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微微一怔,在正殿门口站定了。
午后几线日光缓缓转过积云打过窗纸,将皇帝脸上神色照亮了。
她原来是一副柔和神情。
“是。”李明珠不知怎的忽而松了力气,全身筋骨都舒展开了似的,终于躬身行过一礼,往殿外退出去。
若说这回要彻底平息市价,最简便的便是封锁淮宁一带,令白银短暂退出交易。如郗晓岚在苏台所为一般,令市中交易退回以物易物,自然白银大量流入带来的物价飞涨也便不攻自破了。
然而这毕竟不是单单苏台一县,而是三州十一县,大规模收缴白银只会引起百姓私藏存银带来恐慌。
毕竟市中交易多以碎银,切碎成小粒的银子谁能分清官银私银?只不过能鉴定出是真银子而非锡罢了。好比海滩晒盐,官盐私盐进了锅里都是一般的盐,谁也瞧不出盐出自哪片盐场。
为今之计,总是在令余出白银尽快流出淮宁一带,以全土之资稀释白银存量。
李明珠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坐回自己案前。
“李仆射。”
却没想到陈德全早候着他了。
“陈尚书。”
“下官此来是为润云回调之事。”陈德全早晓得他那性子,也不与他拐弯抹角,张口便道,“润云在地方已有六年,该回京了。”
您看安排到哪个衙门合适?
李明珠僵直在椅子上,张口想寻些话头来缓和气氛,可惜没寻见:“子高,此事我恐怕不宜……”
陈德全径直打断他:“润云是大人门生,该有大人安排。”
他眯起眼睛。
“……户部,如何?陛下近日正寻人平抑淮宁一带市价,润云在任上颇有些实绩,于钱粮一道有些心得……”
“下官知晓了。”陈德全没听完,得了说法转身就走。
可惜走了没两步,还是没忍住又回了头:“端仪,有些事不必过多解释,师相以你为继,自有她的理由。”
李明珠只笑了笑,没应声。
恩师自然与他说过此事——她甚至与他说必要时只管献身给圣人就是了,可这哪里是为人臣该为之事?此等邪道之行实不可取。
她也不是那等人主。
陈德全见他这般,也晓得有些事此人有所不为,不再多言,告辞自去安排郗晓岚调任回京。
此人一回京倒是立马便上了书,提出以官钞购买白银,在全土大量发行宝钞代替金银为钱币。
这文书当堂一宣读便炸起了一众文臣,大约便是前朝有发行宝钞前例,后来宝钞如同废纸,毫无用处云云,户部尚书那个谨慎的竟然还“扑通”一声便跪下来,非要给属下请罪,皇帝也不得不安抚了这群老妪好半日。
只有郗晓岚自己座师李明珠未曾发言,直到傍晚公务结了才抓了这人,径直带进皇帝殿中。
“百姓见官钞收银,必要以为官府贪图私财,届时不但不能顺利收余银入库,更要引起民间大量贮藏金银,短时内市价下跌,长时看来却必有秩序坍塌。”
皇帝眼光左右游移,没说话。
郗晓岚显然不认此理:“如此便当由官府兴办银号钱庄,以官兵之力保私财不损。”
李明珠往旁边迈了一步,直往皇帝身前去:“监守自盗之事历来不少见不说,如此所想全土十二道兴办大量官有银号,必要招揽大量吏员,其俸禄开支其房舍供给均非小数,以当下国力并非善举;
“且北境以联姻定,难保永世太平,将来兴兵用人亦须大量钱粮储备,届时难以转圜,恐重蹈前朝覆辙。”
皇帝还是没说话。
“陛下,良策若不合时宜,较陈规有过之无不及!”
“这倒不是你的风格了,端仪。”过了好半晌,皇帝终于笑了一声,“从前多有些超脱之语,如今倒是渐保守起来。”
李明珠微微拔高声量,身子晃了一晃:“此非玩笑,陛下!”
他面色微微涨红了,眉梢略爆起青筋。
“好了好了,”皇帝扶了两人起身,带着人往书斋去,“如期,看茶。你们都坐。”
“臣以为陛下既寻良策平抑市价,彻底隔绝金银才是治本之策,故有此一言,恩师所言不错,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总须从长计议,但,不可不思量。”郗晓岚接茶谢过恩便开了口,根本没给自己恩师留时间。
李明珠也立马放了茶盏起身道:“既非一朝一夕,便总该先于缓冲时日内寻缓和之法。如今淮宁市价平抑,最佳便是调粮米生丝入市救济百姓,再将所收金银细软并田宅等产业折银高价售出填补亏空,使在地农商归于平衡,银号之事,恕臣直言,大可百年后再行议论。”
“难道百年后计如今便不该先有筹备么?此事正是良机,陛下。”
“我朝金银全仗海贸得来,地上金银矿产稀且贫瘠,若东海有变,此事如何存续?况且金银存于库不过死物,世间所以崇金银以为钱币不过是为其希见,以宝钞取而代之,宝钞不过丝棉麻纸,官府兑过金银难免多印宝钞,长此以往若无大量商货上市更难存续。”
李明珠脸色越发转为深红,身子也有些颤抖起来。
这争的……皇帝垂着眼皮子听了半晌道:“这也不是眼下着紧之事,你二人究竟为何如此惶急?”
