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第 131 章
“砰”一声,房门砸在身后,荷恩快步走过又一个房间。
终端里,韩涯的声音同步传来:“技术区第二遍,没有。”
接着是伽蓝的信息,结果和韩涯一样:“我查看了监控,霍曼从昨天起就没有离开过红灯区大门。”
那么他的活动范围只有红灯区和雷庭。但他失踪了,终端通讯无连接,再没有活着的人见过他,三个人分头翻过雷庭,没有结果。
荷恩在平息胸口的猛跳,强迫攥紧调频器的手放松:“嗯,先回顶楼。”
温瑜还在荷恩房间里休息,侧腹受损导致强烈肌肉痉挛,短时间内应该不能自主直立了。
但其实赫尔斯其实并没有任何心理问题,他的心态好到爆炸,好到让心理医生失业。
那么提问,他要如何说出:“我是因为看见你才紧张的”这句话?然后又要如何解释他就看到荷恩才会紧张这一事实?
“嗯,其实,我,我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不习惯录音棚吧。”他还是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万一他只是当下紧张,明天就不紧张了呢?
荷恩看着他,看得他有点不自在,在他差点就把真心话说出口的时候,荷恩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了,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掏出手机:“你可以加我微信,这几天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告诉我。”
赫尔斯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他发现这个人也没那么不好说话,挺正常的。
“如果只是还需要适应的话就再好不过,再去排练几遍吧,还有几天时间,自己适应一下。”荷恩淡然道,让赫尔斯扫完二维码后转过身拉开录音棚的门,活着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光线又再次涌进来。
赫尔斯深呼吸,看着他新加的好友,抬头问到:“每个来录音的人你都会加好友?”他问了一个听上去好像不太礼貌的问题。
但荷恩也没有介意,只是笑了一下摇头:“从我这里出去的作品不允许有瑕疵,在完成一个作品里,任何相关的问题都是我要解决的事,但有的人不需要。”
“哦。”
也太敬业了。
排练第一天,效果不算特别差,至少从小黑屋里出来后,荷恩离开了玻璃面前,只留下马一在录音棚阁楼的调音台旁边,赫尔斯的状态果然立刻恢复百分之七十。
找到原因的赫尔斯松了口气,同时又更加紧张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总不能让人家正式录音的时候也不在吧?
当天回家的时候接近晚上九点了,赫尔斯干脆连饭都没吃,迫不及待地上了游戏,竟然发现公会团今晚没有出团。
[公][一块糖]:今天没团?
[公][哈里登]:没有团可以打哎!
[公][一块糖]:为啥?
[公][哈里登]:普通英雄我们都全通了,传奇还没开放,要等几周。
[公][一块糖]:那我们下星期?
[公][哈里登]:普通英雄速推,推完休息。
一定是有特别的缘分,才一路走来,让他请假的几天刚好撞上公会团空档期!
没团打,没副本下,就很没意思了,赫尔斯打开好友列表,青枫不在,Cold在,甩出女人味在。?
卧槽?!
给[甩出女人味]:肖回?
[甩出女人味]:爪子?
给[甩出女人味]:干,你还真充月卡了?
[甩出女人味]:呵呵爸爸我充的半年卡。
给[甩出女人味]:哦,行吧,牛逼。
[甩出女人味]:几年没上了,本来以为操作全忘,结果手一放键盘上,啥都想起来了。
给[甩出女人味]:哦,行吧,牛逼。
[甩出女人味]:拉我进公会,妈卖批以前的把老子踢了。
给[甩出女人味]:拉不动。
[甩出女人味]:啥子拉不动?
给[甩出女人味]:我的公会是永恒~
[甩出女人味]:
[甩出女人味]:你还真加到永恒了?咋个做到的?
给[甩出女人味]:丝厄诱会长。
[甩出女人味]:真的哇?Cold嘞么直男?那你等哈,我也切试一哈斗。
赫尔斯此时此刻只想保持微笑,并且脸上写满了“如何轻而易举坑一个智障”。
过了可能十分钟,也好像不到十分钟,肖回的信息就回来了。
[甩出女人味]:妈卖批Cold有毛病噢,凭啥子你丝厄诱他他让你进,我去他就拉黑我?
给[甩出女人味]:
赫尔斯脸上的文字变了,现在是“论人类智商的底线”。
[甩出女人味]:算求,我今天耍了一天升到120级,你过来带我刷副本切。
给[甩出女人味]:什么副本?
[甩出女人味]:M0通刷啊。
给[甩出女人味]:哦,行吧。
[公][Cold]:M0坐骑-1。
[公][一块糖]:我!!
Cold邀请你加入队伍。确认。
甩出女人味邀请你加入队伍,但你已经在一个队伍中。
[甩出女人味]:你怎么在队伍里?
给[甩出女人味]:行才怪,逗你呢,自己预组去吧。
[甩出女人味]:赫尔斯我日你大爷?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此时此刻就体现出来了,显而易见的Cold更重要。
赫尔斯依然保持微笑,内心已经接了一句“去啊,我倒是要看看是你日我大爷还是我大爷日你?”
[队伍][马儿爬山破]:你好。
[队伍][一块糖]:你好。
[队伍][PigFly]:哟西!
[队伍][Mare]:晚上好。
[队长][Cold]:诸王之眠。
按照Cold的指示赫尔斯直直飞去了诸王之眠,看了看另外四个人,觉得哪里不对。
[队伍][一块糖]:你们和嘎嘎嘎不是固定五个人吗?
[队伍][PigFly]:他今天约去了,所以没时间上游戏。
[4.寻求组队][TimeLee]:PigFly,我喜欢你。
[队伍][一块糖]:卧槽!
[4.寻求组队][一块糖]:卧槽!
[4.寻求组队][PigFly]:你爬。
[4.寻求组队][蓝色星期五]:万年老二的日常表白。
[4.寻求组队][搞你妈毛]:还没追到?
[4.寻求组队][Nasc]:加油Timelee!
[队长][Cold]:他有事。
[队长][Cold]:别理组队频道。
[队伍][一块糖]::-O
赫尔斯记得他们的五人队伍里,Cold是血DK坦,嘎嘎嘎是一个圣骑奶,另外三个DPS中马儿爬山破是恶魔猎人,近战,另外PigFly的法师和Mare的猎人都是远程,一个完美的组合。
对于已经推过英雄奥迪尔的他们来说,打5人本传奇难度几乎能平推,主要的目的是刷坐骑,极低的概率在打完最后一个boss后爆坐骑。
[队伍][PigFly]:来,我们今天谁出坐骑谁吃屎!
[队伍][Mare]:谁出坐骑谁吃屎!
[队伍][一块糖]:我想出。
[队伍][PigFly]:那你好好想,加油想!
[队伍][一块糖]:嘤。
[队伍][马儿爬山破]:嘤?
[队伍][Mare]:卖萌可耻。
赫尔斯已经掌握了牧师三系手法,所以跟在Cold后面毫无压力,甚至有点想打输出,因为Cold几乎不掉血,掉血也自己吸回来了,按理说人家一个坦克,承受了最主要的伤害量是奶妈最应该关注的那个,结果赫尔斯愣是放生坦克,顾着三个DPS去了。
[队伍][PigFly]:牧师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队伍][一块糖]:是啊,Cold又不掉血,你们掉得又不多。
[队伍][PigFly]:对吧,我们速刷M0,嘎嘎嘎都是直接切惩戒打DPS的。
[队伍][一块糖]:哦。
一块糖已切换专精为:暗影。
[队伍][PigFly]:666!
[队伍][Mare]:999!
[队伍][马儿爬山破]:皮炎平?
[队伍][Mare]:6翻了!
[队伍][PigFly]:傻逼猎人。
[队伍][Mare]:你再这样我呼叫TimeLee了。
[队伍][PigFly]:敲里妈???
还是同样的配方,还是同样的味道,这两个人在一个队伍里似乎总是有吵不完的架,说不完的骚话。
可是真的要论说骚话,赫尔斯露出一个哂笑。
两个副本刷下来,没有任何人出坐骑,很不爽的同时大家又都很平衡,然后直到第三个副本“自由港”。
恭喜[Cold]获得[鲨鲨最爱的饼饼缰绳]。
[队伍][PigFly]:???
[队伍][Mare]:???
[队伍][一块糖]:???
[队伍][马儿爬山破]:???
有的人吧,他招人恨不是没有原因的。
[队伍][PigFly]:想骂人,可是骂不出来。
[队伍][Mare]: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队伍][一块糖]:想喊老公,可是喊不出来。
[队伍][马儿爬山破]:想生气,可是生不出来。
[队长][Cold]:谢谢。
虽然这种副本的坐骑不是那么困难出,但好歹有人刷到死也是不出的,全然看脸,那在这个看脸的游戏里,Cold就让人恨得牙痒痒了。
人品坐骑,赫尔斯太少了,思来想去还是打下一行字。
[队伍][一块糖]:老公,你都那么多坐骑了,这一个让给我好不?
本来以为Cold会照常回个省略号之类的,结果。
[队长][Cold]:不。
[队伍][一块糖]:
[队伍][PigFly]:???
[队伍][Mare]:嘤?
[队伍][马儿爬山破]:嘤?
猝不及防,他回了个“不”,对于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情况,赫尔斯突然脑子转不过来了,毕竟在他印象里Cold就是一个很常理的人。
荷恩此时此刻盯着自己回复的这个字有点无语,片刻,皱眉,清空聊天记录。
小概率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尽管自己已经有相当庞大数量的坐骑,所以他在对这个坐骑右键点击使用的时候,看到了一句“这一个让给我好不”直接就回了一个“不”,然后,尬场了。
[队长][Cold]:
[队伍][PigFly]: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发展成了这样。
[队伍][Mare]:是我想太多,你总这样说。
[队伍][马儿爬山破]:老公就是你们在一起的意思吗?
[队伍][一块糖]:
马一不可置信,拿出了他的中意翻译词典查了查,老公,fidanzato,形容词,已订婚的,名词,未婚夫。
[队伍][马儿爬山破]:哦,未婚夫啊。
神他妈未婚夫。赫尔斯心想。但尴尬就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瞬间他就不尴尬了,飘飘然地在屏幕里敲下一句话,静悄悄地引爆全场。
[队伍][一块糖]:不好意思现在才向你们公开,其实我和Cold在一起,你们也知道他比较害羞,就一直瞒着没说,他也怕我被骚扰。
神他妈骚扰!
[队长][Cold]:
[队伍][Mare]:刺激!得劲儿!
[队伍][PigFly]:不敢打给你,我找不到原因,为什么失眠的声音,变得好熟悉。
[队伍][一块糖]:老公么么哒。
[队长][Cold]:不要乱叫。
[队伍][马儿爬山破]:老大你怎么这样?坐骑没了可以收获一份爱,老婆没了你就变单身狗了。
[队伍][PigFly]:单身狗还没回归呢,老大,请交出你的坐骑!如同交出你的爱!
[队长][Cold]:滚。
[队伍][Mare]:这又不丢人,为啥不承认~
[队伍][PigFly]:我又不浪荡,何况那算什么伤~
[队伍][Mare]:反正爱情不就都这样~
[队伍][马儿爬山破]:我没有说谎!
[队伍][Mare]:你何必说谎~
[队伍][一块糖]:你懂我的。
[队长][Cold]:
[队长][Cold]:闭嘴!
[队伍][一块糖]:我对你从来就不会假装~
[队伍][Mare]:哈哈哈哈哈哈!
[队伍][PigFly]:老大你也有今天?
[队伍][马儿爬山破]:我没有说谎~
马儿爬山破离开了队伍。
[队伍][Mare]:喵?
[队伍][PigFly]:嘤?
[队伍][一块糖]:
马儿爬山破加入了队伍。
[队长][Cold]:错哪儿了?
[队伍][马儿爬山破]:我错了老大!
[队伍][马儿爬山破]:我知道我五音不全,以后再也不唱歌了。
[队伍][PigFly]:看来糖糖说的是真的,Cold害羞。
PigFly离开了队伍。
[队伍][Mare]:傻逼。
[队伍][一块糖]:干,联盟杀我。
[队伍][一块糖]:救命!
[队伍][Mare]:哪?!
[队伍][一块糖]:被我反杀了
[队伍][Mare]:
PigFly加入了队伍。
[队伍][PigFly]:老大你是真的狠!我恨你!
PigFly离开了队伍。
[队伍][Mare]:-0-
[队伍][一块糖]:我到幽浮门口了。
[队伍][马儿爬山破]:可还行。
[队伍][一块糖]:
PigFly加入了队伍。
[队伍][PigFly]:老大我错了,别踢我了!
这个队伍组合,冷清清地开始,闹哄哄地结束。
副本刷完,坐骑没出,一路上一块糖倒是跟另外三个人进行了不少灵魂间的交流,但多数是围绕着一块糖自己。
[队伍][PigFly]:之前没发现,小糖糖还是个意思人。
[队伍][PigFly]:来加个好友。
[队伍][一块糖]:过奖。
[队伍][PigFly]:下次打副本再叫你。
[队伍][一块糖]:好。
[队伍][Mare]:嘎嘎嘎呢?
