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鹅毛般大雪倾倒在燕京大地之前，妘连虎同李磐山众目睽睽下举行角抵比赛。
擂台上，她俩都脱了上衣，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光膀子，像两头狼一样互不相让，围着擂台中心转圈。
妘连虎从不轻敌。在山中，轻敌就意味着死亡，在她受到的教育里，任何一场对决都必须全力以赴，包括这次。
李磐山自幼习武，一招一式都是她父亲李庆花大功夫教的，就连李庆的儿子，李磐山的弟弟，幽州名义上下一任节度使都没有这样的殊荣。
擂台下的喝彩声一声比一声热烈，妘连虎这边的不用提，就连李磐山身边的几个小侍女，居然也学着对面的样子，给自己主子喝起彩。
当然，比较下来，还是妘连虎这边的喝彩声高。
毕竟她们人多势众。
她俩就这样寸步不让，只屏气凝神，去找对方的破绽。一时间刀子般割人脸的冬风都静了，只半卷红旗在风中扑棱。
忽地，李磐山瞧准了空当，扑上前，搂着妘连虎的腰，使巧劲儿把妘连虎推得往左边移了半步。
好在妘连虎迅速稳住重心，扎起马步，这才没叫李磐山得逞。
她俩头抵头，脚抵脚，谁也不让谁，两人都从胸中发出嗬嗬的粗喘声，隐于风声，却又不止隐于风声。
妘连虎在心中暗自称奇。
若是比旁的剑术什么的，需要技巧的东西也就罢了。可她身型高壮，这么久无论和哪个女人男人比角抵，都撑不过她三招，可是眼前人却可以。
她不由得在进攻上更慎重了些。
就这样半刻钟过去，妘连虎也不是没主动发起过进攻，可几次下来，居然也没赢过李磐山。
这时她在心底对李磐山已隐隐有佩服之情了。
见擂台上的两人焦灼，先着急的居然是李磐山带来的小侍女。她趁着自家主子全神贯注打擂台的功夫，挽起衣袖来找白鸾，先行了个礼，然后急急开口。
“求您了，至少叫我家主子别输得那么惨。”那侍女见白鸾不说话，急忙继续补充道，“我家主子胜负心重，心情都写在脸上，赢了开心，输了不高兴。左右这场角抵比赛赢了也拿不到什么好东西，女使何必同她过不去。”
见白鸾还不说话，那侍女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见白鸾伸出手掌，四指并拢，指向擂台。
擂台上两人已经抱在了一起，像瑟瑟寒风对她们毫无影响般比得难舍难分，都鼓足了劲儿想把对方推下擂台，因而寸步不让。
“你太小瞧你们主子了，看，就算连虎不让，她也能在擂台上打很久呢。”
那侍女若有所思。
“我家主子平生最喜武术，之前和世子打都是她赢，我原以为是世子谦让，没想到是我狭隘了。”
白鸾一脸诧异看向那侍女。
幽州的侍女都能这么说话吗？好没规矩，私下议论主子在大明宫里可是重罪。
那侍女却不顾白鸾的惊诧，她往左走了两步，站得离白鸾又远了些，仰起头看擂台上两人，风把她额前碎发都吹起。
这会儿，擂台上的比拼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白鸾甚至能看清楚两个人手腕上暴起的青筋以及从额头上滚落，砸到地上的汗滴。
这会儿她俩体力都快使尽了，两个人粗喘着，全凭一股想要把对方摔倒的毅力强撑着。
雪花停了一小会儿，又从天上落下来，这次下得比之前更大，落在原先那半卷红旗上，顷刻间便将旗上落满雪花。
这样下去不太妙，不说别的，就是这俩人哪个生病，对白鸾而言都不好过。
白鸾想了想，两手指尖并拢，做喇叭状，冲擂台上的妘连虎喊。
“你若赢了，我许你三日不学那方块字！”
妘连虎精神一振。
说那时那时快，妘连虎瞅准时机，双手死死摁住李磐山的肩，脚上发力，把李磐石往后按下。片刻之后，还是李磐山先体力不支，被妘连虎举着胳膊肘，摔到地上。
毫无疑问，妘连虎赢了。
白鸾松了一口气，又扭头看那来找她的李磐山身边的侍女，见对方仍如梦般盯着擂台上看，忍不住出言提醒。
“你瞧，这角抵比赛已经结束了，你还不去找你家主子吗？”
那侍女这才敛下思绪，一路小跑着找自家主子去了。
白鸾则静静站在台下一角，瞧着妘连虎在擂台之上赢了后的开心劲，就连她自己脸上也不由地挂上一抹笑意。
等她再回神时，刘惜弱已不知道从哪走来，站到她身边，淡淡开口：“刚刚那侍女是来给她主子求情的吗？”
白鸾扫了她一眼，随即又把目光收回，只盯着擂台：“明知故问。”
刘惜弱也看向擂台，看妘连虎手下领的那些女人欢呼雀跃，七手八脚把妘连虎高高抛起又接住。
她语气平平：“来路不明的一群人，你倒不担心。”
“你不也是来历不明的人吗？”白鸾脸上仍没什么表情，淡淡回她：“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听到白鸾这话，刘惜弱竟也笑了：“你倒是嘴皮子利落。”
