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天下明玉堂,必须用到的人是崔泓。
说起来她与崔泓联系的方式算得上“私相授受”,但是晓山青并不在意这个。能跑起来的骡子就是好马,谁还管它是怎么跑的呢?
晓山青在兴云阁后院的书屋找到了等她的崔泓。
少年抱着一袋子香喷喷的牛肉饼子,低着头踢着杂草间的一枚小石子。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衣衫,腰间系着青玉腰带,清俊得像是初春枝头的雪。流风被栓在一边的树下,大口嚼着地上的青草。
听见脚步声,崔泓抬起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郡主?”
“等很久了吗?”晓山青在他转了一圈,展示了一下她的新装束。她今日没穿裙子,而是换了一身劲装。长发高高地束成马尾,背后背着斗笠,腰间明晃晃挂着一柄匕首,一副江湖人的打扮。
“你看,我就说我有办法吧?这样子去准没有问题。”她歪了一歪头,“怎么这样看着我?不好看?”
崔泓呆了呆,微微别过头去,囫囵道:“好……好看,郡主怎么样都好看,就是我没见过郡主穿成这样。”
“那怎么不说话?”
“……”崔泓飞快地拿手背贴了贴脸,闷闷地答道。又手忙脚乱地伸手将油纸包递给她:“郡主先垫垫肚子,刚买的,还热着。”
晓山青接过饼子。油纸被他抱在怀里,还是温热的,显然这牛肉饼子刚刚出炉。
“别叫我郡主了,我现在看着可不像是个郡主。”她伸手摸了摸白马的鬃毛,岔开了话题,“你叫我我的名字吧?”
崔泓跟在她旁边,握着流风的辔头,闻言“啊?”了一声:“郡、郡主的闺名?”
晓山青笑了:“怎么说的文绉绉的,名字不就是拿来给人喊的吗?”
“可是郡主不是不喜欢……”崔泓大概是想起了她那日在城门口对太子说的话,还有些犹豫。
“这就是我的小秘密了。”晓山青把食指竖在唇间,轻轻地“嘘”了一声,“今日就破例一回,准你这么叫。”
“……阿青?”崔泓注视着她,慢腾腾地开口。
“嗯,对。”晓山青笑眼弯弯地摸了一把流风的马头:“记住了哦,我现在可不是什么昌平郡主了。我是你从前在外结交的江湖朋友,这几日来了京城,你为我接风洗尘。”
“好。”崔泓点头,酝酿了半晌,才从舌尖郑重地吐出了那两个字:“阿青。”
“怎么那么紧张?”晓山青纳闷地看着他,“我们走?”
“郡主……阿青要不要骑我的流风?”
“不了,我骑我的马。”晓山青轻轻笑道,“崔五公子对流风的爱惜人尽皆知,我不过一介江湖人,怎么好意思骑这马呢?”
*
天下明玉堂每日酉时开门迎客,正是日落西山、倦鸟归巢的时刻。
晓山青跟着崔泓一路到了天下明玉堂门口,正巧赶上了它点灯的时刻。几名青衣的婢女正手持长杆,将檐下的一串琉璃灯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映照着门楣上“天下明玉堂”四个鎏金大字。门已经开了,厅堂灯火通明。
崔泓把缰绳丢给了来迎他的小厮。
“阿青,我们走!”他这一路似乎已经调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没了刚开始对晓山青松口时候的勉强,又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晓山青也下了马,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称得上天上宫阙的高楼,抱臂道:“这就是天下明玉堂?”
瞧她说话行事的模样,俨然就是一个初到长安的侠女。
不过要晓山青来说,她才当昌平郡主多久,又当了一个无名无姓的苗女多久?她从苗疆走到长安,有一半时间是这样一个赶路的“江湖人”的角色。
“客官,是刚从外地来?”一穿着蓝色短打的管事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也不引她往里走,就这样站在门口问她。
“怎么?不让我进?”晓山青一挑眉毛。
管事依然赔着笑,目光却在她腰间的匕首上打了个转:“不敢不敢。”
“姑娘一看就不是长安人士,自然不清楚我们堂主新定下的规矩,天下明玉堂已不涉江湖许久。堂主的意思是,我们如今立足天子脚下,自然要安生些,最多做做寻常酒肉生意。”
又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对她耳语道:“若是姑娘想要求些别的什么,还是得按道理办事,先拿到堂主的邀帖为好。”
“行,知道了。”晓山青勾起腰间的匕首,连刀带鞘往那蓝衣管事怀里一丢,“我又不是来闹事的,不过是跟着好友来寻一口酒喝而已。”
“也没带别的东西了,可还要查?”又朝崔泓的方向颔了颔首:“我也听过你们的规矩。若是生客,要由熟客担保引荐,对吧?崔涉川够不够格?”
