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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3

作者:Chillyeon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141 章   第 141 章


    高能粒子,肉眼看不见,它划破空气的轨道却清晰可见。


    声音全然消失,时间拖出一瞬的滞后,空间沿着轨道微微坍缩,又在下一刻反弹成一圈扭曲的震荡波,带着烧焦的灰烟,那么小一颗,脆弱地扎进眼前庞大的心脏。


    心脏泛着幽绿色的光,那扩大的洞口里一片漆黑,没有异形出来,也没有阖上。


    刹那的死寂几乎让荷恩以为时间凝固。


    “怦怦,怦怦。”若不是心脏依然在跳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个人保持的姿势也没有变。


    是……失败了吗?


    荷恩张嘴:“赫……”


    “咚——!!”


    爆炸,荷恩眼前一黑,身后的温度骤然消失,他刹那被掀翻,飞出去,猛地砸在墙上,还没爬起来。


    紧接着第二声爆炸。


    “咚!!”


    那不是物理爆炸,是他们经过走廊时,低频声波爆炸的震感。


    灰尘,冲击波,全部席卷进肺里,荷恩猛烈咳嗽,他翻身爬起来,刚要开口,立刻又被第三声爆炸甩出去。


    新伤连着旧伤全部撕裂,荷恩还没站起来,大脑“嗡”一片,身形一晃,倒下去。


    别看。


    赫尔斯无声笑了下。


    该不会荷恩真的觉得他害怕吧?


    拿了手电,荷恩走到前面,扫视一圈,除了机械运行外没有声响。


    他们退出来去下一个房间。


    还是差不多的味道,但这个房间只有一个培养皿,泡着一个几乎完整的男性身体,他抱着自己的身体,像刚出生的婴儿。


    面部五官年轻、闭着眼,左臂从肩膀断裂,露出断口里异常光滑的肌腱与纤维,但令人在意的是,另外的断口位置在后背,六个开口,那是异形翅膀骨架长出来的地方。


    不知道是人为剜了血肉,还是变异后自然生长。


    手电的光照在这雾蒙蒙的水里,荷恩靠近,想看看后背的裂口,但就在这时,里面男性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了。“那次你擅离职守,他对你的惩罚很轻,好像还是很维护你。”


    荷恩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停顿的声音,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想到前段时间温瑜说的话,游有望当时那么严肃提出停职惩罚,上将却轻描淡写揭过了。


    温瑜看着他,帮他把他的猜测说出来了:“荷恩,前段时间如果是你停职,别人会觉得你犯错了,但最开始做错的是你,停职的是马修,死的也是他,这件事性质就变了。”


    她看着荷恩,一字一句道:“马修死了,死无对证,居民会猜测你。”


    对荷恩的处罚轻飘飘的,显得上级对他十分看重。应激反应。


    赫尔斯蹲下轻拍他的背。


    那些疼痛感更明显了,好像比在西塞伦那里,痛得更加难以忍受。


    很多东西在往他的脑海里挤。


    很久,荷恩才觉得缓过来一些,他慢慢站起来,有些无力,紧接着,破空声袭来。


    速度很快,荷恩下意识推着赫尔斯往后扑去:“小心!”


    极轻的陷落声,“噗”一下窜进雪里不见了。


    这个声音荷恩很熟悉,消音手枪。“你明白吗?赫尔斯。这就是人类,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会做什么,哪件事又导致什么,大家只能不停地做,不停地……像滚雪球,一件一件,最终形成一个需要共同承担的结果,这个结果并不是任何人想要的,但它发生了!”


    白茵越是激动,赫尔斯越是冷静,冷静得闻到源源不断传来的木质香,好像能看到荷恩坐在旁边,这股香味就来自他的头发。


    荷恩会不会问他:“赫尔斯,你想怎么选?”


    香味逐渐馥郁,浓得直扑进肺。


    他想怎么选?他应该怎么选?他想要什么?


    他要荷恩苏醒,醒在一个人类还存在的未来。


    赫尔斯靠在沙发上,冷冷问:“加纳尔和里昂那群蠢货都死了?”


    白茵攥紧的拳头松开,长呼出一口气,脱力般往后松懈:“不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问:“那天你没听到吗?”


    赫尔斯觉得很好笑,他反问:“我该听到什么?”


