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像一层薄冰覆在周姨枯瘦的脸上。
她被抬上担架时右臂垂着,指甲缝里还嵌着青灰砖屑——不是泥土,是停尸房门槛裂缝里蹭上的陈年灰烬。
此刻她双眼浑浊却亮得骇人,喉结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牵动颈侧一道新裂开的血口。
“顶楼……水箱……”她嘶声重复,指甲已抠进太阳穴皮肉,血丝蜿蜒而下,“他在等心跳停——不是病人心跳,是整栋楼的心跳!”
话音未落,刘主任已转身冲向监控室。
白大褂下摆翻飞,领带歪斜,袖口蹭上担架扶手的碘伏渍。
他调出行政楼昨夜23:47分的红外影像:一个黑衣人背影佝偻如折弓,肩扛长条状裹尸袋,动作熟稔得像搬运一箱过期药品。
电梯停在18层——行政楼顶,消防通道门禁记录显示,此人未刷卡,门却开了三秒,缝隙里闪过一道极淡的蓝光,似静电,又似符灰余烬。
林舒月站在监控屏幕侧后方,金瞳无声扩张。
熔金竖线刺破空气,目光穿透钢筋水泥、穿过滤网与隔热层,直抵顶楼冷却水箱内壁。
水箱锈迹斑斑,内壁凝着厚厚一层冷凝水珠,而就在那幽暗弧面中央,静静躺着一名少女——赵小雨,江州医大附属护校实习生,三天前因“术后感染”转入ICU,今晨查房时床铺空了。
她胸口贴满黄纸符,朱砂勾画的咒文扭曲如活蛇;符纸之下,皮肤浮起细密金线,脉络分明,正随某种隐秘节律缓缓搏动——不是心跳,是地脉共振频率,与邓国栋伪心爆裂前最后一刻的搏动完全同频。
林舒月指尖微颤,金瞳骤然收缩:“阵眼在外壁。”
镜头切至水箱外侧。
锈蚀钢板上,一枚硬币大小的微型守印阵图蚀刻其上,线条纤细如发,却泛着阴冷青光。
阵心处,半截断裂的邓氏家徽深深嵌入钢板——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后钉进去的,徽记背面,还粘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属于邓国栋的指腹皮屑。
老张猛地攥紧扳手,指节暴起青筋:“糟了!那水箱连着全院消防主干管!一旦阵成,高压水流会把符纸浸出的‘蚀心碱’冲进每间病房输液架、每台呼吸机湿化罐、每个护士站的饮水机——不是毒,是催命符!它不杀人,只让病人心跳慢半拍,再慢半拍……直到监护仪上那根绿线,平成一条直线。”
叶知秋没说话。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腹正摩挲着一枚冰凉金属——那是昨夜伦理听证会上,王法医亲手别在他左胸口袋的临时听证徽章,铜质,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仁非令出,心自为衡”。
他抬眼望向行政楼方向。
楼顶天线在晨光里静默矗立,像一根尚未拔出的针。
“总阀在哪?”他问。
值班工程师抹着汗跑来,声音发虚:“地下二层泵房B-7,但……阀门被焊死了。焊点是双层钨钢,热熔温度三千度以上,普通切割机根本咬不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钥匙……在赵院长保险柜里。可他今早六点突发脑梗,现在还在抢救室插着管。”
走廊尽头,急救车鸣笛声戛然而止。
担架轮碾过水渍,发出空洞回响。
周姨突然剧烈呛咳,咳出一口泛着淡淡金芒的黏痰,痰液落地即散,化作几粒微不可察的银杏碎屑,在地砖反光里一闪而逝。
叶知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片干枯叶脉,纹路清晰,边缘微卷,与老张指甲缝里那片,分毫不差。
他缓缓抽出右手。
徽章在掌心静静躺着,铜色温润,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风从走廊尽头灌入,掀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那枚徽章边缘一道细微划痕——那是第173章跪地时,被水磨石地面蹭出来的。
他没看任何人,只将徽章翻转,露出背面那行小字。
然后,他迈步,走向楼梯间。
脚步声很轻,却一下,又一下,踏在所有人耳膜上,像倒计时。
天台铁门在风中微微晃动,门锁锈蚀,门缝里钻出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汽。
叶知秋伸手,按在冰冷的铁门上。
掌心之下,徽章微烫。
铁门在叶知秋掌下无声弹开,不是被推开,而是像一张绷紧的弓骤然松弦——锈蚀的合叶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铁腥与陈年氯气混合的窒息感。
天台空旷,灰云低垂,行政楼顶的冷却水箱如一头匍匐的锈色巨兽,静卧于风中。
水箱盖半掀,边缘凝着暗红锈渍,像干涸的血痂。
他没看林舒月是否跟来,也没等老张的扳手、刘主任的协调、更没等泵房那把焊死的钥匙。
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水箱。
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一道尚未结痂的旧痕——那是三日前在停尸房暗道里,被邓国栋残党设下的“蚀脉钉”擦过的印记。
当时他未包扎,只用指尖蘸了点消毒酒精,在皮肤上画了个极小的“止”字。
字迹早已淡去,可那处皮肉之下,守印传承的温流至今未歇,如溪潜行,不争不显,只待召引。
水箱内,赵小雨仰面浮沉于浅水之中,胸腹随地脉搏动微微起伏,黄符贴肤,朱砂咒文正一寸寸渗入皮下,金线已蔓延至锁骨下方。
她睫毛颤动,却睁不开眼——不是昏迷,是“封窍”,魂识被钉在阵眼共振的临界点上,再迟半刻,心跳将彻底同步于邓氏伪心爆裂时的衰竭节律,从此沦为活体节拍器,直至心室停跳。
叶知秋俯身,右手探入水中。
没有银针,没有桃木剑,没有焚香敕令。
只有左胸口袋里那枚铜徽——伦理听证会发的临时徽章,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仁非令出,心自为衡”。
他摘下它,指腹摩挲过那道跪地时蹭出的划痕,仿佛还能触到第173章青砖地面的粗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