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书音眼中复杂，她有些不敢置信，“是这样吗？”这和张思雁在库房和她说的完全不一样。
若不是被剔除名额的人是张梦，今日恰巧被杜书音看到，恐怕这宫里又多了一个怨怼自己的人。
杜书音这会是半点留念都没有了。她收回自己搭在木盒上的手，神情冷肃道：“这个是我的赔罪，你一定要收下。”
张梦被人塞了那么大一盒家当，盒子里的金额太大，她甚至觉得自己神智在天上飘。
她也不好意思独占杜书音全部家当，她将盒子里的东西往杜书音面前送送，“这也太多了，我不能全都要，这些都是姐姐你拿命换来的。”
杜书音没接，她看着张梦，“这次你出不了宫，下次出宫应该是半年后吧。害得你那么久才能见到家人，真是对不住。”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这次绝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她将木盒推到张梦的怀里，郑重道：“你一定要拿着，收下就当是原谅我了。”
张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金灿灿的金银元宝和银票，有些垂涎。她知道杜书音这是拿出了全部的诚意，也接受她的道歉，“姐姐，我没那么伤心了，真的。”
杜书音扯着嘴角勉强对着她笑笑，转身拿着木盆往盥室走去。
她心中不明，为什么张思雁所做之事和她说的不一样？难道真的是考虑蓬莱殿宫人心中是否有怨言？
她是一宫掌史，替大家考虑确实可以解释这个举动。杜书音的手放在略显凉意的水中，背后却被冷汗缓缓浸湿。
盥室里不知哪里传来的“滴答……滴答”的水滴声，缓慢而清脆，挠得人心直痒痒。
几日后，巳时。
七月上午的太阳散发着炙热，固执得焦烤着地面。
杜书音与张思雁同坐一辆马车，马车从皇宫门口出发，城门口并未看到柳靖，想来他今日并未当值。
张思雁一身素衣，坐在马车另一侧，她看到杜书音频繁回头看向皇城门口，不用想便知道她在看谁。
杜书音穿着一身朴素，没有一丝点缀的深绿色衣裳。她们是隐瞒身份出宫，自然要穿得越简单越好。杜书音自从入宫之后，唯一一次出宫还是去安县赈灾，去安县的时候穿的是宫中女官的衣服，期间虽然也有借县令夫人的衣服，但临走的时候并没有带上。
她想着，以后回到皇宫里，自然也不需要再穿。
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出宫了。
她这次穿的衣服是张思雁借给她的。张思雁每个月都会出宫一趟，替皇后和六尚局采买宫外的东西，以作参详，她的衣橱内到是有不少民间的衣服。
杜书音掀开车帘往车后望去，皇城外主干道上此时没什么人，显得意外安静。
“你是在找柳大人吗？”马车内张思雁的声音悠悠地在身后响起。
杜书音放下车帘，坐回车里，回头看向张思雁。
张思雁脸上带笑，目光柔和，看着人畜无害。究竟应不应该直接问她昨晚的事情呢？
张思雁见她脸上没有被调侃后浮现的羞赧笑容，反而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看，她不由摸着脸问道：“怎么了？”她摸了两侧的脸，愣是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摸到。
张思雁注意力瞬间转移到其他地方上，她见杜书音这副模样，一点不像沉浸在爱恋中的模样，她仔细观察杜书音的神色，问道：“你不喜欢柳大人吗？”
而这边的杜书音也在内心挣扎一番，终于想通后，问道：“听说掌史直接抹掉了张梦出宫的名额，为什么？”
两人的问话几乎是同时出口，二人皆听清对方的问题，马车内的气氛瞬间沉淀下来。
张思雁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只剩嘴角弯曲的弧度还在，她很快回答道：“出宫的名额是早就安排好的。宫里想要出宫看望父母的人很多，她们早早就收拾好准备出宫的行囊。若是突然告诉她们每个人出宫的时间延后，你觉得她们会善罢甘休吗？与其到时候发生大乱子，不如直接划掉一人，正好也能保全大家。”
杜书音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太多。
张思雁见她没有异议，这才提醒道：“既然都出宫了，在宫外就叫我‘思雁’。”
“嗯。”极小的一声应和。
张思雁见杜书音垂着眼睫，继续道：“我今日要买的东西很少，不需要你跟着我提东西。你可以自行逛京城，不过，日落之前我们要在皇城门口汇合。”
杜书音愣了一秒，而后点头道：“知道了。”她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见它还在，这才放心下来。
昨夜从盥室出来后，她担心自己找不到时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特意问了林云出宫后她们一般都做了什么。
今日，竟然那么巧合，甚至都不需要自己跟着吗？不过，张思雁都发话了，自己的计划也没有被打乱，她自然很乐意。
