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乾清门前空地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同时停住动作,数道震惊讶异地目光汇聚到乾清门中央。
而视线中心的元曦十分平静,脸上还带着些病气。她身后只跟了两个宫侍,披着薄披风,显得有些单薄。
可那双眼睛又分外明亮、沉静、笃定,好似破开云层的第一道朝晖,能驱散所有雾霭。
“诸位,乾清门前禁止殴打同僚哈。武官也是官,真要动手,你们打得过人家吗就打?”她无奈地摊开手。
在场文官:“……”
“陛下!”
人群之中,一名御史越众而出,行礼叩首,声泪俱下,“陈御史为谏而死,是为明志啊!”
元曦依旧淡淡笑着:“卿这是何意?”
“臣要弹劾左相庄峤——新政祸国啊陛下——自昭元一年以来,国库空虚多年,庄相怎会不知?此时若强行推行那耗靡钱粮、徒增民怨之新法,无异于与民争利,动摇江山根基!其心可诛!陛下辍朝数日,实乃塞忠谏之路……若此心不得上达天听,天下何安……”
元曦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头已经开始疼了。
虽然她穿书之前已经是中文系研三了,可真要论起吵架,那必然是吵不过一个货真价实的御史啊!
于是只好一边微笑,一边头疼地思索对策。
自己醒来的时间跟预想的差不多,用了三天,但醒来没见到陆砚冰,才知道他还没从青州回来。
那道暗处的视线不在,元曦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心头拧着一点轻微的酸麻,分辨不清缘由。
伏阙的官员有好几个都昏厥,这么下去事态极有可能升级,演变为死谏。
元曦虽是个现代人,但她也知道一旦出现死谏那就完了,文官集团绝不会放过当政的那位“暴君”,笔杆子唾沫星子势必要砸成个山头,不把人骂掉一层皮不算完!
于是她头还晕着,就让葛兰因赶紧扶着自己赶过来。
宁愿跟那群言官一起一头撞死,也不能让言官的奏折砸死!
没想到还真赶上了关键时刻。
元曦好不容易等他说完,卡着这位御史激愤地准备撞墙的瞬间开了口:“卿言之有理啊。”
那御史动作生生卡住:?
众人都懵了下。
陛下这就妥协了?
而后就听昭元帝又道:“孤再仔细考虑考虑。”
众人:“……”
好耳熟,总觉得在哪听过!
这下那御史是撞墙也不是,不撞墙也不是,只觉得有几个字平滑地穿过了脑子。面上一片空白。
沈望舒掐着时机,觉得这是个台阶,于是准备顺势起身……
他那老胳膊老腿刚活动了一半,那厢又有另一名御史上前:“陈御史已年逾古稀,尸骨未寒,陛下怎能如此敷衍百官?我等丹心碧血天地可鉴啊!青州百姓等不得了,求陛下予青州一条活路啊——”
沈望舒:“……”
他僵着抬了一半的腿,跪下也不是,起来也不是,简直两眼一抹黑。
这帮言官但求一死换个名声,他可不是!
他就是贪财啊!
可是陈御史今日死在伏阙中也是事实……
后宫林贵君被禁足后,林家就异常紧张,这次伏阙是林家在背后打点人脉,推波助澜,势必要保住自己漕运总商的位置,各种手段都用上了。
沈望舒抹了把额上冷汗,死谏已经坐实,昭元帝刚刚开始的收权必然要遭到反噬。
可温疏棠方才又说,陛下手里有很多证据……被审第二次的刑部梁章就是证明。
所以,到底该相信谁?
正在这时,他又听见昭元帝诧异道:“谁跟你说陈御史死了?”
沈望舒瞪大眼,匪夷所思地望过去。
那高呼“陈御史尸骨未寒”的御史被这一句话噎住,原本准备的慷慨赴死发言卡在嗓子里,硬生生呛咳起来。
元曦走近陈御史所在的帐子,提了点声量唤道:“葛兰因,怎么样了?”
帐帘掀起,葛兰因走了出来,躬身作揖道:“回陛下,陈御史已无事了。”
说罢,他侧身立于一侧。
众目睽睽之下,朱太医扶着陈御史走出了帐子。
所有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死而复生”再次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什么死谏,什么明志?
人还活蹦乱跳呢,倒是他们,反而成了瞎嚷嚷的!
元曦赞道:“回阳九针果然厉害。”
葛兰因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过誉了……”
元曦上前扶住陈御史双臂,忧心道:“陈公,您没事了吧?”
陈御史仍有些虚弱,但见到元曦,还是认了出来,闻言跪了下去,老泪纵横:“老臣谢过陛下救命之恩——”
葛兰因也觉此次十分惊险。
半个时辰前,元曦收到有一名御史情况不太好的消息以后,立刻就让葛兰因绕到乾清门前,躲着点人,若是情况不好,立刻用回阳九针救人。
而方才众人的关注点又都落在她身上。
自然就没人注意到,朱太医旁边何时多了个葛兰因。
御史台众人面色微妙,激昂情绪还没退却,于是尴尬地停在原地。葛兰因穿过他们的时候,下意识便哗啦啦让出条路来。
葛兰因双手拢袖,硬着头皮回到元曦身边,总算松了口气。
“陛下。”他低声道,“陈御史恐怕不是意外,他身上似乎也有陈员外郎那种毒……”
元曦立即扫视周遭。
一部分人面露赧色,一部分惊恐好奇,还有一部分冷静异常,审时度势。
她没有那个眼力,看不出到底谁才是林家安插的人。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
不会带团队,就得干到死。
她还有团队用呢。
——庄峤一脸木然面对这乌泱泱一屋子人。
他还在府里看奏折,突然就被陛下叫进宫里。
来了就给他塞进文德阁,让他面对这帮前几天闹着伏阙的清流派官员,从中找出哪个是林家派来捣乱的。
庄峤环顾一周,真是……
只得叹了长长一口气。
“陛下说,陈御史是被人谋害。但三司忙着梁章的事,顾不过来,故而陛下要本相来审问诸位。”庄峤肃色道,“从沈望舒沈大人开始吧,大家伙挨着说说,陈御史昏厥之前,都在干什么?”
