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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执刀之人

作者:牛磺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朝会散去,百官离开奉天殿。


    杨博起故意放慢脚步,待骆秉章经过身侧时,低声道:“骆指挥使,请留步。”


    骆秉章脚步微顿,侧身看向杨博起,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此番,有劳骆指挥使了。”杨博起目光平静地看着远处,声音不高,“若非指挥使当机立断,那些灭口的弩手,恐怕还会留下些不必要的麻烦。”


    骆秉章眼神闪动了一下,同样望向远处,声音低沉:“杨掌印言重了。职责所在,自当除恶务尽。”


    “只是那些弩手悍不畏死,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可惜未能留下活口细查其来历。”


    杨博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啊,训练有素,时机精准,一击必杀,旋即自尽。如此死士,非寻常势力可豢养。”


    “指挥使能将其尽数诛杀,免去许多后续可能的攀咬纠缠,已是尽力而为了。”


    “尽力而为”四个字,杨博起说得略缓。


    骆秉章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与杨博起目光对视,他听懂了那话里的未尽之意。


    “杨掌印心思剔透。”骆秉章的声音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复杂,“骆某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所忠者,唯有皇上。”


    “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有些线,踏过半步,便是深渊。杨掌印是聪明人,当知进退。”


    这是在解释,也是在提醒。他承认了自己最后斩杀那两名被缠住的弩手,确有“灭口”以掐断线索之嫌,但这是奉了上意。


    他忠于皇帝,执行的是皇帝的意志。


    而皇帝,显然不希望事情真的查到太子头上,引发不可收拾的动荡。


    杨博起略一点头,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指挥使所言极是,博起受教。皇上圣心独运,保全大局,臣子唯有领会圣意,勉力行事。”


    “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因为一次‘了结’就真的结束。骆指挥使,前路仍需谨慎。”


    骆秉章看了杨博起一眼,这个年轻宦官的心思和眼光,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远。


    他抱了抱拳:“彼此。杨掌印亦请保重。告辞。”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绯红的飞鱼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杨博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伫立片刻,也转身朝着内宫的方向走去。


    他没回御马监,而是折向了长春宫。公事办完,他需要去见一见淑贵妃。


    ……


    乾清宫西暖阁。


    骆秉章肃立在御前,皇帝已换下朝服,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斜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闭目养神,手中握着一串温润的玉念珠。


    高无庸侍立在侧。


    “人都处置干净了?”皇帝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回皇上,七名弩手,五名自尽,两名被臣当场格杀,无一活口。尸首已由锦衣卫秘密处置,绝无痕迹。”骆秉章躬身道。


    “嗯。”皇帝缓缓睁开眼,“杨博起那边,可有异动?他……是否看出什么?”


    骆秉章略一沉吟,如实回禀:“杨公公心思缜密,恐怕已有所猜测。方才下朝后,他曾私下与臣言谈。但观其神色,应是以大局为重,未有深究之意。”


    皇帝轻轻捻动着念珠,半晌,才叹了口气:“文远这次,实在是太让朕失望了。为了打压杨博起,扳倒定国公府,竟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还有皇后……哼,手伸得太长了。”


    他看向骆秉章:“秉章,你以为,杨博起此人如何?”


    骆秉章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皇帝的考较,谨慎答道:“杨公公年轻有为,心思机敏,行事果决,且忠于王事。此番查案,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确是不可多得之干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杨公公与沈家……与淑贵妃娘娘,似乎走得过近了些。且其行事风格,有时过于锐利,恐非长久之道。”骆秉章点到即止。


    沈家,自然指的是淑贵妃的母族。杨博起与淑贵妃关系匪浅,已是宫中半公开的秘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锐利?有时候,朕就需要一把锐利的刀,去割掉那些腐肉烂疮。但刀太利,用不好,也容易伤到自己。”


    “沈家……淑妃温柔贤淑,诞育皇子有功。杨博起与她走得近些,只要不逾矩,倒也无妨。”


    “只是,这把刀,朕要用,也要懂得如何收,如何放,更要让他知道,握刀的手,始终是朕。”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太子是国本,经此一事,望他能知错能改,收敛心性。若再冥顽不灵,朕虽不愿,却也并非只有他一个儿子。”


    “至于杨博起,此番他受些委屈,朕记着。南边……眼看就要不安宁了,正是用人之际。朕既要他办事,也要这朝局,稳稳当当。”


    “臣,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骆秉章心头雪亮。


    皇帝既要保太子,又要用杨博起这柄利刃去应对接下来的南疆危机,同时还要防范杨博起与淑贵妃的关系而坐大,形成新的威胁。


    制衡,永远是帝王心术的核心。


    “明白就好。你去吧。”皇帝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臣告退。”骆秉章躬身退出暖阁。


    ……


    长春宫内,气氛比往日略显沉凝。


    淑贵妃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忧虑。


    沈元英安静地侍立在一旁,见到杨博起进来,眼中掠过一丝关切,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清冷模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杨博起将带来的几盒上好滋补药材交给宫女,又走到摇篮边,看了看襁褓中安然熟睡的婴儿。


    “你来了。”淑贵妃示意宫女们都退下,只留沈元英在门口守着,“朝上的事,我都听说了。郑承恩死了,案子也结了。只是委屈你了。”她看着杨博起,眼中满是心疼。


    她虽在深宫,但自有渠道得知朝堂风向,知道杨博起此番查案,顶着多大压力,最后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太子并未伤筋动骨。


    杨博起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神色平静:“谈不上委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个结果,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淑贵妃轻轻叹息:“我只是不明白,真相明明已经快要水落石出,为何非要止步于一个阉奴?那幕后之人,分明……”


    “娘娘,”杨博起打断她,“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追出个水落石出。就像……分蛋糕。”


    “分蛋糕?”淑贵妃一愣,这个说法她从未听过。


    杨博起意识到失言,立刻解释道:“哦,是臣家乡的一种比喻。好比有一块珍贵的糕点,许多人围着,都想分一块。”


    “负责分糕点的人,无论他怎么努力想分得公平,让每个人都满意,最后总会有人觉得自己的那块小了,或者别人的大了,从而怨恨分糕点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所以,有时候,如果你惹不起那些真正想吃、也能吃下整块糕点的人,最好的办法,就不是张罗着去分这块糕点,更不要试图去评判谁该多吃,谁该少吃。”


    “因为最终,糕点怎么分,分给谁,从来不是由分糕点的人决定的,而是由做糕点、拥有糕点的人决定的。”


    淑贵妃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杨博起的言外之意。


    在这皇权至上的宫廷和朝堂,所谓的“真相”、“公正”,从来都服务于更高的权力和更复杂的政治权衡。


    皇帝就是那个“做糕点、拥有糕点”的人,他决定了事情可以查到哪一步,可以“真相”到什么程度。


    杨博起这个“分糕点”的,能揪出郑承恩这个恶仆,已是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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