“是臣以为银号之事正可借此次贪墨着手兴办。”
“臣以为不可!”
皇帝眨了眨眼睛,笑道:“这还不如依了魏容与的,定时清查各级官吏家产呢,先避下贪墨之罪。”
她扶了李明珠入座,轻轻顺过李明珠袖口道:“银号之事倒可试行。民间早有此类大钱庄,官府也可试办一家,以赋税保行商金银兑现,并无不可。只是以宝钞收百姓金银,于百姓无异于侵占私财,殊不可为今世取。”
“是。”李明珠立了片刻,身子微微颤动,“陛下……”
他还没说完,两眼一黑直直往前栽倒下去。
“端仪,端仪!传太医!”
“李仆射是多年宿务积劳成疾,又兼从前在灏州空了身子……这几日只怕忧心甚重食寝不足,今日心火旺些,便正好催逼血脉逆流……”周院判搭了半晌的脉才缓缓道,“长此以往,只怕是要油尽灯枯,不可长久了。”
皇帝面上毫无波澜,垂着眼皮,过了半晌才道:
“可用些滋补之物么。”
郗晓岚忍不住偷觑一眼天颜——乖乖,圣人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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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快,先头那又急又惊的脸色不过这么片刻全没了影儿,果然是天意难测啊。
周院判微微摇头:“虚不受补。若能温养隐居,再不问世事,或可延十年寿数。”
那怎么可能呢,那还不如杀了他。
皇帝便轻声道:“多少给他开些温补的方子吧,药汤也成,药膳也成,好歹延几年。”
“是。”周院判应了声,自下去写方子来。
“你们也退下吧。”
“是。”
旁人都退下了,皇帝才自坐去床头,轻轻抚过紫袍袖角。
他额上幞头早摘了,就搁在一边架子上,此时露出里头发髻,才能见着一片片的银丝。
皇帝就坐在那,看着日头最后一束橙光扫过李明珠眼睫,直到如期轻手轻脚进来报道:“宁君到了。”
哦,是晚膳时辰了。
“今日让他回去吧,内外有别,不好叫他进来。”
“是。”
如期缓缓退下去,却好似不多久便又叫了起来:“公子!公子!”
“你不能一直坐在这。”
“叫你回去了。”
“他又没死!”阿斯兰一把拉起皇帝,“你跟我去吃饭!”
可他动作却又停在半空。
皇帝一只手已经扬起来了。
“……我知道他……你……”阿斯兰直直望着那只手轻轻落下,轻声道,“我和你才是夫妻。”
他抓着皇帝那只手也一样缓缓松开,却不过须臾又握紧。
“摆饭。”阿斯兰唤道,双手各握住皇帝一只手,“你无论如何必须按时吃饭。”
皇帝没说话,他就拽着皇帝走。
“多吃一点。”阿斯兰道,“他是他,你是你。”
皇帝却也不再抗拒,只是等他布菜,用饭。
“多送药和补品给他吧,你不能替他病。”
皇帝仍旧没作声。
“他今天晚上睡在这吗。”
“在这,等他醒,不挪动。”皇帝终于开了口,轻声道。
“……我呢。”
皇帝放了食箸。
阿斯兰也放了食箸。
“去你宫里吧。”
她是不再召旁人了。阿斯兰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于偏殿里安置的那个……不能提,已经有先例告诉他了,不能提。
“好。”阿斯兰轻声道。
她们已很久没有裸裎相见了。
阿斯兰轻轻松开皇帝领口扣子,黄金嵌红玉髓的扣子便也随着他动作在灯火底下闪烁火彩。
他轻轻吞咽了一口。
“很寂寞?”皇帝轻声道。
“会想。”
“嗯。”皇帝轻轻应下一声,两臂环上阿斯兰,“毕竟有半年见不到。”
在一起的半年也常分居。阿斯兰忍不住微微皱眉,口中却道:“很快了,王公们已经很难再起了,我会有独属于我的队伍,和你的文官一起镇守漠北。”
“是啊,等你权力彻底稳固,就能一直住在宫里。”皇帝接下去,低头缓缓吻过阿斯兰喉结。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所以我想快点做完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