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是的目光又落在面前女子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茧,指甲短而平整,显然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
与那日慈云别院所见,截然不同。
一瞬的错愕被这位前任太后死死压制住,内心惊涛骇浪,神情不流露丝毫。仍是话家常般,慈祥道:“大概是人老了,记岔了吧。”
朗月当空,赏月台上歌舞丝竹之声不停。
庄如是借口疲倦,提前离席。
作为皇帝祖母,庄如是今日着了礼服,但因着修行在身,也是仙鹤纹样的素净款式,整个人都与热闹华丽的皇宫格格不入。
夜风冷凉,齐蘅芜上前一步,给她披上厚氅,而后恭敬退到三步之外。
庄峤离席前来时,瞧见的就是姑母淡泊超脱如世外之人般立在回廊下候他的场景。
……天知道这位清心寡欲修行的太皇太后,几天前是用怎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跟他说了那句惊世骇俗之语!
“看来姑母已有结论?”庄峤上前,试探着说,“您看,侄儿都说了陛下没问题,怎么、怎么会平白换了个人呢……”
庄如是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十分复杂。
最终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庄峤莫名有点发虚。
为了缓和气氛,换了个话题:“对了,朝中已经准备复审当年清流派罗织的那些罪案。估摸着,您的案子很快就会平反了。”
“当年那批兵甲,还没有下落?”庄如是问。
庄峤神色一黯,摇摇头:“当年从成州调出的三千铁甲凭空消失,登记册被烧,庄振海又……唉。”
“当初变法,表面上雍王比谁都支持,背地里却属他下黑手最多。此人与庄振海同为军营中人,庄振海与林家林哲庸能搭上线,定然同他脱不了干系……”庄如是说。
“今日席上你也瞧见了,雍王回京,想必是听闻了变法派被起复的风声。”庄如是看庄峤一眼,脸上多了几分无奈,“左相……”
庄峤苦笑:“侄儿明白,若真是雍王,那他此次,便是冲着侄儿来的。”
姑母当初是什么处境,那他庄峤,将来大概也会面临同样的境遇。
仁丰二十三年,大盛首次试行海运。
年仅二十四岁的庄峤与诸同僚通宵达旦数日,亲手写下《革漕运旧法并试海运疏》。
时为太后的庄如是为之力排众议,与清流世家唇枪舌战,将世家的质疑与阻拦一力挡之,为变法保驾护航。
昭元六年,封存六年的《革漕运旧法并试海运疏》又由他亲手重启。
庄峤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愣头青了,他三十而立,位极人臣,已于朝堂宦海中见惯了倾轧,无常世事前历经死生。
如今,自己也成为棋局中叵测的一子。
又是变法,又是海运。
不同的是,这次站在变法背后的人,不再是庄太后,而是他,是多年坚守本心的同僚们,是年轻但一如他当年那般满腔赤血的年轻新帝……
命运以诡谲的方式将一切轮回。
却又仁慈地准许他们通往新途。
庄峤想,他或许可以试着,走出一个和姑母不同的结局来。
但如果结局仍相同……
庄峤想起刚刚结束的秋闱,心想,那他至少应该留下下一批种子。
该说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庄如是裹在厚氅中的手摸出个瓷瓶来,递给庄峤。
“这东西,拿给你保命用。此毒可使人短暂地假死,可若长时间不救治,便会变成真死。你慎用之。”
庄峤忙应了声“是”,接着又迟疑片刻,不知为何莫名想到了宫中两起毒案,祭祀那日的陈肃之,和伏阙那日的陈御史。
前者虽还未查出来凶手,但后者已确定是林家的人做的……这……应当不可能与姑母有关系吧……
话在肚子里打着圈编了个麻花,终于还是问了句:
“侄儿斗胆问姑母一句,朝中近来的动静……有几分是您的手笔?”
庄如是脚步略停,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下:“左相,你在朝为官十年了。姑母叫你等一个机会,你就真的把它当作什么也不做的‘等’吗?”
庄峤:“……”
“还是说,你以为姑母会坐在慈云别院,等你们几十年后哪天来捞我?若真是那样,我还是太后的时候就已被清流世家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了。”
庄如是拢了拢大氅,道:“我不管你问的是哪件事,但姑母皆是为了大盛天下。哼,再说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指望你们,怕是等到死都平不了了冤。”
庄峤:“……”
这话堵得他无话可说,只能乖乖闭上嘴。
……
回到相府,月已上中天。家中早备好团圆饭,亲眷们热热闹闹。
庄峤打起精神,又吃了一顿,给家人分了御赐的月饼和果子。
饭后众人移步庭院赏月,桂香浮动,一派祥和暖融。
可庄峤仰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回想起宫宴上那个陛下,也不由得在心里嘀咕。
倒不是有什么举止失仪,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极细微的差别——眼神似乎更加锐利,与人交谈更加从容沉稳,言语间的稚气褪去不少,甚至偶尔还会流露出熟练而老辣的上位者神态。
……这个陛下,好像跟之前确实不大一样啊?
