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细雨。
雨珠接连乱跳入江水,溅起白花。江上,船头披蓑戴笠的身影稳稳站着,手里撑着竹篙,动作老练,小船在精准的操控下靠岸。
将船上的缆绳系在岸边树上,这披戴蓑笠的人拎了油纸封口的酒坛,急匆匆朝着山上寺庙走去。
行至山门前,有僧人撑伞候在门外:“齐施主!”
齐蘅芜抬起点蓑帽,露出一双狭长双眸:“哟,觉意小师父?忙什么呢?”
说着还不忘把酒坛子往蓑衣底下一藏,假装手里什么也没有。
往常觉意瞧见了,总要闭着眼睛一边叹气一边念佛号。今日却没顾上。
觉意:“宫里来贵人了,要在定禅寺礼佛!齐施主,你走后门赶紧回慈云别院!”
齐蘅芜酒坛子差点没抱稳,直接砸在膝盖骨上,疼得龇牙咧嘴,“什么!”
赶回慈云别院时,只见院门外停了一辆马车,同样穿戴蓑笠的车夫正在栓马。
车驾虽稳重而低调,但样式却毫无疑问是宫里的。
齐蘅芜心头一沉,还未等她进门,便见那车夫回身撩开车帘,撑伞,有人从车上下来。
齐蘅芜打眼扫去,瞧见女子久违的面容,骇然一惊——六尚二十四司的尚宫温疏棠。
随后温疏棠接过伞,却没走,而是回身将伞举高。一只白皙的手伸出,由那车夫扶着,款款走了下来。
齐蘅芜顿时确定了来人身份,当即伏地跪拜:“臣参见陛下!”
来人正是元曦。
元曦被跪在雨地里的女子吓了一跳。
这时,扶着她手臂的陆砚冰低声开口:“这人是庄太后跟前的带刀侍卫齐蘅芜,也是太后宫里的侍卫总管。当初太后来定禅寺带发修行,把她也带了过来。”
原来是宫里人,怪不得一眼就认出她这张脸。
元曦跟陆砚冰对视一眼,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未言之意。
注意点,可别在这儿露馅了。
元曦叫齐蘅芜平身,细细瞧了会儿,笑了笑:“齐总管,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臣一切安好。谢陛下惦念。”齐蘅芜躬身一礼,恭敬困惑且微微警惕地问,“不知陛下今日突然驾临定禅寺,是……”
这话不好直接问,可又不得不问。
元曦来礼佛这件事,还要说回前几天。
葛兰因给她的提示没错,没几天钦天监就奏报了“太阴返照北垣,光落紫微”的星象,大概意思就是说,长母当归宗庙,方可镇盛京之气。
那还能说谁?当然就是太皇太后庄如是。
庄峤也顺势提议:既然如此,不如借着礼佛之名去定禅寺见太皇太后一面,以思念祖母的名义请她入京参加中秋家宴。这既是孝心,也能为重审旧案铺垫声势。
元曦没有拒绝的理由,既然此事对翻案有利,那她自然愿意亲自跑一趟。
于是这不就悄摸来了。
元曦:“快八月十五了,孤来礼佛,想到祖母在此带发修行,有些想念,便来看看。既然碰上齐总管,便请齐总管来带路吧。”
齐蘅芜低头称是。
踏入正堂,供奉的佛像前正燃着三支清香。
齐蘅芜:“还请陛下稍待片刻。臣这便去里间禀告太皇太后,请她出来相见。”
说罢,匆匆入内。
雨声敲打瓦片,庙宇深处幽远的铎声阵阵。
元曦抿着清茶,正琢磨着措辞,听见稳健的脚步声,便知是人来了。
她揣摩了下裴婉玄对待自己祖母的态度,露出明媚的笑容,扬起脸循声望去,“祖母——”
尾音戛然而止,急促得如一声呜咽。
元曦抓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捏紧。
像被冥冥中熟悉又不可思议的力量击中。
指尖用力到发白,喉管被人掐住般呼吸不得。
外面雨势忽地大了些,敲打瓦片的雨声混乱起来。
穿着一身海青长衫的女人由齐蘅芜扶着,慢步走出。
转首时露出一张端庄而开阔的面容。
元曦瞧见的瞬间,眼眸微动,爆出狂喜,然而又如坠冰窖,五脏六腑惊恐地烧灼起来。
这张脸五官大气舒展,长眉舒展,嘴唇饱满。
自带一种沉静从容。
鼻梁高挺,撑起整张脸的轮廓,显得坚毅而威严。
她见过这张脸,并且无比熟悉。
这张脸,和院长妈妈一模一样。
——就像她和裴婉玄的脸一样。
元曦心跳如擂鼓,急切问系统:“这是怎么回事?系统,你们拉了院长妈妈穿书?”