马车停在长街一侧，车上的人都下来。张思雁对杜书音最后一遍提醒道：“日落之前你必须赶到城门口，不然若是城门关了，我也没有办法帮你。”
“我知道了。”杜书音道。
想要做到不被人怀疑，必须手里拿点东西。
此时正是上午，街上人来人往，有前去买菜的人，也有已经开始招呼客人的商贩，讨价还价的声音时不时出现在杜书音耳边。街道两边高楼气派又壮大，一眼便能看出京城的气派。
杜书音走在街上，看到什么新奇的小玩意都买了一份，她手里拎着东西，就算被张思雁无意中看到，也不会怀疑她出宫的目的。
她走进一家略小一些的茶坊，马上迎面走来一个伙计。
“姑娘，喝些什么？”伙计扬着笑脸问道。
杜书音转头在店中来回扫视了一圈，愣是没有看到菜单。她突然一顿，对了，这里好像也是没有菜单这个东西的。
她一转头，瞧见身旁的桌子边坐了一位客人正在饮茶，她指着那人饮的茶水，对伙计道：“他喝的这个，给我也来一份。”说完就近找了一个桌子坐下。
谁知，裙摆还没有整理好，人还没坐稳呢，邻桌那位客人竟然冷哼一声，一拍桌面，起身走了。
杜书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人，眼中不解，见那人没有丝毫留念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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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转过来沉思。
那人方才所坐的桌面上还摆着几两碎银。
“客人勿怪。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吧？”杜书音一回头便看到伙计已经沏好茶端过来，他嘻嘻笑道：“长安的人喜茶，方才离开的那位客人是我们店的常客。他对于茶道有些见解，是以，客人你一过来就点了他最喜爱的茶，他有些不高兴罢了。”
杜书音疑惑，望着伙计端上桌、冒着热气的茶壶，问道：“喜欢的东西能被别人所好，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他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她皱眉沉思了一瞬，骤然明白其中缘由，喜道：“难道是他那人小气？”
“这……”伙计迟疑了一阵，他见这位娘子眉眼宽阔柔和，并不像是小气之人，这才委婉提醒道：“姑娘你一定是第一次喝茶吧？还请细细品味！”
他说完立刻便离开了，像是多待一刻会有什么野兽吃掉他一般。
杜书音却被他的话震在原地。她瞬间察觉到伙计话里的言外之意。连伙计都看出来自己是第一次出来喝茶，那方才离开的客人一定也能看出来，他应当觉得自己喜欢的茶被不懂行的人随手一指，点了，很是愤懑。觉得自己是个不懂行的，点了那么好的茶，就是在玷污这茶。
“……”
杜书音的目光缓缓看向邻桌，桌上的碎银早已被伙计收走，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
谁说第一次喝茶就是不懂行的人了，我看我很有天赋，指不定这次喝完就爱上了！
她拿起茶杯，水流“哗哗”地从茶壶口流出，倒了小半杯。杜书音一连吹了几口气，才将茶水吹冷了些，她端到嘴边轻轻一抿。
“嗯……”味道甘甜中带着轻微的苦涩之意，待到茶水全都入腹之后，口中只剩下满嘴的清香。
确实是好茶！就是有点苦……
她又倒了一杯，连续吹了好几口气，将茶水饮入口中，这才缓解口中苦涩的味道。
杜书音这副模样十分像急着喝水解渴的旅人，和这店中缓缓品茶的人格格不入，显得像个异类一般。
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放缓动作。
她暗中镇定心神，绝对要稳住！她今日出来可是要办一件大事情的！
好在店里的人都忙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关注她。
“听说，宁国公就要回京了？”一位穿着华服的贵气男子对着身旁的人道。
店中嘈杂，杜书音坐在桌边隐约能听到旁边那桌女客在谈论哪家店的胭脂更好的嬉笑声。
“欸！”他旁边的人摆手道，“你这消息也太落后了。这个消息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现在恐怕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我今天约你出来，是为了说另一件事情。”
这话不就是在告诉杜书音，他要说一件大事了吗。
她连忙佯装喝茶，悄然往那边凑了凑，低头缓缓倒茶，视线注视着杯底，茶水倒入杯壁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表面垂眼看着茶杯，注意力全部被那桌男客给吸引了过去。
“你！你谁啊！”一声尖锐包含怒气的女声在店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