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系斜倚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仰面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和高悬在正中的顶灯。
与他的私宅中悬挂的花里胡哨吊顶不同，这间屋子中的一切设施可以说是简洁到了极点。顶灯的灯罩没有一丝花纹或装饰，仅仅能够起到让里面灯管发出的刺目白光柔和地散发出来的作用。
他眯着眼，对着那光源看了许久，方才平滑地移开，转向天花板上唯一的瑕疵。
在靠近客厅门边的方向，头顶的白色平面上，一处不和谐的小黑洞大剌剌地摆在那里。
黑洞里嵌着一枚子弹。
李系不知道自己走的这一步是不是正确。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在琴酒身边维持组织的利刃的身份，在暗中布局，直到最后一刻，才果断转身离去。
可这是行不通的。
琴酒实在太过敏锐，他仅仅是杀了一个普拉米亚，那个男人就觉察了他的异心。
或许，不是从那时才开始，琴酒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他。
简直是疑心上长了个人。
那个男人的善意总是伴随着猜疑。譬如当年获得代号时，琴酒送来的那辆兰博基尼中暗藏的定位器。
在获取的记忆中，李系通过坐骑属性发现定位器后，一天都没有忍，当场拆了下来，扔在琴酒眼前。
琴酒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枪打碎了那个小巧的装置。
但他的疑心并未随之一同碎裂。李系在解决掉普拉米亚后不久，就再一次发现了新的定位器。
而这一次，他没有向琴酒挑明。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在琴酒面前演了一出大戏。
他能预知到，琴酒在定位器最后消失踪迹的位置发现他救走组织叛徒时，会是怎样的愤怒。
这正是他想要向琴酒展示的。
李系彻底撕碎了自己的伪装，宣告了自己的反叛。
他在赌，赌琴酒会让步，赌琴酒还有最后的一点顾忌。
而看似将性命作为赌注的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那倒也不全是如此。
李系活动了一下身体，风衣领子从他的颈侧擦过，细微的异样触感提醒着他，有时候做得过火了，还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但这一点点不值一提的代价，也被他刻意地留下，握在手里成了筹码。
没见琴酒这几个月都下意识不去直视那一圈伤痕吗？那就是在意的表现！只要那个人还在意，就能拿捏(划掉)！
随手放在身边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同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振动。
李系懒得爬起来，像条蛇一样扭动着身躯，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努力伸着胳膊去摸手机，手指在半空中虚抓了四次才成功捏到手机的边缘。
是刚刚邮件的回复。
【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你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把莱伊的身份藏好，而不是破罐破摔打击报复所有人，到时让琴酒和皮斯克，或许还有朗姆一起来找你麻烦。——Scotch】
明明是很正常很认真的建议，但李系硬是从中读出了诸伏景光没好意思明说的话。
他最开始应该是想表达“你有病吧”这个含义吧……
最终能把简单直率的想法修改成这样含蓄又直击重点的措辞，这个男人的文化水平和道德修养还是太高了。
不过也不难理解，诸伏景光至今都还不知道李系已经向琴酒挑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仍然是从“保护自身不被发觉异心”的角度来思考问题的，哪里想到某人早已放飞自我不演了。
【琴酒不会来找我麻烦。以他对皮斯克那个油滑的老家伙的厌恶，他应该会在皮斯克来找我麻烦的同时去找对方的麻烦。——Armagnac】
诸伏景光不回他了。
李系索性点进组织论坛，继续追更贝尔摩德最新的大作——那个女人还真的唯恐天下不乱地听了他的建议，创作起刷新全组织人三观的作品来了。
“莱伊浑身浴血倒在血泊里，黑色长发沾染了黏稠的血液而粘连成块。他眼看着琴酒一步步逼近，在面前蹲下，手中的伯/莱/塔抵在他额前，露出了释然而怀念的笑：‘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室内一度充满了尴尬而滞涩的空气。
“那个女人是不是太能搞事了？”李系抽了半天嘴角，最终干巴巴地嘀咕道，“琴酒竟然能忍住不去弄死她。”
多亏这段造谣，李系想起被扔在门外，大概要在电梯间的地板上睡一整晚的莱伊，空洞的胸口仿佛多了两分良心，
要不还是把人弄醒赶走吧？