·
一天前。
裴婉玄夜以继日跑了四天,终于在八月十四赶了回来。
她是专门回来参加宫宴的。
元曦好久没见这张跟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乍然一见,倒是觉出几分不同来。
裴婉玄原先虽也是圆眼尖下巴,但慵懒靡丽之感更重,如今青州这一趟历练回来,整个人眉眼间的精气神都截然不同,透着几分风霜磨砺后的沉稳坚毅。
元曦不禁腹诽自己简直像是个清澈的大学生。
青州那边,灾情已经初步稳定,兰亭山庄换燕等春的那笔银子实在是及时雨。
堤坝加固、疏通河道、发放物资、修建临时桥梁……全都开展得热火朝天。
而在京城这段时日,元曦替裴婉玄行走朝堂,每日将朝堂的争执,大臣的反馈,党争的变动……都一一记在信中,放在裴婉玄寝宫内的暗格中。
贺秋越的人每日来取,飞骑昼夜兼程送往青州,丝毫不误。
因此元曦不需要费多少口舌,专门解释这段时间的事。
接着,元曦问起邢霜和徐临渊的情况。
听完二人如今的相处模式,又听了裴婉玄是怎么“传授谈恋爱经验”,元曦整个人越听越沉默。
一开始她还抱着一点期待,觉得裴婉玄毕竟是皇帝,还是靠谱的。
可等裴婉玄把那俩人的相处模式从头到尾复述一遍,再讲起她是如何“倾囊相授”自己独门的谈恋爱经验……
元曦整个人如遭雷击,越听越沉默。
系统:“……宿主。”
元曦:“。”
她眼角抽着,不敢看系统那双忧郁的电子眼。
自己穿的是本强取豪夺替身白月光限制文吧?
裴婉玄是跟女主争夺男主的炮灰女配吧?
邢霜是替身白月光坚韧小白花女主吧?
徐临渊是病态强制爱的疯批男主吧?
现在怎么听起来像强制爱剧本上嫁接了个训狗剧本,大家还都适应得很好?!
不儿,这是什么新型杂交变异故事品种?
元曦实在摸不着头脑,震撼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搜肠刮肚了一番,难得觉得自己言辞贫瘠,只凑出一句:
“哈哈,我就说徐临渊怎么改了性……不绑人了,改把自己绑在人家邢霜裤腰带上了……哈哈……原来是陛下的功劳……”
系统:“……”
赛博沉默震耳欲聋。
元曦还宽慰系统:“这也算让他们两个和平地在一起了吧?现在这样,呃……总比原书那个流程好啊。”
怎么不算推进了自己的主线任务呢?
思及此,元曦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新剧本,并觉得大家其实是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走剧情方式。她作为这个书中世界的穿书宿主,应该尊重他人命运。
“系统老师,虽然过程很崎岖,但你说结果是不是跟任务一致的。”
系统:“……”
还真是。
宿主虽然……做任务的方式很独树一帜,但好歹也是有很大成果的……嗯,是它带过的宿主中,世界能量峰值最高的一个……
元曦震惊:“我这么牛?我还感觉自己没干什么呢。这能量是怎么计算的?”
系统含糊地解释了一句:“世界意志产生的能量,取决于您给书中世界带来的变化。”
元曦眉梢一挑,若有所思,没继续追问。
另一厢,裴婉玄说了些她在青州的经历,感叹道:“仁丰变法,我从前不是没研究过,可这次在民间实实在在地待了这么久,才知道仁丰变法的失败并非全是因为清流世家的阻挠。仁丰变法步子太大,试点也不够多,我已写了个条陈,这次回来,正好可与庄相商讨。”
元曦听着,逐渐心生欣慰。
朝中有她稳住,裴婉玄得以在一线得到历练,积攒下的眼力与胆识。现在再回到朝中,就不会轻易被大臣们所蒙蔽,无论是施展能力的空间,还是能力本身,都更游刃有余。
她如今走在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上。
不会轻易被任何人左右。
哪怕自己现在就离开书中世界,裴婉玄也绝不会再落入原书中那样的绝境了。
能让裴婉玄顺利接手朝政,她在这个书中世界,就完成了一半任务。
回家的路,也已有一半。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皇宫驶出,一路行至满凤楼后门。
包厢雅间的门被推开,是易了容的裴婉玄。
听闻元曦醉了,今夜是中秋,京城热闹非凡,却也人多眼杂,裴婉玄怕她那张脸惹出麻烦,索性亲自出宫来接人。
陆砚冰得了文三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验证,此时见了裴婉玄本人,正好相问:“陛下,太皇太后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黄酒与桂花酒都下了肚,两种酒叠加让元曦醉得厉害。裴婉玄正扶着元曦上马车,闻言倒是云淡风轻:“哦,好像是试探我了吧,但被我挡了回去。”
后门安静,周遭没什么行人,陆砚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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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压低声音:“裴婉玄,她是为你而来。”