[队伍][PigFly]:回头跟他说一声,我们不再需要他了。
[队伍][马儿爬山破]:可还行。
[队伍][Mare]:一日不来惨遭淘汰。
[队伍][PigFly]:小糖糖明天打完团跟我们一起刷大秘境?
[队伍][一块糖]:不一定有时间,我这几天都跟老公请假了,有点事。
[队伍][PigFly]:那你老公准假了吗?
[队伍][一块糖]:准了。
[队伍][Mare]:我困了。
[队伍][PigFly]:垃圾小屁孩睡觉去吧!
[队伍][Mare]:哼!
Mare已离开队伍。
[队伍][PigFly]:哎呀好久没有晚上刷副本了,每次都是打团,打打打,没自由。
[队长][Cold]:你可以不来。
[队伍][PigFly]:怎么可能呢我亲爱的团长?我可能是除了小糖糖以外最爱你的人了。
PigFly已离开队伍。
[队伍][一块糖]:囧。
[公][PigFly]:???
赫尔斯百无聊赖地笑笑,玩游戏而已,开心就好。
有的人他看上去很淡然稳重,实际上心里的浪翻了一轮又一轮,比如说妖孽·赫尔斯·海的儿子·真知·赫尔斯。
时间将近凌晨十二点,赫尔斯已经不能再继续玩下去了,因为第二天还有排练,匆匆下线之前还与几个人互加了好友。
给[Cold]:老公晚安好梦么么哒!
[Cold]:不要乱叫。
给[Cold]:老公。
[Cold]:闭嘴!
给[Cold]:老公。
[Cold]:
[Cold]:我说。
[Cold]:不。
[Cold]:要。
[Cold]:乱。
[Cold]:叫。
给[Cold]:会长我错了。
右边是东区,异形居民生活区,地势复杂且房屋众多的区域。
如石子迸溅水花层层推进,子弹的爆发制式再熟悉不过,这些是——温瑜的烟雾弹!
这些烟雾弹是路线!
来不及究温瑜所在的位置,以及她重伤是如何出现在高塔区的。荷恩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穿行在崎岖难分的巷道,疼痛让他几乎无法跑动,每个伤口都在流血,力气层层剥夺。
伽蓝消散了,他不能在方尖碑耗着,必须撤退。
脚步沉重凌乱,淹没在高塔一刻不停的鸣笛里。
第 132 章 第 132 章
荷恩:[在哪里?]
很快,韩涯回复了过来:[不清楚,东区地形太复杂了。失败了?]
荷恩:[嗯,伽蓝死了。]
韩涯:[操!]
深夜的黑暗小巷,荷恩喘着气,一瘸一拐窜进转角,背后一路血迹。有些看不清了,耳边的声音也蒙了层雾。连回复韩涯的速度也明显减慢。
荷恩:[我处理伤口,你先确保自己的安全,找到排水口就躲起来。]
他现在不能下去排水系统,如果他跳下去,等浓雾散去,异形追来,会暴露雷庭的地下通道,只能暂时留在东区蜿蜒的迷宫里,找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自行处理伤口。
崎岖的东区巷道,侦察机与异形飞过相隔甚远的两人头顶。
不到一分钟,韩涯的信息再次发来:[我操!荷恩,我找到一个仓库,你绝对不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脚步声缓慢靠近,在这条无人的小巷。荷恩听到了,只是身体的伤让他动作滞后于大脑,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询问韩涯的信息并没有发送出去。
“唔!”声音被堵在口腔。
是谁?!限制的方式很陌生,从力道和擒住自己的胳膊判断,一个高大的男人。
袖口寒光一闪,手腕立刻被扭转。
“咔嚓!”
荷恩:[在哪里?]
很快,韩涯回复了过来:[不清楚,东区地形太复杂了。失败了?]
荷恩:[嗯,伽蓝死了。]
韩涯:[操!]
深夜的黑暗小巷,荷恩喘着气,一瘸一拐窜进转角,背后一路血迹。有些看不清了,耳边的声音也蒙了层雾。连回复韩涯的速度也明显减慢。
荷恩:[我处理伤口,你先确保自己的安全,找到排水口就躲起来。]
他现在不能下去排水系统,如果他跳下去,等浓雾散去,异形追来,会暴露雷庭的地下通道,只能暂时留在东区蜿蜒的迷宫里,找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自行处理伤口。
崎岖的东区巷道,侦察机与异形飞过相隔甚远的两人头顶。
不到一分钟,韩涯的信息再次发来:[我操!荷恩,我找到一个仓库,你绝对不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哈,抱歉。”梨顾北自知暴露,语气诚恳,目光随即落在荷恩身上,像是在耍赖:“不过也不至于这样吧?”
荷恩:“?”
他盯着眼前这一看就不靠谱的男人,眨了眨眼,没有动作。
“哎,”梨顾北故作伤心,嗓音颤抖:“虽然我们好几个月没见,感情淡了一点点,但这次好歹是我先找到了你,总而言之先撒手行不行啊?”
他叽叽喳喳的说了不少,荷恩却并未完全听明白,只是轻哦一声,尾音微扬,令梨顾北心中一咯噔。
他揉了揉手腕,朝旁看去,试图转移话题。
等等,那儿真有人啊?!
他小手一指,就开始胡言乱语:“有人!”
荷恩:“”
他虽然对眼前这个笑意狡诈的男人有所提防,但经过刚才一番交手试探,他发现这人压根打不过自己,便顺着挪开了视线。
而梨顾北看见自荷恩口袋里冒出脑袋的玩偶,几乎要感动得哭出声来。
赫尔斯你坑我啊!
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在荷恩身上放了个共感娃娃?!
他在心中嘤嘤哭泣,准备回去将这件事情原(添)原(油)本(加)本(醋)地告诉自家弟弟!
“救”
角落传来的呼救越发微弱,荷恩闻声走过去,血腥味在这里陡然浓郁起来。
那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连眼睫都被泥土糊住,在朝上看去时拼命地眨着眼,却还是被激得流泪,满眼血丝。
荷恩伸手戳了戳他,问:“还能动?”
地上人的指尖轻轻颤动,几乎是以气声重复:“离开,我知道迷宫地图,带我离开去”
“去哪儿?”
荷恩拿衣袖擦了擦他的脸。
“去安全地方”
这人话音刚落,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梨顾北闻声扶额,叹了口气,走过来正好听见荷恩的小声嘀咕。
“安全的地方?”
他先是疑问,而后理直气壮:“明明在我身边就很安全。”
听见这句的梨顾北脚步踉跄,差点就是一个平地摔。
荷恩下意识的扶了一把。
“咳,”梨顾北抹了把脸,疏慵的五官有些扭曲,最终在荷恩疑惑的表情中开口:“谢了。”
谢了。
荷恩略微睁大眼睛,而后轻轻眯了起来。
像极了被顺毛呼噜舒服了的猫。
梨顾北却有些恍惚,在检查完这人身上的主要伤口后,便将他背了起来,对荷恩说,“尽快走吧,这儿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荷恩点头。
黑暗里,人的方向感会下降许多。
不远处,又是几声轻响,头顶藤蔓上的水珠滴落进地面的水潭之中。
“荷恩,”黑暗里,梨顾北有所察觉的提高了声音:“这个不能折腾啊,他就剩半口气了。”
“哦,”荷恩陡然收回手,又问:“你知道我?”
闻言,梨顾北再次差点滑倒,单手撑住了岩壁。
“嗯?”
荷恩也同时停住,眨着眼注视着他。
梨顾北欲言又止。
梨顾北开始怀疑自我。
半晌,他突然笑出了声。
“哈!”他摆手,“没事,这个不用管。那赫尔斯呢?嗯?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荷恩眨巴眼,一根手指将口袋里手脚并用朝外翻的玩偶给压了回去。
而没得到答案的梨顾北连同嗓音都变得玩味起来,“更不用管了,反正那家伙也不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
“对啊,我和你说,这个人可坏了。你要是见着他,一定额,嗯。”
梨顾北忽然与荷恩外衣口袋里的东西对上了眼,迅速切断了话题。
荷恩:“一定什么?”
梨顾北正色,解释说:“忘了,我脑子不好。”
脑子不好?
荷恩的眼中忽然带上了些许怜悯。
不过没事的。
他开始说服自己:人的脑子总是不太稳定的,会时不时地抽抽,甚至消失。
于是荷恩点点头,继续折腾梨顾北背上的人去了。
他发现这人身上有些奇怪。
满身的擦伤像是摔的,可在血痕的掩藏下,还有些不同寻常地存在。
没有了人类皮肤特有的温热柔软,反倒像是某种花茎,笔直冰凉,代替了手腕上原有血管。
这让荷恩回想起了昨夜。
与人融合的植物昨晚的像是捕蝇草。
那这个会是什么?
荷恩偏过头,适应黑暗后,他依稀能看见不少,觉得这人的长袖底下像藏着什么东西。
但现在显然并不是询问和休息的好时机,脚底的积水越来越多,逐渐淹没了小腿。
“如果前边的水越来越深,”梨顾北眯眼注视着远处的黑暗,说道:“我们可能要原路返回。”
身后传来些许水声,像是荷恩正在转身回望:“好主意,但我们好像回不去了。”
“你听,这次不是OL。”
赫尔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这种阵仗他在百度Hands Zimmer工作室的时候见过。
一面隔音玻璃隔开了两个房间,从这里往玻璃后望去,便是录音棚内部,谱架、椅子、话筒、线等等,录音棚比他所在的房间大几倍,看上去足够容纳一个满编的交响乐团,还有一个中间隔层,也隔着玻璃,放着调音台。
当他在打量荷恩工作的地方的时候,坐在电脑前的荷恩也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赫尔斯?”荷恩叫了他一声,拉回他透露着感慨的目光。
“您好。”赫尔斯这才回过神并朝着他微微点头,面上并没有露出他告诉李识睿的尴尬感,没办法,他认为这个录音棚当前比荷恩更吸引他。
“嗯,先坐会儿吧,乐队的人还没来。”荷恩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沙发。
“好。”
赫尔斯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到,乐队的人还没来是意料之中的,他顺着荷恩的目光坐在了最近的沙发上,背微微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叉在前面,目光终于落在了荷恩身上。
有一年多没见了,跟上次在节目上见到的还不太一样,那个时候他觉得荷恩给人的压迫感很强,但当下面对面反而感觉不强烈。倒是这个荷恩的脸上次没细瞧,近距离来看,还真是一精致小帅哥,浑身散发着禁欲的味道,一看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来啊,喝奶茶!”马一把刚刚放下的奶茶拿了一杯递给荷恩。
荷恩一时没反应过来,往后看了一眼,便看到了整张桌子上的奶茶。
脚步声缓慢靠近,在这条无人的小巷。荷恩听到了,只是身体的伤让他动作滞后于大脑,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询问韩涯的信息并没有发送出去。
“唔!”声音被堵在口腔。
是谁?!限制的方式很陌生,从力道和擒住自己的胳膊判断,一个高大的男人。
袖口寒光一闪,手腕立刻被扭转。
“咔嚓!”
“唔!!”荷恩发出痛叫,小刀应声落地。
身后的力道几乎将他整个人提起,强行往巷道深处拖拽,靴底在地面挣扎,划出无数错乱的血痕。
无法呼吸,挣脱不了,伤口在撕裂,力气在流逝。耳边是喘息混着高塔持续不歇的鸣笛,眼前是倒行的深巷。
春熙路是成都市中心,太古里是成都有名的“钉子户”,一排偏中国古镇式的建筑风格矮房子,赫尔斯跟朋友来这里吃一顿饭基本都是四位数起。得,这大神的录音棚还在太古里和春熙路中间那栋高层建筑里。
就给的歌词名单来看,录音棚的工作人员有四个人,乐队就太多了,赫尔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对面一点点买了二十多杯波霸奶茶。
因为太多了,还是店员小哥哥帮着赫尔斯一起提着奶茶上了三十九楼。
整层楼都属于同一群人,电梯门一开,就是一扇深棕色两开的指纹锁门,门半掩着,敲了两下没反应,赫尔斯便小心翼翼打开了。
还是深棕色的地毯,踩在上面几乎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大门后的房间大概二十多平米,放着茶几沙发,乍一看倒像是一个客厅,有四扇门分别在两边,面对门的墙上有一行字母:ELC(Equal Loudness Contour)。
赫尔斯露出笑容对帮他提奶茶的小哥哥说:“放茶几上吧,谢了。”
“不客气。”小哥哥陪笑,然后转身离开。
荷恩使不上劲,被一路拖拽至深处,楼房最底的阴暗角落,一扇巨大的铁门。
他强撑着逐渐消散的意识、手腕脱臼的剧痛,换手一把扭过身后人的胳膊,还没用上力,背后的人已经从身后反手掐住他的脖子,五指瞬间陷入血管。
窒息,气血涌上大脑。
“嗬嗬……”嗓子断断续续的撕裂,血液倒灌颅内。
荷恩拼命挣扎,掐着对方的手努力掰开,但卡着他脖子的手纹丝不动,依然将他往里拖行。
“放……嗬……”他想喊,发不出声。眼前逐渐炸开白光,眼球充血,耳膜震颤,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四肢开始抽搐,完全抑制不住地痉挛。
好痛苦,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可以救我,赫尔斯,赫尔斯……
晕厥的前一秒,力道骤松,冷空气混合血腥味灌入肺,呛水般的深呼吸。
束缚他的人单手推开铁门,金属碰撞声刺在耳边,随即立刻关上,瞬间隔绝外界吵闹的追捕声。
所以?
