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局后墙高六米,水泥缝里嵌着碎玻璃碴,泛着冷光。
叶知秋没跳,也没跑。
他贴着墙根蹲了三秒,听风——雨停了,但空气还湿,带着铁锈与陈年档案纸霉变的微腥。
他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包油纸裹着的山楂干,硬如枯枝,酸气被封得极紧,只一丝若有似无的果香,缠在指腹。
这是陈伯今早塞给他的,没说话,只把紫砂壶底朝上,在青砖地上磕了三下,壶底云纹残印蹭出一点朱砂灰。
叶知秋咬开油纸,取两片山楂干塞进嘴里,牙齿碾碎干瘪果肉,酸涩炸开,舌根发麻,喉头本能收紧。
他没咽,含着,等那股子刺骨的酸气在口腔里酿成浓雾,才微微仰头,朝着墙头那片幽绿——荧光苔藓正无声脉动,如呼吸般明灭,每一道微光之下,都伏着细若蛛丝的菌丝,连着墙内警报中枢。
他吐了。
不是唾沫,是雾。
一口白中泛青的酸雾喷向墙头,遇风即散,却如活物般贴着苔藓表面游走。
刹那间,那片幽绿剧烈抽搐,光斑乱跳,像被掐住气管的萤火虫。
苔藓边缘迅速卷曲、发黑、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通风管道盖板——巴掌大,四角用铅封铆钉固定,铆钉缝隙里,还渗着半凝固的灰白色浆液,腥甜中带腐臭。
正是火葬场焚化炉第七层收集的骨灰混蛊卵母液。
叶知秋袖口一翻,银针滑入指间。
针尖轻点铆钉,不刺,只震——高频微颤顺着金属传入,铆钉内部焊点“咔”一声脆响,松脱半分。
他拇指一顶,盖板无声掀开,黑黢黢的管道口,吹出一股阴凉死气。
他翻身而入,动作轻得像一滴水滑进井口。
管道内壁覆着薄霜,是空调冷凝水常年凝结的寒膜。
他匍匐前爬,膝盖压着冰凉铁皮,耳中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与远处低频嗡鸣——那是档案库主控机房的散热风扇。
越往里,嗡鸣越沉,心跳似的,一下,又一下。
前方豁然开阔。
他伏在夹层钢板上,透过通风格栅向下望去。
档案库B7层西区,惨白灯光如手术灯般精准打在中央验证台。
邓国栋背对格栅,站在台前。
他穿一身熨帖的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搭在台面,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敞,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隐约浮着青黑色藤状纹路,正随呼吸缓缓搏动。
验证台屏幕亮着红光,浮着两行字:
【守印血脉认证中……】
【掌纹匹配:98.7%|心跳波形同步率:94.3%】
叶知秋瞳孔一缩。
邓国栋左掌平铺在生物识别区,掌纹清晰,连母亲当年教他辨药时在他虎口划下的那道浅疤,都一模一样。
可真正让叶知秋脊背发寒的,是那跳动的心率曲线——起伏节奏、峰值落差、舒张期延滞……全是他上周体检报告里的原始数据。
邓国栋胸口,正微微起伏。
叶知秋屏息,指尖无声探向颈侧——那里,一根极细的银针已悬在皮下三分,针尾系着半寸山楂汁浸透的红线,此刻正随他脉搏微微牵动。
他抬手,针尖轻抵通风管内壁,微旋半圈,刺破一层薄冰。
一滴血,自他指尖渗出,混着冷凝水,沿着针尖滑落,坠向下方。
无声无息。
水珠穿过格栅缝隙,悬停半秒,砸在验证台边缘。
“滴。”
轻得像露珠坠地。
可就在水珠溅开的瞬间——
验证台红光骤闪!
屏幕数字疯狂跳动:【心跳波形同步率:82.1%65.4%31.7%……】
邓国栋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右手猝然撕开中山装前襟!
布帛裂开声刺耳如刀割。
胸腔裸露,皮肉之下,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肉瘤正剧烈搏动,表面血管虬结,如活物般蠕动吞吐——尸蛊母巢。
而就在母巢正上方,赫然嵌着一枚银灰色芯片,边缘篆着两个针尖小字:伪印·甲。
芯片表面,正有一道极淡的金痕蜿蜒游走,如被惊扰的蛇,一叶知秋心口玉镯残片灼烧的轨迹,严丝合缝。
邓国栋喉结滚动,嘴角却缓缓扯开一个笑,嘶哑,冰冷,像两片生锈铁片在刮擦:
“好……好得很。”
他抬起手,指尖抚过芯片边缘,指甲缝里渗出黑血,滴在母巢上,那肉瘤竟贪婪吸吮,搏动愈发狂躁。
“你不肯当鼎,”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砸在死寂的库房里,“那就永远——做我的印模。”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攥紧,指甲深陷皮肉,仿佛要将那枚芯片、那颗跳动的母巢、连同自己这具借来的躯壳,一起捏碎、重铸。
叶知秋伏在黑暗里,指尖悬于最后一枚银针之上。
针尖寒光微敛,却比刚才更沉、更静。
他听见自己心跳,不快,不慢,与下方那狂乱搏动,隔着一层铁皮,隔着一滴血,隔着二十年青崖采药的风声——正悄然校准。
档案库B7层的死寂,被一道骤然撕裂的电流声劈开。
——“滋啦——!”
主电缆断口迸出刺目蓝弧,如毒蛇吐信。
林小曼指尖一颤,绝缘钳脱手坠地,耳中嗡鸣炸响,眼前发黑。
她咬破舌尖强撑站稳,望向监控屏——最后0.3秒,画面里掠过一道灰影:周砚残魂裹着焦黑电光,自机房通风井倒悬扑下,像一枚烧尽的箭矢,直贯邓国栋胸前那枚搏动的尸蛊母巢。
没有爆炸声。
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啵”,似冰面初裂。
母巢表面浮起蛛网状金纹,随即寸寸崩解。
黑血未溅,已蒸作青烟;伪印·甲芯片“咔”地一声,从中央裂开细缝,金痕从中溃散,如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绞碎。
就在此刻——叶知秋动了。
他自格栅纵身跃落,衣摆未扬,人已至邓国栋背后三步。
右臂如弓弦绷紧,银针离指,无声无息,却在离体刹那嗡然震颤,针尖凝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金光晕——不是真气,不是灵力,是玉镯残片在口袋里剧烈共振时,激荡出的、与千里之外某道金丝遥相呼应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