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冰身躯骤然僵住,缓缓转身,拿着册子的手负在身后。
他目光落在睡意正浓的元曦脸上。眼底一片漆黑,潮湿的泥沼几乎要从眼中爬出来。
元曦浓密长睫扇动两下,挣扎着睁开一条缝。
她朝陆砚冰伸出手,松垮地搭在榻边。似乎是想叫他过来,又像是要他交出什么东西。
陆砚冰不知道。
他只觉得胸口被什么揪着般,一半酸麻,一半恐惧,几乎窒息。
他屏息半晌,盯着元曦毫无防备的睡颜,有力而平稳跳动着的脉搏,脆弱的肌肤,轻轻一碰便会破裂,或者青紫……
她的所有命门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朝陆砚冰敞开着。而陆砚冰却感到了她即将如风消散的恐惧。
好在床榻周围垂落的织金帷幔像一座柔软的囚笼,将他与元曦一并囚禁其中。
元曦眼皮挣扎着动了两下,很快又合上睡过去,还轻轻打起小呼噜。
似乎方才是梦游,根本没有真正醒来。
陆砚冰望着她那只伸出的手良久,总觉得,她大概是在向他讨要那册子。
虚空中无形的神明,审判他偷看旁人秘密的行径。
回家。
她的家在哪儿?是什么样子的?
远吗?
什么时候走?
他……能去吗?
不要走。不要离开。
他很好用。
混乱的思绪五花八门的冲撞着太阳穴。
她曾说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为拯救裴婉玄的命运而来。
她说,将来如果邢霜真的捅死徐临渊,那天下就完蛋了。
她说这个世界在她眼中是一个话本。
所以,她是翻动话本的那只手吗?
当话本翻到最后一页,就是她离开之时吗?
陆砚冰负在身后捏着册子的手愈来愈紧,用力到指尖发白。
从前陆砚冰只是不想被当做棋子而死,想要得到自由。
可当他真的偷到了解药,真正离自由触手可及时,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拔剑四顾,而心茫然。
哪怕他捅破了天,也不过……是一个话本。
陆砚冰心中的恐惧、失控、阴暗如海啸般攀升,彻底淹没了他的头顶。
单手撑在床榻边缘,被褥布料被捏出凌乱的褶皱。
他忽地将手腕送至唇边,重重一咬。
牙齿陷入皮肉,痛意来得尖锐,连同元曦沉静的睡颜,结成一道细绳,把那股暴戾的渴念生生束缚住。
不要这样……
她脆弱得随便一杀就会死……
这样会伤害到她……
待疯狂到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掌控欲逐渐平息、消退,陆砚冰的目光恢复清明。
他靠坐在榻边喘息着,终于,将册子塞回元曦枕头底下,而后伸出了自己的手,强行塞进床边那只柔软手心,扣住她的虎口。
陆砚冰垂眸望着两只交叠的手,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无声无息,显出几分非人的鬼气。
倘若一定要拿走什么。
那就拿走他吧。
元曦睡梦中若有所感,手指微微蜷起,松松垮垮抓住了陆砚冰的手。
……
元曦睁开眼的时候,隐约感觉到哪里有些异样。
她想伸个懒腰,刚要挪下胳膊,却感觉自己好像攥着什么。
元曦失神片刻,茫然地转头望去,只见自己手中握着另一个人的手。皮肤如冷玉,手背青筋微凸,强悍的力量与温润的外表形成极大的张力。
有点眼熟。
元曦顺着这只手是往上看去,就瞧见了一个脑袋靠在她床边!
她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但看清这人面容,很快反应过来是陆砚冰。
陆砚冰被她的动作惊醒,也看了过来。
他坐在床下,只有一只手和半个脑袋放在榻上,转过头来时,视线与元曦齐平。
这人好像一晚上没睡一样,刚一睁开眼就是清明而冷静的。
“你……这……我为什么会……”元曦太过震惊,感觉自己嘴跟脑子一时间还没对上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昨夜好像魇住了。”陆砚冰面容平静,嗓音温和,“要抓着什么才会安分下来睡觉,我过来瞧你,被你抓住了,索性就待在这儿了。”
元曦:?