言下之意,元曦不是用完就扔的一次性耗材。
裴婉玄抬眼看他。
陆砚冰这话其实隐隐有威胁之意,对于帝王来说,太大不敬了。
但裴婉玄并不觉恼怒。
“为你而来”四个字,其中的分量,她听懂了。
她知道元曦是天外来人,她身上的,或许是某种天命。
裴婉玄第一次见到元曦,其实就感到了某种冥冥中的命运降临。
她的出现,成功撬动了一眼望到头的既定的命运。
“我知道。此心我与你相同。”她认真地回答,“她既要保全我,我自是该好好护着她。”
车轮碾过长街石板,缓缓驶入宫门,马车一路向宫城深处而行。
刚过乾清门,就撞见了缓步走着的华服老人。
月光下,那头发花白如银霜,背影清瘦。
是太皇太后。
她似乎是散着步走回寝宫,不肯乘辇。随侍的宫人跟在不远处,老祖宗说这是“助克化”,她们也只好顺着老祖宗。
两队人就这么在宫道上撞见,不好装瞎,裴婉玄又脸上有易容,衣着是女官服制,不好妄动。情急之下,裴婉玄迅速侧身,低声对身旁醉醺醺的元曦道:“陛下,该您了。”
元曦的酒劲已经散了一些,脑子仍昏昏沉沉。但听见“陛下”二字,本能地挺直腰背。
裴婉玄扶着她下马车,元曦头重脚轻地一抬眼,一位眉目熟悉的妇人撞入眼帘。
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个时空。
大概是凤兰姐入梦,来看自己了吧。
元曦怔怔站在原地,长睫扇动两下,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带了点沙哑的哭腔,软软唤了一声:“妈妈……”
正斟酌措辞的庄如是当场愣住。
先帝在世时也只称“母后”。“妈妈”如此亲昵的称呼,她几乎从未从自己的孩子嘴里听见过。
元曦踉跄着扑上前,一把拽住庄如是的衣袖。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蒙了一层水光,迷离惝恍:“妈妈,我好想你……你终于来看我了吗……我自己好孤单,回家的路好长……”
庄如是浑身一震。
她这一生,育有一子一女。女儿聪慧灵秀,却慧极必伤,早夭逝世。儿子登基为帝,如今也已不在人世。
到头来,就剩她这个老太婆还在深宫中,与这皇权周旋。
而眼前,她的孙女,错把她当母亲,却让她恍惚间看见了自己早夭的女儿……
一旁的裴婉玄则冷汗直冒,脑子飞转,上前一步打圆场:“太皇太后恕罪。陛下自幼失恃,生母早逝,今日中秋团圆,陛下又喝了些酒,大概是思念母亲过甚……一时、一时恍惚,才将您错认成已故太后……”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庄如是没有怀疑。
但还是隐秘地瞥了眼元曦的手——夜色朦胧,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提灯笼的宫侍又站得远,一时间瞧不清楚。
……算了。
不知是不是被戳中心里柔软之处,庄如是决定今夜糊涂一回。她伸出手,迟疑片刻,元曦个头高,她抚不到发顶,于是拢了人后背,抱了抱元曦:“好孩子,生在这皇家,苦了你了……”
裴婉玄站在一旁垂眸不语,心中却松了口气。
蒙混过关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就又听庄如是说:“孩子,祖母带你回寝宫歇息吧。”
元曦泪眼朦胧,哽咽着说:“我要……去玉霄殿。”
庄如是:“……”
裴婉玄:“……”
暗处的陆砚冰:“……”
庄如是试探着说:“听闻玉霄殿那个郎君,是摄政王送进宫的,陛下连着去了一月了,还为此禁足了林家郎君……孩子啊,这不行,还是要雨露均沾……”
元曦:“林祈之不好,他是坏人,他欺负葛兰因……”
庄如是:“……葛兰因又是谁?”
祖母的目光看了过来,裴婉玄只好硬着头皮说:“是……文德阁侍奉笔墨的宦官。”
庄如是大惊失色:“连宦官陛下也……!”
裴婉玄:“……”
不是啊祖母!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是!我没有!
庄如是的目光已经明显带上了长辈的忧虑:“虽说你还年轻,但是也要注意身子……哀家听闻那些面首郎君已经很多了……”
裴婉玄:“……”
裴婉玄彻底麻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算在元曦头上,是算在她裴婉玄头上。
她那狗屁倒灶的名声也没多好,算就算吧!
“想必太皇太后也知道陛下的处境,摄政王那边,得罪不起。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故而陛下只能……”裴婉玄面露难色。
庄如是听了,看元曦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说到底,婉玄登基,也是被那徐临渊胁迫的。
为了保命,也只能长成个纨绔的模样。
“走。”庄如是突然脸一板,“今夜去哀家寝宫睡。我看看他徐临渊敢说什么不是!”
裴婉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