系统:“宿主别急,已经检测过人物数据,庄如是原本的面貌就是这样的。并非您现实中认识的人。”
听见系统的保证,元曦的焦灼才平复下来。
所以只是单纯长得一样吗?
不是院长妈妈?
元曦紧绷的双肩这才松了些,心底既有庆幸,也莫名又一丝丝失落。
她……想院长妈妈了。
元曦好半晌才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孙女见过祖母,您最近……您在这儿,过得还好吗?”
庄如是眼中透出几分惊讶。这小皇帝微红的眼眶,极力克制的颤音,其中真情倒是不似作伪。
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即便多年不见,庄如是也还是软了语气,和煦道:“我挺好的,研读佛法,吃斋修行,俗务不扰,日子很是静稳。”
元曦点点头,忍不住想多问些什么。
她一句接一句,平日都吃些什么?寺里供的素斋合不合口味?缺不缺衣裳用具?打坐诵经累不累?定禅寺的僧人有没有为难……
细致得近乎碎碎念,庄如是都有些始料不及。
庄如是年已花甲,鬓发灰白,但一身素衣干净平整,从发丝到鞋口都收拾得井然有序,拉到禁军队伍里都能当个标兵。
她见小皇帝问得认真,也不避讳,一一作答。连带自己常叫侍卫总管偷偷去京城买好酒喝的事也坦白讲了。
元曦听完眼圈又红了几分,院长妈妈也爱喝酒。
庄如是虽心存警惕,却又看不明白小皇帝到底怎么了。
二人说着说着,话题便自然转回到中秋宫宴。
元曦如庄峤所言,邀请她回宫参加。
庄如是愣怔良久,并未立刻应允。她垂眸思忖片刻,才缓缓道:“清流世家怕是不会轻易点头。此事……我再想想。”
元曦轻声道:“祖母,庄相若要继续推进变法,仁丰年间的案子必然会被重新翻出来,该平反的都会平反……您回京,是迟早的事。”
庄如是抬眼望向眼前这个“孙女”,见她眼神澄澈,语气恳切,顿了顿,终于轻轻点头:“罢了……好孩子,那就听你的。”
元曦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开怀的笑,她起身告辞:“孙女还要去大雄宝殿礼佛,先告退了。”
定禅寺位置偏僻,但依山傍水,风景也是真的好。
元曦礼佛结束后,雨也停了。故而她没着急立刻走,而是徒步下山,边走边赏景。
温疏棠走了一半就累不行了,元曦让她坐马车下山,到山下再汇合。她则和陆砚冰一起走,一直到了江边才暂歇。
元曦在江边滩涂上脱了鞋,撒了欢似的跑来跑去。
陆砚冰拎着她的鞋袜,坐在一块巨石上。
“你说给陛下写信让她回来,她肯么?”
“我可没说学礼仪的事。只说担心在宫宴上见了皇亲国戚,露馅就不好了。”
元曦踩着沙滩质地的泥沙,啪塔啪塔跑过来,狡黠笑了笑,像只偷着使坏的小狐狸。
“薄尚书要折磨就折磨正主去吧,最完美的宫宴,当然还得是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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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干。我呢,到时候就出宫玩去,喝喝酒吃吃菜,赏灯又赏月,好生自在。”
说起中秋,元曦问陆砚冰:“对了,陆砚冰,往年八月十五你都怎么过?王府会给你们放假吗?”
