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 章 第 144 章
泰勒那场关于“未来”的演讲在洛希城如期举行,邀请全城的人去听,由于人数太多,最终他们选择了高塔区的广场。
但荷恩请假了。
炽烈的火光,摇荡在深蓝与白色相间的冰雪上。宽松的米灰色纱绵睡袍随意拢着,下摆拖在地上,坐着的人影也晃在墙上,左右摇摆。
那是霜冻雪原深处的一处大型篝火,就立放在深埋雪底的高楼前。
荷恩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椅子缓慢摇曳,发出“吱吱”的声音,偶尔和柴火燃烧的声音重合,偶尔错开。安静,远离尘世。
只有终端里现场转播的声音源源不断传来,裹着遥远的混响,还有台下人们的屏息。
“每到晚上,终端频道就活跃起来,很多人都在问:未来是什么?后人类时代是什么?新时代会变成什么样?每个人又要何去何从?你们有各自的答案,却又害怕说出口。
“我知道,因为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断裂。
“距离那天已经四年,多少人觉得它还发生在昨天?时间在加速,信息在整合。旧世界、旧观念正在被颠覆,现在我们来到了分水岭。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当一切叙事都失效,我们还剩下什么?
“何为旧?何为新?虚假的抱团的、排挤的争吵的,是旧;创造的独立的、包容的思考的,是新。
“你们问我,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我说:重新开始的、真实的世界。
“曾经的人们穿衣打扮,学会伪装与粉饰,现在我们扔掉假面,站在这片冰雪废墟上,第一次以最原始的方式相遇。
“也有人问,这就是进步吗?不,更有可能是断裂,但断裂也是进步。
“异形刚入侵的年代,地球的科技知识已经发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人类越过科技的视界,却没跨过内心的鸿沟。
“技术先行,文明滞后,无数信息将人们压缩到零体积、无限密度的奇点,欲望便将他们炸成碎片。
“人类都以为新世界就是更快的芯片、更高的楼房、更智能的工具,但我们今天才知道,新世界意味着‘空间’。”
什么是空间?
荷恩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所见之处只有一片永恒冰冷的荒凉,终端里早就没有声音,只有脑海里朦胧的人声回响,热烈的掌声回荡,又消散,留下一片片纯白的空间。
但终端里的消息没停下,各个地方都在找他,他半阖着眼看了会儿终端,还是无奈挨个回复回去。
这四年,比他曾经任何时候都忙,红灯区的事、重建军区的事、学校训练的事、档案馆整理的事。
他只是想独自安静休息一段时间。
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这里,这个距离洛希城近千公里,渺无人烟的雪原腹地。
他开着物资车来,把这里重新整理了一遍,安置太阳能,清理壁炉,修缮窗户,挂了窗帘,换上木桌,放了几本书,绿植放在门边,壁炉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冷了。
是有点冷了,连这室外的篝火也燃得微弱。
荷恩不太想动,他光着脚蜷缩在睡椅上,盖在毛毯里。
均匀的呼吸随着篝火,缓缓起伏,火光摇晃。
荷恩点头:“我知道。”
他们向来擅长等待,可能是他们手里的拼图还缺一两块,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那缺失的一小片。但如温瑜所说,前者可能性更大。
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可以掉以轻心,权力游戏的棋盘上,不是只有一方在布局,也许是有谁替他们挡下了这一刀。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一定要提前预设多个逃脱方案,你俩不要集中行动,而且你一定要听荷恩的。”说话间,温瑜的目光钉在赫尔斯身上。
“我什么时候没听他的?”赫尔斯挑眉。也就是反利用,用它们自己的监控,查找它们自己的死穴,再潜入命运共同体所在地,用高能粒子一举歼灭它们所有能量来源,切断异形降临的可能,也摧毁还存在于地球上的异形。
“问题出在哪?”荷恩问。既然有方案,却一直没实施,中间应该是缺失了某部分环节。
旋转椅被汪无道摇得“咯吱”作响,这种响动又被无限拉长,变成门外匆匆走过的脚步与喧闹。
“上校,你知道DOL公司吗?”“我对她的爱是有条件的,我们一起欺骗,一起完成父慈子孝的游戏!哈哈哈!”
终于,镜子出现松动,他在松一口气的同时,脸上覆盖上更浓重的癫狂与绝望。
他头也不回,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朝着镜子里撞去,仓皇而逃。他说完,覆盖在镜子上的手往前伸了一些,众目睽睽下,穿过镜子。
身边传来吸冷气的声音,荷恩想说的话此刻都吞了回去,他表情有些复杂。 荷恩埋着头,静默看着自己的手,轻蔑地自嘲:“哦,当我是黑炭吧。”
“你是钻石。”莫罗兹急切回答。
荷恩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在想什么,他抬起头,一头撞进莫罗兹微亮的眼睛,荷恩突然有些好奇:“你今年多少岁?”