赫尔斯站在原地,一时间无比尴尬,整个密封的环境下听不到一点别的声音,可是一直站着也不是,去敲门也不是,最主要的是,三扇门,敲哪扇?
磨蹭了半天,赫尔斯还是向离他最近的一扇门发起攻击。
赫尔斯犹豫了一下,突然变得有点生无可恋,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尴尬地说:“我买了一些奶茶。”顺手指了指整整一茶几的奶茶,然后就看到这个外国人的下巴掉下来了。
马一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奶茶同时出现在他眼前过,顿时有些懵逼,又很快反应过来,指着这一桌奶茶道:“这是礼物,送我们的礼物对吗?”
“对。”
“噢妈妈咪呀,谢谢,太感谢了!我自己拿!”既然是送他们的东西,那就是他们的东西了。马一完全不吝啬自己高兴的情绪,大方走过去手一伸就穿过五个袋子,手里再提一两杯,两只手加起来拿了十来杯,兴高采烈地用下巴示意赫尔斯跟着他进门。
这真的是最尴尬的一次送礼了,赫尔斯摸了摸鼻子,情绪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却也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门后是一个长廊,长廊里还有三扇门,赫尔斯跟着马一进了最中间的那一扇,一开门,赫尔斯心里就默默感叹了一句,真有钱。
手扶着墙,用力得指尖也在颤抖,荷恩没有放弃,再一次站起来。
他不想纠正加纳尔,不想抨击,更不想死在这里,他只想站起来,活下去,离开。
加纳尔的神情漠然,眼神低垂着凝视荷恩,看这个可怜虫垂死挣扎,靠墙站起来,立刻又不受控往下倒。无论荷恩多用力想起来,身体都不听指令,一次又一次摔倒下去。
为什么起不来?荷恩咬着牙,指尖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又淹没在更多痛楚里。
“哼,”加纳尔鼻孔轻轻出气,用气音吐了两个字,“可怜。”
肌肉和神经之间好像断了一道,荷恩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靠墙蜷缩在加纳尔的脚下。
八点准时,二十个人都站在了奥迪尔总boss面前,包括不久前被罚下场的PigFly和Mare,语音里哈里登在念着他正逐个检查的buff状态。
[副][Cold]:今天打团结束之后所有人留一下,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嗯?我也需要留吗?”哈里登问到。
[副][Cold]:全部。
“好的。”
[副][嘎嘎嘎]:收到。
[副][马儿爬山破]:我知道了!
[副][PigFly]:你先说好事还是坏事?
[副][百脑肺]:好!
[副][Mare]:你猜啊!
[副][PigFly]:我猜你今晚会被我打爆!
[副][Cold]:闭嘴。
“把他交给艾斯吧。看在曾经两位上将的份上,您已经给他很多次机会了,如果他明白您的用心,您不至于到现在还在为他解释我们为什么需要永生。”后面有人开口,是当年的研究人员,但具体是哪一个,荷恩记不清了。
他觉得乏力,只能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有动作,声音也弱得近乎虚无缥缈,带着痛苦的喘息,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好吧。你们喜欢、听我反驳,就先告诉我,什么、叫死亡?”
加纳尔没有回答,只是冷漠看着,后面的人也都冷漠看着。
“人类个体的死亡、不是终点,如果是,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
“你们以为、永生就能、就能冲破身体的束缚,获得、更多、更多?”
荷恩笑了声,扯着嘴角的伤口生疼。
“人类一旦永生,他们就可以选择、哪些、可以被接纳,会、会导致人类,咳……就算加上异形,将来、也不一定能对抗、更多环境变化。”
荷恩深呼吸,再次将堵在喉头的血吐出来。
全服仅此一人,象征着整个服务器的最高荣誉。当有人带着这个称号骑着这个坐骑时,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那个当时闻名天下的英雄。当然,如果所有人达不成一致推选不出一个人,那么这个服务器的这个副本就永远不会开放。
Cold就是那个救世主。
而赫尔斯也就是那时知道了Cold,并且把他奉为老公。
给[Cold]:恭喜会长!
不太想跟那群在公会里乱叫的人同流合污,赫尔斯比较特殊,他直接私聊祝贺。
[Cold]:谢谢。
给[Cold]:下下周三四五我要请假,领导突然给强行安排了工作还不容我拒绝。
[Cold]:工作重要。
给[Cold]:冷大爷你真是善解人意,棒!
赫尔斯丝毫不觉得昨天一个老公,今天一个大爷的称呼辈分差距有多大,反正,开心最重要!什么黑色安其拉,什么稀有坐骑,什么想想怎么又那么想哭。
[Cold]:
[Cold]:打团结束之后等一下,有事找你们。
给[Cold]:什么事?
[Cold]:打完再说。装备随着版本的更迭会过时变成垃圾被扔掉,可是坐骑和成就只会越来越值钱。在魔兽里就有这么一些人,不追求装备,只追求成就和坐骑。
整个公会同赫尔斯此时此刻的内心一样爆炸。
[公][哈里登]:卧槽!!
[公][小猪快飞]:恭喜会长!!
[公][PigFly]:我?!!!!
[公][Mare]:我日
[公][Innnnns]:天,恭喜会长!
[公][腭裂]:这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有人出这个坐骑,会长你是不是拯救过世界?
[公][PigFly]:这他妈什么狗屎运?我每周都刷怎么没有?!八年了,八年了!!
[公][博学阿洲]:妈耶,恭喜!!
[公][圣光小姐]:恭喜!
[公][不玩奶德]:恭喜会长,贺喜会长,有生之年!
[公][嘎嘎嘎]:嫉妒使我快乐!
[公][哈里登]:会长
[公][哈里登]:我想要哈里登的子嗣这个坐骑想到我连游戏名都改了都没出,为什么比哈里登还难出的怒之煞你跟出着玩儿似的??
[公][桃园一哥]:恭喜会长?!会长的人品我服气!桃园一哥的名号让给你!
[公][Mare]:生无可恋。
[公][牛宝宝]:恭喜!魔兽世界最稀有坐骑top10,来让我们盘点盘点会长都拿了哪些
[公][嘎嘎嘎]:我不想听。
[公][牛宝宝]:瑞文戴尔的亡灵马。
[公][PigFly]:我也不想听
[公][Mare]:来人,把这个牛屁股踢出公会。
赫尔斯默默点开了自己的统计系统,嗯,想拿到瑞文戴尔亡灵马的那个副本,他刷了一万一千五十八次,没出。
[公][牛宝宝]:无敌。
[公][嘎嘎嘎]:求求你放过孩子。
[公][Innnnns]:突然想AFK,突然觉得魔兽挺没意思的。
无敌马,25人副本巫妖王掉落,刷了五百八十四次,没出。
[公][牛宝宝]:黑色安其拉作战坦克。
[公][Mare]:妈的这个坐骑算是稀有掉落???
[公][哈里登]:那啥,组队,打团了。
[公][桃园一哥]:我们会长有黑色安其拉?
[公][橘猫九个胖]:喵?晚上好呀!你们在说虾米?
[公][嘎嘎嘎]:想删游戏。
[公][腭裂]:黑色安其拉
[公][PigFly]:←会长拿黑色安其拉时候的见证人。
[公][Mare]:←辅佐会长拿黑色安其拉的人,才怪。
[公][嘎嘎嘎]:这个坐骑不算人品掉落坐骑!!
[公][博学阿洲]: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啊。
赫尔斯受不了了,跑去把自己刚刚吃面的碗洗掉,最后直接申请哈里登加入团队,然后打开YY进了公会语音,里面没有人说话,瞟了一眼,看到Cold在里面。
给[Cold]:好的老公辛苦了。
给[Cold]:好的团长辛苦了。
赫尔斯不想说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平静,跟Cold有所接触,这种感觉仿佛是突然回到了童年的卧室,从床下找到了当时最爱的遥控汽车,想小心翼翼地捧着却又明知这就是个梦而已。
“死亡是为了新生,没有新生,抵抗未知风险、的能力、就会下降。
“如果既永生,又新生,资源呢?你告诉我……
“你说的拯救,是什么?”
外面的混乱逐渐消弭,异形的目标跨入另一个区域,它们依然在找荷恩,但荷恩此时背靠冰冷的墙面,额心抵上更冰冷的枪管。
加纳尔并没有反驳他说的话,只是冷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同情。
“上校,你是对的,可到此为止了,你就带着你的正确,下地狱吧。”
“咔嗒。”
“砰!”
血溅在墙面,腥味弥漫在唇间,沉重的身体倒地,发出闷响。
枪声无限回荡在这个空间,也回荡在荷恩的脑海,一声接一声,盘旋、爆破,又在眨眼的刹那中全部消逝。
痛不欲生,这片死亡阴影里,荷恩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有一个名字。
雪原吹来的风冷得冻结,群鸦惊起,四散逃窜,之后只有长久的寂静与窒息。
不远处,是丧钟般叩响地面的脚步,越来越近,踏在耳膜。
荷恩忽然睁开眼,刹那屏住呼吸。
深浓冰冷的夜色里,铁门处,一个人放下枪,朝他走来。
外面的混乱逐渐消弭,异形的目标跨入另一个区域,它们依然在找荷恩,但荷恩此时背靠冰冷的墙面,额心抵上更冰冷的枪管。
加纳尔并没有反驳他说的话,只是冷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同情。
“上校,你是对的,可到此为止了,你就带着你的正确,下地狱吧。”
“咔嗒。”
“砰!”
血溅在墙面,腥味弥漫在唇间,沉重的身体倒地,发出闷响。
枪声无限回荡在这个空间,也回荡在荷恩的脑海,一声接一声,盘旋、爆破,又在眨眼的刹那中全部消逝。
痛不欲生,这片死亡阴影里,荷恩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有一个名字。
雪原吹来的风冷得冻结,群鸦惊起,四散逃窜,之后只有长久的寂静与窒息。
不远处,是丧钟般叩响地面的脚步,越来越近,踏在耳膜。
荷恩忽然睁开眼,刹那屏住呼吸。
深浓冰冷的夜色里,铁门处,一个人放下枪,朝他走来。
第 133 章 第 133 章
建筑解离的第一颗粒子终于碰到方尖碑,方尖碑泛出白绿色光芒,那些粒子在整个洛希城上空弯曲成半椭圆,形成永恒交织的牢笼,牢笼在方尖碑顶端凝聚、闭合。
90: 00
解离没有停止,变异也是。
雪原的风百年未停,夹带着雪,包裹着夜,撞击在摇摇欲坠的玻璃窗上,“咯吱”作响。
篝火燃烧,柴火迸裂,房间内的温度不算太冷。
荷恩是被体内炽烈的流动惊醒的。
他从未如此清晰感受过血液的流速,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冲撞得神经末梢发麻。很痛,却没有预想中那么不可忍受。
意识逐渐清醒,无法睁眼。脑海里依然是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幕,默片一样翻腾。
加纳尔的身体在他眼前倒下,接着是后面的人。倒下的瞬间,濒死时的心愿给了他回答。
赫尔斯……赫尔斯。
荷恩的小拇指轻轻抽动,赫尔斯立刻捕捉到,迅速变回人形。
“噼里啪啦”篝火明亮了一瞬,又恢复成恒常状态。
荷恩并没有睁眼,刚刚的抽动好像也只是肌肉不自觉的痉挛。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监牢里数月,并不是因为撼动不了加纳尔政府,而是撼动不了整个人类族群悲宏的绝望。只是他以为加纳尔他们会有自己意想不到的后手而已。
顶头的肮脏灯芯闪烁两下,突然暗了几分,连同整个牢房的死寂也下沉进地缝。荷恩几乎在自言自语:“现在公不公开,都不重要了,公开反而……反而……”
冷汗密密麻麻爬上脊背。
反而会将加纳尔政府推上神坛。
死了那么多人,如果异形粒子可以让人复生、永生,这种极端时局下,他们便成了救世主。
乱了,全乱了。[本亦安:你是不是真的记错了?]
