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见山是楚悦音与人相处时最擅长的交流方式,没有冗长的铺垫环节,直白又简洁地说出她的诉求。淡然从袖中抽出一沓空白纸张,全部推至裴寒迟的眼前,轻点桌面。
“你要做的就是将客栈的规划写满十二张纸,其中还得包括你作为客栈东家应该做的事情。”怕裴寒迟装傻充愣,楚悦音说得更加坦实,“反正不包括做吉祥物。”
自诩为客栈吉祥物的裴寒迟,临危受命,不得不接过这十二张空白纸,指尖无意识地在与纸张相触的地方摩挲,思绪与纸张上的痕迹一样斑驳无序。
之前恨不得客栈没有他这个人,怎么现在又在要求他恪尽职守,难道又在暗戳戳地给他挖坑?
轻飘飘的纸张换来沉甸甸的郁闷,看来某人只会听懂天边星,不懂眼前人。轻叹一口气之后,裴寒迟带着纸张翩然离去,只身与热闹隔绝,背影萧条好似一轮残月。
见证了全程的祝听星嘴角弧度更甚,连带看向方岁和的视线都带着几分真情,和完成任务的楚悦音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在各自心里为对方的表现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
干得漂亮!某人享受了这么多天的福,是时候该还欠下来的债了。
祝听星从座位上起身,姿态轻盈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随后带着早就清点好的物资和活计,朝着既定的地点出发。
室外阳光忽明忽暗,大街上的人来去匆匆,溅起一地涟漪荡漾在水坑之中,搭起简易棚子,放好物资之后,祝听星蹲坐在大街一角,双手托腮闭眼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忽地风止住了。
眼睑轻颤,还未睁开就敷上了一层温热,耳边传来颇有破罐子破摔,委屈意味的话语。
“带伙计出门都不带我这个东家,看来我当真是没什么存在感。”
懒得理说话倒打一耙的人,祝听星仗着裴寒迟看不见,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同时扒拉开他放在眼前的手,抬眸看向站在眼前似笑非笑的人。
目光灼热,言辞诚恳。
“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不需要你的时候你非要跑出来,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吗?”
裴寒迟没有说话,径直蹲下身子,与祝听星视线持平,隔着半寸距离触碰祝听星微皱起眉头,露出带有自嘲意味的浅笑,蓦然收回了手。
无声对视的时间里,她察觉到了他怪异的举动,他发现了她是真的不懂。
堵在心口的话让喉间发涩,只能用视线紧紧跟随,临摹对方此刻的一举一动,风吹动两人的肩头的发带,随它一同飘向远方,同路却互不交缠,各自悠扬。
良久之后,祝听星率先打破寂静的沉默,抬手对着裴寒迟露出的额头就是一记响亮的脑瓜嘣,许是没有手下留情,裴寒迟的额头逐渐出现了一块红印,恰巧印在了眉心。
“你想什么都不重要,你只要出现了就好。”
这句话像是拥有魔力的咒语,裴寒迟在心中翻来覆去,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被朗野叫去帮忙,还是一副神外飞天的模样。
朗野伸手在放空状态下的裴寒迟面前晃来晃去,得到的是裴寒迟回过神来的饱含警告的眼神,朗野撇了撇嘴,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裴寒迟手里丢,边丢边吐槽。
“你现在就和戏文里那些陷入爱河的人,没什么两样。不对,还是有区别的,人家最起码你情我愿,还恩爱了一时,而你人财两空,唯有一个客栈东家的名头。”
“我要是你,今晚就找一棵歪脖子树,绳索一丢,两腿一蹬,双眼一闭,手里还得捧着一块写有‘情爱误人’牌匾陪葬,省得不长记性,下辈子还要吃这种苦。”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掰扯在有些时候明显就是无意义的行为,唯有疼痛才能让人刻骨铭心。裴寒迟单手抽出朗野腰间的长剑,直指他的眉间,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一步一步缩短他与朗野之间的距离。
“恰巧我一人上路孤独,有你做伴那最好不过。”
朗野边摇头边向后撤步,最后抵在了柱子上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软剑向自己迎来,在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执剑的裴寒迟忽的收了手,随意的挽了一个剑花,长剑准确无误的回到了朗野身边,以及来自裴寒迟铮铮有声的一句。
“我所做所为,皆因我甘愿。”
甘愿做这一切,不在乎她是否知晓;甘愿来回奔波,只为了那一句不知真假的诺言;甘愿献出滚烫热烈的真心,盼能与她同心相携至暮年。
听到这话的朗野就知道稳了,不枉他与众人商量了许久才想出来的这个虽笨但极其有效的办法,面上他还是一副因惊吓过度而呆傻的模样,可他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恨不得拉着裴寒迟现在就去坦白。
可他不能,他只是一个处于漩涡之外的看客,不能因为他的所思所想就去轻易打破这两人辛辛苦苦维持的平衡,窗户纸戳破后无非有两种结果:一种皆大欢喜,阖家欢乐,另一种有缘无份,兰因絮果。