    “爆炸,两周前。”


    两周前?那差不多是赫尔斯从异形巢穴回来的时候,在这之前他并不在洛希城,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就算在,他也不关心,就像现在听到外面偶尔会响一下的枪声一样。


    白茵直接对他解释:“两周前,加纳尔政府发布‘殊死作战计划’。”


    赫尔斯蹙眉,没说话。


    “政府内有其他人反对,说我们现在应该自保为先,但加纳尔掌握一些半失败品,是异形和人类融合后不稳定的变异体,他们想通过营造异形内斗来打乱异形的攻击,在这之前,确实有异形背叛的先例了。”


    两人迅速站起来,荷恩警觉往四周看去,这一看,他怔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周围围上来一群人,以一个圆环将他们围困住,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指着他们。


    荷恩第一反应是,赫尔斯说过霜冻雪原还有人类,这就是那支活在雪原里的人,并且这些人就生活在旧洛希城附近。


    很快他发现不对,如果是这些人类,他们肯定和赫尔斯熟识,怎么会开枪?


    荷恩一手摸到自己腰间的枪,往前走了半步挡住赫尔斯,一手抓住赫尔斯的手腕,低声对他说:“小心点。”


    赫尔斯在他身后,极轻极浅地笑了一声。


    荷恩刚反应过来这笑声里的含义,一抔雪被掀翻,地上拉开一扇门。


    整片雪原里出现了第一种黑白蓝以外的色彩——暖光的橙。


    从雪里走出来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很多人,他们一个一个从地下走出来,但他们都不说话,只沉默注视着荷恩。


    荷恩看着第一个走出来的人,眼睛睁大,嘴唇张开,带着气音呢喃出声:“……韩涯?”


    他没死?很快,荷恩闭上嘴,他见到了更加难以置信的一幕。


    韩涯撕下了假面,露出一张脸。


    顷时,那种干呕的感觉涌上喉头,他的手在颤抖。


    他好像想起来一些事,以至于半晌又吐出来这两个不确定的字:“韩涯?”


    他知道韩涯是谁了。


    韩涯皱着眉,环视周围这一圈举着枪的人,不爽说道:“把枪放下啊,没见过荷恩上校的照片……”话还没说完,他闭嘴了,好像戴上假面,真的认不出来。


    他们放下枪。荷恩一动就浑身疼,看自己被包装的样子就知道大概率是脸也肿了,腿也骨折了。


    “别乱动。”赫尔斯低声皱眉道,语气不算好。


    荷恩只能看天花板,他不爽地说:“你怎么在这里?”看上去只有动嘴比较好,而且动嘴都有一股嘴里包着东西说话的感觉。


    荷恩还在手术室的荷候,医院需要签字,看着“关系”那一栏,他犹豫了很久,因为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像什么关系都不是,不是陌生人,不是朋友,不是上下属,不是亲人,什么都不是,但最终,他还是写下了“朋友”两个字。


    所以荷恩在手术结束后疼得不行的荷候,旁边有护士安慰他:“麻药刚过,忍一下,忍一下,你的朋友已经在外面等着你了,很快就好。”


    那会儿意识模糊的荷恩根本没有想这个问题不对的地方,在这他有朋友了?


    荷恩觉得没那么严重,于是他说:“你在这儿一晚上了?”


    赫尔斯抿唇后说:“没有。”


    荷恩没有追问,他半闭着眼,没有太多力气说:“哦,还有没有人受伤?”


    在这之前赫尔斯已经去看过了,发现那些人都是轻伤,有的查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有的则是住了一晚上确认没事也出院了,一来二去,竟也只有荷恩一个人在医院躺到了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后。


    “没有了。”赫尔斯低声说。


    荷恩松口气,又觉得无语,他想到最后还有意识荷候的画面,恹恹地问:“季山月救了他们?”


    “嗯,是帮一些人没有被后续伤害到。”赫尔斯顿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不是敌人。荷恩逐渐放松下来,他一转头,就看到赫尔斯眼角的笑意。


    他竟然完全把赫尔斯揽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内,这让荷恩又猛然想起密道里的一幕,目光立刻移到自己正抓着对方的手腕上。


    荷恩站起来:“我去问问。”“白茵那边怎么说?”韩涯问。


    荷恩回答:“不知道。”“等一下,”荷恩打断他,他微微蹙眉,手指缓缓划过杯沿,思考迅速,“它们发现这个,应该存在一个过程,那它们怎么发现自己可以变成人类形态,融入人类社会的?”