元曦:“是吗?”
陆砚冰面不改色:“是啊。”
元曦:“……”
见元曦一脸匪夷所思,陆砚冰微微垂眼,模糊不清地笑了下:“你就当我,强求的吧。”
元曦觉得他今天说话有点奇怪。
但奇怪的事不止这一件。
上朝前的更衣,陆砚冰前几日还有些回避,此时却不再经宫女的手,直接亲手一件件给她穿上,又细致地替她束紧腰带。
临出门前,态度温柔地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以后他会每日都亲手做饭。
出门后,则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始终在暗处跟着她。
元曦昨晚还在因为陆砚冰连日不在玉霄殿纳闷,不知道他闹什么别扭。谁知这一大早这人就跟忽然转性了一样,格外黏人。
直到元曦上完朝,还觉得手心在发烫。
陆砚冰叫她:“早膳在哪儿吃?还是直接去文德阁么?”
元曦回过神:“不去。今天去找葛兰因。”
陆砚冰脚步停住:“嗯?”
“昨天不是说把解药拿给葛兰因看看?咱俩一起呀。”
元曦以为他担心朝事,于是多解释了一句:“庄峤和温疏棠从各部抽了人,组了个临时班子,专处理平时的政事。而且昨天我给裴婉玄写信了,让她回来参加宫宴。八月十五前人就到了,用不着我。”
前朝有内阁制,临时班子就是参考着前朝来做的。
没有了摄政王,这个朝堂依然磕磕绊绊重新走上了正轨。
陆砚冰呼吸微微一滞,眼角瞟过来,余光被勾住般落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去。
他眼角微弯,“好。”
二人一同往内书堂去。元曦没让宫侍跟着,翘班得偷偷的,否则薄正德就要找过来了。
第一批桂花开了,丛丛的缀在枝上,整座皇宫都是馥郁桂香,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葛兰因携着一身桂香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他刚在内书堂上完课。
“您二位怎么自己过来了?怎么不直接唤我去玉霄殿。”葛兰因左右看了看,这才谨慎地关好门窗。
元曦:“怕薄尚书知道我在哪儿,把我抓去学礼仪。”
葛兰因:“……”
那也是人之常情了。
“葛博士。”陆砚冰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今日前来,是想请你帮忙看看这药丸的成分,能否照做一个出来?”
葛兰因便伸手接过。他的值房里备着药碾子等研究药材的工具,切下一点,碾碎,搓开后放到鼻尖嗅闻。
他面色凝重,问道:“陆统领,此物从何处来?”
陆砚冰彬彬有礼地回答:“摄政王府。”
葛兰因面色一白,表情瞬间苦不堪言。
显然是在心里痛骂自己:我多这个嘴干嘛?
元曦倒是乐了:“看来葛博士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葛兰因苦着脸道:“听闻大户人家都会养些暗卫,用药控制……这是陆统领的解药吧……唉,陆统领且将手腕给我,先把脉再说。”
陆砚冰在他对面坐下,顺从地递上手腕。
葛兰因诊脉时气质截然不同,严肃许多。不多时,便松开手,对陆砚冰道:“这是蛊毒。”
陆砚冰神色流露出几分茫然。
“可暗卫营喂我们吃下的是药丸。”他疑惑道。
“陆统领容我细说。你们那暗卫营,恐怕也是从兰亭山庄买毒来用。此毒名为‘黑无常’,乃蛊虫所分泌的毒液炼制,服食此药者,便如套上了黑无常的勾魂索,逃脱不得,故得此名。且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给我这个,并不是真正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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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曦眉梢一跳:“哦?怎么讲?”
