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轻柔、空灵、仿佛来自时光尽头、又似响在神魂最深处,熟悉到令神曦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声音。
光芒之中,一道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虚影,缓缓凝聚。
素白的裙裾,如流淌的月光;及腰的长发,轻舞在纯净的光里。
一张无法以言语形容、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美好与智慧的容颜,带着淡淡的笑意,静静地……凝视着已然泪流满面、呆立原地的神曦。
那个曾与她亦师亦友,那个曾照亮她漫长龙生,那个在她心中如母如姐,那个她以为早已彻底消散于天地间的——
光明创世神,黎娑!
哪怕,只是一缕短暂显化的虚影。
却已足够,击穿百万年的时光壁垒,让这位心如止水的龙后,彻底……失态。
“师、尊……”
神曦嘴唇颤抖,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滚落。
虚影中的黎娑,眸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向一旁闭目凝神、正全力维持神念剥离的陆抗。
“没想到……我留在神域的最后一缕残魂神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这孩子竟将其捕捉,并烙印进了自己的神魂核心之中。唉……真的……糟透了!”
这话,听起来似是埋怨陆抗多事,可其中蕴含的,却更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哀怨。
神曦泪眼朦胧,隐约明白了什么。
当年,黎娑在陨落之前,应是做了些许安排,将一缕残魂神识留在神域。
而当陆抗渡劫,引动天道抹杀,生死一线之际,正是这缕即将消散的残魂神识被触动、显化,救下了他。
至于‘糟透了’的缘由,她却是猜不透。但多半指向某种难以言明的因果……
“师尊……我有许多事情想要问你……”
黎娑的虚影微微摇头,打断了她的追问。
“旧事已矣,不必再问,无需再提。你只需相信,你自己挑选的路,展翅向前便可。
而我要说的是,你眼前之人,他所行之路,所负之重,所承之因……终有一日,会让你我真正的相见,会让这神域,彻底……清明!”
她看向神曦,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印:
“曦儿,是我指引他来找你,也是我在魂识消散前,潜入了你的梦中。而今这片神域,已无我牵绊之人……”
“帮他吧,这也是……在帮你自己……”
黎娑虚影忽然转向陆抗,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好像得到了万象源流真解,很好……此诀凌驾于玄道之上,当年就连我们都无法触及深处,我便将我们所领悟的那部分,提前……交给你。”
随着那虚影缓缓点向陆抗眉心,注入一道柔和的玄力。那由陆抗神魂神念艰难维持的虚影,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形体迅速变得稀薄、透明。
“师尊!等等……”神曦急呼,伸手欲挽。
光影却已如风中残烛,摇曳着,最终化作点点乳白色的光屑,悄然飘散,彻底融于竹屋内温暖的空气中,再无踪迹。
唯有陆抗眉心那点微光彻底隐没,以及他嘴角新溢出的那缕猩红。
光芒散尽。
陆抗身形微晃,强忍着神魂剥离带来的剧痛与空虚感,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望向神情恍惚,泪痕未干的神曦:
“前辈……晚辈已履约。”
神曦缓缓闭上双眸,长长的睫毛上犹挂泪珠。
片刻后,她再次睁眼,碧湖般的眼眸中,激荡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放心,我既答应你,便会……倾尽所能。不过……”
她长长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微微努起的唇瓣,在圣洁光辉映衬下,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略带娇憨的美丽,只是这份美丽转瞬即逝,便被她眸中骤起的锐光所取代。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说,不要问,更不要有任何异动。一切,听我的……!”
说着,神曦玉手轻挥,竹门轻轻展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轮回禁地的轻风停止了流动,空中不见一只飞鸟飞虫,就连落在花间的彩蝶翅膀都停止了扇动。
整片轮回禁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下了“静止”的按钮。
拂过花海的轻风,骤然停滞。
空中原本隐约可见的灵鸟飞虫,踪迹全无。
甚至,那些原本在花间翩跹起舞、色彩斑斓的彩蝶,翅膀都凝固在了半空,如同被镶嵌在琥珀之中。
万籁俱寂。
连时光的流动,都仿佛变得粘稠、缓慢。
陆抗瞳孔骤缩!
他感知不到任何外来的气息逼近——对方的隐匿与掌控,已臻化境。
但他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浩瀚无边、仿佛能承载诸天、镇压万界的遮天威压,正以一种无可抗拒的方式,无声无息的倾覆而至!
那威压并非暴戾,却厚重如整个苍穹塌陷,纯粹、浩瀚、至高无上!若非亲身感受,他绝难相信,世间竟有生灵的威压能强横、纯粹到如此地步,当真如天道亲临,倾覆万物!
