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御史的话音落定,纪月笙端着茶盏的手一僵,眼底涌上震惊。但只是一瞬间,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情绪压了下去,唇边勾起一抹假笑。
万万没想到,英御史和陆万金竟是表兄妹。而陈放与英御史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却因为娶了陆千澄,现在成了英御史的亲戚。
纪月笙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目光却死死地锁在英御史的侧脸上。
此刻的英御史微微仰头,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又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屋内的气氛愈发凝滞。纪月笙一语不发,她也在暗自揣测,揣测英御史心中的天平,究竟会偏向公义,还是偏向人情世故。
一盏茶的功夫,就在这般无声的对峙中悄然流逝。
纪月笙率先回过神,目光依旧紧紧锁着英御史的侧脸,脑海里思绪翻涌,却半点不曾外露。
待英御史终于收回思绪,缓缓垂下眼帘时,纪月笙又换上了那副在官场上打磨得炉火纯青的假笑。
英御史转过头来,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微微一笑,缓缓开口:“不瞒纪少卿,我方才在思索是否弹劾公主。这件事我琢磨了一宿,可直到此刻,依旧难下决断。”
“理解。”纪月笙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果然不出她所料。在弹劾公孙夜这件事上,英御史终究是碍于那份表亲的情面,免不了犹豫不决。
就像她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一样,她是真的能理解英御史的难处。毕竟,英御史终究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刚才在英御史沉思时,她已然做好了对方不愿出面弹劾公孙夜的心理准备。
既然英御史这条路已经走不通,纪月笙便没了在英宅多作停留的心思。
她敛起眼底的失落,与英御史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拱手,以大理寺尚有要务缠身为由,告了辞。
转身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瞬间碎裂,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一阵风吹来,几片树叶落下时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往后的几日,纪月笙一头扎进了大理寺的卷宗堆里。
她一边忙着复核刑部移交过来的案件,一边细细梳理着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六部里那些三品以上的高官大员之间的关系与品性。
他们的姓名被纪月笙一个个在名册上圈点标注。
一圈筛选下来,除了礼部尚书,其余人竟都因这样那样的缘由,被纪月笙一一排除在外。
她有后路,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她不愿用这最后一招。
连日的殚精竭虑,几乎耗尽了纪月笙所有的心力。就在她愁眉不展几近山穷水尽之际,“宗正寺”这三个字蓦地跳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掌管皇帝宗室各项事务的地方,专管皇室宗亲的婚丧嫁娶、功过奖惩,里头的官员,大多是沾亲带故的皇亲国戚。
纪月笙眼前一亮,当即派人暗中打探宗正寺卿的底细。几番周折下来,她几乎可以笃定现任宗正寺卿公孙却是个持正不阿的人。
公孙却早年曾自荐,想要进入御史台。奈何他身为皇室宗亲,被当时的吏部尚书以“或将恶意弹劾宗亲成员”的理由驳回。最后,被安排进了宗正寺,当了个从九品的录事。
十五年的光阴,官场上多少人钻营攀附,用尽手段,也未能升个一官半职。
可公孙却凭着一身才干,从微不足道的九品录事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爬上了宗正寺卿的位置。官至三品,紫袍加身。
他这青云路走得坦荡磊落,半点水分都不曾掺过。
·
纪月笙到宗正寺拜访公孙却时,他正站在一个四方盆前,手持剪刀,慢条斯理地给盆中的松柏修剪枝叶。
“宗正卿,下官有礼了!”纪月笙上前,恭恭敬敬地对着公孙却作揖行礼,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公孙却缓缓直起腰来,微微侧身,偏过头看她。他锐利的目光落在纪月笙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并不傲慢。
“大理卿年纪大了,如今大理寺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纪少卿决断。你可是大忙人呀,今日竟有空来我这宗正寺,莫不是我们公孙家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纪少卿?”
