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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旧称

作者:或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因是微服监理,魏婵身着男子衣衫,且选了最不惹眼的靛青色,她身旁跟着一名边疆军士兵,也跟着做普通百姓打扮。


    那名军官从前给魏婵当过副官,颇为机灵。


    他见魏婵步伐有变,于是顺眼看去,见到个背着重石的干瘦背影,其双臂向后扶住石块,寻常尺寸的窄口袖子垂挂在细细的手腕上,晃晃荡荡的,一看便知身上没有多少肉。


    “将军。”他低声以旧称尊称道,“此人所负重物似与其体魄不符,属下这就去查。”


    魏婵抬手制止了他:“不必,你退下吧。”


    “是!”从前的习惯使然,魏婵一发话,他迅速应下,话刚出了口面上就浮出几分后悔来。


    等魏婵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懊悔地轻扇嘴巴一道,“我这破嘴,应得也太快了!”随后转身小跑进了城门,往边疆军的驻地而去。


    ---


    背石女走得艰难,魏婵徐步缓行遥遥跟着,见她走走停停,中途歇了三回,才终于到达石材堆放处。


    此时是午食后的休息时间,几个男子高高低低坐在几摞较低的砖石上侃大山,脚下的地上放着几只空碗。


    卸石比背石难,背石女沉默地扶着石块蹲下,似只贴了层皮的干瘪脸颊,因着咬牙发力的动作而青筋突起。


    彻底蹲下后,她向左慢慢侧弯脊背,缓慢抬高上身,反手扯着垫背的麻袋往下拉,麻袋连带着石块一寸寸从背上滑下。


    卸完石材,她双手撑膝缓了几息后直起身,转身走向那几名谈天的男子。她身高中等*,不高不矮,偏缩着肩膀,视觉上便比敞开双腿坐着的那些个男子小了许多。


    休息时间,不干活的人也不打眼,魏婵正大光明地走到几人斜侧的高摞石材后,自间隙之中,看向不远处。


    “赵伍长,上午的搬完了,您给算算筹子吧。”背石女弓腰低头搓着手,对其中间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说道。


    她口中所说的筹子,指的是长七寸宽一寸的木条,上面刻有“怀安”字样,并在头部点了红色或黑色,红色一支抵黑色五支,用以计量劳动量。


    在修城墙的工地上,多劳多得,灾民通过劳动换取木筹,再用木筹换取食物、衣衫、药物、生活用品等。


    至于伍长,是因灾民仿军事层级管理,五人一伍,其中一人为伍长,伍长除了个人劳作外,还负责为队员按工结算木筹。


    姓赵的男子正跟人聊得乐呵,被背石女打断后不耐烦地从鼓鼓的棉衣衣襟里摸出一把木筹,看也不看地递给她。


    背石女接过那把木筹,连谢几声,连迈开的脚步中都透着轻快。


    可走出不到十步,她原地停下,又转身回去。


    “伍长,赵伍长,”背石女将筹子如折扇般一头散开举起,陪笑道:“赵伍长,您看是不是不小心拿错了,我上午搬了二十七块,都是最大最重的砖石,这筹子加起来不太够。”


    “你跟你男人换工做,我都没跟你计较,你跟我计较这筹子的多少?”赵姓男啧了一声说道,招呼着几人起身要走。


    “可是我干得比同队乙等的还多!我背了整整二十七块啊!”背石女猛地扒住赵姓男的胳膊,指着旁边的几人,“他,他,还有他,我数着呢,他们也就搬了二十块就歇着了,我一直背一直背一直背!连午食都没吃得背,就是为了凑够筹子啊!”


    赵姓男嫌恶地看了看胳膊上的黑手,用力一挥胳膊,却出乎意料地没甩开,他道:“你快松开!你男人答应每次让我抽三成,算起来我还多给你两个黑筹,还不知足!”


    背石女脸色突然惨淡,扒住他就往下跪。


    “赵伍长,我求求你了赵伍长,我孩子病了,你先把今天的筹子算清,等我孩子病好了,我一定加倍孝敬你!”