[韩涯: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操,算了,爱错错吧。]
[温瑜:如果你没按错,监控有没有可能被动过手脚?]
[本亦安:小恩,我觉得你精神状态不太好,还是别想了吧,等法庭最终结果。]
问题不在于他是否按错,或者说是有意还是无意,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他启用了自毁系统,导致了半个城市的覆灭。事实已经造成了。
荷恩开始整晚整晚无法入睡。那天晚上,赫尔斯给他兑了安眠药,趁荷恩昏睡,通过他的芯片终端,独自联系了温瑜,向温瑜描述过白茵的说法后,温瑜沉默很久,最后吐出三个字:“中计了。”
一场无法翻身的阴谋。“荷恩,醒醒,好不好?”我没事。
荷恩顿时冷静下来,他环顾周围,目光落在本亦安脸上,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的酒味。
应该喝了不少,这满地狼藉证明刚刚的对立。
荷恩脸色很难看,他冷漠道:“你去外面等我,我一会儿出来找你。”
本亦安不想荷恩生气,没有反驳,只沉默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开门出去。
门一关,赫尔斯便睁开眼,喘着气自顾自坐了起来。
憋呼吸太累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荷恩冷着脸说,本来事情就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处理不必要的麻烦了。
赫尔斯也觉得很烦,他皱眉低声说:“我怎么知道?他突然来了,我开门话都没说他就动手。”说完,怕荷恩生他气,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主动的,你别生气。”
他要是不装死,恐怕会打得更激烈,他不想再给荷恩徒增烦恼,对面喝多了,他没醉。
荷恩沉默了一会儿,叹气,目光瞥过赫尔斯脸上的血和伤口,声音放轻了些:“疼吗?”
“不疼。哥哥不用担心我。”
“好,你先自己处理一下,我去跟他聊。”
外面的风吹得人心如逐渐结冰的湖,浓厚的风雪飘过。
本亦安坐在荷恩家门前的台阶上,双腿紧闭,胳膊环过双膝,下巴也放在膝盖上,愣愣地看着远处。
愣神最后变成一场恸哭。
荷恩在他旁边坐下,不说话,慢慢等他发泄,等他哭完,等他的情绪最后被月光带了些走,变成天边的黑云。
“好些了吗?”荷恩问。
本亦安深深呼吸,缓慢吐出,冷风吹得他现在无比清醒,也无比自责,他轻轻点头。
“那,有什么想说的吗?”
又是浓烈的沉默。
很久,本亦安才缓过神,把情绪收起来,慢慢说:“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其实他本不打算说,他可以忍很久,如果永远都能维持这样的平衡,他愿意一辈子只做一个像后勤般的角色,可如果他的守护换来的是别人的刺破,他不想那么安心当一个守护者。
荷恩侧着头等,在本亦安开口前,他已经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了。
以前被赫尔斯提起,他觉得是赫尔斯想多了,可如果赫尔斯的敌对尚有解释的途径,他实在想不到本亦安也这样的原因,除非,赫尔斯说对了。
本亦安对他说,喜欢他。
荷恩垂下眼睫,盯着地面,最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本亦安长长呼出一口气,瞬间,整个人放松下来,好像把埋在心里十年,越来越沉重的秘密倒出来。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我只是不明白,如果是其他人还好,为什么偏偏是赫尔斯,他比你小那么多,性格极端,连正常的社会化都不完全,为什么偏偏要跟他在一起,你喜欢他什么?”
荷恩皱起眉:“你误会了。”
“什么?”
荷恩对他解释:“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对本亦安解释,或许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说清楚。他需要赫尔斯,早就超出口耳相传所谓的“爱”,他们彼此依靠,彼此疗伤,又互相治愈,是亲情、友情、爱情,是所有意义上的爱,是刻入血肉的链接。
“但是,你们抱在……”本亦安还是想到房顶那一幕,他无法理解,却又不想问到底,搅动自己更多的不甘,只能鼓起勇气,小心问,“如果你们不是,你会考虑我吗?”
荷恩沉默下来,片刻,他说:“我没有想过这些事。”
就连他和赫尔斯,他都没有考虑过究竟以什么身份自处,他只觉得,他爱着这个人,在身边就珍惜,哪一天对方要走,就放开。他很想一直像现在这样,无论外面的世界是风是雨,是暴雪,是猛烈,回到家,赫尔斯就是那盏亮起的灯,是温暖的篝火,是严丝合缝的堡垒。
身份,只是一个标签,并不能代表情感深度,索性抛开这些东西,只是纯粹地、互相爱着。
仅此而已。
或许有一天真的会发展成世俗里认为的爱情,他不知道,不期待也不排斥,那都只是他们之间无数种可能里的,其中一个标签。
换作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本亦安的双手交握,荷恩说出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明晃晃的拒绝,他埋下头,自嘲般勾动嘴角。在很久以前,他觉得自己是可以的。
“我知道了。”本亦安说,声音沙哑。
荷恩跳开这个话题,问:“你这两天怎么样?昨天怎么没来?”
“陪本木。”本亦安回答很简洁,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但一提到本木,无数个声音又瞬间涌入脑海,四面八方撕扯着他。
荷恩再次按下镭射轰击的开关,异形所处的范围爆发出剧烈的电光,黑色粒子瞬间烟消云散。
在一片消散的黑色里,荷恩看到了赫尔斯的身影,他代替自己冲到了前方最危险的位置。
“注意掩护!”荷恩早强烈表达过自己的立场,但他与加纳尔、与眼前这些人一样,都是分毫不让。
“你们确定进化的终点还是人类?你们用自己的意志跨越那条界限,就要做好准备,迎接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未来!”荷恩声音发狠,尾音在大厅里逃窜。
他不知道样本的具体信息,只知道那个人是完全自愿,但无论自愿与否,开创这个先例,正式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人类的道路便一去不回头。
实验室的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研究人员,他朝加纳尔点头,加纳尔回应一句“知道”,又转过头,冷漠注视荷恩:“一个物种面临毁灭时,生存本身才是最高伦理,你觉得残忍,是因为你不愿意直视现实的残酷。
“人类社会从来都不只是用美好的道德观念建构的,还有一代又一代人的牺牲,你眼里看到的是眼前的实验牺牲,但你没看到的是未来千万人类不再受异形威胁的安稳生活。牺牲一部分个体的权利来换取整个人类的生存,这才是最大的人道主义,懂吗?”
“不懂!”荷恩很想拍出灰楼复制来的资料,但本亦安并没有发给他,并且他还不能自报家门,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行动。
荷恩听不到赫尔斯在喊什么,也许是这句。
刹那间,几只异形掠过他们所在的防御区域地面,又被赫尔斯精准射下。
荷恩冷静的呼吸停顿半拍,随即沉下气。保守派总是固步自封,但存在派认为人类应该接受宇宙里的一切可能,并且指责:若不是保守派固执的认为,人类本不用遭此灭顶之灾,人类将踏入新的时代,超越生命极限。
本亦安只是听,没有说话,呼吸很浅,双手无力垂在大腿两侧,手指不安地相互摩擦。
加纳尔政府知道灰楼的入侵者是谁,而他们将计就计,四处埋伏,看荷恩往哪里走,但无论往哪里走,都是死路一条。
新基地振聋发聩的夜色里,温瑜守在监控室,旁边是焦虑了也快一个月没睡好的韩涯。
“到底怎么回事?把你终端放出来!”韩涯不耐烦催促。
于是温瑜将她与赫尔斯的单线通讯改成了三人会议。
这就是他需要被证明的错误吗?他现在是错的,加纳尔政府便只能是对的。
赫尔斯抱着他,但荷恩没有丝毫力气回抱,他只是无力靠着,眼睛盯着某处,又透过那里,看到外面颓败的废墟。
半座城市,一半人口。
加纳尔注视荷恩,只是沉默地注视。片刻开口,声音依然缓慢:“我比你更在乎人类的续存。”
荷恩轻轻皱眉。他不想叙旧,事实是怎样他现在也不想知道,更不信加纳尔来这找他,只是为了闲侃几句。
荷恩干脆发泄式将地上的柴火连续砸了很多进去,整个屋子慢慢亮得如白昼,温度升高,“噼里啪啦”响起来。
火焰在眼里跳动。
“荷恩。”
不知道赫尔斯什么时候醒来,声音出现在身后时,荷恩身形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赫尔斯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轻声说:“再休息一会儿。”
荷恩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来,转身,冷着脸与赫尔斯擦肩而过。
“砰!”门被砸上。
深夜的霜冻雪原冷得人浑身战栗,荷恩披着衣服坐在房屋外的台阶上,背靠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有掌心伸出,他的目光就定格在上面。
疼痛还留着。这些疼痛很快又被他攥入掌心。
在这里,呼出的白气很久才散开,太遥远了,太安静了,除了无尽的风雪,只有他自己,好像这样冷,冷到时间冻结。在这片无垠里,现在和百年前,并无区别。
在世界尽头,看不到,是不是就可以不存在了?
外面的人坐着,里面的人透过窗户看着那个身影。
第 134 章 第 134 章
荷恩不记得自己在外面坐了多久,门在身后打开,他的手立刻摸到刚刚带出来的枪上,“咔嗒”一声上膛。
后面的人没说话,脚步声顿了一下,再无声息。
荷恩屏着呼吸,所有注意力都在身后,他知道赫尔斯不会做什么,但不确定他会做什么。
一团粒子飘浮眼前,就在荷恩愣神那一刹,所有粒子都涌了出来。
黑色粒子融入深夜的黑,它们纠缠盘旋在荷恩身边,层层环绕。
熟悉的温度,逐步攀升的热量,指尖的冰凉发麻,也渐渐有了暖意。
他在给自己取暖?
荷恩胸口起伏,冷漠道:“谁允许……”
话说一半又停住。
粒子并没有多作停留,体温上升一些,它们就抽离,重新在背后凝聚。
脚步声离开,门被虚掩上。
没有交流,没有打扰,没有嘱咐,短暂得像这才是一场梦,只有暖意还留着。
异形聚集,他们竟然还想着自己的实验。
终端的信息一条接一条,都是在调度和部署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大规模入侵事件,和白茵空军区域的通讯一刻不停,这边没处理完,另外的通讯又来了。
荷恩沉声说:“我知道他们的研究所地点,还有下一次实验时间,他们要求城防区维护安全。”
终端另一头的游有望让他专注新基地的入侵通知,当下最重要的是防止异形大面积进攻,而不是再花心思到对抗加纳尔上。
“或许他们是想趁我们防御外敌,无暇顾及他们的时候,完成实验。”荷恩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进而捏紧拳头,“这个实验不能进行,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下面传来疯狂砸门的声音,荷恩想着赫尔斯在楼下,便揉了下太阳穴没有理会,耳边是游有望在说话,终端里白茵的信息一直在弹,脑海里还有加纳尔的声音,四面八方的声音来回盘旋,交叉播放,吵得他无比头疼。
同时,楼下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混着寒风从门外窜进来。
赫尔斯一打开门,看到的就是本亦安喝得醉醺醺的模样,还没反应过来,脸上挨到重重一拳,他整个人被掀到地上,随即而来的是愤恨的怒骂与殴打,本亦安扑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赫尔斯下意识死握本亦安的手腕,将人往后推,抬腿把他一脚踹了出去。
本亦安踉跄两步,再次扑上来,一把将赫尔斯撞到墙上,抓着他的领口,通红的脸逼近赫尔斯,双眼红得像野兽,咬着牙,恶狠狠地问他:“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
他想到前一天在城门听到的话,想到伍迪给他看的监控,他的恨意无法消退,完全无法平息。
那股浓郁的酒味直扑而来,赫尔斯只感觉自己的动脉“突突”直跳,被掐得血液停滞。不知道本亦安在发什么疯,也不想知道,他胳膊青筋爆出,死死掰着本亦安用力的手,才不至于让自己窒息。
本亦安可能是想杀了他。[识别成功。]
[游有望。]
韩涯有一瞬间吃惊,他的喉头吊起,但还是压制住了音量:“游老头给你的?”
荷恩轻笑出来:“怎么可能?”
进不了族谱,他单开一本;埋不进祖坟,他另起一座。
“我做什么了?”赫尔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抬起膝盖再次将对方踢开,猛烈呼吸几口空气。
荷恩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楼上传来:“如果我不做,谁来做?”
又是狠狠一拳,赫尔斯也不甘示弱,开始疯狂回击,两个人顿时在客厅扭打成一团。
“你他妈,凭什么?凭什么?!”本亦安几乎说一句便挥下一拳,醉酒的状态让他几乎丧失理智。
房顶上,赫尔斯抱着荷恩那一幕,几乎如同惊雷,炸在他心里,即使画面模糊不清,他也能看到荷恩闭着眼睛的表情,那是完全没有防备的安心,他不懂,赫尔斯怎么能?
