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沉得厉害,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一只乌鸦从低空掠过,发出一声沙哑的啼叫。
下方,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黑色人流,正朝着广阳的方向,缓慢而压抑地移动着。
燕王赵明哲骑在马上,脸色比这天色还要阴沉。
连日的急行军,让这支军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
“王爷!孙宇将军急报!”
亲卫验明身份后,将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竹筒,恭敬地呈了上来。
赵明哲接过,一把捏碎了火漆,抽出里面的纸卷。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肌肉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李万年!”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中的纸卷,被他瞬间攥成了一团废纸。
该死的李万年!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没赶到,除渔阳郡城外,最重要的两座城池之一,广阳,不仅丢了,还被搬空了!
坚壁清野!
好一个坚壁清野!
这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瞬间被浇上了一盆热油。
后方的赵成空和张守仁,如同两条疯狗,死死地咬着他的尾巴不放。
虽然有留下的兵马依托城池,节节抵抗,但他的处境已经越来越糟。
大军的士气,在不断的撤退和追击中,日渐低落。
最要命的是,他的粮草,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拿下渔阳,靠着渔阳郡的储备,休整大军,再与李万年决一死战。
可现在,别说渔阳了,就连广阳这块马上就要被送到嘴边的肉,都被人连骨头带汤给刮干净了!
“王爷……”
身边的谋士张知非,看着他那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赵明哲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
广阳被搬空了,那永平呢?
以李万年的性格,永平……恐怕也凶多吉少。
只是。
他心中终究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李万年没来得及对永平动手。
……
孙宇率领的骑兵,终于在日夜兼程后,抵达了永平城下。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守将吴勇的笑脸,也不是官吏的迎接。
而是一座大门洞开,死寂无声的空城。
城墙之上,一具干瘪的尸体,被高高挂在旗杆上,随着寒风,来回摇晃。
孙宇认得那身盔甲。
是吴勇。
他带着手下,小心翼翼地进入城中。
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
不,比他预想的还要惨。
城中,空无一人。
所有的府库、粮仓,被搬得比狗舔的都干净。
甚至,就连许多大户人家的地窖里,连一片咸菜叶子都没剩下。
水井里,塞满了石头。
这特么的,清理的真干净啊。
孙宇心里暗骂一声,立刻派人,将这绝望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送回中军。
当赵明哲接到孙宇从永平送来的第二封急报时,他正率领大军,即将抵达广阳。
看着信上描述的一切,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狠狠一剑,劈在身旁的一颗枯树上!
“咔嚓!
枯树应声而断。
“李万年!本王与你,不共戴天!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当夜,广阳县,县衙大堂。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明哲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如水。
下方,一众谋士和将领,尽皆垂首,不敢言语。
“都哑巴了?
赵明哲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平日里,一个个不都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都不说话了?
谋士张知非站了出来,对着赵明哲躬身一拜。
“王爷,事已至此,我军粮草不济,后有追兵,前有坚城。
“臣以为,唯有行险一搏,集结全部兵力,强攻渔阳!
“只要能拿下渔阳,我军便能获得喘息之机,否则,在这三方围剿之下,我等……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担忧。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谋士,却突然站了出来。
“王
爷臣有不同看法!”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谋士刘希。
此人一向以剑走偏锋计策阴狠著称。
“刘先生有何高见?”赵明哲问道。
刘希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疯狂。
“强攻渔阳乃是下下之策!李万年既然敢坚壁清野必然在渔阳城布下了天罗地网我军疲惫之师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依你之见呢?”
“向北!”
刘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向北方蛮子求援!”
此言一出整个大帐瞬间哗然!
“荒唐!”
张知非第一个站出来怒斥。
“刘希!你疯了不成!勾结外族引狼**此乃遗臭万年之举!王爷乃皇室宗亲岂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说得好!”
另一名将领也站了出来满脸涨红。
“我等就算是战死沙场也绝不与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为伍!”
“一群蠢货!”
刘希面对众人的指责不退反进冷笑连连。
“遗臭万年?我等现在已是朝廷钦定的叛逆!还怕多一个勾结外族的罪名吗?”
“胜者为王
“至于引狼**?哼如今北境防线吃紧那阿里不哥屡屡叩关却占不到什么便宜想必也憋着一股火。”
“我们只要许以重利告诉他只要他能打破北境防线与我们里应外合届时我们年年岁供!他阿里不哥会不动心?”
“只要蛮族大军一入关李万年必将首尾难顾!届时就是我们反败为胜的最好时机!”
刘希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让大帐内的争吵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看向了主位上的赵明哲。
赵明哲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心动了。
是的他心动了。
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任何一根能救命的稻草他都想抓住。
“王爷!万万不可!”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急切的女声从屋外传来。
王妃裴献容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苍白和决绝。
她对着赵明哲深深一福。
“王爷请三思!”
“刘先生此计无异于饮鸩止渴与虎谋皮!”