    “关我什么事!”五根枯枝般的手指箍得死紧,赵姓男大力摆动整个上身,还是甩不开。


    “赵六你行不行啊,还没个女人劲儿大哈哈哈哈。”旁边另几个人哄笑道,赵姓男气急败坏,面色涨红如猪肝,另一只空手握拳挥向面前的背石女。顷刻之间背石女流下两道鼻血,她仍是不放手,赵姓男挥拳欲再打。


    魏婵眉头一拧手掌一翻,一枚与砖石同材质的碎石子笔直飞向他的腿窝。


    “让让都让让!哎,怎么光往路上站!快让让!”与此同时,一名头勒红褐色头巾,约莫三十来岁的魁梧女子大喊着,推着叠了七八麻袋粘土的木车风风火火向背石女和赵姓男跑来。


    赵姓男被飞石击中,右腿一麻刚要倒下,沉重的木车顺着惯性撞来,不往跪着的背石女身上去,专往赵姓男的身上来。


    “哎哎哎,让让啊,我车重你这么着我躲不开!你不躲,轧着你脚可不赖我!”


    听到魁梧女子如此明显表面的推脱语,魏婵嘴角上弯,在砖石堆后笑了一声。


    沉重的木车轧过赵姓男的脚面,他凄惨的叫声响彻天际。动静太大,所有人都以为他倒下是因为被推车吓到,就连赵姓男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突然腿软。


    魏婵刚才本欲出面,现在见无人发现,且形势大转,便依旧藏匿观察。


    周围监工的边疆军士兵闻声赶来,“发生什么事了!”


    魁梧女子长着张钝感十足的圆脸,因此虽身型高大,看上去却让人觉得憨厚可亲。她挠挠头笑出一个梨涡来,“军爷,没啥要紧事儿,我刚推着车呢,不小心别在这小弟脚上了,绝对没吵没闹没打架!”


    她一把拉起在地上抱着脚叫唤的赵姓男:“对不住了小弟,刚轧疼你了吧,姐给你道歉了。不过有一说一,别让军爷们误会,你跟我,还有这个妹子之间没发生什么龌龊,对吧?”


    她身高近九尺,站在普通男子身高的赵姓男跟前,衬得他像一个没长大的孩童。


    “没,没事。”赵姓男答道。


    魏婵对赵姓男息事宁人的选择并不意外。且不说那魁梧女子体型与力量上的绝对压制,只说他默许换工,克扣队员报酬的事情若被抖露出来,就足够被监理的士兵带走教训一顿的。


    士兵扭头看向相关的第三人:“你呢?你脸上的血怎么回事?”


    背石女似此时才察觉到自己正在流血,衣袖一抹,红彤彤的血迹在冷天里立刻结在袖子上。


    “军爷,没什么事,我这队员可能是上火了,”赵姓男连忙道,随后从怀里摸出几根黑筹塞给背石女:“拿着拿着,快去看医师去吧。”


    背石女紧攥着筹子感激道:“谢谢赵伍长,您好人有好报。”


    虽现场氛围违和,但涉事三人并无争端,也无苦主声张,监工士兵提醒了句“以后多多注意”后便并未深究。


    赵姓男被人搀着一瘸一拐地离开,背石女拿到了足够的筹子也要走。


    魁梧女子从背后伸手按住她的肩头,一把扯下头上的红褐色头巾递给她,“拿着捂鼻子。”


    “谢谢,谢谢。”背石女低着头说道,接过头巾按在鼻子下扭身就走。


    “哎等等,”魁梧女子又喊住她,“哪天你没了牵挂,我这里随时欢迎。”


