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江口,水路果然太平了许多。
数日后,船抵通州漕运码头。
此处已是京畿地界,漕船如梭,帆樯蔽日,人烟稠密,喧嚣远胜南疆。
杨博起一行弃舟登岸,改走陆路。
通州距京城不过百余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达。但越是接近京城,气氛反而愈发凝重。
沿途关卡盘查骤然严密起来,不仅查勘路引文书,更对过往行人,尤其是携带行李、形迹可疑者严加审视,有时甚至要搜身查验。
兵丁衙役眼神锐利,似在寻找特定目标。
杨博起等人虽已改换装束,尽量低调,但仍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显然,阴公公已知晓“鬼见愁”行动失败,而他绝不能让杨博起安然返京,必然在最后这段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大人,情况不对。”燕无痕低声道,她扮作普通江湖女子,跟在杨博起身侧,“这些兵丁盘问时,重点在打听‘携带大量箱笼的南来客商’、‘有伤病员随行的队伍’,像是在找我们。”
杨博起皱了皱眉,他心中同样警醒。
通州是京畿门户,鱼龙混杂,却也并非没有获取信息的渠道。
在码头一处不起眼的茶摊歇脚时,一个看似老茶博士借着添水的机会,将一枚蜡丸滑入了杨博起的袖中。
蜡丸内是一张极薄的素笺,上面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锋棱,用的是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密语。
杨博起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这竟是来自长公主朱蕴娆的密信!
信中信息简短却惊心:
其一,京城内关于“南越大捷,监军杨博起居功至伟”的消息已传开,但与之相伴的,是更多甚嚣尘上的流言。
有说他“与南越公主过从甚密,恐有通敌之嫌”;有说他“武功路数诡异,似与前朝魔教余孽有关”;更有新近流言,称他“在南越搜刮了大量本应上缴的珍宝,意欲私吞,中饱私囊”。
显然,太子一党正在发动舆论攻势,抹黑他的功劳,为后续可能的发难埋下伏笔。
其二,据长公主的眼线所察,那位阴公公近日频繁出入几位与太子过从甚密的权贵府邸,尤其是那位麾下养着不少奇人异士的“威武侯”府。
有迹象表明,阴公公可能说动了侯府中某位身份特殊的“客卿”或“异人”出手。此人性情古怪,手段诡谲,极可能与西域有关。
其三,京城内外,太子的明暗力量都在调动,在通往京城的几条要道上,布控森严,似在等待什么。
长公主示警:最后一段路,必是雷霆绝杀,望君慎之又慎。
朱蕴娆的信,印证了杨博起的判断,也提供了更具体的威胁来源。
结合吴秋雁的部分交代,以及“鬼见愁”遭遇的西域杀手,一条线索逐渐清晰:太子不仅与南越阮氏勾结,更与西域某股强大势力暗通款曲。
其目的,恐怕不止是铲除她这个政敌那么简单,很可能涉及更深远的图谋。
而自己手中阮弘义的供状与密信,以及阴公公这个人证,就成了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关键。
“大人,前方三十里,便是黑山镇。镇外十里,有座荒废的古寺,名叫‘兰若寺’。传闻闹鬼,少有行人敢近。”莫三郎看着地图,低声道,“我们是绕行,还是…”
杨博起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示着古寺的小点,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密集的盘查岗哨,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绕。就去‘兰若寺’。”
“大人?”燕无痕不解。
那地方听着就不吉利,且地形荒僻,易遭埋伏。
“正是因为它荒僻,传闻闹鬼,人迹罕至,才是绝佳的伏击地点。”杨博起冷静分析,“阴公公已知我们逼近京城,前两次失手,这第三次,很可能动用非常规力量。”
“与其在人流密集处被他们以优势兵力围攻,不如选择一个地形复杂之地,反客为主。”
他指着地图上古寺周围的地形:“你们看,此寺背靠矮山,前临荒滩,只有一条小路相通,易守难攻。”
“寺内殿宇残破,但结构尚存,便于隐蔽设伏,也利于我们防守反击。”
“更重要的是,此地远离村镇,一旦动手,波及较小,也免得伤及无辜。”
“可若对方真有西域异人……”小雀有些担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杨博起眼中闪过锐利光芒,“无论是毒是幻,是武是术,总有克制之法。莫先生,你准备的避毒破幻之物,可还充足?”
“大人放心,这次把压箱底的东西都带上了。”莫三郎拍了拍随身的药囊,信心满满。
“燕姑娘,小雀,你们与赵甲、钱乙,负责保护吴秋雁和罪证文书。其余人等,听我号令,结阵对敌。”杨博起一一吩咐,“此战凶险,但也是我们携功返京的最后一道坎。”
“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万事皆休。诸位,可愿与杨某并肩一战?”
众人神色一肃,齐声道:“愿随大人,万死不辞!”
连跟在队伍末尾的吴秋雁,看着杨博起在夕阳下的背影,听着他沉稳的声音,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好。出发,前往兰若寺。”杨博起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当先而行。
……
兰若寺,果然名不虚传。
残阳如血,映照着断壁残垣。山门倾颓,匾额上“兰若”二字模糊不清。院内荒草没膝,古树枝桠狰狞,在风中发出声响。
大殿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后面阴沉沉的天空,几尊残破的佛像显得面目模糊,平添几分诡异。
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寺外林中隐蔽处。
杨博起当先踏入寺门,燕无痕、小雀左右护卫,莫三郎与几名锦衣卫断后,吴秋雁被护在中间。
赵甲、钱乙等伤势已好的护卫,迅速散开,探查四周地形。
寺内到处是蛛网灰尘,显然久无人迹。
但杨博起敏锐地察觉到,在某些角落,灰尘有被新鲜拂动的痕迹,墙角还有几处凌乱的脚印。
空气中,除了腐朽的霉味,还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类似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燃烧后的味道。
“寺里有人来过,时间不长。”燕无痕低声道,手已按在剑柄上。
“小心戒备,按计划布防。”杨博起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