    汪无道没说完的话堵在嘴里,不得不临时回忆荷恩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张着嘴,眼睛上翻,想了片刻,不确定道:“我好像听说过这件事。第一个变成人形的异形,很早了吧,应该是在你小的时候,我听说它变成个女人去了朗道城。”


    汪无道的脸皱起来,喃喃了两句:“后来咋说的来着?”


    一片寂静,门外空地训练的声音涌进来,听得荷恩有些糟心。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旁边。”本亦安说,他坚定望着荷恩,从未挪开过视线。


    军方一直秉持消灭异形的态度,外面这些人,因为这样的信念,每天痛苦到要死也坚持训练,学习各种对付异形的方式,他们想要的,只是和平安宁,不会提心吊胆的生活。


    那些高昂的呐喊,从蓝天白云持续到夜深人静。


    当天晚上,荷恩去本亦安家接回赫尔斯。


    以为他会没那么警觉了,但本亦安给的反馈还是,这个小孩完全不允许人靠近,稍微近点就会发疯攻击。


    荷恩也觉得无解。


    他从终端再次写了物资申请单,这次更快,几乎不到几个小时就收到上将的驳回通知。


    “荷恩,”温瑜阻止他,“别冲动。”


    荷恩又坐回去。


    荷恩猛然后退,背一下撞进胸膛。


    赫尔斯立刻把荷恩拦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里面的生物。


    那个男性只是睁开眼,眼睛并没有瞳孔,只有白色光膜,他就那么看着培养皿外的两个人,身体僵硬得没有一点额外的动作。


    不是活的,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睁开了眼。


    荷恩确认这个东西没有任何攻击性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荷恩毫无反应,他的双腿如钟摆机械前行,呼喊声便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变成细小的杂音,融化在夕阳里。


    荷恩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往前,沿着这条笔直大街,往前。


    大街匍匐沉没,两边的楼房露出里面的钢筋结构,和解离到的楼层内部。整条街,每栋楼房都像被拦腰斩断般只剩一半,荷恩的背影便在这空荡的楼房中央,挤压在漫长的大街。


    报纸散落、硝烟扑灭、打碎的窗、划破的墙,有人在唱歌。


    他的身影也只是这个城市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点,一个红棕色的点,慢慢前行。


    他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街的尽头,城门开着,外面是苍白,再远处,远到世界交界,是那轮猩红的太阳。


    他依然往前走,走过城门,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终于抵达雪原,但在抵达的那一刻,他又突然停下脚步。


    他呆立在原地,等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蓝粉变成深蓝,深蓝坠入黑暗,雪原的晚风向来冰冷。


    他转头,半侧身,冰蓝色瞳孔微弱倒映着,望向自己走来的这一路。


    那好像就是尽头,人类命运的尽头,好像也是荒原般的虚无。


    第 142 章   第 142 章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四年。12月,2214年,人类知识图书档案馆。


    “哗啦啦——”


    沉重的书架倒下,金属物品的触碰和一群孩子的惊叫从门外传来,荷恩抬头,在桌面滑动屏幕的动作停滞一瞬,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出去。


    外面的书架倒了两个,旁边的孩子满脸惊恐,还有一个孩子被压在下面。荷恩立刻将书架扶起来,工作人员跑过来,把下面的小孩一点点抱离事故现场。


    被压的是一个小女孩,好在她受伤并不严重。荷恩把她带到自己办公的房间,慢慢给她包扎。


    荷恩按着她的胳膊,止血、消毒、包扎,认真而不说一句话。


    女孩一直在哭,她的胳膊不断往后缩,在荷恩不得不再次把她的胳膊往自己的方向拉时,他叹了口气,抬头,刚要说话又顿住。


    他以为是自己太用力了,但对上小女孩黑色眼睛时,发现那眼睛里是害怕。


    “你怕我?”荷恩问,他的声音很轻,试探性地询问。


    小女孩没有犹豫,点头,眼下的泪痕肮脏。


    荷恩确认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让人害怕的事,他问:“为什么?”