陆砚冰:“摄政王府办家宴,府中巡防由暗卫负责。不过今年王爷不在,也就不办了。”
“就是说你往年中秋都在上值?”元曦皱眉,“那也太惨了吧。”
“算是。府里会赏些佳肴,轮空的人可以去吃一口,也会喝杯酒。然后继续轮值。”
元曦想了想,试探着邀请:“中秋我想出宫玩,你若是不轮值,能不能……”
陆砚冰漆黑双眼如浸了江面上湿润水汽,潮湿地附着在她周身。
“你要和我一起过中秋?”陆砚冰平静地反问,“不找你其他盟友么?”
元曦背着手走到巨石下,“你可是我第一个盟友,那当然跟别人不一样啦。”
陆砚冰倏地掀起眼皮,水汽凝聚在他眼底,随眸光微微晃动,几乎要溢出来了。
但元曦有一百度的近视和散光,不影响日常生活,就是在一定距离的情况下没那么好使。
她只觉得对面的陆砚冰眼睛亮亮的,又有点朦胧,很美。
她踩着巨石上去,弯腰去看陆砚冰——
“啪!”五指形状的泥巴出现在他漂亮的脸上。
呀,弄脏了。元曦毫无愧疚心地笑了。
陆砚冰都懵了,眼睛里什么漆黑都瞬间没有了,只有一片空白。
“哈哈哈陆砚冰你这样还挺可爱的哈哈哈……”
元曦笑得直不起腰,陆砚冰不知是气笑了还是怎么,抓住转身逃跑的元曦,从后将她拦腰箍在巨石上。
元曦腰间痒痒肉被他掐住,哎哟哎哟扭成一条左右蹦跶的鱼。
与此同时,陆砚冰低头贴在她耳边:“别动。你跟太皇太后说话时,我去探查了慈云别院和定禅寺。这里有问题。”
元曦一顿,愣住:“怎么了?”
陆砚冰低声道:“她后院养了许多信鸽,皆训练有素。齐蘅芜手底下也藏着一批暗线,分布在定禅寺各处。庄如是恐怕没那么简单。”
元曦呼吸一滞,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陆砚冰为何现在才告诉她此事。
这江边滩涂空旷,周遭一览无余,是最不可能“隔墙有耳”的地方。
·
慈云别院。
庄如是抄完金刚经,搁下小狼毫,阖目养神片刻。
齐蘅芜在一旁道:“陛下瞧着倒是个仁慈的君主,不似传闻中那般顽劣。”
闻言,庄如是冷笑一声:“仁慈?你没发现么,这皇位上的人已经换了。”
齐蘅芜浑身一颤:“什么?”
“她不是七公主裴婉玄。”
庄如是睁开眼,起身松了松筋骨,走到窗边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
隐约能瞧见马车离开。
“婉玄小时候性情之顽劣就可见一斑,上树掏鸟蛋、下御苑湖里摸锦鲤这都不算什么,十岁时候把宫外买的驴牵进宫里来训,后来她那头驴把御花园给啃了个干净,还追着先帝啃先帝屁股……”
庄如是眼角皱纹跳了下,头久违的开始有些疼。
“你再看今日竟如此稳重,言谈间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对我更是尊敬有加……实在古怪。更何况,她从小跟着先帝在边境驻军,手上全是练刀拉弓磨出的老茧。”
庄如是缓缓抬起手,回忆起那双粗糙的小手,“可刚才那位‘陛下’,手指修长细嫩,只有中指侧面一个薄茧——那是常年执笔留下的,不是握缰绳、挽大弓的手。”
齐蘅芜:“那……那她究竟是谁?”
庄如是道:“谁知道呢?也许是摄政王发现自己掌控不了婉玄,换了个相貌相似的傀儡上去。可如今么……恐怕是遭了反噬,让假的把自己变成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