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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东海有鱼,其名为鲻

作者:旗鼓相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待殿中气氛稍弛。


    刘协又道:“三路使者辛苦,可将荆州、徐州、幽州风土政事,详述于诸卿。


    朕虽居京城,亦欲知天下州郡得失。”


    少府阴修年四十有余,长身鹤立,眉目清峻。


    他出身南阳豪族阴氏,先祖阴丽华乃光武帝的第二位皇后,汉明帝刘庄的生母,阴氏一脉自光武帝时期开始,就成为东汉的六大家族之一,一直是铁杆的保皇派。


    阴修曾任颍川太守,以表彰贤人、提拔俊杰为务,举荐了功曹钟繇、主簿荀彧、主记掾张礼、孝廉荀攸等人为官。


    此番出使荆州,风尘仆仆,衣袍已敝,然言谈间仍不失儒雅。


    阴修拱手道:“臣至襄阳时,刘荆州亲自出迎,礼数甚恭。


    臣观襄阳城垣修葺,市廛有序,部分百姓面色虽饥,尚无菜色。


    荆州之旱,不似中原之酷。


    汉水、沔水、沮漳诸水虽浅,未全涸,沿江诸县仍可引渠灌田。


    许多稻田尚有绿意,禾穗低垂,虽不及常年丰稔,亦有五六分收成。”


    司空杨彪颔首道:“汉水自汉中出,经魏兴、上庸、襄阳,至江夏入江。源远流长,纵旱不竭。


    此荆州得天独厚处。”


    阴修赞同道:“司空明鉴。


    然刘荆州亦非全无难处。


    臣在襄阳时,闻江东项羽、淮南张角皆有窥伺之意,刘荆州日夕练兵,加固城防。


    且荆州新附,宗贼虽平,余烬未息,豪族各怀心事。


    刘荆州欲征粮,必先与蔡氏、蒯氏、庞氏等豪族共议,非可独断。”


    司徒黄琬冷笑道:“宗贼平于三年前。三载尚不能使本地豪族诚心归附,刘景升之政,亦可见矣。”


    阴修默然,不与之辩。


    黄门侍郎荀悦忽问:“臣闻刘荆州立学官,博求儒士,宋忠、黄承彦、綦毋闿皆往依之,此事确否?”


    阴修神色稍霁,回答道:“确有其事。


    臣至襄阳时,适逢学官讲经,宋忠释《易》,黄承彦论《礼》,观者百余,荆楚士子云集。


    刘荆州亲临听讲,与诸儒揖让甚恭。”


    荀悦目中露出欣羡之色道:“宋仲子(宋忠)治《易》,为海内宗匠;黄承彦清雅有识。若得至洛阳,陛下经筵可增光彩。”


    刘协微微颔首,然眼中并无喜色。


    他自幼继位,接手大汉时,已经盗匪四起,天下大乱,诸侯割据,他需要的是如商鞅、萧何这样的治国能手,而非夸夸其谈却政事不通的士人。


    刘协低声问道:“荆州士人,多归刘景升乎?”


    阴修一顿,如实道:“确如陛下所料。”


    “中原士人,亦往投乎?”


    阴修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梁鹄、李仁、尹默、和洽、王粲等人,因各地动乱,皆避乱荆州。”


    刘协不再问。


    殿中一时寂然。


    著作郎鲁旭叹道:“王粲自少成名,李仁、尹默皆精通古文经学,和洽信守节操,有九卿之资,梁鹄以书法传世,天下无双,不意竟投荆襄。


    京畿非无土,洛阳非无君,然干戈不息,仓廪空虚,贤士安肯来归?


    幽州、徐州、荆州,任何一州之地,竟然都比朝廷富有,真是可悲啊!”


    太仆王允反驳道:“鲁著作此言差矣。


    朝廷虽困,犹是天下共主。


    刘表、刘虞、陶谦,皆汉臣,非其境内士人,当归朝廷,非归州郡。


    今士人择牧伯而栖,与择贼而事何异?”


    荀绲微微摇头道:“王公,时势使然也。京城荣光早已不再,群盗四起,道路阻绝,士子携家避难,岂能翻山越岭而至洛阳?非不忠也,乃不能也。”


    王允冷然道:“不能?昔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门人不散。真忠君者,死且不避,何患道路?”


    荀绲见到王允言辞逐渐激烈,不再说话。


    廷尉淳于嘉忽然说道:“臣闻刘景升开立学官,非仅聚徒讲经,亦为收荆楚士人之心。


    士人归之,则豪族附之;豪族附之,则荆州固之。


    刘景升之志,不在兵而在政。


    荆州五万斛,少乎?与幽州、徐州比,固少。


    然刘表初至荆州不过四年,能得豪族输粮五万,已非易事。


    若待十年后,荆襄大治,仓储十倍于今,彼时输粮朝廷,当不止此数。”


    他素精刑名,论事常切中要害,一语中的。


    淳于嘉向刘协,郑重的说道:“陛下,臣以为,朝廷当善待刘表,不宜苛责。使其知忠汉者必赏,则后日必加倍输诚。”


    刘协默然良久,缓缓说道:“廷尉之言,朕当记之。”


    见到无人再议荆州之事,刘协示意议郎郑泰禀报徐州的见闻。


    郑泰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出列说道:“臣至下邳后,沿途见到徐州旱灾亦重,沂、泗诸水半涸,禾稼枯死者十之二三。


    然臣观徐州之政,别有生机。”


    随后郑泰从袖中取出一片木板,上贴海鱼干一片,鱼鳞银白,盐霜隐约可见。


    “陛下请看,此徐州所献海鱼干。


    臣在东海郡朐县时,亲见渔民晒鱼之法:春汛捕鱼,去脏,以盐渍三日,暴晒十日,可存三年不腐。


    一船出海,丰收时,能得鱼数十斤。


    徐州沿海诸县,赖此活民数十上百万。”


    刘协命内侍取过木板,细看那片鱼干。


    鱼鳞细密,盐粒莹白,隐隐有海腥气。


    他从未见过大海。


    洛阳距离东海太过遥远,又是天下大乱之时,他这一生困于宫阙、战乱、流离。


    他见过奔腾咆哮的黄河,见过宁静悠远的渭水,却从未见过潮起潮落的大海。


    刘协轻轻摩挲鱼鳞,低声问道:“不知徐州沿海,何年始有此举?”


    “据陶恭祖亲口所言,他们于两年前开始建设沿海县城,其智慧来源于幽州。


    陶恭祖因遣人至广阳郡学其法,于朐县、赣榆、利城置盐官,募民晒盐捕鱼。


    这两年来,徐州东海之鱼,已可贩至琅琊、彭城。


    臣观朐县盐仓,积盐如山;鱼市列肆,鱼干悬如帷幕。


    徐州百姓歌曰:‘东海有鱼,其名为鲻,晒以为脯,可以果腹。’”郑泰不敢隐瞒,将从陶谦处得来的消息,如实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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