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钰觉得紫云寺所谓灵验的祈愿古树定是寺院里的人杜撰出来，欺骗香火钱的。
自打从山上回来之后，一切不仅不再如常，慕云瑠反而有意无意地逃避他，每次他想找机会和她独处，几乎都会被她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然后一头扎到绝尘那里，二人每日都呆在一起。
那日他们二人参拜归来，一路无话，回到厢房时，绝尘早已等候在那里，脚边放着两个满满当当的木框。
“绝尘——”
慕钰还未开口，慕云瑠就惊喜地奔向绝尘那里，声音里带着相比于以往更为外溢的热情，她的行为出乎了绝尘的意料，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局促，眼神极快地划过身后面露沮丧的慕钰最终定格在慕云瑠脸上，展露出清浅的笑意：
“嗯，你们回来了？”
“是，绝尘你想去祈愿吗？我带你去好不好？”慕云瑠牵住了她的手。
“不用了，我从来不信这些的。”绝尘答道，她的语气如常，仿佛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寻常地向她表露心迹。
“好吧，那我们下山去吧，我昨晚休息得很好，腿也有力气了。”
绝尘没敢看被落在身后的慕钰的脸色，生怕被慕云瑠察觉到什么，于是答应道：
“走吧，下山路上，还可以再带点木头回去。”
“好啊。”慕云瑠朗声答应，说完她就回到昨晚住的房间，将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收拾好，出门后就牵住她的手说：
“那我们走吧。”她全程没有分给慕钰一丝多余的眼神，好像他就是空气一般。
绝尘在被她拽走时，才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面色阴沉的慕钰，似是无声地问他：
“你们这是怎么了？？”
慕云瑠的思绪乱糟糟的，今日的风如何锐利都难以解开她心中的纠结，明明是她在许愿一切如常，可一反常态的反而是她。
归家的路被三人各怀心思地消解，直到坐在家中熟悉的摇椅上，慕钰才终于明知故问地说：
“娘子，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快了？”
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慕云瑠长叹一声，她口是心非地回答道：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儿累了而已，我想睡一会。”说完还伸手将毛毯往上拽了拽，传达出的意图很是明显：
她不想多说什么，对他下了含蓄的逐客令。
慕钰听得明白，也自知无法在短时间给她的疑心一个彻底的解答，几度艰涩地试图开口之后，最后抛下一句：“好好休息”后就落荒而逃了。
闭目假寐的慕云瑠躺在椅上，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将手头仅有的线索联系在一起：
慕钰昨晚去的绝不是净房——来回的距离和时间以及床上的余温都对不上，不过也不能十分确定他在屋内。
同宿庙内之人也大概不是商队——一是他们深夜不眠，谈话的内容和商队的性质天差地别；二是谁家正常商队会特地夜宿深山的寺庙里，他们上山的路狭窄难行，大宗货物很难上山，但不排除有别的上山路。
慕云瑠如同在纸面上书写那般梳理着线索，直到她的思绪停留在两个似曾相识的字上：荆州。
她猛地睁开眼：荆州？反叛？
之前村里大娘们闲谈时是不是提到过荆州在招工？
慕云瑠隐约间似乎抓到了什么线索，荆州……招工……
她复又闭上眼，打算回头寻个机会去查下自己的笔记，她轻轻翻个身，心中生发出诡秘的庆幸来：
幸好当时没有因为钱，听信这本就如同天上掉馅饼的消息……
—
“姑娘，你——”绝尘转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慕云瑠，干巴巴地开口。
近来家中的氛围越来越压抑，绝尘哪怕再迟钝也感觉到了：慕姑娘和自己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太子呆在一起的多得多，自从那晚开始，慕云瑠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味，她对他没有那么抵触，可也不似之前那般亲密无间，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在自己身边。
绝尘其实很享受和慕云瑠一起的时光，她愈发理解太子为何对她如此用情至深，却选择不用权力和手段将人牢牢捏在手里，反而要为真实身份的暴露而患得患失。
她和其他的人不一样——
她对她的称赞从来都是发自内心，从未因她的身份而改变；她永远有清楚的头脑和独特的见地，夹杂着民间野蛮生长的活力和向下扎根的生命力，而转到深宫中，全然失去了这些土壤，她或许会枯萎吧……