“你凭什么能跟我抢他?我问你,你凭什么?”本亦安几乎快要发疯,脖颈的青筋密密麻麻蔓延。
荷恩的脚步一刻不停,在楼上来回踱步,声音压抑着情绪:“凭我是一个人!我不代表军方,也不代表上校,我是一个人!”
嘴角的血流出,赫尔斯把本亦安推至门上,发出“砰”一声,拳头毫不留情揍到本亦安脸上。
被打被质问这么几次,赫尔斯也知道本亦安在说什么了,只是对这个人突如其来的爆发感到莫名其妙,但他此时不想因为这件事和本亦安产生冲突,狠戾道:“我不需要跟你抢,他本来就不是你的,你永远不要想……”
话没说完,本亦安猛然挣脱,变被动为主动,反制赫尔斯,将他按在地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无限用力。
快要呼吸不过来,赫尔斯脸色铁青,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剥夺,本亦安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毫无理智,咬牙切齿:“我永远不要想?等你死了,再来告诉我,我永远不要想什么?”
“永远不要……”赫尔斯被掐得说出不话。
“永远不要想过我这一关。”荷恩冷漠说,他挂断游有望的通讯,浑身无力地躺回床上,紧闭着眼,好像身上压着大山,很久,才深呼吸,慢慢吐出一口气,进而重新恢复与白茵的通讯。
白茵:[空军在一公里的地方,A区塔台负责。]
荷恩:[嗯。]赫尔斯嗤笑:“什么情况?怕发给你们,你们公开了,当然捏自己手里最放心啊,贼眉鼠眼是这样的。”
恰好在赫尔斯说这句话时,一道急匆匆的霎时脚步停在城门后的拐角,这句话说完,那道脚步顿了一下,本想若无其事走出去,甚至已经迈开脚步,但下一秒,韩涯的大笑声再次将他钉在原地。
“我真是服了,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本亦安贼眉鼠眼,你怎么那么会形容呢?”
脚步后退,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人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知道自己该出去,可笑声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让他犹豫不决。他想起昨晚温瑜问他要资料时,自己反复打开又关闭终端的画面。
一连串爽朗的笑声,后面接着本亦安怎么还没来的抱怨。
脚步声在原地僵直,听着笑声从爆发到安静,他抬起脚,想走出去,好几次,但最终原地调转脚尖,跨开步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步步加快。
“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韩涯笑够了,开始指责赫尔斯,“不过吧,再贼眉鼠眼,也没你贼眉鼠眼,明白吗?死小孩,我觉得你才是最可疑的。”
赫尔斯冷淡道:“随便你怎么觉得。”闻言,赫尔斯立刻坐起来,直接两步走到荷恩身边坐下。
“我没有不舒服啊,我觉得还不够。”赫尔斯抱过荷恩的胳膊,朝他眨眨眼,睫毛轻轻触碰,迅速分开。
荷恩四处望了一眼,终端联系本亦安也没有回复,他觉得不安,只能冷着脸说:“好了,我们需要很团结才能度过这场灾难,不要随意怀疑同伴,要信任。心扩大了,看到的东西才会不一样。”
“开玩笑嘛。”韩涯圆回话题。15楼仍然是病房楼层,四面八方都有窗户,他们不需要亲自动手。
“嗯。”荷恩不置可否,“放在他那里吧,不拷贝过来也没事。”
到最后,本亦安也没有来,五个人的道别,变成四个人匆匆的分离。
去实验室的路上,本亦安走得很快,却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只是在想,或许伍迪说对了,这个团队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早容不下他人,而赫尔斯的自洽,让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可自己不一样,他曾经对荷恩说,他是最不可替代,实际上,他是最无关痛痒。
在韩涯和温瑜回去的第二天,本亦安在作战室终端里收到了新基地的信息:北方大规模异形聚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可能是要进攻,通知军区做好最高防御准备,要求提前部署,信息迅速传至整个军区高层。
同时,政府的备选方案重新启动,原本的秘密实验室就在洛希城的生物研究所里,只是地方太小,有所受限,现在作为临时方案,对研究人员重新开放。
“人类会摆脱脆弱的生命极限,上校那样的顽固分子不会理解。”说话的是加纳尔,他冰冷站在一道门前,旁边还有伍迪。
晚上的实验室,研究人员已经走得差不多,只留了几盏白绿得阴森的灯,这里暂时没有任何已经结算的人体标本,想要新的研究结果,需要新的样本。
样本现在躺在里面。
白茵:[?]
白茵:[英雄上校,这个时候开小差不好吧?]
“啪!”
荷恩还没回复,注意力转移走,刚刚是什么声音?楼下传来的。他翻身就起来。
本亦安靠墙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一米远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旁边只有椅子的残骸。
“赫尔斯?”他叫了一声,声音颤抖。
趴着的人没反应,那一瞬间他的酒清醒了,顷刻间,恐惧又涌上心头。
荷恩下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地上是血,还有椅子碎屑,乱七八糟的脚印,两个人凌乱撕扯的衣服。
他呼吸一窒,僵在楼梯上,紧接着立刻三步并一步从台阶上跑下来,冲到赫尔斯身边,当即半跪,不可置信地看向本亦安:“你们在干什么?”
本亦安不知道怎么解释,通红的脸,满头大汗。
他不知道,他真的很想把赫尔斯杀了,但是如果真的动手,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赫尔斯,赫尔斯?”荷恩急切低唤,躺在地上的人没反应,他推了一下赫尔斯,立刻感觉到掌心温热的湿润,拿起来看,是一手的血。
救护车。几乎手忙脚乱的,荷恩终端的通讯刚要连接过去,忽然感觉到靠着他腿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快的几个节奏。
为什么会这样?
明天、后天、最后一天,这个世界早晚会停止转动,但为什么世界转动百年,对于有的人来说只是一瞬?为什么刚刚跨越一瞬,对于有的人来说,却是永恒?
历史会被埋葬,生命会归于虚无,只有当下的意志不会,选择不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窝在被子里看百年前的书,看那些浪漫隽永的爱情故事。他很天真,所以许了一个愿望,希望他以后能遇到这么一个人,可以不在乎时局,不在乎明天,只拥有此时此刻,拥有他。
其实他得到了。
那么多未竟的愿望里,这个梦实现了。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被彻底击溃,他既无法接受,也无法抗拒,理智和情感“砰”一声炸碎在窗边,随着外面的暴风雪一起卷入万米深空,冰冷冻结。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失控过,他应该是着魔了,看不清眼前的黑,只能带着全部的狠劲撞在赫尔斯身上,撞得对方疼,自己也疼。
前面是无底深渊,在他仰头靠近的瞬间,坠落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他纵身一跃,跳了下去,跳进他的命运。
枪掉在地上。
他吻住赫尔斯。
第 135 章 第 135 章
几乎是整个人扑压上去,要将对方一起碾碎在这场风暴里。
窗外风暴冰蓝地燃烧,愈演愈烈,抨击在外墙,像灵魂的尖啸,屋内一片血腥味蔓延。
赫尔斯完全没有防备,被荷恩撞退几步,背砸在墙上,立刻扶住他,怕他扯着伤口跌倒。
荷恩近乎疯狂地吻他,将重心全压在他身上,咬破他的唇,鲜血在交合处绽开。他像曾经虐杀异形一样不择手段地加深这个吻,冰冷、绝望,无法逃离。
腥味里带着点咸,他可能在哭,但也只能在痛苦里攀附,用力到荷恩觉得这样的吻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是自己对“纯洁”这种幻想的赎罪。
人类昂扬的情绪响在军区训练场,远处异形的攻击从未刺入过分毫,荷恩的思绪好像就回到很久以前,那些训练的时间,那些晚上回家,还要和对方一起看书的夜晚。这样,耳边响起的便不再是沉痛的呼吸,不是无尽的风雪,而是唱片机里断断续续的,赫尔斯刻意调出来的节奏。
——你真特别。
——你也是。
“人类要自诩‘文明’,却连坦白都做不到,本想为大局考虑,却要助长更深层的阴影。社会的逻辑不是为他们的残暴行为找到能自圆其说的理由,是规则逻辑、人伦逻辑,不是权力逻辑。”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勾勾锁在本亦安身上。
他知道本亦安在想什么,在想本木,然后想找个理由阻止公开而已。
本亦安坐在对面,他胳膊青筋格外明显,放在大腿上,捏紧的拳头轻微颤抖。他深呼吸一口气,笑了下说:“小恩,我问你,如果你一个人的牺牲,能换来人类的和平,你会做吗?”
“会。”荷恩的回答毫不犹豫。
“如果是牺牲我们几个人,能换来人类的和平,你会做吗?”本亦安抬手,依次指过自己、韩涯、温瑜。
沉默。摇晃了一段时间的天平停摆。本亦安还是将伍迪与他的对话全盘托出。
几个人瞬间全沉默下去。
荷恩早就知道他和伍迪的关系,并不惊讶。但他没想到,自己听话这么多年,并没有消灭自己的存在感,反而让他们更加虎视眈眈。
本亦安这个副官的位置,他们恐怕一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利用。
支开韩涯和温瑜,再利用本木限制本亦安,来对赌本亦安同荷恩的关系,那会儿的赫尔斯还小,荷恩孤立无援,彻底被架空。若不是这些年的臣服,或许还有更多针对。
他们围着地上的尸体,虽然早已没有气味,但空气里依然一股腐臭。仿佛割开皮肤,污血流出。
也算是在预料之中。荷恩叹口气,他走到本亦安跟前,认真看着对方,眼睛里还是柔和:“这些事让你压力很大吗?所以才会刚刚那样?”
本亦安点头,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因再度失控而做出过于痛苦的神情。
荷恩竟然还是在关心他。“政府才能掌握全局,才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军方以前那样子,不过是让人白白送死。什么全部消灭?太可笑了。你要是想要人类长久留存,真的要好好权衡。”
伍迪那天的声音又回荡在耳边,这一个月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深入他的梦境,变成他的梦魇。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处理,你、你很为难吗?”荷恩又问。
本亦安仰起头,不断深呼吸,喉头上下滚动,把痛苦吞下去,随后点头,声音是细碎的涟漪:“嗯,我想救本木,但我不想对你不利。”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脸上皮肤全部皱在一起,露出更深重的悔恨,一双手直接捂着脸,声音只能从指缝间沉闷传出:“对不起,对不起,我竟然真的想过这件事,对不起。”
荷恩并没有做出太大反应,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我们现在来讨论接下来怎么办吧。”
他理解本亦安。痛苦一下就够了,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真的服了,这,哎哟我真是……”韩涯一巴掌拍到沙发上,一时间组织不起语言,恨得牙痒痒。
本亦安放下手,满脸通红,他压住自己的痛苦,慢慢说:“对不起,但我、我刚刚有了新的想法……”
他可以假装同意伍迪的招安,借机打入他们内部,以此来为自己人获取信息。
荷恩皱眉说:“不要拿本木去做实验,我们不知道融合了异形粒子的她,还是不是她。”
还没走两步,几个人脚步一顿。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韩涯小声说,他看向后面。
隐隐约约的歌声,从走廊另一边的尽头传来,在黑夜里过于突兀,绕着走廊,包裹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准确无误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荷恩也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是洗手间的位置,但这条长走廊延伸几十米,远处的灯没亮,看不到那边的情况,那道歌声就如同扑面而来的风,感受到,看不到。
“应该是有病人出来了。”荷恩压低声音,“快点上去。”
韩涯捏着嗓子,挤出来的音色极其不自然:“我们中间应该没有胆小鬼吧。”
没人回应他,他顿时翻了个白眼。
不仅远处,连眼前的光线也很暗,只能大致看清脚下的路,没人看到他的白眼。
他们顺着路线走到楼梯厅,本亦安推开门,“吱呀”,门缝尖剧的金属咬合声,他立刻顿住手里的动作,确保这一声没有引起什么反应,再慢慢推开,荷恩第一个走进去,后面跟着赫尔斯和韩涯。
进入楼梯厅,里面的装潢全变了。纯粹的黑,只有地面安全地标缓缓亮着红光,微弱得仅能照亮灯旁边的地面,地面被红光一照,也变成血淋淋的粗糙,一道一道横格,层层往下透。
“咔嚓。”门在身后关上。
“我操。”韩涯吓得骂了一声,这一声立刻被空旷的空间传至深处,这是超大空间的混响。
很快,猩红灯光被白色代替。荷恩打开手电,往四处照了下,刚往前走一步,脚下响起“哐当”一声,他皱起眉头,手电立刻往下照去,随即屏住呼吸。
楼梯厅和病房区的用材完全不一样,这里的设计根本匪夷所思。
他第一次见这种楼梯。
铁质楼梯,一条条形成巨大的横竖镂空格子,遍布锯齿和孔洞,铁早已生锈,透出斑驳的猩红,深棕与红色交替出现。
手电光向下,光便穿透无数格子,一路坠落到几十米的地底,一头扎进幽深的黑暗,黑暗又自下而上,带着浓郁的酒精和长期空气不流通的腐烂味直冲脑门。
如果光足够亮,几乎可以从顶楼看到底楼。
“我今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本亦安低声说,他看到这个楼梯时也被吓一跳,当即以为是来到什么异世界,但白天来时楼梯是有灯的,有灯又是另一种恐惧,这对恐高症相当不友好。
当时伍迪还告诉他,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会被吓到。
稍微走动,铁质地面发出“哐当、哐当”敲铁般的声音。
荷恩捏紧手电,光缓慢依次照过这个楼梯厅。
墙面也是陈旧的暗黄,好像百年时光洗礼的结果,从未翻新,暗黄上的黑点密密麻麻,肮脏得令人作呕。
他们怎么能在这种环境下工作。
赫尔斯走到荷恩旁边,靠近他,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你害怕吗?”