“18。”莫罗兹按照这张假面如实回答。
“18啊。”荷恩偏过头,看向衣柜深处某个地方,看得出神,呢喃般说,“果然还是天真的年龄。”
自己在这个年龄的时候,更加天真单纯,天真得不如莫罗兹。
又是一片沉默,荷恩过了很久才开口:“这些都是你爱的人告诉你的?”
莫罗兹有些紧张,但还是重重点头。背后的人冷哼了一声又笑出来,呼吸拍打荷恩麻痹的皮肤。
未知的恐惧侵占意识。随即,身后的人开口了。
“上校,好久不见。”
数万只虫子啃噬,密密麻麻的战栗从脚踝攀升,爬上小腿,往上,钻进肚脐。
荷恩眼中的惊惧倒映着实验室内炽白的灯光,泛出一片朦胧。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万籁俱寂,只有自己的喘息,和这个熟悉却完全陌生的声音,窜入耳廓。
他的语气沉稳又沧桑:“上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他……赫尔斯也愣住了,他本想过去扶荷恩,但相框掉下桌子发出碎裂声,和荷恩原地消失两件事同荷发生。赫尔斯伸手抓了个空,相框玻璃碎一地。
“这批需要处理的人有点多,37个,记录一下。”
“怎么这么多?!”
“嗯,有4个是没进入进化舱就自杀的,还有2个是操作过程中死亡的。”GGFEFECBGG
纸张带着它上面的文字,落地。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太多了,不太对劲。我去通知一下舟先生,你跟我一起。”
好像有很多人,他们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鞋踏在像水泥质地的地板上发出的声响反而异常尖锐刺耳,如同粉笔刮擦黑板。
第一次孤身来高塔区时,听到过他的声音。
当自己站在铁网下抬头时,就是从这个人嘴里,第一次知道了隐士的存在。
这个熟悉的声音……怎么可能?
嘴上的手拿开,脖子处的束缚依然钳着,荷恩转不了身,无法确定心里这个巨大的疑问。
越是确定不了,荷恩越觉得恐惧,血流得更快,快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上校,看来你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这些道理。”这个人说的每个字都透露出极大的威严,炸在荷恩的心脏,使他张着嘴呼吸。
荷恩还没说话,肢体裂变的声音传来,他看不到什么在发生变化,但几秒后,异形的骨架自左右后方慢慢往前伸展,逐渐包裹住了他。
荷恩浑身僵住,无法动弹,只有眼睛目不转睛盯着这黑色一片。
人类……异形翅膀。
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与异形融合,并且……
成功了。荷恩屏住呼吸差点没控制住音量,他小声惊呼:“是霍乱!”
赫尔斯看了他一眼,便听他补充道:“我们那儿,接近两百年前也有类似的疫病,叫霍乱,症状也很类似。”
所有肌肉系统都会受到损害,小腿、大腿、手臂、躯体都会抽筋,连躺在床上也让人无法忍受。即使在死后,肌肉依然会如同丧尸般猛烈抽搐,身体持续长荷间地颤抖[4]。
赫尔斯微微点头,继续道:“这是早期。不过因为士兵大量死亡,所以战争被迫中止了很长一段荷间,这个传染病也就慢慢消停了。”
说到这,荷恩听到他轻声的叹息。
他接着说:“短暂的和平带来更多战争,虚疑病就又卷土重来了,而且这次它直接攻击人的精神。”
刚好屏幕放到虚疑病的症状,出现了很多幻觉一般的画面,这些图像扭曲不清,像烟像雾,像鬼怪也像猛兽,吓得有的小孩子直跺地,甚至想往桌子底下钻,可桌子底下的屏幕同样播放着这样的画面。
如同当年的虚疑病给人的压迫感——无处可逃。
有字在前方显示:虚疑病,主要通过空气传播,引发人的惊恐症躯体化,不信任任何人,产生幻觉,怀疑一切事物。
原来是这样。荷恩想起自己在监狱遇到的那个疯癫一般的青少年。
大脑的眩晕让荷恩眼前青绿一片,身后的人终于松开他,荷恩脱力,整个人跪坐下去。
皮鞋就在眼前,咫尺之遥,荷恩强撑着意识,缓缓抬头。
一丝不苟的裤腿,慢慢向上,自然垂下褶皱干涸的手部皮肤,精致缝合的西装纽扣,布满沟壑的脸,比曾经更加苍老,也更冷漠,他睥睨着荷恩。
加纳尔。
还有他身后,站着的几个人。
军区的人、研究院的人。
每个人,都无比垂老,他们坐在实验台前,目光由惊愕变为冰冷,注视着荷恩,看他狼狈的模样。
那些目光如同刀尖,一把扎入荧幕战略桌。
“轰”一声,桌面被整个掀翻,立刻碎成两半,断裂的刹那,韩涯从中间突袭而来,一把将袭击他的人扑倒在地上,一拳又一拳挥下去。
被按倒在地上的人奋力去拿刚刚被韩涯打掉的枪,被韩涯一脚踢开,擒住下面人的胳膊,用力一掰,血溅在脸上。
没有近身武器,枪刚刚被扔出去,他现在只有拳头。
于是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伴随着韩涯愤恨的怒骂。
“真他妈畜生!人类的叛徒!上将是吧?一百年前就他妈看你不顺眼了!就他妈你叫里昂,我叫里昂他爹!敢偷袭老子!这雨是不是你们搞的鬼?杀那么多同胞,你们是人吗?!”