无论是哪一种,都只能由祝听星和裴寒迟自己选择。
他们这边在剖心对谈,她们这边正在和来人大眼瞪小眼。
祝听星头顶着绿毛鹦鹉,呆滞地站在不请自来的祝父旁边,目睹祝父仅用三秒钟的时间,就和所有人打了一个照面,就连姗姗来迟的裴寒迟和朗野都感受到了来自祝父的热情。
“小裴!”祝父一把搂住裴寒迟,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哄小孩子,要不是裴寒迟比他还高,还真有可能将人拦腰抱在怀中轻哄。
脑补了一下这个画面,祝听星只觉得一阵恶寒,连忙从祝父的怀里扯出裴寒迟,站在祝父与裴寒迟的中间。无事不到访,祝父肯定在心里憋了一个大的,就等着她去踩。
“爹,你这次是想要和我说什么。”
祝父摸着脑袋嘿嘿一笑,比画了一下祝听星看不明白的动作,见祝听星看不懂,他又给裴寒迟比画了一遍,得到的是两人如出一辙的迷茫眼神。
祝听星轻晃了一下裴寒迟垂在身侧的衣角,意外地触碰到了他温热的指尖,触电的感觉蔓延全身,她怔愣在那一刻,心跳却分外猛烈。
后知后觉,指尖相抵变成了十指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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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
眼前滔滔不绝的祝父凝为默片,唯能感受到心正在胸腔中跳跃,祝听星一时之间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是心动又像是在做梦,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而他如她所愿松开手。
脱离桎梏,回归自由的那一刻,祝听星终于知晓了祝父所做动作代表的含义,也明白了祝父今天来的原因。
“爹,你又买小动物了。”
祝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在集市上搜罗一些可爱的小动物,反正不差钱,看到喜欢的,大手一挥就是买。还特意置办了一间宅子,来安置这些小动物,不仅有专人看管,还有专属名字。
祝父知道瞒不过祝听星,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他今日的战果——毛发雪白的兔子。
慢半拍的裴寒迟茅塞顿开,难怪祝父刚在一直使劲在头上比画,原来是在模仿兔子的耳朵。感受到祝父身上独树一帜的浪漫童趣,裴寒迟眉眼间都沾染上了些许笑意。
他开心了,祝听星当真是笑不出来了。一个绿豆糕就有她好受了,再来一个她别开客栈了,她直接关门改造,开个动物园好了。
“爹,你还不会想把这只兔子留在客栈吧。”
祝听星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满是对这个结果的恐惧,而祝父才不管三七二十,抓住祝听星的手就把兔子塞进了她的手心,顺带还在祝听星的袖子上擦了一把手。
“对啊,我特意买来当客栈吉祥物的,你看他毛茸茸的多可爱,我还给它取了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祝父噔噔噔三声之后,才故作玄虚地说出了兔子的名字,“白月光。”
白月光好,白月光秒,下次再买一只兔子叫朱砂痣,给它量凑一对算了。祝听星脑海里刚蹦出这个想法,就见祝父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掏出了一只黑兔子,塞进了裴寒迟的手中,对着祝听星嘿嘿一笑。
“叫朱砂痣太俗了,所以我给他它取了一个更加霸气的名字,叫黑煤球。”
黑煤球和白月光好家伙,这俩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不是祝父牵线,这俩兔子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面。
祝父送完礼就闪人不见,唯有祝听星和裴寒迟抱着兔子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手心的兔子正亲昵地脸贴脸,共同享用着祝父临走前留下来的菜叶。
“客栈吉祥物有了,你这个东家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做你该做的事情?”祝听星垂眸看着进食的兔子,长睫投下一片阴影,遮盖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没有急着回答祝听星的话,裴寒迟从袖口抽出卷好的纸张,递给了祝听星。经楚悦音的提点,他意识到提供钱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要他还在一日,客栈东家这个名头终究会落在他的头上。
这十二张空白纸,他在每一面都填上了不同的要约,共计二十四份。无论是他在还是不在,客栈东家到最后都会是祝听星,他所要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为客栈提供最大的帮助。
哪怕是做被人误解不干正事的吉祥物。
“从现在开始。”
祝听星,你何时能听懂我的心音,知晓我早就在做你需要我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