荷恩轻轻摇头,用手电示意了一下上面。
四个人小心翼翼往上面走,每走一步,脚下的铁质地面就发出弯曲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来回流窜,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不发出声音。
“我真是服了,这玩意儿跟见鬼一样。”韩涯和本亦安走在最后面,韩涯只觉得背后一层冷汗。
一扇金属门横在楼梯最上方,灰金色的光与整个楼梯厅陈旧的制式格格不入,门上方有监控摄像头,镜头中央一个微小的破洞,小得看不到,只能从外观分辨,这个摄像头已经被破坏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韩涯抬头看那个摄像头,想不明白,他们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吗?谁破坏了摄像头?思索间,他往后看去,门正对面,一扇小窗户。
“你觉得呢?”荷恩笑了下,反问。
“哦。”韩涯道,他眯起眼睛观察那个摄像头,了然,“温瑜自制的纳米子弹,你俩下午来过了?”
“不需要来过。”“军方死守立场就是迂腐啊,不过问题不大,现在也没有军方说话的地方了。上校那么坚持,是自己被仇恨冲昏头脑,明白吗?你才是可以做出更大贡献的人。”
本亦安两步走到最前面,他指了指金属门中央:“在这里。”那是解锁的地方,肉眼看不出区别,他也是看到伍迪解锁才知道。
荷恩拿出钥匙圆环,回头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见身后几个人都轻轻点头,才慢慢靠近扫描区。
门中央发出亮光,微弱的白光一圈一圈运行、检测。
灰楼本来就很少有人来,在这里的几乎也是常住这里的,越往上,人越少,病情越严重。
这里的制式,好像就是为了阻挡这些患者。严重精神疾病的人来到这种地方,恐怕会直接发病。
荷恩的手悬空,思索间,门的识别完成。
“你看,你无法替别人做出选择,而你需要知道,如果有很多人,他们愿意融合呢?如果,如果明天赫尔斯就会死,你会去赌这个可能性吗?”
赫尔斯眉头一挑,嗤笑:“拿我当例子?这么恶毒?”
本亦安很不想拿赫尔斯当例子,无疑是承认赫尔斯在荷恩心里的地位,但他别无选择,说不定,这就是一道诅咒。
荷恩还是沉默,他不确定,如果赫尔斯明天就会在他眼前消失,他是否也会那么冷静地说,他不需要异形粒子修复赫尔斯的生命,哪怕再多一天。
本亦安的嗓子轻微颤抖,他说:“小恩,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想的这些太长远,可普通人只能看到眼前,看到当下,你懂吗?当下!”
谁在乎那些有没有的未来。
他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悲情与绝望,很用力才吐出几个字:“我真的,很想救活她,真的、真的,很想!我、我……”
他哽住。
而这里离洛希城太远了。
荷恩沉思了一会儿。也就是高塔其实早就策划了两套独立运行的系统,一方面利用地球物质为媒介,接应同族,另一个方面使用黑雨同化人类,淘汰无法分化的人,实现最终的异形星球目标,把人类推往永不能翻身的境地。
“对了,”荷恩突然想起,他转过头,“伽蓝死了,我们进入方尖碑没有异……”
话没说完,两人的视线触碰。
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雪一停,他们就要出发,回到那个人类异形永远不得和平的世界里去。
第 136 章 第 136 章
荷恩躺在床上,只能看到头顶斑驳的烂墙,翻身,觉得火光太刺眼,背过身,又觉得火苗迸溅的声音太扰神,最后还是起床,开门出去了。
大雪的夜晚比想象中还冷,连衣服带被子裹在一起才逐渐感受到身体温度的堆积。
屋檐突出的部分挡住了雪飘过来,荷恩就靠墙坐着,抱着膝,头枕在臂弯里,眼睫低垂,半睁半闭。
尽管他们生命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冬天,但这样大雪纷飞的夜还是少数。苍白浩渺,地平线模糊,天地融为一体,几乎无法分辨边界。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耳边连风声也没有,只有寂静,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慢放的时间里,任何动作都被迟滞,呼吸声都被压低,“嘀嗒嘀嗒”越来越慢。
很轻微的开门声,荷恩没有抬眼。
“睡不着?”
荷恩不想回答。赫尔斯干脆走出来,坐在他身边。
自从情绪火山喷涌一样的发泄后,荷恩虽然没有再完全抗拒赫尔斯,却也没有在“全人类”这个话题外和他有太多往来,他还是无法深入构想,每当脑海里出现“异形”两个字,被利爪攫住神经一般的痛依然会划烂他的理智。
他总在想,雅罗死在他眼前的一幕,也总是在想从战争里偷命回来后,听到的只有阿尔的讣告的震惊,这些埋入他血肉的情绪,剜不出来,所以他没有办法把爱与恨从同一个人身体里解构出来,他知道自己恨,也知道自己爱。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地面滚动,偶尔形成的立体的、流动的雾墙,好像这个世界只是一个美丽又死寂的宇宙残骸,残骸里未灭的星辰照了几缕下来,于是有了人们抬头时,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极光。
绿色的极光,落在雪地,长出一棵孤独的树。
他忍了很久,浑身都颤抖起来,阴狠的眼神直射赫尔斯。
都是因为这个人。荷恩轻轻点头,再次确认16楼已知的部分:进门就是一条狭长走廊,并没有任何窗户,门口就是警卫。意味着他们一旦开门,会直接近身肉搏,直到进入本亦安所说的实验监控区才会有窗户。但这些倒是不用担心,毕竟今晚这群保安面对的直接是军区的上校、副官与前副官。
“好,”荷恩说,“晚上见机行事。”
战陨所的癫狂气息很快被夕阳笼罩,转而变成黑夜的死寂。
凌晨十二点,一切都安静下来,除了外面开始呼啸的风在呜咽,温度下降。
洛希城的夜晚总是如此,和白天温差巨大,玻璃蔓延起一层白雾,靠近暖气的窗户往下滴水。
“啪嗒。”声音格外明显。
灰楼的电梯只能到达15层,实验室在16层,需要从楼梯解锁上去,电梯里没有监控,在这之前本亦安已经确认过了。
电梯直线上升,到达15层,门开的瞬间,四道身影矫健窜出来,飞快遁入黑暗。
一条细长走廊。大灯熄灭,留了几盏供人们可以看清路的照明。这里静得可怕,仅有的白炽灯偶尔闪烁几下,露出尽头的窗户,窗外一片快滴下来的浓稠夜色。
窗没关严,风声逃窜。韩涯彻底崩溃了,他一把抓住温瑜的肩疯狂摇动:“你疯了,你疯了!你怎么也被这死小孩带跑了!我受不了毁灭吧!”
温瑜只是笑,不动声色观察本亦安。
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本亦安脸色很不好,他耳下肌肉鼓出,用力咬着牙关。看着四个人的互动,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企图将荷恩拉过来,但手还没碰到,就被赫尔斯更加迅速截断。
“你拉我老公干什么?”赫尔斯语气直冲冲的,他将本亦安的手拍开,窜到两人中间。
他还没找本亦安麻烦,这人自己撞上来?
本亦安指尖在颤抖,但他克制得很好,只是语气不太舒服:“你一直这么没礼貌,让荷恩怎么想?”
“你管我老公怎么想?”“韩副官和温瑜出城外了,不然怎么都轮不到本亦安。”
本亦安:[新基地发来信息,异形集结,准备作战。]
士兵:[我们需要上校亲自下达指令。]
本亦安:[我是上校的副官,我不能人员调动?]
士兵:[我们只听上校调遣。]
伍迪的空降还有话可说,可本亦安的空降一向都是人们的笑柄。在军区时间短,没有成绩,以前还是城防区的,刚转入城外区不久,就直接被指定成为副官,这些年,他听过太多他人的嘲讽。
但他甚至不知道算不算暗箱操作,上将指派他,他就来了,抱着无比雀跃的心,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质疑。
盯着这不小心全部弹出来的信息,本亦安双眼通红,瞳孔抑制不住地颤动。
他站起来,一言不发,举起椅子就往荧幕上狠狠砸去。
荧幕跳动几下,花屏,立刻恢复如初,这些被他一条条保存在收藏栏里的信息,又依次出现在桌面。
“患者情况很不好,不知道下次醒来会是什么时候,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
“现在又是两个多月了,到了三个月还没醒来,请您准备后事吧。”
韩涯张牙舞爪:“荷恩你管管这死东西,我受不了了!”
赫尔斯不耐烦:“受不了就出去。”
本亦安濒临崩溃:“赫尔斯!”不不,荷恩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从不质疑荷恩,只想让荷恩看到自己的强大,足够让他不必什么事都自己咽下。
“修复创伤、融合、永生。”
荷恩严肃的声音将本亦安从脑海里回荡的声音里拉出来:“如果当年的失踪案和他们的研究有关,是不是意味着,这种东西还有更多?或者,进度更快?”
毕竟,这具尸体也是几个月前的东西了。
政府一直只是在研究粒子,但一旦涉及人体实验,性质就变了。可能粒子的注入代表着变异,从伦理来讲,融合出来的东西,是人类还是异形?
这些年,没有荷恩带头冲锋的阻挠,一切看上去都风平浪静。
“我始终觉得加纳尔那拨人,和异形是有暗中接触的。”温瑜说。
“就算接触了又怎么样?没证据啊,总不能直接就说,政府在研究融合吧?”韩涯嗤笑,“永生粒子这种东西,拿来做医学领域的修复伤口还好说,毕竟战争,伤口疾病快速恢复,意味着更多战力。但既然它存在,还能制造更多利益,不可能没人动别的心思的。而且……”
从古至今,第一次的长生药丸,第一次的火箭发射,无一不在展示人类的野心,而现在有了新的机会。
韩涯想了想,还没组织好语言,温瑜替他说了:“而且他们做实验,一定会有一个地方,我们不知道那是哪,也没有任何知道的可能,很难下手。”
“对,对。”韩涯立刻点头。荷恩:[申请发放正常量的补给!!]
里昂:[申请不合理。]
荷恩:[哪里不合理???]
荷恩烦躁关闭终端,将注意力转移到格斗场上。
赫尔斯刚从地上爬起来,和别人一样重复着几个动作,韩涯目光如鹰隼般射过去,顿时大步一跨,毫不留情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狠狠摔在坚硬地面上,赫尔斯发出痛叫。
韩涯毫不留情:“觉得痛就对了,异形杀你的时候,可不会管你痛不痛。”
这一排新兵大多十来岁,赫尔斯依然是最小的,强度却是最狠的。
原本以为一段时间的苦练会把赫尔斯的棱角磨平,结果韩涯刚把他掀翻在地,这小孩突然暴起,开始攻击韩涯,然后……被踩了下去。
兴许是踩到骨头错位,赫尔斯发出惨叫,旁边的士兵一个个不敢说话,屏住呼吸。
眼看着韩涯要把他弄伤,荷恩换了个方式阻止:“韩涯,这一队今天训练多久了?”
韩涯刚松了点力道想回答,赫尔斯像看到希望般喊道:“荷恩!”
顿时脚下的劲又陷进去了,韩涯呵斥:“该叫什么?”
赫尔斯痛苦,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传出来:“少校,少校。”
“不要以为你学得快,我就会对你刮目相看!”韩涯最后踹他一脚,“小崽子,荷恩也是你叫的?”
赫尔斯被荷恩带出来时,他一瘸一拐跟着,荷恩走得快,赫尔斯在后面没走几步就停住了。
荷恩回过头:“怎么了?”
赫尔斯站立在原地,半晌才说:“痛。”
荷恩转过身,没有去接他,只朝他伸手,平静说:“没人不痛,慢慢走过来吧。”
一般的基础体能训练与纪律训练都是韩涯在带,偏偏这个人性格火暴,一言不合就发飙,成了很多人的阴影,不过荷恩很少干涉韩涯的作风。处于这个阶段的士兵,大多都有自己的脾气,没人比韩涯更合适对付这些小孩子了。
后面的射击训练,和反异形专项训练才会到荷恩手上。
说话间,五个人分别看向彼此,却看不到任何前路。
本亦安再次埋下头,错开与他们的视线交汇。
他的手指不安地来回摩擦,速度越来越快。
韩涯抓狂:“我跟你拼了!”