    当时还有点紧张。


    门应声打开,机械热化的味道瞬时涌出,同时涌出的还有一道尖锐的目光。


    几乎在第一时间,门口的警卫站里两名保安见情况不对,一声呵斥,韩涯抽出手里的刀就冲进去。


    荷恩紧跟在后面,攻击袭来的瞬间,反手抓住对方的胳膊,顺着攻势将对方砸在地上。


    “有入侵……”话没说完,被荷恩掐住喉头,强行打断接下来的声音。


    数秒,两个人飞快解决掉保安,让他们面朝下趴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韩涯按着其中一个,低声问:“带绳子了吗?绑起来。”政府决定削减军方补给。


    荷恩把和里昂上将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韩涯又一巴掌拍在桌上,“不是,这么多年都是正常物资补充,突然减少补给是什么意思?”


    荷恩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摩挲捏紧,又松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上将说是政府的意思,说现在民主优先,防御最重要,减少主动出击,削减掉的那部分补给,就是要我们尽量把注意力放在洛希城防御上。”


    “不是?”韩涯完全不能理解,“这群老不死的,是不是疯了?什么年代啊?”


    温瑜想了想,皱眉道:“荷恩,我觉得不太对。”


    近十多年,异形的攻击与入侵从未停止,几乎每天、隔一两天就会发起进攻,军区并没有太多反应时间主动出击。


    从两年前,荷恩负责对付异形开始,异形入侵的次数慢慢减少了。分不清是主动减少,还是荷恩每次赶尽杀绝式的进攻让异形有所忌惮,渐渐的,它们有时候一周,甚至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最长的时候一个月都安然无恙。


    有人把这归功于荷恩。说着,它思考两秒,又笑着说:“算了,应该是对的。善良的荷恩,下不去手吗?”


    荷恩重新靠回墙上,将自己的情绪湮灭在黑暗里,耳边一阵一阵艾斯的嘲笑,越是嘲笑他善良,他越是冷静下来。


    他不觉得生气,只觉得好笑。


    夜晚的风有些冰凉,带着荷恩的声音更加刺骨:“我有自己的计划。”


    “那真是最好不过了,”艾斯拍拍手,站直身体,往巷口挪了两步,“有想法就好。好了,我走了,希望早日听到你的好消息。”


    他离开两步,又转头朝荷恩眨眼:“对了,这张脸也很好看,眼光不错。”


    荷恩埋着头,余光看着暗巷里的影子与脚步都渐行渐远,缓缓闭上眼睛。


    没多久,他蹲下身,一根一根把地上的头发捡起来。


    “人类”确实是一个宏大而抽象的概念,就像神说爱世人,但世人并不每个都是神会喜爱的样子,只有具体到个人,他所说的“为全人类”才有意义。但为全人类,有时候却需要个人的牺牲。


    所有未反驳的话变成一杯杯疯狂下咽的酒。“咕噜——咕噜——”


    什么液体回流的声音,消毒水的酸味混着臭氧扑鼻而来。


    这是哪里?荷恩努力想描述出那种感觉,但是他描述不出来,想加上肢体语言,可惜身体也动不了,于是所有波澜只能倒影在眼睛里。


    “我能感受到的,是不通过语言描述的那部分。但是对于你,除了最初,我再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不是你藏了什么,是你没有。”荷恩说得很认真,突然又想到什么,“或许上次你去检查进化失败,看着那个小孩的荷候也算一次。”


    荷恩都不知道自己记得那么清楚,慢慢数出来,发现自己把赫尔斯的很多细节都记住了。


    对一个人了解最深的,是他的敌人。荷恩心想。


    赫尔斯默不作声好一会儿,在想些什么,但是在他看向荷恩,说出来的话却是:“分析别人,会让你觉得有掌控感吗?”


    一个漆黑的大型仓库。  两个人往外走,从他们旁边经过几个人,那些人朝汪无道打招呼,也对荷恩好奇。没走几步,西塞伦也关门出来了。


    皮鞋与军靴一前一后响在走廊,发出沉稳的声音。汪无道问他:“上校,你了解过异形的思维嘛?”


    荷恩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般往前走,只是声音冷了几分:“我不想了解。”


    温瑜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政府现在要我们把对抗异形的手段集中在防御上。”


    本亦安刚刚才因为异形受伤,这个消息让他很不舒服:“出这个新法令给我一种感觉,异形是不是快死光了?”


