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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那背影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叶知秋没回头。


    那抹米白色羊绒衫的背影就在十米外,静得像一张被钉在雨林空气里的旧照片——袖口微扬,腕骨凸起,胎记如未绽木槿,唇形开合无声,却已将七个字刻进他耳膜深处:“知秋,你烧掉的……从来不是我。”


    可他的脊椎没有绷,呼吸没有滞,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因为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身后。


    而在他指尖悬停的毫秒之间,在他左耳捕捉到的气流畸变里,在玉镯裂痕深处尚未平复的银光余震中——那频率正与戴毅升腕表屏幕上跳动的—耦合峰同步率,相差0.3赫兹。


    太巧了。


    巧得像一把刀,刀尖抵着太阳穴,却迟迟不刺入。


    他反手一拽。


    动作不大,却精准卡在林舒月颈侧药膏初效、迷走神经张力尚未回落的临界点上。


    她整个人被带得后退半步,肩胛骨撞上他左臂外侧肌肉,温热而稳定。


    他左手顺势滑入急救包侧袋,指尖掠过凡士林管身残留的微颤气泡,再往里一探,摸出一支肾上腺素预充针——铝壳冰凉,剂量标线清晰:1:1000,0.3mL。


    这不是应急。


    是锚定。


    三年前在青云医院急诊科轮转时,他亲眼见过七例因情绪剧烈波动诱发心源性猝死的案例。


    其中四人,死前最后一帧脑电图,都闪现出与他此刻玉镯共振波段完全一致的频段爆发。


    医者本能早于传承觉醒——先稳住自己,才能守住他人;先压住交感风暴,才不会让体内那三重沉睡的火,被外界一点火星引燃成焚身野火。


    针剂被他扣在掌心,指腹按住活塞尾端,微微施压。


    药液未推,但金属壳已随他脉搏轻震,像一颗待命的心室。


    老刘蹲下了。


    不是出于警觉,而是出于敬畏——对自然法则的敬畏。


    他右手匕首斜挑,刃尖拨开蕨类丛边缘一层湿腐落叶,露出底下深褐泥面。


    没有脚印。


    连最细的蛛网都完好悬垂在两株露兜树气生根之间,丝线绷直如弦,未断、未颤、未沾半点水汽。


    他抬眼,视线扫过那背影左肩——果然比右肩高约两指宽,重心偏移角度违背人体工学常理,更不像一个刚转身的人该有的动态平衡。


    “假的。”老刘嗓音低哑,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没踩过地,就没活过。”


    戴毅升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腕,镜片反光一闪,腕表界面瞬息切换至红外热成像模式。


    屏幕幽光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画面上,那抹白衣轮廓温度恒定在36.5,分毫不差——可怪就怪在这里:人体散热必扰动湿气,而背影周边三米内,空气湿度数据正以每秒0.7%的速度骤降,短短五秒,已跌破雨林常态阈值18个百分点。


    “干燥气流在托着它。”戴毅升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散一缕烟,“热源是假的,但冷凝是真做的——有人在用微型涡流发生器抽干局部水汽,让红外投影不被雾气折射变形。”


    他抬头。


    目光如钩,钉向右侧一株龙脑香树主干分叉处——那里,一片阔叶背面隐约反光,弧度锐利,非叶脉天然走向。


    是金属。


    是镜头。


    是正在俯视他们的、一只沉默的眼睛。


    叶知秋终于动了。


    他松开肾上腺素针剂,任其滑回急救包夹层,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右手却已探向溪边——指尖插入淤泥,湿冷厚重,裹着腐殖质特有的腥甜。


    他抓起一把黑泥,又俯身折下三片龙血树叶,叶脉粗壮,断口渗出暗红汁液,腥气浓烈如铁锈。


    泥与汁混于掌心,指腹碾压,黏稠发烫。


    他没看那背影。


    只将三枚拇指大小、表面泛着油亮暗光的泥丸,静静卧在掌纹中央。


    风忽然停了。


    连雨林深处的蝉鸣也哑了一瞬。


    仿佛整片密林,正屏息等待他掷出第一枚。叶知秋的掌心滚烫。


    不是因体温,而是龙血树叶汁液与黑泥混合后发生的微反应——腐殖质中的多酚与龙血树树脂里的二苯乙烯类化合物在湿热环境下悄然聚合,黏性陡增,触感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他指腹摩挲着三枚泥丸表面油亮的暗光,像在确认三颗尚未引爆的脉冲节点。


    这不是即兴而为,是三年前在青云医学院解剖教研室熬夜复盘热带病案例时,偶然记下的冷知识:雨林高湿环境中,局部骤冷可诱导水汽相变;而若冷凝面具备镜面曲率,便能聚焦阳光——哪怕只有零点三秒,也足以灼穿低功耗光学传感器的镀膜层。


    他手腕轻旋,肩胛未抬,仅靠小臂内旋与腕关节瞬时卸力完成三次甩掷。


    第一枚泥丸斜掠向左上方龙脑香树分叉处——正中那片反光阔叶背面的金属镜头;第二枚钉入右侧藤蔓缠绕的朽木空洞,撞散一窝白蚁群,激起细密水雾;第三枚则呈抛物线坠向溪面,却在离水半尺处被叶知秋屈指一弹,借溪流湍急气流托住,悬停三秒后猛然炸开,蒸腾起一团蘑菇状白雾。


    刹那间,三团水汽在树冠层凝滞、聚形、曲面定型——宛如三面天然凸透镜,无声无息,将正午穿透林隙的数缕强光,精准折射、汇聚、刺入同一焦点。


    “滋——!”


    一声极短促的焦糊音撕裂寂静。


    那抹米白色背影猛地抽搐,衣料纹理开始像素化剥落,左肩先虚化,继而腰线扭曲如融蜡,最后整张侧脸崩解成跳动的噪点。


    投影溃散处,露出半截嵌在鸟巢伪装壳里的银灰装置:外壳烧蚀出蛛网状裂痕,内部微型涡流发生器裸露在外,铜线熔断处正冒着一缕青烟,而底座连接的柔性导线,正蜿蜒没入不远处一丛垂挂的鹿角蕨根茎之下。


    王钢的嘶吼就是在这时炸开的——不是惊惧,而是濒死前的痉挛式坦白:“别碰电源模块!它连着朱琳体内的缓释微球——一旦断电,她会立刻癫痫发作!”


    话音未落,朱琳身体骤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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