最为重要的是，她像风，是自由又不受束缚的，不会因为谁而特地停留，她的来去都是出于她本身的意愿，就如同现在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一样……
“怎么了绝尘？你是要去拾柴吗？还是要去捉鱼？我和你一起去吧。”
“……好吧。”太子留不住人，这也不怪她，是吧。
绝尘和她一同来到先前“捡到她”的地方，那里不仅有药材，还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或许是从地底涌出的天然山泉水，寒冷的天气中，水面上竟然冒出温热的白烟，水中的鱼也清晰可见。
“姑娘，我下去吧，你在水边等我就好。”
慕云瑠点头，不过她终究敌不过对溪水的好奇，将手指缓缓地探进去：
“绝尘，竟然是热的？”慕云瑠惊讶的表情下还有着孩童般纯粹的快乐，连对此事司空见惯的绝尘都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开口说：
“是，约莫是溪流的泉源之暖自地下而来，所以水为常温，冬日里便显得温热，姑娘想一同下来吗？”
“我……还是算了，我在岸边坐着，等你就好。”
“好……”
绝尘不再多言什么，专注于捕捉眼前好似悬浮于水中的游鱼，不过她眼睛的余光还是看到慕云瑠从袖中取出了几张透有墨迹的宣纸，展开后开始凝神思索。
二人之间的交谈沉寂下来，唯听得纸页翻动和鱼尾拍打水面的啪啪声。
慕云瑠在水边越看越心惊：结合那夜有限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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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信息，笔记中荆州出现的频次和原因也有迹可循了，再加上先前一些反常的事情。
果然，她的指甲直接戳烂了纸的边角，谋反需要什么？
钱粮、兵马和消息。
她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些借由招工之名骗去的人，要么成为三要素之一，要么辅助谋反者准备这三要素，至于事情结束之后，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自是不必言说了。
想到这里，她陷入到长久的失神中，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卸下，直到微风吹来，纸张脱手飞了出去，她下意识地惊叫出声。
她还未站起身去追，就见水中的绝尘一跃而起，身轻如燕地将飘出很远的纸给抓了回来。
绝尘光滑的小腿上还在往下滴水，她回到呆愣的慕云瑠面前时，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或许真的是与她在一起时太过于放松，她竟然暴露了她会武功的事情。
她攥着纸的手悬在空中，指尖的水珠逐渐蚕食模糊了纸张上的墨迹，她眼神微偏，想要逃避开对方脸上的神情或者和太子一样的怀疑和猜忌。
“绝尘，你原来会……武功吗？真的好厉害啊……”
慕云瑠不自觉地赞叹道，接过她手中的纸后，她又不自觉黯然神伤起来，结合她刚刚思考出的残酷结论，她只当这是绝尘在之前艰难地讨生活时习得的本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她没有点自保的本领，或许早就消失在她的眼前了吧……
绝尘在她说出方才那话时就震惊地看向她，自然是将她表情和情绪的显著转变看在了眼里，似乎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
慕云瑠将那几张纸叠好放回袖中，小声地挤出一句：
“谢谢，你受苦了。”
“姑娘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和你一起抓鱼怎么样，我还从来没有在冬天玩过水。”
“……好……”
—
凌云察觉到公主殿下近来的心情又好起来了，总是有意无意地面对着新送来的匣子露出可谓开怀的笑意来。
她作为公主的贴身侍女，在东西送来时就瞧见过里头是什么：只是一套品质偏上的文房四宝而已，公主在宫中用的，都是上贡的珍品，哪个不比这个珍贵，如今公主面对它笑意盈面，想必不是因为物品本身。
“凌云，”她还推敲此事时，公主的声音陡然响起：“你来看看这文房四宝怎么样？”
凌云也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刚才想什么就直接说什么：
“要奴婢说，这东西比殿下先前用的差远了，还敢送到面前来污殿下的眼。”
安乐听后先是一顿，随后笑出声来：
“你说的对，可是这文房四宝的好不在它本身，而在它背后给我们带来的消息上。”
她的指尖在砚台边缘划了一圈：
“这谢府的水没有表面上的看起来那么清，不过这样甚好，我们可以捞点我们需要的东西出来……”
手中的第一张牌，这不就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