·
陆砚冰骑了两日马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脸上不知何时沾上一块灰,形容都颇有些狼狈,见宫里竟然有人,比他这个日夜骑了两天马的野人还狼狈,不由得有些惊奇地停住脚步。
乾清门前,有人伏地,有人挤成一团,有人靠在墙根,有人交头接耳。
而乾清门中央,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元曦病好了?
他过于冷漠的神情融化了些,眉眼疏朗。
只见葛兰因说了些什么,元曦有些惊讶,随后竟然让禁军把在场所有人都押进了文德阁。
一股脑把人塞给庄峤后,自己偷懒往玉霄殿跑了。
陆砚冰观察了一路,见她确实精力不错,不是强撑,这才用轻功提前回宫,把自己仪容重新清洗整理过,才在大门等着元曦回来。
元曦发现陆砚冰,并不是先看见的。而是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那道熟悉而如密网般的目光。
近乎饥渴的牢牢捆缚住她。
可当元曦抬头望去,又只能瞧见那个立在玉霄殿大门口的人影,露出温和疏阔的笑容。
十分割裂。
十分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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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忍不住想戳破他啊。
“元姑娘身子恢复了?”陆砚冰迎上来,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搜手背贴在她额上。
“太医院已看过了,睡了这三天好得极快。已经没什么事了。”葛兰因感叹道,“元姑娘说的果然没错。”
元曦若有所思,莞尔一笑:“陆统领可顺利啊?”
“那就好。”陆砚冰点点头,“我还算顺利。进屋说吧。”
他顺手扶着元曦手臂,引她往台阶上走。
温疏棠和葛兰因并行走了几步,才突然发觉,这人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把人拐到自己手里去了!
二人目瞪口呆,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
进入内殿,陆砚冰安顿好元曦,才去和文三交接信息。徐临渊被林家扣下这事,还是要王府那边处理下。
他忙完,关好门窗,才发现温疏棠和葛兰因不知从哪搞来了几盘瓜果糕点,和元曦凑在一张桌子上,一边吃一边说话。
“要是庄相也找不出来,倒是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温疏棠说。
“去定禅寺,找太皇太后。”
元曦嗑瓜子的手停了下,回忆了片刻:“那位支持变法的庄太后?裴婉玄的祖母?不是说她私藏武器有谋逆之心么。”
“也有人说庄太后是被冤枉的,可谁知道呢?不管因为什么,庄太后早些年在朝中的根基颇深,而且也是皇室中的变法支持者。找她帮忙,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葛兰因忧愁道:“听着风险也很大……”
相处了这些时日,元曦算是看出来了,这二人,温疏棠就是个只忠于君主的政治家,葛兰因呢,就是个凡事觉得太惊险了不敢做的躺平王。
通过很极端的方式……平衡了她这个结盟团队……
陆砚冰则无条件赞同她:“听你的。你若是想找,我就派人去定禅寺打探。”
他手上动作没停,面前已经有了一摞剥好的橘子。
元曦嗑瓜子的手一停,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而后试探着伸手捏住小碟边缘,一点点往自己这边拉。
陆砚冰发现了,但没吭声,只是觉得元曦对他的心理防线放开了些。甚至敢主动迈到他这边,左右试探了。
跟刚开始在玉霄殿后院吃东西的小狸奴一样。
他眼中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做备选方案吧。”元曦感叹道,“这年头,文人还真是不好搞啊。”
所谓清流派,其实并不是两袖清风的意思,而是出身于士绅家族或官宦世家。
简而言之他们背后的家族就是大盛最大的地主们。
变法呢,就是动他们的蛋糕。比如漕法改制,就是斩断盘踞漕运多年的利益链条。
那这帮人能同意吗?肯定不乐意。
“陛下给了我这个。”陆砚冰拿出自己带回来的账本,“说交给你,对付那群老头用得上。”
“害,一听就是原话。”温疏棠无奈。
元曦笑得不行,接过账本翻了翻……没看懂。
“这算数我实在不太行……”她两眼发晕,赶紧塞了回去。
陆砚冰:“你知道是林家与青州府衙有所勾结就是了。现在这个情形,你若不想妥协于清流派,不如拿这东西威胁震慑他们。”
元曦:“那倒是可以……”
陆砚冰眼皮垂下一点:“我可以拿着这个去敲登闻鼓。”
“不行。”元曦立刻变了脸。
“这种事。”陆砚冰重新抬起眼,看向她,“你不用我,又能用谁呢?我不怕死,也不怕成为众矢之的。但我不能作为徐临渊的棋子而死。”
元曦皱眉:“我这样,不也是拿你作为棋子送你去死吗?”
话音未落,陆砚冰快速说,“这不一样。”
他咽了下,漆黑的眼瞳看过来。“你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