    “我反而是感觉,政府在刻意限制军方的权力。”温瑜指出,“而且……”


    话说一半,结合本亦安的上一句,她脸色忽然变了。


    同一时间,荷恩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韩涯再三确定这个仓库里没有人,铁门外面没有人发现他。


    但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这个仓库本身,而是他在路过时,透过窗户看到的里面的东西。


    异形入侵前,各国的国旗、曾经的大陆海洋地图、旧洛希城的战略地图,纸质页面褶皱破旧,整整齐齐贴在一尘不染的冷光金属墙上。


    旁边还挂了几件衣服,曾经军区的统一制服、勋表、臂章。


    再旁边,是一盒撤离沙盘,详细记录了旧洛希城政府大楼的地下环道路线,上方钉着穿透炸弹的爆破指令残页,军区最高战令调遣记录。


    韩涯不自觉吞了口口水。


    这些东西都是机密,怎么会出现在高塔东区?还明显被人为整理过放在这里。


    荷恩很少喝酒,也很少喝得烂醉,到凌晨,他整个人趴在吧台上起不来,头晕得快无法支撑他坐直。


    红灯区吵得不可开交,输了赌注的、赢了筹码的、大声聊天的、拍桌子、跺脚,狂欢地狱。这大概是高塔最想看到的场景,人类堕落,再也没有反抗的心。


    自从荷恩从高塔回来,高塔撤销猎杀令,那两天的惶恐像一闪而逝的幻觉。


    就在这种状态下,荷恩面色微红,端详手里的酒杯,内心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轮廓,还差一些关键环节。


    看了荷恩一晚上这样的万吉在后半夜时忍不住问了一句:“需要我帮您通知赫尔斯先生吗?”


    荷恩皱眉,他总觉得万吉对他和赫尔斯的关系有什么误解。


    “不需要。”说完,荷恩就想到前几天万吉说的,赫尔斯对他很特别。


    一个对他很特别,且容忍他到这种程度的人,会抱着什么心思?听到季山月的名字,荷恩也觉得很烦躁,他没有再追问,而是缓缓说:“算了,没别人受伤就好。”


    荷恩的指尖扣着酒杯,从酒杯里看到自己荡漾的脸,进而想到自己本来的模样。


    万吉站在吧台里,表情很为难:“可是您这样,我担心赫尔斯先生会找我麻烦。”


    荷恩没去想他喝酒为什么赫尔斯会找万吉麻烦这件事,只说了句:“随便你。”


    万吉又去给客人调酒,送完回来,他说:“我没有赫尔斯先生的个人ID,需要您传送给我。”


    荷恩有些不想动,他放下酒杯,整个人趴在吧台上,侧过头,将耳朵露出来,迷迷糊糊道:“你可以直接读取信息找他。”


    万吉一时间手足无措,他看着荷恩耳后芯片的位置,为难道:“可是,我不能读取您的芯片。”


    荷恩半眯着眼,一副快睡着的样子:“现在不是手指碰一下,就、就可以了吗?”


    读取对方芯片这种事在曾经是不行的,后来好像改了,但具体什么时候改的,他也记不清,只记得刚醒来就被追杀,又被赫尔斯救去的那个小仓库里,赫尔斯就这样读取了他的信息。


    万吉又给荷恩倒了杯热水,荷恩没喝,趴着一动不想动。


    正因为这样,人类有了更多时间休整,进攻变成主动,不等异形靠近洛希城,而是主动向北边发起进攻,这确实给物资带来一定的压力。


    荷恩一是觉得多杀死一只,洛希城就安全一分,总有赶尽杀绝的一天;二是,私人恩怨。


    但控制军方于政府而言并没有好处,因为无论他们做什么,为的都是人类最后的城市,为了全人类,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一样的。


    荷恩看着终端里,前段时间提交的物资申请驳回,心里的烦躁层层递进。


    限制保安的行动力即可,四个人戴了面具,认不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问话间,那个保安艰难伸出手,但他的目标不是反抗,而是去按旁边的报警按钮。


    那一瞬间,凌冽的刀光闪烁,一把刀子飞快嵌入保安的手背,瞬时拔出,又一刀,没入他的喉头。


    韩涯震惊的神情刚刚出现,这把带血的刀又捅穿另一名保安的太阳穴,再拔出。


    赫尔斯甩了下刀尖的血,面无表情。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根本不需要找绳子限制行动力这种麻烦的方式,死人才是秘密保守者。


    韩涯直接低声吼出来:“死小孩!”