陆抗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凝滞:
难道是……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
竹屋外的花海上空,光影微微扭曲。
一道身影,仿佛自虚无中踏出,无声无息的,从天而降,落在了那片被凝固的绚烂花海中央。
他身材高大挺拔,一身简单的灰色长袍,面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儒雅之气,须发皆无,皮肤光洁如玉石。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股浩瀚如星海、威严如苍天的无形威压,便已笼罩了整个轮回禁地的每一寸空间!
普天之下,能有如此纯粹浩瀚之天威,让神曦都提前警示、让整个禁地为之静止者……
唯有一人。
龙神界至高主宰,西神域第一神帝,诸天公认的至强者——
龙皇,龙白!
“菱儿恭迎龙皇。”
禾菱已盈盈拜下,俏颜上有些微紧张。
龙皇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花田漂浮的阎舞,接着看向站在竹门前的神曦和陆抗。
不等龙皇发问,神曦已轻声说道:“你来了?这两位是我请来的客人。陆抗,快见过龙皇。”
陆抗连忙拜下:“晚辈陆抗,拜见龙皇。”
龙皇目光疑惑,旁人或许不知,他又怎能不知。
神曦已百万年没有离开轮回禁地了,何来‘客人’之说。
但,这话是从神曦口中说出,是从他心心念念、敬慕了无数岁月、最最期望能得到其认可与亲近的人口中说出。
纵有满腹疑云,纵觉此事蹊跷万分,以龙白之尊、之智、以及对神曦那份复杂深沉的情感,也绝不会有任何质疑与失态的表现。
“本皇方才收到龙卫紧急传讯,言有陌生气息潜入禁地,心中担忧,故立刻赶来查看。既是神曦你请来的客人……自当以礼相待。陆抗……倒是好名字。观你气息,似非我西神域路数……是来自东神域的玄者?”
陆抗正欲斟酌回答,神曦却已轻轻颔首,接过了话头:“是菱儿一族的故人之后,与我……也算有些渊源。陆抗,龙皇陛下既问起,你不妨……展示一下木系玄力。”
陆抗愣了愣。
虽然他知晓禾菱是木灵,神曦这是在为他铺垫一个合情合理的“来历”。
只是,她怎么知道自己会使用木系玄力的?
陆抗当下也顾不得探究,立刻依言运转玄功。
右手平摊,一股翠绿色木系玄力,自他掌心缓缓升腾而起。
玄力凝而不散,化作一株栩栩如生、枝叶舒展的灵木虚影,悬浮于掌心之上。
龙白目光落在那一株灵木虚影之上,眼中的探究之色稍稍淡化了几分。
木系玄力,确实与禾菱一族的本源气息隐隐契合。而且这股力量精纯自然,不似伪装。
若真是禾菱故人之后,因某种缘由前来寻访神曦,倒也……说得过去。
“神曦,你难得有客来访,本不该打扰。只是近日东神域玄神大会在即,我决定提前去一趟宙天界……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神曦眼帘微垂,声音清浅:
“我自有分寸。龙皇,你这话,有点……失态了!”
龙白见她对自己的弦外之音格外不满,惨然一笑,适可而止。
他再次看了一眼花田中的阎舞。
此刻,阎舞被光明玄力层层包裹,体内的黑暗玄力又因禁咒压制,几乎荡然无存。
龙白这一眼,也没看出所以然。
更重要的是,他只要进入此地,整幅心思便被那抹藏在光晕中的绝美身影牵肠挂肚,连思索的念头都迟缓万倍。
“既如此,本皇便不叨扰了。”
他朝着神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禾菱身上:
“菱儿,好生伺候你主人与客人。”
“恭送龙皇陛下。”禾菱连忙应声。
龙白不再多言,身形微晃,便如他来时一般,无声无息的融于虚空,消失不见。
那笼罩天地的浩瀚威压,也随之悄然散去。
直到此时,陆抗才暗暗松了口气,掌心木灵虚影悄然散去,后背竟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毕竟是刚斩了万象帝,若是被龙皇看出些许端倪,哪怕看出阎舞来自北神域,一场恶战都在所难免。
神曦已然转过身,看到陆抗额头冷汗,眼中惊疑了刹那。
“看来……你与你这位同伴所经历的,远比我所见的……要凶险得多。”
她没有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了然的目光,已让陆抗明白。
这位龙后,恐怕已经猜到了很多。
陆抗苦笑一声,没有否认,也无从解释,只能拱手道:
“多谢前辈方才出言维护,为晚辈解围。”
神曦轻轻摇头:
“我既答应师尊助你,自会尽力。况且……无论如何,他也绝不会在我面前动怒!”
“……”
神曦玉手轻挥,将被光明玄力包裹成茧的阎舞带入竹屋,接着看向欲跟着踏入屋内的陆抗,眸光清澈见底:
“放心。我既然已经允诺,自会还你一个完好的同伴,你和菱儿在外等候便是。”
陆抗重重点头:“那便有劳前辈!晚辈就在门外,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