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以为,陛下严令你不许再查修玥身世,只是为保全皇家体面。”季君欣沉默须臾,字字都在心里滚了一圈,斟酌再斟酌后方缓缓吐出,“如今看来,当年换子约么并未成事。邹阁清被蒙在鼓里,章若谷却心知肚明,许是被敲打过,又或被拿住把柄,这才成了陛下埋在暗处的一枚棋子。”
“我也是这般猜想。”修璟的手从她肩头滑落,触到她未干的长发。
她来时青丝披散,还渗着湿气,此刻乖顺地垂在单薄的脊背上。修璟以指为梳,指腹摩擦过头皮,将微凉的发丝拢进掌心。他仔细系着发带:“邹章两家共同的血脉去向未知,章若谷自然只能转向修泽,如此说来,他千方百计为修泽定下那门亲事,便都解释得通了。”
他力道恰到好处,季君欣舒服得微微眯眼:“一方面是保命符,另一方面是替他笼络权势。可惜,修泽未必会领这份情。”
闻言,修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声音却平稳无波:“任谁都不愿活成他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季君欣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刹难的停顿,却没点破,两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了另一个缘由。
“话虽如此,你我何尝不是局中人偶。”季君欣懒洋洋往后一靠,倚在修璟胸腹间,抬眸看他,“人人都想活得自在,可有人高坐九重,随手一拨便是风云变色,世事间,几件真能由得自己?”
修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依旧垂眸打理手中的发带。
此番南下,他们已卷入两股暗流的无声厮杀。
一方以文合帝为首,章若谷、姚珩从旁策应,刘雍等人奉命行事,借囤积货物之举行“借刀杀人”之计,意图将罪责栽赃于修玥。
另一方则趁火打劫,以邹阁清为主谋,陈先生为前卒,章若谷亦疑似暗中配合,勾结山匪、煽动流民,制造地方动荡。一旦修璟处置失当,便是断太子一臂;若季君欣再命丧于此,季巍悲愤之下必与朝廷离心,彼时君相失和,正是他们渔翁得利之时。
所有人都算来算去,百姓是随便可弃的草芥。而他们这些看似身份尊贵的人,也不过是略有点分量的棋子,用罢亦可弃。
“自记事起,母妃便一次次告诫我要谨小慎微。起初我不懂,我是皇子,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之一,为何要活得如履薄冰。”修璟搂住季君欣,埋在她颈侧,“直到第一次看见小七,他被太监欺辱,趴在地上捡吃食,像条狗似的被人逗弄,母妃看不下去,上前维护,她与我说,那是你七弟……”
季君欣没见过幼时的修宇,在她的印象里,修宇不谙世事,天真得不似天家子弟。她侧过脸,颊边蹭到他微凉的发丝:“你将他护得很好。”
修璟没动,闷声继续道:“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天潢贵胄若没有人庇佑,亦不过是谁都可欺的丧家犬,可我仍旧抱有幻想。后来母妃跪求父皇,想将小七养在身边。我那时也跪在一旁,偷偷去看父皇,他俯视母妃的目光里,只有揣测审视和猜忌。最后他虽应了,之后却大半年不曾踏足母妃宫中,对我较从前更是冷漠。而他离去前扫过我们的那一眼,和欺辱小七的太监,没什么两样。”
居高临下,含着嘲弄,毫无温情。
这是修璟第一次向季君欣袒露自己的过往,季君欣可以想象出,那个孩童曾如何仰望自己的父皇,又如何一寸寸看清,那人只是皇,而非父。
她与修璟相识相争多年,深知他此刻剖白,并非为了寻求安慰,而是在向她展露自己的态度和决心。
“所以?”季君欣问。
“所以,他将我当作刀也好,当作棋子也罢,我都不会意外,也不会过多伤怀。”热气将季君欣脖颈烘得发烫,修璟的唇印上那片滚烫,叹息般道出心底的话,“我只……怕。”
他停下了,未尽的话悬在半空。
可是季君欣却听懂了。
他怕护不住想护的人。
怕拼尽所有,最后还是一败涂地。
因为这又何尝不是她心底深处的恐惧。自回京都以来,每一杯咽下的酒都酿成了苦水,嬉笑怒骂的背后,是夜夜辗转彷徨。身在这样的朝局,所能为者,不过竭尽全力罢了。