    “别叫,”赫尔斯烦躁打断他,“拖泥带水的。”


    荷恩皱眉看着赫尔斯,没有说话,神情阴霾。


    而上帝默许了这一切。


    人类从未曾有半分反思,虚妄、冷漠、算计,他们共同筑起高塔。


    这高塔名为:人类共业。


    而另一面的字是:


    人类,摸索着、成长着;


    和平过、分裂过;


    彼此相爱、彼此憎恨;


    面临辉煌、面临寂灭;


    一切终归于无有,一切终重获新生。


    而我将永远伫立于“真实”的光明。


    愿看到这些文字的你们,也是。


    第 143 章   第 143 章


    太阳坠入雪原尽头朦胧的雾霭下,学生们推搡着离开,热闹变成了安静,贫民窟联排半栋楼房前,一辆运输车停着。


    “上校,您真的要把这里搬空?”助手帮荷恩把装书的箱子拖出来,两人一起抬上运输车。


    “嗯,留着没用。”


    顶楼天花板早就解离了,阁楼也暴露一半在外,残留的书籍大部分已经归纳到档案馆,今天是最后的部分了。


    除了这些可收藏品,普通的生活用品则被放在另一些箱子里,一次运输,全部扔进附近的垃圾回收厂。


    “马佐拉,那张沙发你放着,等我来搬吧。”荷恩对着楼梯下方的助手说。


    黑色沙发被拖出去,也放进了运输车,整个房子差不多全空了。


    还有唱片机,放在运输车最顶端,斜着躺着。荷恩犹豫一下,把唱片机从车上搬下来,重新放在旁边的地上。


    “这个不扔吗?”马佐拉问。


    荷恩轻轻点头。整栋房子,留一样物品足够了。


    马佐拉低声嘀咕:“我父亲说您是个好人,以后一定要跟着您,但没说您也是个怪人啊。”


    荷恩听到了,没有回答。


    运气比较好,保安刚好巡逻到的地方离护士很近,两人位置重合。


    如果要限制他们的行动,要把他们引到向北的窗户前,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个方位。


    荷恩退回来,低声对身后几个人说了当前情况。


    韩涯拍拍胸:“这有什么难度?”


    说完,他直接拿出枪,用底座砸烂身后的窗户。


    “啪!”巨大的玻璃碎裂声。


    本亦安脸色一下就变了。


    “谁?!”一声惊吼。荷恩不置可否。


    “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汪无道言归正传,“DOL公司彻底失去对侦察机的控制权限,母脑代码无响应。不过嘛,上帝的骰子不总是‘一’,有一个人,她曾经短暂越过高塔,唤醒了侦察机的母脑,这个操作立刻被DOL公司捕捉到。”


    “嗯。”荷恩短促回答了句,“但是?”


    “但是那姑娘现在被高塔抓了,关在高塔区里。”汪无道指了下门,示意那道半开的缝隙,“伽蓝,就刚刚出去那个笨蛋,它可以给我们提供信息,却做不到把人救出来。”


    荷恩沉思片刻,快速整合所有信息,没有再想到别的可能性,问:“哦,所以,你说的这个姑娘是爱因斯?”


    汪无道耸耸肩:“现在的情况是,那姑娘虽然日子不好过,但不至于立刻丢掉小命。反正,没那么乐观,也没那么糟糕就是了。”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不好过是什么意思?我们要尽快把她救出来!她很重要!”韩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汪无道跟前,转过头,发现荷恩也在。


    荷恩皱起眉头,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流转,抽丝剥茧出里面的信息,问道:“你们认识?”


    怎么韩涯看上去和谁都没关系,实际上谁都认识?连爱因斯也熟知?


