倒,香火鼎盛,许多达官贵人都去拜。
照夜仙宗一行人被请到了这里。
今日午后,圣上忽然要来这里。不知冲撞了哪门煞星,回宫后就昏睡不醒,急坏太医院一众人。
连太后那边都惊动了,让他们速速请回仙师,破除梦魇。
钦天监那边更是愁得眉毛都白了,一群人又是翻阅星图,又是勾连总结。
终于得出结论:所有昏睡不醒的人,都到过观法寺,拜过神佛!
“就是里面的神女图。”大太监不敢进去,“画是、是当年太祖皇帝命画师仿刻绘制于此,无人敢动。真迹在九相室内。只是……”
“我们拿不出来那幅画!”大太监视死如归。
前朝末帝李承霁,传闻他笔下字画,如同活物。可惜当年国破,所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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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全被他付之一炬,只留下这么一幅真迹。
几人走进去,面对头顶那幅巨大壁画,哪怕心知是仿刻,也忍不住感慨,画面栩栩如生。
说是神女图,也不准确。
——这是一幅九相图。
画中美貌女子躺在草坪上,乌发披散,闭着眼,神态仿若安眠。
但只有一半。
一半乌发雪颜,活色生香。
另一半是森森白骨。
佛学信奉,人从死后算起,到化为枯骨,共有九相。
李承霁佛法通达,擅画九相图。
留下的唯一真迹,便是这幅“新死相”与“枯骨相”的结合。
意在朝为红颜,暮成枯骨。希望世人堪破,不要执着于皮囊。
画后有九室,真迹就在其中。
想要解除诅咒,需追溯源头,秉烛而入,破蜃景心魔。
众人慢慢走进去。
荼山梨举着蜡烛,走着走着,手中蜡烛忽然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黑暗中,似乎有东西靠过来。
她不慌不忙,点燃明火符。
前方有人跑出来,慌里慌张,差点撞进她怀里。
“小师姐?”荼山梨低头一看,笑意不明。
明火符悬浮在空中,照亮少女惊慌的眉眼。
“别进去!”施云岁仿佛看见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颤手抓住她的衣摆,眼泪盈盈,“小师妹,我害怕。”
少女泪眼朦胧,就像那日在寒潭下,如出一辙的可怜。
荼山梨低头看她,眼底似有动容。
然而下一刻,寒光一闪,紫衣少女拔剑划破迷障。
那道幻影瞪大了眼,至死都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荼山梨冷笑,懒得和赝品废话。
她还没进九相室,就有脏东西主动缠上来,荼山梨不敢掉以轻心。
明火符的映照中,周围只剩下她一人。
荼山梨无奈,点燃蜡烛,继续往前走。
*
施云岁睁开眼时,肩上搭来一只纤细的手,漂亮的指尖涂着深紫色的花汁。
女子下半身似一缕烟雾,只有上半身悬浮半空,整个人如一朵黑色的百合花,向上盛开。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魔书器灵。
世间事,她都知晓,且从不说谎。
魔书早已遗失,传闻中,器灵也只听命于鬼王。
施云岁有些混沌,不知为何自己会坐在这里。
她更不知道,狂妄到看不上任何人的器灵,为何独独对她青眼有加,甚至主动送了她答案。
“鬼王是没有心的。”女子探量着她的神色,温和劝道,“无心之人,他怎会动心呢?”
听闻谢惊潮有关的字眼,施云岁心中半点起伏也无。她并不在意。
室内突然下起了雨,施云岁手背微凉,低头一看,一滴滴水珠凝在上面。
施云岁好奇摸了摸脸上,原来不是在下雨。
她竟然在哭。
“去神魔窟看看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身后女子惋惜看着她,给了她最后一个忠告。
施云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提着裙摆,起身朝外奔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扇巨大而紧闭的阳纹古朴石门。
沉重、窒息、绝望,一重重压过来。
施云岁想起这是什么时候了。
——她要逃跑!
她避开鬼域重重守卫,躲过无数追兵,最后关头,却在冥河处被人截住。
“你都知道了?”青年未带一兵一卒,整张脸都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施云岁从未如此恐惧过他。
再然后,利剑穿过肩头,她痛苦倒下,却不甘如此死去。
“主人,别害怕,我带你离开这里!”小白瞬行千里,带她跑到一处荒山停下。
山坡荒草丛生,施云岁茫然看着天空。
可今晚没有星星。
整夜都是雨,落在她脸上,一直到天亮也没停。
可惜她要死了。
关于神魔窟与长境仙山的秘密,她都要永远带到地底下去了。
施云岁依稀记得,会有人撑着伞,来送她最后一程。
可惜到最后,这个人也没出现。
耳畔响起蛊惑的声音,一团黑气凑近她:“施云岁,你忘记了吗?你死了啊。”
她已经死了吗?施云岁转动眸子,看着雨后荒山,葱茏林木,一洗如新。
人间马上也要入冬了。
施云岁盯着黑雾,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一道不太清晰的人影。
是展漠。
他语气笃定,又略带怜惜,宣判般:“放弃吧,好徒儿。你早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