“别吵了!”荷恩忍不住吼了一声,瞬间安静。
明明就五个人在一个空间,为什么会有五百个人在他耳边不停说话的感觉。
赫尔斯又倒回荷恩最喜欢的黑色沙发上去,一副“这是我家”的模样。
荷恩还在想,无论是哪种结果,这件事都还不能被人们知道。如果这和曾经的小孩失踪事件有关,需要更加谨慎处理。
温瑜突然问:“你还好吗?”
几道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本亦安走在最后,再次向他们确认:“我们真的要上去吗?”语气里隐隐的担忧。
韩涯大大咧咧:“我们都已经在这里了,干就完了。”
“好。”又撒娇。
以前只有两个人单独相处时才这样,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像强大的野兽宣示主权一样。
温瑜手撑着下巴,点点头,平静说:“百年好合。”
赫尔斯难得朝温瑜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小声点。”荷恩低声说。
越远,越是黑暗。
他也没来过这边,一切都要小心。
出了电梯厅,沿着右边,走过极短的路程便是一个拐角,拐角处透来隐隐的光。
“我过去看一下。”荷恩让他们几个原地等,自己则轻手轻脚靠过去,贴在墙边,慢慢往拐角后的地方看。
一个护士站,开了一盏炽色阅读灯,一名护士坐在那里,埋着头。
好恨,恨得牙关无法闭合,只能任其无序抖动。
赫尔斯也察觉到了,但他始终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只关注帮荷恩按摩的力道是否合适,是否能让荷恩放松。在这之余,他瞥一眼本亦安,冷漠道:“看我干什么?这是你的事、你的选择,与我无关,也不要在这里发疯迁怒荷恩。”
荷恩的手在下面轻轻拍了拍赫尔斯的大腿,示意他不要这么说话。
“我发疯?”本亦安紧绷的肌肉几乎抑制不住地抽搐。
为什么总是这个人?什么都要跟他抢?
本亦安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赫尔斯的方向走,他一走,另外三道视线便全然集中在他身上。
一步,又一步,缓慢靠近,细听,还有铁链的声音回荡在客厅,他每走一步,铁链金属便“哐当”作响。
越来越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荷恩挺直背,轻声说:“放轻松一点。”
没有等到荷恩的反抗,赫尔斯开口,恍如自言自语:“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任何拯救都无法扭转,我们会失去所有,你现在想做什么?”
他的手指慢慢轻抚荷恩的皮肤。
“明天不会是世界末日,我也不会失去什么。”荷恩回答得很快,很淡。
赫尔斯像没听到,他只盯着荷恩垂在耳侧的几缕头发出神,继续缓慢说:“如果明天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想吻你。”
荷恩浑身僵硬一瞬,刚要起身,赫尔斯已经捧住他的头,将他往下按,荷恩没料到,胳膊猛然一松,身体压下去,唇贴上来。
轻哼一声,呼吸再次急促,荷恩微微用力想推开,但赫尔斯固定住他的手没有给他机会,反而更用力将他往下压。
唇严丝合缝,舌尖迅速探入。
荷恩大脑里一片嗡鸣。
从来没有过。赫尔斯从来没有过这么强势的行为,好像以往对他的克制与温顺都是假的,只有舌尖翻搅,尽情掠夺。
紧咬的牙关被一点点撬开,柔软的湿热快速划过齿间,立刻和着他一起缠绵,荷恩越是后退,这个吻就逼得越深。
荷恩还是放弃,他闭上眼,手慢慢松开,换成撑在身体两侧,接着又逐渐上移,摸到赫尔斯的头,指尖深入他的头发,微微张开嘴,让狂风暴雨肆无忌惮地入侵。
他觉得他和赫尔斯一样,都想做彼此自私的独占者,因为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审判他的叛逃。
唇上带着冰冷的雪渣,很快,冰冷融化进炽烈的深吻。那一刻,浩瀚宇宙中只有这个吻、这个拥抱,和纠缠的身影。
20: 59
方尖碑上的数字,再次变化。
第 137 章 第 137 章
建筑解离的黑色长龙以方尖碑为圆心,铺满整个洛希城,横跨天地。方尖碑迸发的绿光越来越明亮,迎着上午昏暗厚重的天,世界末日的预言再度回响在教堂萧瑟的钟声里。
“铛——铛——”
钟声混着枪声震裂,粒子如鸟兽飞散,尖啸不停。街道玻璃尸林的倒影里,流转着人类士兵的愤怒,他们冲破高塔区正门,整个广场上空浮动着刚消散的粒子与浓烟,高塔进入战时戒备状态。
韩涯的声音实时从终端里传出来:“数量比想象中多,我们战力不够,撑不了多久,找不找得到隐士都要立刻回来。”
总指挥不在,赫尔斯要跟着荷恩,韩涯反而成了指挥官,调遣前方士兵。
韩涯:“东区地势复杂,西区开阔,劣势去东区。”
战争爆发时,天灰蒙蒙刚亮。荷恩趴在异形巨大骨架间,从上百米高空俯视洛希城,却只看到一片疮痍。他握紧手里的枪,眼里一片冰湖。
韩涯:“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护送他们进入方尖碑!!”
两人趁韩涯带兵转移视线时,沿小道快步蹿进西区。
“砰!”荷恩一脚踹开实验室的门。
一栋两层实验楼,楼上的实验室和监控里一样,装满医疗器械,与之不同的是房间另一面放着生物性研究器皿,还有满墙蒙尘的书,都是人类的历史与著作,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痕迹。
隐士不在这里。
“走,”荷恩收起镭射枪,迅速转身,“回广场。”
异形上千上万,人类却只有数百人,他们不可能正面迎战,只能调虎离山、速战速决,有没有隐士的频率都得下至方尖碑。
虽然人体实验有违人伦,但他们恐怕也并不想真正引发城市内的恐慌。
不过这些荷恩暂时没精力管,他们需要处理本亦安手里的那份资料。
终端里还有本亦安前不久的留言:[我一会儿去见伍迪。]
公开,还是不公开?
军方尚有自由出入城市的权限,所以荷恩醒来的当晚,土匪小队就集结在他家里。
“不能公开。”本亦安一来就说了,他有些急匆匆的,好像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立刻解释,“我才和伍迪见了一面,他们现在在开会,让我等他,我只能待一会儿就赶回去。”他急得进门忘记脱大衣,直冲冲走到客厅,发觉温度上升,又脱衣服挂至门边,再回客厅。
荷恩朝他点头:“辛苦了。”
四个人坐在客厅,像往常一样,赫尔斯则在收拾厨房。
对于资料的态度,荷恩偏向于公开,但后果可能不是他目前能遏制住的,所以他也不能完全确定。
温瑜很直接:“如果公开,会引发大规模恐慌,城市秩序会崩溃,居民也有可能自相残杀,这已经是人类最后一座城市了,需要谨慎处理。况且,如果这份资料有缺失部分,小心被反咬一口,到时候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反而暴露。”
荷恩沉默坐在他的单人沙发上,眉头死锁,目光盯着茶几,从他醒来,看完信息后,几乎一刻不停,一直在想这些事。
他低声开口:“暂时抛开永生的正确性不谈,为了部分人的利益而剥夺另外部分人的利益,是否合理?”荷恩不认为那些泡在器皿里的人,每一个都是自愿献身于永生事业的,比如马修。
一想到那颗漂浮的头,荷恩胃里的酸液往上涌,他抑制呕吐的冲动,沉下声说:“如果他们掌握绝对权力,却不受监督,无所顾忌,谁能保证这些东西不会进一步扭曲?”
永生是人类千年来都未曾绕开的欲望,可野心的实现若是用这种手段,是进化还是退化?
割肉流血长新肉,或者任由内部腐烂,维持表面的正常。
“是。”本亦安的语气还是很匆忙,他说话极快,呼吸不稳,目光时不时往钟表上看,“但公开,一定会造成冲突,人类与异形只是暂时合作,如果切断这条通路,再次敌对,现在又加上我们内部的猜忌,人类只会迅速瓦解,而且……”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政府不全然是错的,只是选择的路不一样,并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他们也是人类,都立足于人类的延续。”
比如,或许可以短暂救回本木的生命。
想到这个,他的肌肉瞬间紧绷。也就是这一刻,荷恩忽然发现本亦安似乎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黑眼圈明显挂在眼下,眼窝凹陷,嘴角下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曾经那个如同清澈小溪般的本亦安,如今干涸得只剩一个河床,偶尔有水流浸过,还没到入海口,又蒸发。
荷恩微微蹙眉,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我也觉得不行,至少,暂时不行。”韩涯说,他少有的严肃,他点出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要忘了,现在有一部分居民手里有配枪。”
他们都不同意,并且完全在理。你觉得人最宝贵的是什么?
荷恩想了很久,给出了一个答案:自由。
被围困在这座城市,再也见不到地球往日的风景,尽管活着,却犹如囚鸟。于是游有望告诉他,想要自由,要学会责任。
两位上将死的那年,游有望又问了这个问题,荷恩眼神空洞地回答:是信任。游有望再告诉他,想要信任,要学会脆弱与边界。
“现在有新的想法了吗?”游有望问。
荷恩看着他,也顺着他的眼神,飘去窗外。
很久,荷恩回答了一个字:“心。”
游有望笑出来,满脸褶皱堆在一起,堆出一脸难得的慈祥,他注意力转向一直坐在旁边的小孩身上。
他说:“守住你的心。”
荷恩没说话。游有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知道答案了。
无论是人,还是变成人类与异形融合的生物,还拥有那颗心,他就依然是自己。
半晌,荷恩“嗯”了一声,又说:“我不能做些什么吗?”
游有望摇头:“你看,所以我希望你停职。”
荷恩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了,他倏然握紧拳头。
游有望慢慢说:“你生活在两位上将的保护里,没有保护后,又生活在一个既定目标里,你不知道平静的生活里正在发生什么,甚至,你以为加纳尔集权,是他带领政府在计划一些事,其实不是,他虽然是首领,更是棋子,你的坚持会打乱很多东西,你还没察觉到吗?”
荷恩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察觉到了。
他听到飞禽的声音,听到大海涌动的声音,听到人们杂乱的脚步,看到一双双赤红的眼睛。
相框里的照片拍摄于十多年前,那时的他比赫尔斯还小,却有一个无比幸福的家庭,什么都不用考虑,对什么都无所察觉,每天最辛苦的就是训练,晚上回家,一头埋进书房,看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的辉煌,再无忧无虑地幻想。
荷恩注意力被拉回来,屏住呼吸。
他当时能想明白一点,新法令的诞生,对军方声誉完全是毁灭性的。全民配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不再可信,而居民需要自己举枪保护自己。
现在看来,其实可能还有一条:想要获得永生,或者研究异形,必定会导致物种共处,他们允许异形生活在人类城市,可又并不能完全控制异形的行为,于是把生杀予夺的权利下放到具体个人手里。
没有实力的普通人,在踏入灰楼顶楼的那一刻就会被撕碎,而他们这些有能力与之一搏的人,在洛希城屈指可数,他们考虑的事更长远,即使拿到资料,也不会那么肆无忌惮公布。
看似可以选择,其实并没有选择。他们在这场博弈里,全是棋子。
无论他们是首领、副首领、军官、平民。
但荷恩不想就此善罢甘休,他蛰伏够久了。
他慢慢呼吸,在涌动的乱流里企图维持自己的节奏。
“小恩,考虑清楚。”本亦安再次强调,步步紧逼,喉头的跳动很快,即使眼里缺失荷恩所熟悉的光,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诚恳,“我们可以把这份资料当成对付政府的筹码,或者威慑手段,也许能遏制他们更大规模的人体实验,这远比公开后搞得满城风雨、局面失控稳妥得多。”
荷恩没想反驳,他只想说自己的想法,刚张嘴,再次被打断。
“我们应该确保城市安全,再解决黑幕,现在,内部外部的危机都在,如果城市动乱,高层垮台,人类下一步又在哪里?”
本亦安说这些荷恩明白,他再次开口:“我知……”
本亦安急切说:“而且,不公开并不是容忍,只是在最大限度维持城防的前提下,以最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人类的需求,首先是安全需求,后面才是道德觉醒。”
荷恩点头:“那……”“咚!”又一拳,花屏,重新浮现,顽固得如同刻在桌面。
一根根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
暴力解决不了,他只能双手近乎失控地挨个关闭弹窗,弯下身扶起椅子,重新坐回去,脱力般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闭着眼。
一闭上眼,又是这些年与赫尔斯的针锋相对、本木虚弱的微笑和她昏迷的日日夜夜,最后,那个人对他所有的回应,都变成一张充满笑容的脸,但也仅此而已。
他最终还是发出一条信息。
本亦安:[教学结束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那个人救过很多人,帮助过很多人,但或许每个人,都只是他生命里平平无奇的过往,变成他对自己信念的坚持,每个都不特殊。
本亦安还要说话:“但是……”
话刚蹦出两个音节,“砰”一声清脆的声音,顿时打断本亦安接下来的话,他浑身一激灵。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赫尔斯弯腰,面无表情将一只杯子砸在茶几上,玻璃杯里倒了牛奶,因为他用力的动作而荡了几滴出来。
赫尔斯抽纸慢慢擦干净桌面,他抬起头,冲荷恩笑了下:“哥哥,现在喝吗?”
