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山青开始想念白仙在她身边的时候了。
白仙是她延伸的手足,是她另一双眼睛。是若是白仙在,她大抵是不用那么苦恼的了。
晓山青拎起半壶酒,慢悠悠地转到了屏风后面,靠在屏风的边缘看向那个戴着面纱的琴师。
她身穿白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跪坐在琴案之前,眼眸低垂,芊芊十指略拨一拨琴弦,伶仃的几声清响便如水珠落入玉盘一般蹦了出。再轻轻一拨,那几声响就连成了一片,变成了晓山青听不懂的曲调。
晓山青是个俗人,虽不是对琴棋书画诗一窍不通,但五窍里也最多通了一半。
“书”是被阿爹按着头学的,如今又被阿娘按着捡了起来继续学。“棋”是从冬日开始学,她学到如今还没入门,与阿娘手谈时回回都被杀得片甲不留。“诗”她只从她阿爹那儿得了一个耳濡目染的好处。崔问雪与王若瑜两个大才女捧着她交差的诗稿说她拙中藏巧,敏中带秀,晓山青心想这可能是我阿爹的风格,而我没抄他的那部分都是按平仄糊弄着来的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个“拙”。剩余两个,“琴”与“画”,她当真、当真是一点都没有接触过——也没人叫她学啊!
所以她站在这弹着琴的忧郁姑娘前,张口第一句话便是:“这是什么曲子?”
话一出口,忧郁的姑娘便抬眼向她望来,又默默地低下头去。晓山青看清了她的脸。在那张挡不住什么的轻纱之下,一双含情目盈盈带泪,两弯柳叶眉楚楚带愁。
琴音未断,美人的泪也将落未落。
晓山青忽然觉得自己像“牛嚼牡丹”的牛,因为这样一句话把牡丹气哭了。
“……”晓山青盯着她,好奇道:“你哭什么?”
难道只是因为她不解风情了?她从前见过最爱哭的人是陆瑶光,但就算是陆瑶光,也没有这样的哭法——她甚至才刚刚见到她的脸啊?
“你叫什么名字?”晓山青问。
“奴名叫迟迟。”她指尖依旧琴弦上拨弄,但她一开口,在晓山青的耳中那琴音就低了下去,只剩下她的声音。她的声音竟然比这琴更好听。
“方才那曲是《子衿》。”
晓山青没听过这曲子,便把注意放在了她的前一句话上:“迟迟?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这个叫迟迟的琴师低声道:“迟迟不过是奴的花名而已,原本的名字奴早就不记得了,姑娘夸错人了。”
晓山青:“……”
迟迟不看她,又随手抚了抚弦,轻声道:“奴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晓山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一般有人在她身边说“不知有句话当讲不当讲”的时候,她就对这句话失去了所有兴趣。可当这句话被这样悦耳的嗓音讲出来的时候,她也不是不能再多忍一忍。
“你说。”她勾了勾嘴角,低头喝了一口酒。
迟迟的眉又蹙了起来,睫毛紧张地颤了颤。她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奴方才听见姑娘对婢女说,天下的男人都喜欢边喝酒边看姑娘,但,但崔公子不是这样的人。他,他与旁人不一样。”
“奴在天下明玉堂那么久,崔公子与他的朋友们一起过来都只是喝酒听曲,从来不点人,干……干那些腌臜事。”她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红,是哭过后的红晕,“崔公子不碰这些,姑娘还是崔公子第一个带过来的……”
“女人?”晓山青随口接道。
“可是他不是点了你来弹琴吗?”她咽下了口中的酒,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你难道不算?”
“姑娘慎言。奴只卖艺,不卖身。”迟迟的语气忽然变得冷冰冰的,“奴以为姑娘是崔公子的朋友,也有那样品性,却不想姑娘……”
她没说完这句话,因为在她说一半时,晓山青已直白地看着她道:“你喜欢他?”
案上的琴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深鸣,又被琴师高超的指法救了回来。这曲子继续了下去,弹琴的人却无法再勉力镇定:“姑娘是吃醉了酒,特地来拿奴寻开心的?”
“我不太通乐理。”晓山青指了指面前的琴,“但你一直在弹同一首曲子。”
她想了想,继续道:“你用的琴是好琴,弹的也很好听,以我的水平,只能听出这些来。但你说,你弹的曲子是《子衿》。”
“你不会觉得我没读过诗经吧?”少女勾着晃晃悠悠的酒壶给自己倒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怎么办?你已经把答案都告诉我了。”
“我现在不觉得你是因为我哭的了。”她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一口干尽了杯子的酒,又给自己满上了,“你是因为崔泓哭的。”
“你今日进来,他只顾着和我说话,看都不看你一眼,还让人搬了屏风过来,把你挡得严严实实……所以你很委屈,迟迟姑娘。”她道,“你弹了《子衿》,但没想到我听不懂,而那个听得懂的人没听。”
“你喜欢他,迟迟。”她随手把酒杯搁在了琴案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迟迟惊恐地抬头,却听见她道:“我们那边常说,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往往是从觉得他与旁人不一样开始。迟迟,关于这个,你懂得一定比我多吧?”