    韩涯愣了一下,尴尬咳了两声,不自觉掏出兜里的钥匙扣,又开始把玩,他不自然说道:“这个,说来话长了。”


    “长话短说。”荷恩声音淡淡的。笑声回荡。


    “骄傲自负,却还要假装谦虚的物种呢。


    “喔,当然,人类的肉体不堪一击,才乐此不疲歌颂精神的伟大,否则,他们要如何满足自己脆弱的虚荣?我知道,当我说出这些话,你很想要反驳,毕竟,如果你不反驳,如何捍卫自己已经建立的认知。”


    它慢慢走远,又走回到荷恩眼前,仰着头,脸上堆满笑意:“观点的垮塌,意味着对他们生存信念的攻击,人类怎么甘心被攻击?宁愿自欺欺人地宣扬自己物种的伟大。”


    荷恩猛烈挣扎,但一动,伤口的血快速往下淌,他咬牙说:“你不是人类,你懂个屁!人类,本来就很团结。”


    “哦?团结?”艾斯忽然转身,它快速往前走两步,在离荷恩很近的位置蹲跪下来,直视荷恩的眼睛,放低声音,“那个时候,你也这么想?是我救了你,你不记得了?选择性忘记、选择性自欺欺人?”


    靠得太近,那些空旷的回声被瞬间收干净。


    什么意思?荷恩屏住呼吸。仓库中央一张荧幕战略桌,休眠微亮状态,桌面上有一张照片,一群人的合照。


    窗外闪烁的红光将韩涯的脸映照得红白一片,风卷着百年前的尘土窜入鼻腔,他只能呆呆看着这张照片里的人,心跳逐渐加速,微张的嘴唇里一句“我操”都发不出来。


    这、这太他妈太骇人了。


    必须马上告诉荷恩,他们需要立刻会和,如果荷恩现在在东区遇到这群人……


    终端刚调出。 “这具体是什么样的病?”他又侧过头小声问,嫌两个人距离太远,每次问都要扭着身体凑过去,便往赫尔斯身边挪了挪,轻轻贴着他,两个人完全并排在一起。


    背后微小的声响。


    韩涯眼神一暗,手瞬间摸在腰间的枪上,还没拔出来,一道冰冷已经抵上他的后脑勺。


    “扔掉。”“好!!”下面激昂的声音一片。


    荷恩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虽然也注意到周围的人只有赫尔斯一个人的眼睛颜色不一样,但并未想过有什么来历,竟然是一个历史的烙印。


    想到这,荷恩便明白为什么人们会有那样的举动、那样的尊敬,也突然知道,为什么自己称呼他为“蓝眼睛的家伙”荷,别人的反应都说不出的古怪。


    荷恩扭头,竟见赫尔斯竟然把头埋下去了。


    荷恩:“你干嘛低头?”


    赫尔斯低声说:“不会应付小孩子。”


    荷恩:“……”


    一荷间竟觉得他有些意外的……可爱?


    熟悉到几乎致幻的声音在背后。


    与此同时,另一处巨大铁门后,实验室传来咳嗽声,一滩血吐在地上。


    “咳咳……咳咳!”荷恩只觉得天旋地转,内脏快要咳出来。


    但身后的人并没有松开他,依然保持背后桎梏的姿势。


    荷恩看不到他,只能模糊看到一间透明舱室,舱室里站满了人——一排人形假体。


    “靶向传输能力还是偏弱,蛋白质折叠的成功率不算太高,所以大部分人变异失败,这也没办法,时间不够。”坐在实验台前的人说得很平静,他转头看了一眼地上浑身是血的人,皱眉,拿袖口捂住鼻子。


    实验室的灯晃了两下,加纳尔的笑脸也来回摇晃:“是筛选还是屠杀,不是你说了算,是后代,让后代明确什么是他们的立场也不是你说了算,是胜者,知道吗?上校?”


    荷恩往旁边吐了口血,目光扫过眼前每一个人,颤抖着声音,虚弱说:“你们、你们迟早会、付出代价。”


    加纳尔保持微笑:“可是,现在付出代价的是谁?”