    背石女身体一僵,头也没敢回,快步便跑,似身后有虎狼在追。


    明明是帮了她,对方却似怕她怕得要命,那魁梧女子也不恼,走到倒了的推车前,将散乱的粘土麻袋轻松提回车上,哼着小曲儿继续劳作。


    此人性格表面粗犷,实则粗中有细,体格也是一等一的优秀,是个人才。魏婵惜才心起,目光在魁梧女子身上停留片刻,才继续跟上背石女。


    如推车女子般高大壮硕的人不多见,回头在名册上翻翻体魄甲等或乙等的名录,想必会有所获。


    而现在她且得将背石女的事情搞清楚。


    给灾民看病的医师是卢温禾从城中招募的,官府自有补贴,诊脉看病用不了多少木筹,那女子的状态和行为不对劲。


    ---


    循着背石女的踪迹,魏婵来到东面城墙外半里处,灾民所住的临时棚屋区。三角形的棚屋户户相连,一排排延绵,如雨后冒出的茂密蘑菇丛。


    单个的棚屋,由木柱支撑出三角形的架构,两边坡面上盖着厚实的黄褐色稻草束。棚顶下,上半是毡布裹着厚草垛做的围挡,下半是沉入地下约两尺深的地窝子。


    镇北属国位于大烨朝的北部边疆,便是最南端的涿郡,也比灾民所来的梧郡要冷,这种棚屋相对普通棚屋更易搭建,且能抵挡冬日严寒。


    背石女走在棚屋群中,避着其他人,走到其中一排的最末端的棚屋里。


    魏婵跟在她二十步开外,原想着要走到那间棚屋背后,忽而听到棚屋内传来一道似人非人的怪异笑声,附近灾民脸色一变,快步走开。


    魏婵刚寻了个人要问问情况,却见背石女转眼从棚屋里钻了出来,鼻血清干净了,头发却比进去前散乱不少。


    她飞快地掩住由草席和稻草束捆成的草墙门。揣着明显鼓囊起来的衣袖,跑向棚屋区对面的医师看诊点。


    那草门除了能挡风之外,没有任何防盗效用,也不知她如此动作是要防什么。


    魏婵于是放弃询问,先行跟了上去。


    医师看诊点是三间更精细、宽阔的四方棚屋,高度与寻常的房屋相类,只不过用的是毡布和稻草的围挡。


    比稻草门略精细一些的木板门开着,每间棚屋里均坐诊着一位名老资格的医师,并一名抓药的学徒。


    在四方棚屋的左右两边,各有两个矮棚,里面是熬药的场所。


    因人渐多起来,魏婵眼观六路,在人群中找寻背石女的身影,花了些功夫看到她走进了最东面的棚屋。


    就在要跟上前,魏婵余光撇到一个熟悉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正眼看去,果真是霍烈。


    他穿着便装,眉间厉色未收,龙行虎步,身后还跟着二三人,左右望着似在寻人。


    不久前被她下令退下的那名从前的副官,也俨然在霍烈身后跟随。


    脚步停驻片刻,魏婵才转而抬步向来人走去。


    “贤妹!”霍烈见到她,脸上漾出明晃晃的笑来。此处不在镇北侯府,不在镇北侯跟前,谈的也不是什么重要军政大事,身边跟着的还都是军中亲信,他私心对魏婵用了从前私下的称呼。


    “霍大哥。”魏婵唇线略微弯了弯,也用了旧称回应他。


    “小张说你先前巡查,看到有事不对在私下查探,我现下不忙,便赶来与你一道查。”


    “大哥言重了,现在看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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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是些贿赂换工的小事罢了。这点小事原不想惊动霍大哥。”魏婵看了一眼霍烈身后的副官小张,后者自知有亏,低头不敢看她。


    霍烈见此忙解释道:“你别怪小张,要骂就骂霍大哥吧,是我命令他有事及时来报,我想着,你心聪眼明,总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魏婵与霍烈曾同征沙场,以前霍烈也对她说过许多赞语,她那时执鞭挥马、挥斥方遒,自是畅快笑纳,还能与他回敬打趣一番。


    可此时,魏婵却感到一阵,厌恶。


    说不清是因为副官违背她的话,反以霍烈的命令为先,还是因为霍烈对小张所下的形同监视的命令,并用对她的称赞作为掩饰。


    霍烈从前是你的过命伙伴,如今是你的政治盟友。他全力支持你的决策,你不该因为一件小事与他生出嫌隙。魏婵告诫自己。


    于是她压下心湖中骤然翻出的淤泥沉沙,勾了勾唇角,笑道:“我怎么会怪霍大哥。”


    “喏,那名跟人换工的女子刚带着木筹看医师去了。”她转身看向看诊的棚屋,“既然霍大哥感兴趣,不如拿上个‘监理’的牌子,你我一人扮寻常灾民,一人扮监理的士兵,同去探探。”


    “自然。”霍烈笑应,令身后的下属退下。


    带着人是为了更方便找魏婵,此时人找到了,他也不想和魏婵之间有其他人跟着。


    ---


    东边的医师棚屋里人不算少,魏婵与霍烈混在队伍里,等候了一阵,才轮到背石女。


    她也不坐下,直接将袖子里塞着的木筹一股脑掏出来,放在看诊的木桌上。


    “大夫,您数数五支红筹,六支黑筹,我凑齐了,您把先前开的药卖给我吧!”