琴声在这一瞬间停了。
扣门声响了起来。门外的青衣婢女推门而入,问道:“姑娘,怎么了?”
“没事。”晓山青已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言笑宴宴的:“我正与琴师姑娘说话呢,扰了她弹琴,是我的不是。”
青衣婢女看向了屏风后。
迟迟也在这时出了声:“是,姑娘问我这是什么曲子,我正想答,不想乱了指法,干脆停了下来。”又抱了琴出来,低声道:“姐姐饶了我这一回罢,我再也不敢了。”
晓山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青衣婢女,奇道:“天下明玉堂里的规矩居然这般严苛?若是我不走,她的琴音是不是不许停?”
“姑娘不知道,”青衣婢女低声道:“我们这里来往的贵人多。堂里的规矩都是为了从贵人手里护住这些姑娘。说是严苛,其实不过怕贵人不悦而已。”
晓山青“嗯”了一声,道:“我实在算不上贵人,今日可以叫琴师姑娘歇一歇了。”
“姑娘心善。”青衣婢女想了想,便道:“迟迟,你出来罢。今晚我来服侍客人就好。”又陪笑道:“还请姑娘见谅,管事说,千万不能留客人一人在屋内,我们也没法子……”
晓山青:“……”所以必须有个人在屋子里看着她呗?
迟迟犹豫道:“我……我不累,还想再呆一会儿……”
一时间,青衣婢女变得很呆滞,像是难以置信会有人想“多呆一会儿”。
“迟迟,你……”青衣婢女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少年,又看了看迟迟,看傻子的眼神变成了恨铁不成钢。但她最终没多说什么,只是向晓山青伏了一伏:“姑娘,这?”
“那让她呆着吧。”晓山青摆了摆手,“继续弹那首,那首……”
“姑娘,是《子衿》。”迟迟抱着琴也伏了伏身。
“继续吧。”晓山青不等婢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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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又绕回了屏风之后,坐到了窗台之上。
关门声响起。迟迟又回到了琴案之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姑娘……”
“嗯?”晓山青漫不经心地应道。
“奴……”迟迟犹豫道,“奴与崔公子一清二白。奴心悦崔公子,只是因为,因为……”
晓山青刚想说她对救风尘的事情不感兴趣,但迟迟已经开了口:“崔公子知道奴想自己替自己赎身后,悄悄用这种法子来帮奴。”
晓山青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你们堂主允许你们自己给自己赎身?”
“是,奴是平州人。”迟迟咬牙道,“没进这里前,奴也是个良人。只是平州那年天灾人祸,奴的阿爹阿娘都没了,奴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养活。奴只能咬咬牙,把自己卖了。”
“如今、如今奴的弟弟妹妹就在长安做活,奴想早点给自己赎身,和他们团聚。”她的声音很清晰,很坚定:“姑娘,奴……我真的不是那种想勾搭贵人、一飞冲天的人。”
“我知道。”晓山青突然伸了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迟迟是一个坚强的姑娘。”
“迟迟,继续弹琴吧。”
“无论我接下来说了什么,你都要记得,”她在她耳边轻声道,“琴声不能停。”
《子衿》又响了起来,尽管迟迟没有听懂这句话,但她依旧把指尖按在了弦上。
晓山青背对着窗外,盘膝坐在窗上。
天下明玉堂楼高七重,此刻她们虽在二楼,但其实已有寻常三楼的高度,凭栏眺望,长街灯火能尽收眼中。这样高的高度,但凡被人轻轻一推,跌下去的人非死即伤。但这个少女看上去很放松,她甚至还不忘抓着她那壶酒,趁这个说话的间隙喝了一口。
“崔泓的酒量怎么样?”她突然发问道。
迟迟有些迷茫,但依旧答道:“崔公子的酒量很好。他那些朋友醉得横七竖八时,崔公子依旧还能与沈公子说话。”
“这样。”轻轻的笑声从空气里浮现出来,“那他今日,喝得多吗?”
“这才一个时辰,怎么可能……”迟迟忽然住了嘴。
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又感到茫然无措的急切。她想要站起来,冲出去看看那个趴在那里的人,又突兀地想起那少女的话来。
琴声不能停。她在她耳边这样说过。
“放心,给他使了一点小东西而已,我不会伤害他,他怎么也都算我的朋友。但是我要出去办点事,不能惊动任何人。”
迟迟想,怎么办?怎么办?
她很想尖叫,很想呕吐,但她的手一直按在琴上。她引以为傲的技艺没有在此刻背叛她,琴声依旧稳得可怕。
“女侠、女侠想要我做什么?”她颤颤巍巍道。
“别害怕,你只需要呆在这里,一直弹琴就好。不要喊人,你知道的,如果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也不能保证你的崔公子身上会发生什么。”少女似乎叹了一口气,“我去去就来。”
背后的声音消失了。
迟迟胆战心惊地回头:“……女侠?”
她正好看到那个纤细的影子就这样平平地向后倒去,仿佛真有个看不见的人重重地推了她一把一般。
天下明玉堂的楼下正有举着火把的小厮按例巡查,恰好一阵夜风吹过,火把的火光明灭了一下。
就在这短短的间隙,迟迟看见那个那个少女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像一只鸟。又像一缕被风召回、化入了夜色的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