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雪在清晨停了,宫殿的檐上积着厚厚的雪,经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晌午刚过,宫苑里静悄悄的,侍者们都在各处忙年节的布置,偶有几声笑语从廊下传来,也是压着音的。
婉儿正在坤宁宫书房批阅最后一批年节赏赐的清单,红袖在一旁侍候着。
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格外清晰。
“这个时辰……”婉儿好奇。
红袖侧耳听了听,“应该是武断将军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侍者便疾步来报:“启禀皇上,南疆大将军武断率亲卫十人已至宫门外,押送着年贡及南疆特产来觐见。”
婉儿放下朱笔,唇角漾起笑意:“快开宫门,迎接武大将军。”
她起身更衣,红袖取来一件银狐毛镶边的黛青色常服,又系上厚绒披风。
二人出了坤宁宫,沿着扫净的石径往宫门方向去。
沿途遇见侍者行礼,婉儿皆颔首回应,脚下却没有减速。
宫门大开。
只见十余骑立在门外雪地里,人马皆呵着白气。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的裘甲,裘帽上覆着未化的雪,面容较离京时黝黑粗糙,下颌多了道浅疤,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如潭。
那不是别人,正是武断。
他身后跟着的是寺儿。
一年不见,这位少年将军的模样更显分明,肤色也深了些,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
见婉儿亲至宫门迎接,武断和寺儿急忙翻身下马,大步至阶前。
二人单膝跪地,齐声:“臣武断、寺儿奉旨进京述职,特来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南疆风霜磨砺出的粗粝感。
他身后的亲卫与寺儿也都齐齐下跪行礼。
婉儿快步下阶,亲手扶他起来:“武大哥一路辛苦,南疆路远,又是风雪天,难为你们赶在年节前回来。”
武断起身,目光落在婉儿脸上,微微哽咽道:“好久不见皇上,您定然比过去操劳更多。”
婉儿温声道:“我没事,还好,倒是你,南疆安稳你功不可没,趁着此番回京,一定要好生休整。”
顿了顿,她又道:“你不光要建功立业,还要顾及家小哦,这次回来了,一定要多陪陪阿苦和囡囡。”
武断喉头滚动,重重地点了点头:“臣……遵旨。”
正在此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阿苦。
她得了信,便匆匆赶来。
今日是她当值,还穿着侍者总管的浅青色裙装,发髻一丝不乱,只是眼圈已微微泛红。
她立在廊柱旁望着阶下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双手在袖中攥紧,却强忍着没有上前来。
武断似有所感,忙转头向她望去。
四目相对,夫妻二人隔着一丈雪地,却谁也没动。
武断眼中掠过疼惜,阿苦咬着下唇,终是垂下眼,规规矩矩地站着。
婉儿看在眼里,心中不禁一阵轻叹,面上却笑道:“都别在雪地里站着了,武断,快让人将车马引至偏殿卸货,寺儿,你带亲卫们先去安置,热水热饭都备好了。”
她又看向阿苦:“今日你且歇值,好好看看你的男人。”
阿苦的眼眶更红了,福身应道:“谢皇上。”
武断再行礼,转身指挥亲卫卸车。
三辆马车缓缓驶入宫门,车轮在雪地上轧出深深的辙痕。
车上装的是南疆各部的年贡。
箱笼打开,药材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还有武断与寺儿私人带回的“有意思的东西”和一些南方果蔬。
婉儿看得兴致勃勃,尤其对那些药材和异族器物多看了几眼。
武断在一旁解说:“这些药材都是南疆深山所产,药性比中原的烈些,臣请当地的药师标注了用法用量,已另录成册。”
他又指着一套陶器:“这是茅族用当地陶土烧的,不上釉,烧出来就是这个颜色。”
婉儿拿起一只陶碗,但见那碗壁粗砺,却有种浑厚的美感。
她点头笑道:“好东西不在精致,而在有意趣,这些陶器可以摆在集雅书阁,让人看看南疆的手艺。”
寺儿又补充道:“皇上,这些果蔬里,荔枝干可以存放,木菠萝要尽快吃,酸角可以泡水或炖汤……臣回头写个单子给御膳房!”
婉儿笑应:“好,这事就交给你。”
偏殿里已设了茶座,红袖沏了姜茶,热气腾腾的冒着白气。
婉儿坐在主位,武断、寺儿在下首坐下,阿苦侍立一旁,被婉儿招手示意也坐下。
四人围坐在一起,茶香混着殿外飘进的雪气,竟有几分团圆的意味。
婉儿举杯:“我以茶代酒,先为你们接风。”
众人举杯饮罢,她看向武断:“南疆的一切可好?”
武断放下茶盏,正色道:“各部都已归心,商路也都畅通,今年只剿灭了三小股跨境的流寇,都是些李涣成的余孽,不成气候。南疆驻军已增至两万,按皇上的旨意,我带着将士们屯田耕地,如今军粮已能自足六成。”
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南疆各部首领联名上的谢恩表,谢皇上免去他们三年的贡赋和允许子弟入京求学,另有几位首领送了儿子来,臣已安排在驿馆,等候皇上召见。”
婉儿接过册子,粗粗一翻,见上面按着各色手印,写着各种文字。
她边看边点头:“你做得很好,让那些孩子们在京过完年,开春后入国子监附学。”
武断不停的点头。
顿了顿,她忽然问道:“武大哥,你可曾想过调回京城?”
武断一怔,随即坚定道:“臣愿为皇上镇守南疆。”
闻言,一旁的阿苦低着头,手中的帕子无声地绞紧了。
婉儿看在眼里,温声道:“你的忠心我知道,戍边之苦我也知道,这样吧,年后让阿苦随你去南疆,把囡囡也带去,让她认认父亲镇守的山河。”
阿苦愕然地抬头,武断更是大喜过望,起身就要行礼,被婉儿抬手止住。
“都坐着别动,你夫妻二人为我聚少离多,我心里有数,但不会总这样的。”婉儿笑道。
阿苦泪珠滚落,起身跪地:“谢皇上体恤……”
婉儿忙亲手扶她起来:“大周新制,不行跪拜礼,你忘了?”
闻言,众人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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