他话音落定,也不等纪月笙回话,便又弯下腰去,专注地修剪起来。
纪月笙干笑两声:“宗正卿说笑了。下官今日冒昧前来,并非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为了一些流言蜚语。”
“哦?”公孙却再次直起腰,脸上原本淡然的神色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抬眼看着纪月笙,缓缓道:“说来听听。”
纪月笙从公孙却这张四十出头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毅,如同一束刺破乌云的光,瞬间驱散了她连日来心头的混沌。
她不再绕弯子,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将那日在英宅对英御史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当“公主的意思”这五个字,从纪月笙口中缓缓吐出时,公孙却持着剪刀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轻,却被凝神观察的纪月笙看得一清二楚。
而公孙却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情绪,连忙侧过身,将手中的剪刀稳稳地插进四方盆边的泥土里,然后转身走向一旁的木架,伸手取过搭在上面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擦得极慢,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该去御史台说。”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纪月笙的头上。刚才那束光瞬间消失,她只觉得心头一沉,仿佛又被拽回了混沌之中。
公孙却没有明说,但她清楚自己这是被婉拒了。
纪月笙没有再多说一个关于公孙夜的字。她压下心头的失落,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与公孙却聊起了松柏,以及“公孙梦”办女子书院的事。
对于海月书院,公孙却表现得相当感兴趣,纪月笙与他聊了许多。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纪月笙再次以大理寺公务繁忙为由,对着公孙却郑重作揖,告辞离去。
踏出宗正寺的大门时,正是烈日当头,阳光刺眼,但纪月笙的心境却冰冰凉凉。
她翻身上马,策马往大理寺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她魂不守舍,在心里反问自己:难道真的要去找长公主?
接连两次碰壁,如同一记记重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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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砸在纪月笙的心上,将她的自信心击得粉碎。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街道,耳边的喧嚣半点影响不到她。
“小心!”一声惊呼陡然划破了周遭的嘈杂。
纪月笙猛地回过神来,她几乎凭着本能,狠狠一扯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随即停住。
惊魂未定之际,纪月笙稳住身形,低头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青年,正用俯身护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青年的衣角,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见马停住了,青年才缓缓直起身。他左手叉着腰,右手抬起指着纪月笙,大声责问:“你没长眼睛吗?”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乡野间的粗粝,瞬间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路边一些店家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街道上的行人也纷纷驻足,交头接耳,更有甚者,直接围了过来,想要瞧个热闹。
“这愣头青是没见过深绯色的官袍吗?”
“那是自然。你看他那一身乡野村夫的打扮,分明是刚从乡下来的,哪里见过京城里的大官。”
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子站在人群前面议论着,语气中带着讥讽。
这些话轻轻飘进纪月笙的耳朵里,她只觉得可笑。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青年的脸上。纪月笙分明看得清楚,青年的右脸红了一大片。
而这记耳光,出自一个站在青年身旁的妇人之手。
妇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朴素却干净利索,脸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却全都白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纪月笙愣住了,也让围观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脸上满是惊愕。
那妇人又举起了手中的拐杖,对着青年的腘窝,狠狠一棍敲了下去。
青年猝不及防,膝盖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地。
妇人猛地扔掉手中的拐杖,也跪倒在地,仰头望着纪月笙,恭恭敬敬地说:“犬子没进过城,见识短浅冲撞了大人。民妇给大人赔个不是,还望大人饶犬子一回。”
纪月笙连忙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快步上前,伸手去扶那妇人:“大娘,快起来!此事不怪令郎,是我失神,险些踩到人。”
妇人借着纪月笙向上提的力道站了起来,她身旁的楞头青年也跟着站了起来。
“谁让你起来的!”妇人厉声呵斥。
青年半蹲着的身体猛地一僵,又悻悻地跪了回去。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瞪着纪月笙,眼底满是倔强。
纪月笙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她因为弹劾公孙夜的事情烦忧,险些酿成大祸,心中正自愧疚。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这对母子竟反过来对她跪地求饶,这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那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的奸官。
她虽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可并非所有人都知晓她的为人。若不主动去维护自己的声誉,传开了,只怕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悄然爬上心头。
这三人,莫非是公孙盛刻意安排来碰瓷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