“还未同你说这次与姚珩剿匪所遇之事。”季君欣拾起修璟垂落在她胸前的发,在指尖把玩,将陈先生的疯癫、姚珩的拖延,以及孙正的去向细细道来。
最后她道:“我一直疑惑,姓陈的是何时对邹阁清生恨的。依照他所为,我更倾向于是到了淮南之后,毕竟山匪他聚拢了,流民也煽动近半,临到头却像突然得知了什么,这才撂了挑子。”
“淮南山匪为患多年,一直是朝廷心中大患,你们此行虽有凶险,却也顺利得反常。”修璟冷声道,“倒像是有人故意将山匪齐聚在一处,等你们前去一网打尽。”
“那姓陈的言行举止就是个疯的,全凭心意。”季君欣道。
“还有姚珩,他刻意拖延时机,”修璟微微一顿,“应是父皇授意,要的是你受伤,届时定你个‘战术有失、办事不力’,借此逼迫季将军交出一半兵权。”
季君欣却摇头:“我倒觉得,更像是为了削我锋芒。只要我全须全尾的活着,哪怕圈禁在京都,仍旧是一柄悬着的利刃,可若利刃卷了边,便生不起任何威胁。至于季家军,非我夸大其词,他们听命的从来只有季家人,这也是你家老子那般忌惮的原因所在。”
提及季家军,她胸中涌起滚烫得豪情。那是戍守边疆几十载铁骑,几代人用血凝成的魂,早已铸成一面不倒的旌旗。
日夜向虎视眈眈的夷族昭示:越境者,必诛。
他们也教会了季君欣一件事——不要畏惧,不要放弃抗争,可以死,不能降。
季君欣转过身,回抱住眼前人:“结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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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能料,懿辰,我们只需竭尽全力。”
烛光晃动,将屋内的家具物什分割成摇晃的碎影,唯有相拥在一起的二人,中间毫无间隙,凝成一个合二为一的、庞然的影子。
“嗯。”良久,修璟低低应了一声,“我有预感,变局将至。邹阁清与夷族勾结,绝不会只是简单的搅乱淮南。”
“我也有此顾虑。”季君欣无意识地捻起修璟的衣袍揉搓,“孙正能否活着到西北尚未可知,此番回京都,我不打算带夏桐,让他先回西北,阿元也不必进城,留在京郊见机行事。”
衣料柔软细腻,经她几下揉搓瞬间皱成一团,修璟没有打断她的动作,接过话头:“乐嘉笙在广霖州经营多年,他是商道奇才,几乎把持了当地商场,若将来粮草方面有所需求,大可朝他开口。”
广霖州北边便是临安州,官道直通西北要塞,这无疑表示,若真有那一天,季家军也不必为十余万人的生计发愁,广霖州就是他们的粮仓银库。
季君欣眼眸一亮,仰起头看他。修璟被这目光熨烫得心满意足,俯身在她眼睫上轻轻一碰:“他是我筹谋多年的暗棋,轻易不可动,否则此次赈灾也不必这般麻烦。况且他眼下并不在广霖,去了别处。”
广霖东邻淮南,的确是最佳支援之地。
他的呼吸挠得睫毛微痒,季君欣停下手上的动作,眨着眼:“在雁城?”
“嗯。”修璟主动拾起衣袍往她手里送了送,沉缓道,“广霖和京都之间隔着淮南,到底不便。雁城却不同,离京都近,又逢灾后重建,正是布局之时。若能握紧雁城的商脉,往后,便多一分底气。”
修璟在季君欣面前将自己整个剖开,忧惧、野心,以及底牌,尽数摊开给对方看。季君欣承认有被愉悦到,她拽紧修璟的衣襟,修璟顺从地弯腰俯身,季君欣眉梢微挑,奖励似的咬上他的唇。
或许是窥见了更深的暗流,又或许是前路迷雾重重,这个吻不同于初次的凶狠,也不同于近两次的浅尝则止,它缠绵辗转、柔软悠长,结束时,两人呼吸都又沉又烫。
季君欣睁眼瞧着修璟,看似专注,但眼神散着,明显心不在焉。
修璟捏着她下巴重重摩挲两下:“在想什么?”
“唔……”季君欣回过神,视线往修璟被自己扯开的衣襟里钻,在潜伏阴影中的锁骨上流连忘返,拖长语调缓缓道,“在想……何时对你负责。”
调戏来得猝不及防且直白,修璟一个愣神间,季君欣已经扬起得逞的笑意,推门离去。
只是这笑也未持续太久。将歇时,修璟遣慕寒送来一张字条。展开,只有四字,笔力遒劲:
日思夜想。
当夜,季君欣未能安眠。那四个字不仅仅在白纸上耀武扬威,更似融进了夏夜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将她裹入一片滚烫的悸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