    花白头发的老医师扫眼看了个大概,抬手招呼学徒,“把前儿晚上打包的那两包药拿过来。”


    学徒应了声,打开放在最里面长凳上的药箱,从中剔出两个大药包,放在医师看诊的桌子上。


    “去旁边的矮棚熬药去吧,熬完的药渣记得收起来,这两包药药效强,可以煎熬三次。两包共可以喝三天,如果三天后还不见好,你再来找我。”


    “是是,谢谢大夫。”背石女低眉顺眼谢了几道,把药包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魏婵与霍烈对视一眼。等背石女走出去一会儿后,霍烈把“监理”的牌子一亮,将棚屋内的人暂时清空。


    “军爷,可是有什么事情?”老大夫起身惴惴向问霍烈道。


    霍烈道:“来看看你看诊卖药的价目对不对。”


    魏婵则伸手拨了拨方才背石女放在桌上的木筹,“方才那名女子交了这许多木筹,才换了两包药,可是你故意提价?”


    “哎哟,军爷明察,小老儿怎么敢呀!”老大夫连忙辩白道,“给她拿的都是些名贵的药材,诸如龙骨、琥珀、首乌藤、朱砂等,本就比寻常的药贵。小老儿可万万不敢随便提价!这收的数,还是看在她一片慈母心难得,给她打过折扣的价格呀!”


    魏婵曾看过王颐清的医术,知道些皮毛,她道:“寻常病症,应当用不到朱砂、龙骨与琥珀这等药材。你给她开的药是治什么病的?”


    老大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明确的病名来,只说道:“前日她用草席裹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来看病,那孩子形同魔怔,躺在板上走不了路说不得话,不时会抽搐颤抖,更奇怪的是,他忽哭忽笑,声音怪异,跟中了邪一般!”


    “可是疫病?”魏婵凝眉问道。


    老大夫摇摇头:“并非时疫,因卢郡丞早有交代要防治疫病,所以小老儿格外注意,当时还请了其他几位医师会诊,都说不是,而且他们也看不出是什么病。”


    霍烈伸手往桌案上一拍:“连什么病都看不出,就敢乱开药?”


    老大夫双手摊开,着急颤手道:“军爷明察,小老儿是对症下药,虽不知道病因,但他的症状明显是风邪入体,心神受惊,所以才对症开出朱砂、琥珀等定神镇惊的药来。”


    “军爷若不信,那女子就在矮棚熬药,问之可证小老儿清白!”


    确实如此,看来医师是没有问题。魏婵与霍烈就这一开始所说的监察药价的由头,安抚了老医师几句,从四方棚屋中出来。


    “贤妹,我们再去熬药棚子里,看看那名背石女?”霍烈积极道,他还对方才与魏婵的默契配合,意犹未尽。


    他哪里是要真要查这些微末小事,无非是与魏婵多相处一会儿,虽说如今调回,但前几次碰面谈论的都是政事,现在这样,能称呼她一声贤妹的时光,是多么稀少与珍贵。


    魏婵看着不远处的熬药矮棚,不解风情地说道:“不用了,事已明了,她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与丈夫换了工。她很能吃苦,生生比乙等体魄的男子,做的工还多。这般说来,要是因此责难她,倒是有些铁石心肠了。”


    “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病孩子,丈夫听着也不顶事,如此就放她一马如何?”霍烈说道,他自以为看透了魏婵的心思。


    魏婵看向霍烈:“霍大哥该知道,我从不姑息。”


    “一码归一码,换工不算什么大错,让监理的士兵按规章惩戒即可。但她犯错的因,在于慈母心,我会让侯府的随行医师给她的孩子上门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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