她的话音刚落，妘连虎的声音便从擂台上传过来。
“白鸾，这可是你说好的，不许反悔！”
妘连虎这几日为文字所累，正愁大字写不完，不知道如何向刘惜弱交代，白鸾的话，正好给了她底气。
她屈膝一跳，便从擂台上跳下来。
白鸾迎上前，对上妘连虎一张脸：“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妘连虎拍了拍自己胸脯：“那很好。”
妘连虎的乐观感染了白鸾，她看了看满天的雪花，再摸了摸妘连虎被冻得通红的脖颈：“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不冷吗？去把衣物穿戴整齐吧。”
妘连虎被白鸾挠到了痒痒肉，激得她大笑不止，边笑边接过身边人递上来的袍子，一件件穿好。
说是穿好，其实她也穿得不怎么好。妘连虎在擂台上冻得久了，十根手指都冻僵了，想打个结把袍穿好都做不到。还是白鸾看不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系带，原原本本帮她把结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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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鸾系得认真，一点没注意身后来了生人。
“你们在说什么好笑的，也说来叫我听听。”
白鸾寻声转身，这才看见被侍女们簇拥着，已经穿好衣服的李磐山。
“没说什么，一些闲言罢了。”白鸾三言两语把李磐山打发过去，又瞧着李磐山头顶被几个侍女插得歪七竖八的发钗，话题一转，“只是磐山小姐可有心服口服，需不需要同连虎再比别的？”
李磐山撇了撇嘴。
“你姑奶奶我倒还没那么输不起，不就是认她做师傅吗？我认了便是。”
这下倒是白鸾深感意外了。
她又深深看了李磐山一眼，若有所思。
白鸾在这边若有所思，妘连虎她们在另外一边认师认得不亦乐乎。
妘连虎看着唤自己“师傅”的李磐山，不禁满脸喜色。
“你再多叫两声听听，也让为师感受感受做师傅的滋味。”
自下山后她每日都在向旁人学东西，做惯了徒儿，如今有人喊她师傅，对妘连虎而言，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儿。
李磐山朝她翻了个大白眼，却也照例喊了三声“师傅”，哄得妘连虎开怀大笑。
笑归笑，笑完后，妘连虎还是极认真的对李磐山讲道：“在扬州时，我也同旁人比过这个，无论女人男人，最多撑不到我第三招，你是第一个可以同我比这么久的。”
“磐山，你的底子很扎实，也有天赋，不要把它浪费掉。”
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能见到妘连虎劝学。
李磐山见妘连虎一脸认真，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过了许久，她才喃喃道：“你是第一个同我这样说的。其余人都对我说，我这样的身份学武无用的，就连父亲都……”
李磐山自知失了态，话说到这里后便再不说了，只是问白鸾：“你们要去我房里坐坐吗？”
白鸾又抬头，看了眼从天上纷纷然飘落的，与扬州并不同的雪花，现在天色将晚，反倒衬得雪花白得扎眼。
“好啊。”她这样回答。
其余人回去吃饭休息，白鸾、妘连虎，刘稀弱三个人跟在李磐山身后，大摇大摆从看守眼皮子下走出去。
看守一行人见是李磐山带路，并不敢拦，眼睁睁看着她们仨走出大门。
李磐山指着街边一顶轿子，对着三人说：“喏，我来时坐的轿太小，坐不下四个人，师傅同我坐一顶，你们两个坐一顶，这儿离我府上不远，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了。”
白鸾朝她点了点头，回了声“好”，后便和刘惜弱坐上了另外一顶轿。
一路上倒也没有多颠簸。许是顾及抬轿人终归是李磐山的人，刘惜弱上轿后便不发一言，白鸾也一样，两人并无话。
李庆不舍得女儿离自己太远，把儿子打发了出去，却仍叫李磐山住原先的房间。兜兜转转，四人又到了那晚李庆节度使府上。
白鸾刚下轿，只见几个举着火把的兵士来。
“女使，节度使要见你。”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