“是,是是,多谢女侠配合。”管事收了匕首,对着她点头哈腰道:“崔公子的面子自然是够的,我们也相信女侠的品性,不必再查,不必再查。”
崔泓已等得不耐烦了,回过头来抓住了晓山青的手,亲自带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怎么那么多废话?还不带路?二楼雅间,今日的花用都记我账上。”
晓山青任由他抓着她的手腕,上了铺着厚厚红毯的楼梯,几个转弯就推开了一间雅室的门。
……说着要人带路,结果却这样一口气拉着她的手上来了,像是生怕她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一眼。
她忍不住笑了:“不是说你不常来?怎么那么熟悉?”
崔泓本还给她介绍:“明玉堂二楼是饮酒听曲的雅座,三楼是赌玉鉴宝拍卖的地方,四楼,嗯,四楼是……”听到她这话,突然卡住了,结结巴巴地继续道:“我、我没去过四楼,往日里都是沈含章拉我来二楼喝酒,我们、我们最多听听琴,绝不会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
“听琴?”晓山青觉得有趣,“我也想听。”
她往里走了一步,绕开了崔泓,饶有兴趣地环视了一圈这个雅间。天下明玉堂中虽说确实有那样的生意,但这里的布置确实没有一丝艳俗的味道,反而极其雅致。墙角的鹤形博山炉里熏着清雅的香,临窗处设着一张七弦琴,琴身漆色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窗是洞开着的,夜风徐徐地吹来,一并送来了远处兴云阁与百会楼的喧哗人声。
“我让人请琴师来。”崔泓带着晓山青在软座坐下,不放心地嘱咐道:“阿青可不要乱跑。我们说好的,今日只是吃顿饭,吃完就走。”
晓山青捞起旁边的软枕,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荡了荡杯子:“怎么,涉川这是怕我被人拐了去?”
崔泓耳根微红,小声地“嗯”了一声,转身出去喊人了。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门外已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位脸上蒙着轻纱的姑娘翩然而入,对着二人盈盈一拜,在琴前坐下。一并进来的还有两个青衣的婢女,分别立在两人身边递上了单子,又轻声询问他们是否有什么忌口。
晓山青随手翻了翻就被上面眼花缭乱的菜名晃了晃眼睛,煞有介事地答道:“上你们的招牌菜就行,不要辛辣,其余的随意。倒是酒……”她笑道,“要最好的酒。”
青衣婢女齐齐应了声“是”,其中的一人妥贴地解释道:“姑娘,天下明玉堂最好的酒是青梅果子酿成的果酒,酒是好酒,但酒性有些烈。姑娘是江湖人,自然不拘于这些。奴婢多说这一句,还请姑娘勿要嫌烦。”
“好。”晓山青点头,“你们只管上就是。”
不多时,就先上了几样下酒小菜。芙蓉鸡丝、火腿鲜笋、胭脂鹅脯,最后是一壶热好了的酒。
崔泓不是头一回喝这酒,因此多少有点担忧:“阿青,这酒会不会太烈了?我们冬日里去城郊跑马,才带这酒热身子。”
“我就尝一尝,不多喝。”晓山青认真道,“我还怕我一身酒气地回去,我阿娘骂我呢。”
说完她就低头去喝酒。
酒液入喉,带着点青梅果子的酸,果然是烈酒。
晓山青忍不住咂嘴:“好喝。”
窗外暮色渐浓,清越的琴声已经悠悠地响了起来。
晓山青把杯中的酒饮尽了,又执起酒壶,给两人都倒满了一杯。
“这果子酒确实不错。”她举了举杯,狡黠地笑了起来,“我敬涉川几杯。嗯,先敬涉川今日作陪。涉川知道我好酒,若是没有涉川,我怕是连这天下明玉堂的门都进不得,更尝不到这般佳酿。”
崔泓被她催着低头喝酒。一杯还没喝尽,她脆生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第二杯,敬涉川陪我逛遍长安。我来长安也有些日子了,阿娘她……”
她似乎顿了顿,又重新展开笑颜:“是涉川不嫌我烦,带着我到处转。若是没有涉川,我在长安不知会有多烦闷。”
“第三杯还是要敬涉川。”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前几日,涉川特意来送我,我都看见了。”
崔泓囫囵喝下第三杯热酒,喝得又急又快,白玉一般的脸慢慢泛起了点红:“那日我也……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他轻声道:“年事已高,我们平日都尽量顺着她的心意……”
“知道知道。”晓山青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老人家嘛,总是这般。”
她随手又给崔泓续了一杯酒,郑重道谢:“涉川,多谢你。”
“阿青不用谢我。”崔泓别过脸去,结结巴巴道:“我都是愿意的……”
晓山青眨了眨眼睛,相当突然地开了口:“其实刚开始涉川邀我跑马,我看中的只有涉川的马。”
对面的人看上去像冻住了一般,连脸上的表情都呆呆地凝在了那里。
“可是涉川愿意把流风给我骑,却不从我身上求些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淡淡道:“我来长安之后,不知多少人盯着我头上这个名头绕着我转。只有涉川……”
“是真的只带着我四处胡闹。”她轻轻地笑了笑:“我就是再不知好歹,也知道涉川和他们不一样。人生难得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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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涉川一颗赤子之心……等等,你喝那么快做什么?”