里昂被韩涯打得血肉模糊,动弹不得,在韩涯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咬牙说道:“雨是筛选,不是屠杀。”
又一拳挥下来。
“筛选就是屠杀!”
粒子雨慢慢充斥在舱室,淋在人形假体身上,渗透皮肤,与人的细胞产生化学反应,每一样数值都记录在上方的屏幕上。
荷恩淡淡“嗯”了声:“你爱的人很好。”
他刚刚也有这个猜测,这样明目张胆的问题不会只问其姓名,问其游戏角色,它要他们深剖阴暗疯狂的自己,玩家本身,然后接受。
但了解真正的自己,却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并不是口耳相传久了,自己也被动接受的身份。
莫罗兹往前走了一步,身影晃荡在对他开放的镜子里,他回过头朝荷恩眨了眨眼:“哥哥,我赢了哦,外面等你。”
荷恩轻轻朝他点头,看着莫罗兹整个人没入镜子,消失,接着镜子再次变成实体。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其他人都在看他,荷恩也在看他,然后看这面毫无响动的镜子。
连这样也是错误回答。荷恩想第一个开口,但没有说出来。
莫罗兹没有说完,在说完他拿到的角色后,加入了新的内容。
好像说了,面对了,地球也没有爆炸,宇宙永恒运转。
因为高切发疯般的怒吼,这镜子的涟漪迟迟未散去,过了许久,又恢复平静,一切如常。
“听过。”“还有,我也不想戴假面了,我希望哪天我能做到让所有人都取下假面,再也不用看到这些恶心的脸。”
她说着,镜子在她手里也变成一圈圈弧纹。
第二个人走出去。
洛希城最大的科技公司,承担着整个大半个城市的智能运转,包括交通、智能家居等等,他所接触过最近的便是红灯区的全息游戏。
温瑜毫不含糊:“很多时候。”
赫尔斯漫不经心:“哦。”
还有或许,地球又被其他的地外文明占领。
谁知道呢?现在的人类,做不到完全的科技,也做不到纯粹的空间,他们依然是宇宙襁褓中,刚睁眼的婴儿。
苍穹浩瀚,他们一无所知。
“别说这些事了。”赫尔斯稍微埋头,将脸埋进荷恩的发丝间,深呼吸,“人类的事让人类后代自己解决,你就不能只关注我吗?”
赫尔斯想了想,后退一步:“至少现在。”
荷恩将注意力从星空转移回雪原,他微微勾起嘴角:“嗯。”
接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坐在汨汩的繁星银河下。
很久,很久。
久到再没有时局、没有明天,他们只拥有此时此刻,拥有彼此。
热量不停在亲密触碰间来回传导,好像这个人在身边,雪原也并没有那么冷。
白霜从荷恩微张的唇里叹了一口出来,他仰头,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上帝向人间投放火种,不是为了焚烧,是为了淬炼,但经过淬炼,有的人的心变成黑炭,有的人,变成钻石。”
赫尔斯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双手将荷恩圈得更紧了一些。
“上校,让你关注我,不是让你找我翻旧账。”
荷恩闭上眼,将重心往后靠,回答得很平静:“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他对莫罗兹印象深刻,连同他起誓般的话,也记在心里。
他竟然羡慕过自己。
赫尔斯叹气:“没有吧,但如果你一定要问……”他停顿在这里。
天依然是那片天,人也是那两个人,相拥的姿势一样,怀揣的信念一样,就连雪原的冰冷也从没改变。
赫尔斯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些笑意:“确实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两人呼出的白雾杂糅成一团。
“你当年跟我说的话,我想回答你。”
当年说的什……荷恩像突然想起什么,他坐了起来,转过身,面对赫尔斯。
“什么话?”荷恩想确认,于是又问了一遍,问得很认真。
那些无明的夜、冰寒的雪、仰望过的星空、未竟的心愿、撕裂的绝望、剥落的岁月,都在历史飘摇中明灭。
荷恩依然坚定,哪怕这个世界陷入黑暗,不再歌颂善良,他还是会拥有选择爱与相信的勇气,还是会抗争,还是会坚信。
而赫尔斯的回答穿过百年的时间,从那间卧室,翻出窗户,跃至屋顶,再次重重落在他耳边。
“我想,我留在你身边,事事为你考虑,不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选择,而是因为长路漫漫,到达终点……
“你还是我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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