陆砚冰双眼微眯,平静的目光也起了点波澜。
“前些日子元姑娘带我去见了一次那少庄主,我从他嘴里探了几句。他们山庄二当家出身南疆,是个蛊师,‘黑无常’正是出自他手。”
葛兰因叹了一声:“至于这所谓的‘解药’,其实只是暂缓蛊毒发作,并非真正解毒。一直吃着,就能一直延缓,但若不吃,便要发作。想彻底除根,得把蛊虫本身杀死。”
元曦恍然大悟:“我就说,究竟是什么品种的毒,吃了这么多年解药都没稀释代谢掉?跟那面线一样,越泡越多……”
难怪陆砚冰中了这么多年毒,身体机能瞧着也没什么损失,合着是没毒发!
她在现代也看过一些苗疆巫蛊类型的故事,一直只当是传奇故事,没想到在限制文里见着了——她在这限制文里除了限制情节什么都能见着。
虽然蛊毒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总归有个解决办法了啊!
葛兰因还是忧色浓重:“只怕那二当家不会轻易同意自己的蛊虫被杀。”
元曦有任务在身,因此想的直截了当。
先前兰亭山庄拿了金银,将少庄主赎回去以后,表面上的态度保持了微妙的和平。
但元曦心里清楚,只要兰亭山庄还受林家供养,就注定会与裴婉玄为敌。
所以她认为,要么斩草除根,要么……就把兰亭山庄也变成她的盟友。
元曦接受的是现代“合作共赢”“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教育,并不愿意动辄杀人、斩草除根,所以在拉拢人画大饼这方面,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琢磨。
“正好,我最近在琢磨出一个拉拢兰亭山庄的办法。”
元曦双眼微弯,笑得小狐狸似的。
“我跟那少庄主聊过几次,那孩子有义气、有正心,将来若无长辈逼迫,必定能带兰亭山庄走正道。开海运后,我准备与燕等春谈一谈,若他们同意,可带一些人和货物第一批出海。”
她两只手掌心相对,兴奋地搓着,跃跃欲试。
“兰亭山庄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做正经营生,就能顺理成章地洗白上岸,不再受林家供养控制,与朝廷合作!”
葛兰因讶异,没想到她想得如此长远:“元姑娘之高见远识,洞达事势,令人敬佩。可话说回来……若是大当家冥顽不灵,硬要为虎作伥……”
“不同意也无妨。”陆砚冰淡定地点了下头,“兰亭山庄犯案的证据,我也有。”
元曦:?
葛兰因:?
证据收集癖是吧朋友?
你手上的小本哪是证据,简直是阎王点名簿啊!
元曦笑起来,神采飞扬地一拍桌子:“那就好办了,管他二当家六当家的,到时候不配合,咱们打……找上门去!”
葛兰因也弯眼笑着,可忽地想到什么,面色一凝。
“元姑娘,有一事,我提前与你说一声。我近日在朝中行走,听闻一些风向,有几位官员提起,今年中秋家宴,太皇太后那边……”
“庄太后么?如何?”
“意思是说,今年变法派获得起复,与往年不同,那庄太后……是否该请过来?”
元曦挑起眉。
葛兰因:“若庄相打算继续推进变法,那仁丰变法时期的旧案势必要重审。其中牵扯最大的,便是庄太后当年私藏兵甲之事……”
陆砚冰想起昨夜元曦追问之事,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她对当年的旧事,极为在意。
是因为裴婉玄,还是因为她要“回家”?
元曦尚不知晓陆砚冰已经将她真实的意图猜了大半,她听葛兰因提及庄太后,想了想便明白了朝中走向。
“如今变法派当道,那么当初对庄太后的定罪是否妥当就要拿出来重新说道说道,对吧?这件事再次浮到明面上,是谋逆还是冤案,就会成为大盛朝堂新的焦点。”
葛兰因点点头,郑重道:“元姑娘,还请多加留心。这一场风暴,恐怕中秋宫宴便要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