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梧桐巷静得只剩风掠过老槐枝头的沙沙声。
叶知秋推开了陈伯茶铺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
门楣上悬着半块褪色蓝布幌子,边角磨出了毛边,却还固执地绣着一个“守”字——针脚细密、力透三层粗麻,是旧年手艺人用朱砂线绷紧了心神一针一针钉上去的。
屋内没点灯,只靠窗边一盏青釉小油灯撑着昏黄光晕。
灯影摇晃,映在陈伯佝偻的肩背上,也映在案头三只青瓷盏里。
左盏浮着三枚山楂干,红得发暗,边缘微卷,像凝固的血痂;中盏沉着铁观音叶底,蜷曲如拳,汤色深褐近墨;右盏清汤澄澈,浮着三粒枸杞,红得浮艳,却浮得不安稳,随灯影轻轻晃荡。
三问心——守印世家验人旧法:山楂问忠,酸能蚀伪,忠者不惧其冽;铁观音问智,苦后回甘,智者辨味知机;枸杞问仁,浮沉自持,仁者不争不坠。
叶知秋没落座,只站在门槛内半步,目光扫过茶盏,又掠过墙角一只空藤编药篓——篓底压着半张泛黄草纸,墨迹洇开,画的是三道并行脉络,末端皆指向一枚微缩青铜门。
他袖口垂落,腕下赤金纹路悄然微热,十二点搏动同步一滞,似在确认。
脚步声碎而急,由远及近,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像心跳失序。
王护士长冲进来时鬓发散乱,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两粒,左手紧紧攥着个银灰U盘,指节泛白。
她一眼看见叶知秋,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叶医生……我……我实在没法再装下去了!邓主任实验室的‘新医令’核心密钥,全在这儿!密码是‘戊戌守尘’,但……但后面还有一串动态校验码,只有邓国栋的生物电频谱才能激活……”
她说着,哽咽一声,将U盘递来。
叶知秋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她拇指猝然一滑,指甲尖锐地刮过他手背——不是无意,是斜切、带力、微微下压,留下三道浅白划痕,像一道仓促刻下的蛊引。
他眉梢未动,甚至没低头看那一瞬的刺痛,只将U盘接住,指尖一翻,顺势抹过自己虎口旧伤,让一点未干血渍蹭上金属外壳。
王护士长松了口气,转身去拿桌边茶巾擦汗,侧影僵硬,后颈衣领下隐约浮出一线青痕,细如蛛丝,正缓缓蠕动。
陈伯这时提壶走来,铜壶嘴对着中盏铁观音,水将沸未沸,壶身微震。
忽然,他脚下一绊,身形踉跄,壶嘴猛地一偏——滚水泼出,直射周砚脚踝!
周砚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可那水刚离壶嘴,他身体已先于意识弹起!
左脚闪电般后撤半步,裤管掀开一瞬,露出鞋帮内侧——一枚米粒大小的黑皮囊,用鱼线密密缝在麂皮衬里上,囊口封着一粒蜡丸,蜡面隐隐透出淡青纹路。
叶知秋瞳孔微缩。
那纹路,与邓国栋尸检报告附页显微照片里,心包膜下虫卵孵化前的胎膜褶皱,完全一致。
陈伯扶住案沿,咳了两声,沙哑道:“老了,手抖。”
周砚重新坐下,喉结上下一滚,额角沁出细汗,却没说话。
他右手悄悄按住左脚踝,指腹在鞋帮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像在安抚什么活物。
叶知秋终于落座,端起左盏山楂茶,凑近鼻下轻嗅。
酸气凛冽,直冲天灵,却在深处裹着一丝极淡的甜腥——不是果香,是朱砂混山楂汁久置后析出的铅华之气,与当年娘亲绣囊底纹熏染的香料同源。
他不动声色,将山楂干拈起一枚,指尖微碾,红粉簌簌落进王护士长方才坐过的那只空盏里。
粉末入水即溶,茶汤未变色,只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涩雾。
窗外,一株瘦弱的茉莉攀在砖缝间,叶片泛黄,仅余一朵将谢未谢的白花,怯生生伏在窗台铁栏上。
叶知秋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那朵花,又缓缓收回。
茶烟未起,水纹未动,三盏冷茶静静浮在灯影里,像三枚尚未拆封的谜题。
而他腕下,十二点赤金搏动,正无声加速。
叶知秋没看王护士长,只垂眸盯着窗台那朵将谢未谢的茉莉。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已泛出灰褐焦痕,茎秆细弱,却倔强地伏在铁栏上,仿佛攥着最后一口活气。
他指尖一弹,山楂茶渣混着微涩水雾簌簌落进空盏——那点朱砂铅华之气,早已随碾磨渗入粉末肌理,无声无息,却比银针更锐、比药典更准。
他端起盏,缓步至窗边,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魂。
指尖蘸取茶渣水,不洒不滴,稳稳点在茉莉最饱满的一片嫩叶背面。
刹那间——
叶脉骤然发黑,如墨汁逆流而上;叶片卷曲如拳,蜷缩成焦炭状的枯茧;茎秆“咔”一声轻响,从中折断,断口渗出几滴浑浊黄液,腥气微涌,竟似活物溃烂前的最后一颤。
整株茉莉,三息之内,死得干净利落。
王护士长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磕在门槛凸棱上,身子一晃。
她想笑,嘴角刚扯开,又硬生生僵住——那不是病株应激,是蛊媒反噬!
山楂酸性蚀破蛊膜,茶碱催化虫卵胎衣崩解,而她方才喝下的,根本不是待客之茶,是叶知秋亲手调制的“验蛊试纸”。
“你……”她喉头滚动,声音发虚,“你早知道?”
叶知秋终于转过身。
灯影斜切他半张脸,眉骨冷硬,眼底却无怒无嘲,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澄明。
他腕下赤金纹路灼热如烙,十二点搏动已升至急鼓频次,与窗外风声、檐角铜铃、甚至远处医院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隐隐共振。
“山楂酸破蛊膜,茶碱催其溃散。”他语调平缓,字字如石坠水,“你喝的不是茶,是解药试纸——可惜,你咽下去的,是自己种下的引子。”
话音未落,王护士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转身就往门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