“我等起兵乃是为了匡扶社稷是为了这大晏的江山!”
“若引蛮族入关必将生灵涂炭整个北方都将化为人间炼狱!”
“届时王爷就算得了天下也只会得到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和一个万世唾骂的骂名啊!”
裴献容的话字字泣血。
然而此刻的赵明哲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他看着自己的王妃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烦躁。
“你懂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妇人之仁!”
“如今本王已是生死存亡之际!还管得了什么万世骂名!”
“本王要是**那才是真正的万事皆休!”
裴献容还想再劝却被赵明哲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了回去。
“来人送王妃回去休息。”
“王爷!”
“送她回去!”
两名侍女连忙上前将失魂落魄的裴献容
赵明哲深吸一口气环视着帐下众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传我将令!”
“备笔墨!”
“本王要亲笔修书致信阿里不哥!”
他顿了顿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疯狂和决绝。
他若是败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的他什么都能许诺。
不管金银、美女、城池还是其他东西他都能给。
只要能扭转局面登临皇位。
夜色中一骑快马带着一封燕王亲笔写下的信冲出大营。
马蹄踏碎了夜的宁静朝着遥远的北方那片冰冷而嗜血的草原狂奔而去。
时间回转。
渔阳城外尘土飞扬。
两条巨大的人流如同两条疲惫的巨龙终于在官道上汇合缓缓朝着城门蠕动。
左边的一条,是王青山从永平带来的队伍。
队列整齐,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严格约束后的麻木。
他们不吵不闹,只是沉默地赶路,像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
右边的一条,则是陈平和李二牛从广阳带来的队伍。
这边就要热闹多了,牛车马车挤作一团,百姓们三五成群,虽然脸上也难掩疲惫,但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鲜活气。
队伍里,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乡邻间的闲聊声,此起彼伏,乱中有序。
李万年站在城楼上,身边是李二牛和王青山。
李二牛刚一回来,就嚷嚷着要上城楼看看风景,王青山则是例行公事般地陪同。
“头儿,你看,俺带的兵……哦不,俺带的百姓,多有活力!
李二牛指着右边那条队伍,得意洋洋地邀功。
李万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青山看着自己带来的那支沉默的队伍,又看了看旁边那支嘈杂的队伍,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方法效率更高,但陈平的方法,确实更得人心。
“二牛,你那边,路上没出什么乱子?李万年开口问道。
“能有啥乱子!有俺在,谁敢作妖?
李二牛拍着胸脯,
“有几个不长眼的想**,让陈平那小子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了,比俺**脑袋还快。
他口中虽然说得轻松,但李万年知道,陈平必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李万年的目光,落在了永平的队伍里。
而此时永平的队伍里,有个正抱着孩子的庄稼汉,正好奇的看着渔阳城。
这人正是王老汉。
此刻,他怀里的孩子气色好了许多,正趴在他的肩头,也跟王老汉一样,好奇地打量着高大的渔阳城墙。
王老汉似乎也感受到了城楼上的注视,他抬起头。
当看到李万年身着的那身与众不同的服饰时,他愣了一下。
随即拉着身边的婆娘,朝着城楼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他周围的百姓,那些同样受过北营军医救治,领过热粥的家庭,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他们或许不知道城楼上站着的就是李万年但他们知道这支军队是李侯爷的军队这就够了。
城楼上李二牛看得目瞪口呆。“头儿这……这是干啥?”
王青山看着下方那成片跪倒的身影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动容。
李万年知道这一跪是百姓心中最朴素的感激但他立即朝着手下亲兵吩咐让百姓们不必如此。
亲兵很快便小跑着下了城墙。
又过了一会。
城门大开两条人流开始缓缓入城。
郡守周恒早已在城门口候着他带着一众郡守府的官吏忙得满头大汗。
临时营地的搭建粥棚的安排物资的清点每一项都让他焦头烂额。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周恒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可是五万多张嘴啊!他当了这么多年郡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可当他看到那些北营士兵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引导人流分发物资安置老弱时心中的震撼又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李万年的这支军队不只是能打仗他们做任何事都带着一种可怕的效率和执行力。
“周郡守发什么呆呢?”陈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啊?陈……陈校尉。”周恒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只是……只是被侯爷的大手笔给惊着了。”
陈平笑了笑:“那是别说你了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能安稳的带回这么多人。”
傍晚时分郡守府大堂。
李万年坐在主位王青山、李二牛、陈平、孟令等人分列两侧。
“头儿人都安顿好了。俺啥时候能去干那燕王?”李二牛第一个憋不住开口问道。
“急什么。”李万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鱼还没入网
王青山抱拳道:
“侯爷末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永平的降卒与我北营主力混编由孟令暂时统领。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李万年看向站在末位的孟令。这个在永平城头斩将夺旗的汉子此刻站在一众高级将领之中显得有些拘谨但腰杆挺得笔直。
“孟令。”李万年开口。
“末将在!”孟令一个激灵,大声应道。
“永平一战,你打得不错。”李万年放下茶杯,“你的首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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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会忘记的。”
孟令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激动地道:
“谢侯爷!俺……俺就是想为侯爷多杀几个敌人!”