    “罢了,不重要,”艾斯笑着说,它松开荷恩,拍了拍手站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如何活到今天,但是这样,你应该看得更明白。


    韩涯告诉他,他和温瑜刚从低温休眠舱醒来不久,就在红灯区遇到这个小女孩,与荷恩经历类似,爱因斯在偷东西,也正好被他们救了,他们了解到爱因斯的情况,不过当时他们自己对百年后的世界也一无所知,活在惊慌恐惧里,没办法为她提供额外的帮助,只能暗地里保护她。


    想到这个韩涯就来气,如果不是因为对百年后未知世界的恐惧,他和温瑜不会那么轻易被赫尔斯威胁不允许接近荷恩。


    “其实那天,如果不是你去救她,我也会去。”韩涯说。


    在陌生世界互相扶持生活一段时间后,他们发现爱因斯的经济来源并不主要靠偷摸骗,而是靠入侵全息游戏系统,每次只从里面窃取很少的部分,怕代码改多了引起怀疑。


    全息游戏的技术支持来源于最大最先进的人类科技公司,而爱因斯的入侵轻而易举,于是他们尝试篡改游戏代码。全息游戏随机性很强,有时候可能已经被修改了模块,但极有可能被认定为随机的后果。


    他们做过一次尝试,让她入侵并操控高塔侦察机,而她做到了,摘下假面后,最近的侦察机毫无察觉,反而是远端的侦察机有了动作。


    荷恩坐在沙发上,心里想着当时在全息游戏里遇到的种种,兀自笑了声出来。


    “赫尔斯不让你们找我,所以你们才想让爱因斯改游戏代码,把我引到游戏来告诉我,走出城门?”荷恩问。


    提到这个,韩涯除了生气,还有竟然真的被赫尔斯威胁到的羞耻。他一巴掌拍到桌上,发觉自己反应过大,又站直冷笑说:“我真是服了,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东西。”


    荷恩沉默下来。


    “我没教过他这些。”片刻,荷恩说。


    他是想起了一部分,包括赫尔斯,但他确定他不会这样教赫尔斯。


    瞬间打破整层楼的沉寂。


    荷恩也没想到韩涯的办法如此直接。


    急匆匆的脚步声飞速靠近,影子映在拐角的墙壁上,一闪而逝,立刻,一道身影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保安出现在拐角内侧,刚往前走了一步,一道寒刺闪过,他瞬间倒下去。


    “怎么了?”即刻,又传来另一道声音,里面的护士发现不对,问了一句,然而没人回答。


    “保安?”女声明显带了一些害怕的颤抖。


    荷恩躲在电梯门口,屏住呼吸,将身后两个人阻挡在里面,示意他们不要出声,韩涯则站在另一头,也完全静止动作。


    发觉这边的不对劲,又得不到任何回应,护士逐渐站起来。


    灯光与墙将她的一举一动都倒映在四个人的注视下。


    她慢慢走过来,就在转出拐角的一瞬,同样的方式,一道凛冽白光,她当即倒下去。


    荷恩轻轻松了口气,走出来。


    “他们、他们死了吗?”本亦安问。


    “没,麻醉而已,他们会以为自己太困睡了一觉。”荷恩回答他,他当然会选择最不伤害别人的方式。


    解决掉走廊的人,他们沿着右边往楼梯厅走,本亦安在最前面,往今天记过路的方向走去,确认这一层的走廊再没有其他人。


    荷恩的手一下摸到腰间。


    哦,解频器。


    屏幕上面又是隐隐约约的乱码,但那频率跳动的声音格外强势,是解频器一般不会出现的失控。


    它怎么了?越往前,声音越清晰,直到荷恩跨过围栏,进入“禁区”,那“咔嗒”便不再跳跃,变成了恒常稳定的长线条单音,发出清亮的声波。


    雪原的冷意从来都没有变过,但心跳让皮肤冻结的战栗变成融化的水,默默淌下去。


    一个单音。


    这个单音……


    清澈而透明。


    荷恩屏住呼吸,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情绪了,但他此刻拿着解频器的手有些僵硬,很用力,才让胳膊慢慢抬高,慢慢把解频器指向半空那团排列的粒子,然后停住。


    他忽然明白隐士的“最后一天”是什么意思了——人摧毁不了自己不理解的东西,如果不理解隐士是什么、频率是什么,就永远进不去。“最后一天”并不是命运,是只有那天,人类才会理解何为钥匙,以及它为何是钥匙。


    所有疑惑在胸口散开,荷恩深深叹出一口气,拉了个无力的笑容。


    半空,粒子排列的“我爱你”依然悬浮。


    而荷恩手里的解频器,屏幕上的数字稳定——


    440H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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