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坐直了身体:“盟主请说。”
“第一,每年给我贯清盟五颗武王丹。”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颗武王丹,一年五颗!沈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未必拿得出来!这简直就是抢劫啊!
但沈叶面不改色,继续问道:“第二个呢?”
裴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声音也变得阴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二,我要你帮我灭月寒霜派满门!”
厢房里瞬间安静了。
段云心的笑容僵在脸上,白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师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叶的脸色也变了。
月寒霜派,江湖上名声极好的一个门派。
她们常年行善积德,济世救人,在百姓中的口碑极好。
现在裴靖要他灭月寒霜派满门,怕是他儿子就是被这寒霜派给杀死的。
“裴盟主。”沈叶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委婉,“九师弟的事,我有所耳闻。月寒霜派在这件事上,其实是占理的……”
“占理?”裴靖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寒意,“她杀了我儿子,你跟我说她占理?”
沈叶沉默了。
裴靖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咳了好几声,段云心连忙给他顺气。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平静下来。
“沈国师,实不相瞒,以贯清盟的实力,灭月寒霜派满门,不是做不到。”裴靖的声音很冷,像是冬天的风刀子,“老周已经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波杀手去围剿她们了,想杀她们,对我来说是轻轻松松。”
“但我为什么要求你来做?”
他盯着沈叶,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试探。
“因为,我要看看你的诚意。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凭什么把贯清盟交到你手里?”
沈叶没有说话。
裴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多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一字一句,说得不紧不慢。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公良家那边,早就派人来跟我谈过。公良桓比你来得更早,开出的条件也更优厚。我之所以还没答应,是因为我在等你来。”
“现在你来了,我给你机会。你接不接,是你的事。但你不接,我就去找公良桓。他一定很愿意帮我灭这个门。”
厢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段云心急得眼眶都红了,她看看沈叶,又看看裴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师父!您这不是为难沈叶吗?九师弟的事,本来就是……本来就是他自己……”她咬了咬嘴唇,没把“找死”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裴靖的脸色一沉。
段云心不怕他,继续说:“再说了,沈叶千里迢迢来看您,还给您带了武王丹,还帮您治病。您倒好,一开口就让他去灭人家满门。师父,您这不是逼他吗?”
裴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发火。
段云心越说越来劲,从床边站起来,叉着腰,看着裴靖,声音又脆又急:
“师父,我知道九师弟死了您伤心,我也伤心!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他死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您不能为了他为难沈叶啊!”
“云心!”白魁低声喝了一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想把她往后拽。
段云心甩开白魁的手,瞪着裴靖,眼圈红红的,但就是不肯服软。
“师父,贯清盟是您的心血,我不想看着您把它推到公良桓那个老混蛋手里。沈叶是什么人,您心里清楚。公良桓是什么人,您更清楚。您选公良桓,那是与虎谋皮,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裴靖听着段云心的训斥,脸上的冷意一点一点地消融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云心,你先出去。”
段云心一愣:“师父……”
“出去。”裴靖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我跟沈国师单独谈谈。”
段云心还想说什么,被白魁拉住了胳膊。白魁冲她摇了摇头,带着她往外走。大师兄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厢房里只剩下沈叶和裴靖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沈叶看着裴靖,裴靖也看着他。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裴靖先打破了沉默。
他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沈国师,我裴靖这辈子杀人无数,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干杀手这一行的,杀人是本分,被杀是命。”他的声音很低,不像是说给沈叶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儿子不一样。”
沈叶没有接话。
裴靖继续说:“他从小体弱,我不忍心让他吃贯清盟那套苦。别的师兄弟六七岁就被扔进熊坑里跟畜生搏命,我舍不得,偷偷把他养在后山,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写字,请了最好的武师教他基本功。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他不想做什么我就不让他做。”
“我把他养成了一个废物。”
裴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亲生儿子的死。
“他接了那个任务,想杀那个女人,临时起了歹意,结果被人反杀。你说得对,是他自己找死。”
裴靖转过头,看向沈叶,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但那是我的儿子。我养了他二十多年,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希望、所有这辈子没给过任何人的东西,全给了他。他死了,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沈叶沉默了良久,开口道:“裴盟主,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裴靖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没有失去过至亲的人,永远不会理解。”
沈叶没有反驳。
“我可以答应你每年五颗武王丹。”良久,沈叶说。
裴靖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但寒霜派的事,我要先去查看一番。”
裴靖的眉头皱了起来:“查看?查看什么?”
“查看事情的来龙去脉。”沈叶的语气不急不缓,“裴盟主,你让我灭寒霜派满门,总得让我知道,我要灭的是什么人,她们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如果她们确实该死,我不会手软。但如果她们不该死,我不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