崔泓方才还怔怔地望着她,不过她又多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已给自己连着倒了好几杯酒。听到她这般问到,他又掩饰般多饮了几口,才含糊道:“我其实,郡……不,不是,阿青,我其实……”
“你喝了多少了?”晓山青打断了他的话,低头嗅了嗅杯中的残酒,奇怪道:“这酒有那么烈吗?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喝得太急,酒劲上头了?”
“……就是喝得快了些。”他掩着面,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还在嘴硬:“我没事。”
“真的?”晓山青看他。
“真的!”
“没醉?”
“没醉!”
“还能喝?”
“还,还能喝!”
“那就继续。”晓山青举杯与他碰了碰,垂眸笑道,“难得来一趟,喝个尽兴再走。”
崔泓其牢一直记着要安然送她回府,克制着酒量。但酒是烫过的烈酒,倒酒的婢女又那样殷勤,屋内的香炉里还燃着绵绵的香。不过一个时辰,他就有些摇摇晃晃、目光迷蒙了。
“崔泓?崔涉川?你要是不舒服,不如稍稍歇一歇?”晓山青瞧着他,面上满是纳闷,“这酒……”
“想来是崔公子今日喝得快了些。”他身边那个婢女也贴心地问道,“姑娘,可要奴婢扶他去静室休息,或是嘱咐后厨煮碗醒酒汤?”
“还有静室?”晓山青乐了,“你们这里倒是齐全。”
不过她转念一想,连瞧着没什么问题的兴云阁都有暗室呢,更不用说本就内有乾坤的天下明玉堂了。
“算啦,不必忙。”她懒洋洋地转着酒杯:“热酒的酒气发散得快,他喝得急,醒酒也不过几个时辰,我等着他就是。刚好,我还想多听会儿琴。”
那蒙着面纱的琴师才一进来,崔泓就指使婢女在琴案前摆了屏风。因此晓山青看不见那琴师,只能看见她若隐若现的影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挡得那么严实,其实也没什么,听个琴而已。”晓山青继续自顾自地喝酒,“我也想要边喝酒,边看赏心悦目的姑娘。男人不都喜欢这些吗?”
给她倒酒的婢女巧笑倩兮:“姑娘,可要奴婢把屏风撤下来?”
“啊,不用。”晓山青支着头,对她笑道:“雾里看花也有雾里看花的情趣。”
“真好,你瞧。”她捂嘴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屏风的方向,“色。”
指了指杯中的酒:“香。”
又拿右手的筷子点了点面前的菜肴:“味。”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她叹道:“真是人间极乐之地——不愧是天下明玉堂。”
此刻崔泓已趴在桌上,除了身边为她安静布菜的青衣婢女与屏风后的白衣琴师,屋内已无人听她讲话了。
她看上去颇像在自言自语,但那青衣婢女相当机敏地低声接了口:“姑娘聪慧。”
晓山青抿着酒,摇了摇头:“我与芸芸众生也没什么分别。”
她对着那婢女道:“我还是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像是我缺了手脚一般。你出去吧,让我自己来就是。”
“好,姑娘请自便。”婢女没有推阻,干脆利落地应下,俯身行了一礼就往门外走去。
晓山青也并不看她,只淡淡道:“走前先把香灭了。”
青衣婢女的身形一顿,几番踌躇后解释道:“姑娘是懂行的人,奴婢不敢撒谎。只是这香不过是特制的药香,不会伤身,只有助酒的作用……”
恐怕不止。那不成二楼的香只有这个作用,三楼、四楼的也是吗?还有那些不对寻常客人开放的楼层呢?
晓山青低头笑了笑,无所谓地喝了一口酒,撑着头看她:“我不计较这个,要真想向我赔罪,你再多上几壶酒就是。”
青衣婢女垂首应了“是”便不再多言,先灭了角落的博山炉,又亲手捧了酒来赔罪,才恭敬地退出了雅间。
晓山青的手在桌下一勾,一只圆乎乎、带着酒香的蛊虫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她指尖。她收好了蛊,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屏风之后,琴声依旧一错未错。
雅间里盘膝而坐的少女也依旧兀自斟着酒,望着窗外漫漫夜色,当真像是一个自愁自苦的江湖人。
——而事实上,她看着杯中的酒液,也的的确确想要叹气。
天下明玉堂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
有青衣婢女时刻跟着客人走动,又有扮成小厮的好手巡逻。连门口迎客送客的管事都有独特的本事,先叫“客官”,再叫“姑娘”,最后叫“侠女”。从敬到贬再到捧,几句话换了三个称呼,字句间滴水不漏。
今夜崔泓不会再“醒”。但门外青衣婢女并未离开,屋内的琴师还在轻轻拨弦。她想要有所动作,这两者中的一个必然会有所察觉。
她该怎么在门外婢女不被惊动、门内琴声不乱不停的条件下,离开这间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