李二牛在旁边咧嘴一笑,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孟令的肩膀上。
“好小子,有种!以后跟着俺,保管你有杀不完的敌人!”
孟令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嘿嘿傻笑。
李万年又看向陈平:
“陈平,这次广阳之事,你处置得很好。”
“是个帅才的料子。”
陈平连忙躬身:“都是侯爷运筹帷幄,属下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
李万年摆了摆手,
“我之前说任命你为校尉,暂统渔阳降卒。”
“现在,我把这个‘暂’字去掉。”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北营的正式校尉。”
“那四千降卒,你给我好好练,我要让他们脱胎换骨!”
陈平心中一震,狂喜涌上心头。他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属下陈平,愿为侯爷效死!”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的校尉,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李万年面前,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密报。
“侯爷,燕王主力已于今日午时,抵达广阳城外。”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万年身上。
李万年拆开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随后,便见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各位,鱼,入网了。”——
数日后,渔阳城外。
黑压压的燕王大军,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乌云,压在了地平线上。
八万之众,旌旗蔽日。
即便连日的奔波让他们显得有些疲惫,但那股庞大的军势,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中军帅旗之下,赵明哲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用一种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远
处那座坚固的城池。
渔阳!
他终于到了。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城内守军的慌乱,也不是百姓的恐慌。
而是一片死寂。城墙之上,北营的“李”字大旗迎风招展,一排排**手枕戈待旦,眼神冷漠地注视着他们,就像在看一群**。
城墙下,一里之内,空无一物。
但只要是稍有经验的将领都能看出,那片看似平坦的土地下,究竟隐藏着多少杀机。
“王爷,李万年早有准备,此城……怕是不好打。”谋士张知非看着那严整的城防,忧心忡忡。
“不好打,也得打!”
赵明哲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粮草,已经撑不过三天了!
三天之内,如果不能攻破渔阳,他这八万大军,就得活活饿死在这里!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边的先锋大将孙宇。“孙宇!”
“末将在!”
“给你一万兵马,一个时辰之内,我要你摸清楚城外的底细!”赵明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遵命!”孙宇领命,立刻点齐兵马,准备发动试探性的攻击。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一万燕王军士卒,组成数个方阵,呐喊着朝着渔阳城冲去。
城楼之上,李二牛看得手都痒了,他抓着城垛,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头儿,让俺下去冲一阵吧!俺保证,一刻钟就把这帮软脚虾给杀个对穿!”
“站好你的岗。”李万年头也不回,目光始终锁定在下方。
王青山站在他身侧,神情冷峻,手中的长弓已经握紧。
“弓箭手准备!”
冲锋的燕王军很快就进入了城外一里的“死亡地带”。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惨叫着掉了下去。他掉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浅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刺。
“噗嗤!”
竹刺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这只是一个开始。
“啊!”
“有陷阱!”
惨叫声此起彼伏。
无数隐藏在地下的绊马索被触发,锋利的铁蒺藜撒满了地面,一个
个伪装巧妙的陷坑,如同张开大嘴的怪兽,不断吞噬着冲锋的士兵。
燕王军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稳住!不要乱!绕开走!”带队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然而,就在他们试图绕开陷阱区的时候。
“放!”
王青山冰冷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盖顶,从天而降。精准地覆盖了那些挤在一起,进退两难的燕王军。
一名正在指挥的燕王军都尉,刚刚喊出半句话,一支羽箭便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王青山的箭,专门招呼那些试图重整队形的军官。
城墙上的李二牛看得直拍大腿:
“射得好!青山,往左边点,那个穿亮银甲的,肯定是个大官!”
王青山没有理他,只是冷静地开弓,射箭。
每一箭射出,都必然有一名燕王军的军官应声倒地。
城下的攻击,彻底变成了一场灾难。
燕王军的士兵,在陷阱和箭雨的双重打击下,死伤惨重,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士气便已崩溃。
“撤!快撤!”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溃败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士兵们扔下兵器,哭喊着向后逃去,自相践踏,又造成了不少伤亡。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攻击,燕王军在城下,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远方的帅旗下,赵明哲看着这惨败的一幕,气得脸色发紫,握着剑柄的手,指节都已泛白。
“废物!一群废物!”他愤怒地咆哮着。
一旁的孙宇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王爷息怒。”谋士刘希走了上来,“李万年准备充分,强攻非智取。我军粮草不足,不宜持久。为今之计,只有行险棋了。”
“说!”赵明哲的眼神,如同要**。
刘希压低了声音:“夜袭。”
“今夜三更,挑选三千精锐,从城西水门处潜入。我已买通城中一名小吏,他会为我们打开水门栅栏。”
赵明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几日,刘希确实在暗中活动,没想到竟真的在城中找到了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