可是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除技能造成的眩晕……
公寓门打开一道缝，李系探出一个脑袋，暗中观察。
电梯间内已是空空如也，本该倒地不醒的莱伊不见踪影。
放置于桌面的手机收到了新的邮件。
-
“我决定了，先对琴酒实施抓捕。”
赤井秀一靠在与公寓楼一街之隔的小巷墙边，藏身在阴影中，狭长的双眸中射出锐利的目光，精准地锁定高耸的公寓楼二十层的一扇窗户。
电话中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赤井，你前几天还说要考虑先从阿玛尼亚克下手。”
“我改主意了。”赤井秀一说道，“阿玛尼亚克立场存疑，抓他很有可能是无用功，还会打草惊蛇，引起琴酒的注意。”
他停顿片刻，决定把剩下的情报说出来：“阿玛尼亚克与琴酒似乎存在不可调解的矛盾，同时有着很深的纠葛，抓其中任何一人都可能惊动另一个，情况很可能不可控。不过相比之下，我认为抓琴酒的成功率更大。”
“没有更合适的目标了吗？”对方问道。
赤井秀一的答复十分肯定：“朗姆行踪不定，暂时无法接触。贝尔摩德人在美国，我在日本无法协助。剩下的人里，在组织中地位最高、价值最大，同时抓捕后不会在日本社会上产生舆论的，只有琴酒和阿玛尼亚克。而在未来的五年内，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有接触到朗姆的机会。”
他总结道：“如果你们不能等贝尔摩德来到日本再行动，那么我的建议是抓捕琴酒。一切交给你来决定，我会尽力配合，詹姆斯。”
詹姆斯·布莱克沉思片刻，作出了决定：“既然如此，那我会尽快安排人到日本协助你行动。辛苦你了，赤井。”
挂断电话后，赤井秀一按灭手机屏幕，低头凝视着那片空荡荡的黑色液晶屏上，倒映的自己的双眼。
五个月前，他曾从被疯狂涌出的血液浸透的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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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着屏幕的手机，与现在不同的是，那个手机被开了一个大洞，破碎的屏幕残渣飞溅在各处，而那屏幕再也无法按亮，就和它的主人一样。
阿玛尼亚克，你能够那样干脆地定下苏格兰的死路，究竟是以死亡作为对潜行于黑暗的勇士的尊重，还是要将一切握于掌心的偏执？
“我已经暗示了你自己的立场，也得到了你的回应。”赤井秀一重新仰头望向那扇如在云端的落地窗，“接下来就让我看看，对于我这个明牌的卧底，你会做出怎样的行动。”
是引蛇出洞，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还是极力维持现状，形成危险的共生……
-
李系在门外没找到莱伊，确信这人一定是抵抗力强，才会早早恢复意识离开。
“跟琴酒那个怪物一样，长得像，性格像，竟然连抗晕的能力也像……这两人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吧？”
他腹诽着，同时又流畅地编造出全新的谣言。幸而此时收到了新邮件，打断了他为组织内善于创作的成员们提供素材的机会。
诸伏景光似乎终于从他的暴言中缓过神来，新邮件中是好几张看上去色香味俱全的意面、焗饭、三明治等美食的照片。
……这是报复吧？
大晚上的，他还没吃饭呢！那个恶劣的男人！
于是他就这样去质问对面了。
对面给他回了一个问号。
【刚刚来了两桌客人，在忙。不是故意馋你。——Scotch】
话虽如此，但李系还是不可避免地嫉妒起了那群能吃到苏格兰出品美味的不知名客人。
再想想这几个月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虽然自己用系统的烹饪技能做出的食物也很不错，但由奢入俭难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Armagnac】
【怎么说也要再过一年，等组织把我的事忘得差不多再说。——Scotch】
还要再过一年才有可能再吃到超级美味的意面焗饭饭团三明治……
果然组织里还是需要一点更大的动静来掩盖去年冬天的那次事件！
【最近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Scotch】
新邮件的内容让李系感动得快哭了。
其实并没有。
看到没有！哪怕是已经不在组织了，苏格兰也是最靠谱的一个！
此处点名批评某神出鬼没不见人影的波本威士忌和某大半夜出现在人家门口说一堆不明不白的话后也不见人影的黑麦威士忌。
一旦又想起莱伊，对此人立场与意图的怀疑就重新出现在脑中。李系眼珠转了两圈，有了主意。
函馆的咖啡厅后厨，诸伏景光熟练地用身体挡住监控摄像头，打开了邮件。
里面的内容不出他所料。
【帮我查查莱伊的行踪和身份吧。——Armagnac】
诸伏景光的神情是与在客人面前时全然不同的冷酷，他回复了一个“了解”，删除了邮件。
虽然很对不起莱伊……
但为了将阿玛尼亚克的视线从Zero身上暂时移开，只能选择牺牲你这位FBI了。
希望你能足够幸运，靠自己的力量逃脱那个人即将为你布下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