荷恩愣了一下,那杯纯白的牛奶让他有点失神,但很快反应过来,便朝赫尔斯摇头。
赫尔斯慢条斯理走过去打开香薰机,打开唱片机,里面的音乐缓缓流淌出,霎时充斥在这片短兵相接的土壤。
他回来坐在荷恩身后,盘着腿,将荷恩搂入怀里,目无旁人。
三人顿时:“?”
荷恩也僵住,他背靠着赫尔斯的胸膛,那股炽热当即传来,正要制止,温热的指腹便按压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着,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慢慢帮他放松。
竟然真的会有吐出一口气的感觉。
赫尔斯的脸从荷恩肩后展露,带着阴沉的睥睨,尖刺般扎向本亦安:“说够了吗?”
说完,又靠在荷恩耳边,语气瞬时变成轻柔的询问:“哥哥,你刚刚想说什么?”
荷恩被打断很多次了。
本亦安也意识到这件事,他原本还能自处,在察觉到赫尔斯挑衅般的占有后,一下抓紧自己的裤子,硬生抓出几道极深错乱的褶皱。
他不想公开,不能,绝对不能。
荷恩深呼吸一口气,感受着自上而下的放松,缓缓道:“我没有说我们就要那么强硬地公开,虽然我希望人们都能知道真相,但不是要推着大家去送死。”
影片还在播放,里面是人类语言学家与异形的互动。尽管语言尚未破译,但它们会主动进行交互,聆听人类的音乐、静坐观看人类的电影,并对动物有极高的热情。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异形与语言学家逐步靠近,在其他人类还在谨慎观测时,语言学家作为第一个无防护接触异形的人类,进入到隔离区里,长达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研究后,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可能是一个比较友好的外星种族。”
“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之前,不要下结论,如果智力发展在人类以上,这或许是对人类防御的瓦解。”
影片跳至语言学家的个人记录,她声称在第二次接触后,她从异形的频率里解读出了完整的信息,但没有任何科学依据,所以不会提交给官方,只作为个人备忘。
这是一次明确的第五类临界接触事件。
“看上去它们不会攻击人类。”
话音刚落,一条紧急信息跃出:格陵兰前线刚刚传回消息,三支接触小队已全员失联,它们飞出划定安全区,袭击了附近的村庄,造成大量平民死亡,现在它们正继续往东南边飞,距离斯特劳姆内斯灯塔不到3000公里,根据它们星舰当前的飞行速度,预计2小时内抵达。
“它们从来没有表现出攻击行为,为什么突然发动攻击?”
“最后一条完整信息链显示,由于长期和平,它们趁着人类的防御逐步松懈,主动突破安全区,突然发起大规模进攻……但另一组信息链中提到,早上6点40分,我方一架侦察无人机因导航异常误入它们的集群核心,触发了防御性反应。发出记录的人已经全部失联,不知道哪一组信息链是真实的。”
“导航异常?不可能!前线导航为了规避误入,全面禁止自动巡航,除非人为设定路线。”
“它们一旦越过那条线,后面就是博隆加维克沿海居民区,撤离根本来不及!我们从未公布外星生物,如果它们攻击居民区,一定会引发全球恐慌!”
“是否考虑启动强制性拦截方案?”
会议桌边,各国代表神情各异,有人迟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先发制人!”
第 138 章 第 138 章
荷恩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熟悉的木质香,接着天花板的纹路逐渐清晰,那是每天睁眼闭眼都能看到的纹路。
令人安心的床,微弱亮着的台灯,隐约照亮这间卧室,窗外是黑夜。
他在自己房间。
稍微一动,身体的痛感传来,他忍不住呻吟一声。
在熟悉又安全的环境里,即使安装了复位仪,这点疼痛好像也无法忍受。
急促的脚步声,由楼梯底部一路响到近处。赫尔斯喘着气出现在门口,两步跨进来,一下冲到床边。
“荷恩!”他焦急的神情贴在眉心,皱成沟壑,衣服随意披在身上,纽扣错开一颗。
好熟悉的气息,荷恩半睁着眼,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气息。好像不管他处于什么状态,只要赫尔斯在旁边,他就能感知到那种空气的流速。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问:“我睡了多久?”声音很哑,很干。
“一周。”
一周的无知觉,不敢送到医院,怕引起怀疑,韩涯和温瑜紧急从军区秘密调了他们最熟悉的医生,找了私人医疗所,并且警告这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躺了两天,赫尔斯才把他带回来。
还好伤势在自动治疗舱的急救范围内。
“伤口疼吗?”赫尔斯语速很快,怕多用一秒,让荷恩多痛一秒。
荷恩摇头,只要不发力,不带动胳膊肌肉,就还好。
一碗鸡蛋面,一杯热牛奶,一块芝士蛋糕。怕荷恩不想吃,赫尔斯单独熬了粥,还准备了温水,此时都放在床头,香味缓缓流动,逐渐盖过木质香味。
荷恩想坐起来,赫尔斯立刻扶住他。
最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之前的却那么清晰,荷恩轻轻闭眼,又睁开,侧过头,盯着那碗粥。
白粥,上面有些芝士碎,看上去还不错。
这么一想,胃部的痉挛明显起来,赫尔斯端碗和杯子过来,送到荷恩嘴边。
“我喂你。”荷恩抽回思绪,先是看向温瑜,他以为温瑜在跟自己说话,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看自己,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另一边。
本亦安满头大汗,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但太近了,还是可以捕捉到。
他的头顶如同存在一束聚光灯,将浑身是汗的他捧上高台,所有人都在注视他。
本亦安也发现了,他微微诧异抬头,看到每个人都疑惑看着他。
荷恩皱眉,暂时放下思考,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额头,细密的湿润。
怎么会这么多汗?荷恩轻声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额头密集的细汗一层一层涌出,本亦安感觉自己几乎无法掩饰,本来已经够多事了,却还要面对这些,再多一点他就要彻底崩溃了。为什么当年要通知荷恩,那个小孩深夜跑出去了?他明明可以装作不知情,那样,荷恩不会受罚,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荷恩的关心如同深海炸开的鱼雷,被这么明晃晃地问出来后,他的手颤抖得明显起来。
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他做不出选择,他不能眼看着妹妹离开,也无法背叛良心、背叛荷恩,更不想看到赫尔斯横跨在他们中间。每一念、每一眼,都是巨大的痛苦与折磨。为什么一定要选择?
“你怎么了?”韩涯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本亦安几乎反射性后退一步,韩涯的手便僵在半空,他的眼睛连着眨了好几下,看向温瑜,又看向荷恩,但都只收到了摇头。
本亦安闭了闭眼。当他和妹妹在寒冷的夜晚得到一束光时,他便想,以后一定要报答这个人,可他又逐渐发现,靠近这个人本身,就像在靠近光。
这个人,这么温暖,以至于整个世界的黑暗冰冷都企图吞噬他。
但他依然是唯一的光。不等荷恩说话,加纳尔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执着什么,但政府不会为了你的个人恩怨埋单。”
荷恩攥紧拳头,虽然确实有个人恩怨,但他不是头脑不清醒。想到这里,他抬头质问:“那永生粒子、基因融合呢?也是人类需要的东西?”
加纳尔的表情瞬间冰冷下去,他侧头看了一下,人群都在玻璃后,只看得到他们在对话,听不到具体内容,他冷漠而缓慢道:“少校,我得提醒你……”
“活在规则里。”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这个声音很耳熟,近两年很少听到了,荷恩有些诧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战陨所一间普通的宿舍,房间的主人暂时出去了,只留下他们三个人。
游有望解释,他经常会来这里看老战友,只是刚好今天在,又刚好看到荷恩和加纳尔来了。
“我知道你找他做什么。”游有望叹口气,他的目光看向窗边。
窗台放了一个相框,相框里一张合照,曾经的两位上将、小时候的荷恩,游有望、他早已过世的妻子、白茵,还有这个病房的主人。
照片里的荷恩只有几岁,白茵则比他大一些,他都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的,只对自己穿的衣服模糊有些印象。
阳光斜照在相片上,图像里的人都带笑。
荷恩记不清那个时候的事了,好像小时候和白茵也玩过一些时间,但白茵去空军区域后,他们逐渐没了交集,加之后来他的母亲白纶去世。
太久远了。
“荷恩,”游有望的声音有些苍老,“这两年我没有怎么过问你,你走出来了吗?”
荷恩:“您觉得呢?”
两位上将和游有望从年轻时关系就很好,两家人彼此熟知,游有望看着荷恩长大,对他照顾有加,只是两位上将去世后,荷恩不分昼夜地突袭异形,也很少再和游有望产生交集。
游有望的目光没有离开相片,眼神里浓厚的惆怅,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善良聪明的孩子,将来应该也是要带着人类走入正轨的,我们老了,你们才是人类的未来。但当下还是想提醒你,有的事,点到为止。”
“什么意思?”荷恩问,他坐直身体,目不转睛看着对方。
游有望从相片转回注意力,直视荷恩的眼睛,缓缓道:“我不希望你淌这趟浑水。”
房间里安静得心跳声也明显起来。
荷恩垂下眼睛,沉默半天,才说:“所以政府确实在研究人类异形基因融合的事?”
游有望无声笑出来,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次慢慢看向窗外,思绪也飘向过去:“你还记得你成年那天,我问你的问题吗?”
那天他们家久违地来了客人,几个人坐在客厅聊天,游有望突然说,既然荷恩成年了,就问点成年人的问题吧。
此时,那束光眼里的担忧如此真实,如过去多少年一样,从未改变。
可这束光又凭什么可以永远保持单纯?
“要我送你回去吗?”荷恩问。
本亦安嘴唇轻抿:“不,不用,我只是,只是……”
半晌没说出来。
荷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没关系,我们都在。”
一直都会在的,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本亦安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眼眶里的红血丝逐渐褪去。
他几乎是下定决心般地咬牙,转身面对荷恩,带着沙哑的声音郑重说:“小恩,加纳尔政府希望你慢性死亡。”
荷恩愣住。旁边赫尔斯也从沙发上坐直了,收敛起嘻嘻哈哈的语气,低声问:“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伍迪只跟我说了这些。”本亦安痛苦闭上眼,心沉下,还是决定把藏很久的话说出来。
几口温水下肚,胃暖了一些。荷恩还是第一次这么被人照顾,有点不适应,可胳膊上裹着厚重的绷带,大概近期都动不了了。他犹豫两秒,坐直身体,微微张嘴,任赫尔斯把勺子往他嘴里送。
然后荷恩沉默了。
他嘴里包着粥,发出一声哼鸣,赫尔斯把碗凑过来,声音急促:“怎么了?”
荷恩埋头,面无表情把粥吐出来,顺便吐出两个字:“难吃。”
赫尔斯端碗的手僵在原地。
是他刚学的没错,可哪有人刚醒就这么打击人的。
“哥哥!”赫尔斯语气带上埋怨。
荷恩唇角稍微勾了丝弧度,又往后靠,倚在床头,闭上眼。
“放着吧,等会儿再吃。”
这一等,直到粥凉了也没再碰,实在没有胃口了,他睡过去这一周发生了很多事,终端里的信息一条接一条,铺天盖地报道那晚的事件。
原计划是温瑜在远处掌握全局动向,并通报一切潜在危机,他们拿了资料便悄无声息原路返回,可谁也没想到那个地方竟然有异形。
想到这个,荷恩眉头蹙起,呼吸有些乱。
他们与异形对抗数十年,而他们仅剩的城市里,却早已蛰伏着这个敌对物种。
太讽刺了,这就是更远的人类未来吗?
“再躺会儿?”赫尔斯问,他坐在床沿,始终看着荷恩苍白的脸。
荷恩摇头:“等会儿。”他还在看终端积压的信息。
灰楼发生未知事故,大火烧了一晚上,造成数人受伤。好在起火地点在顶楼,且距离当时冲进去的警卫也留有安全距离,警卫与楼下患者均没有罹难者。
全城通知:[战陨所灰楼,精神病患者纵火致火灾,嫌疑人逃走,现全城戒严,非必要禁止出门。]
竟然用的是这种理由,既可以解释火灾原因,还可以封锁全城,方便他们找出罪魁祸首。
荷恩觉得可笑。
他与温瑜的计划里,并没有放火烧楼这一项,但终端里温瑜向他解释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这是赫尔斯提出的。在当下,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整层实验室被烧毁也在意料之外。
第 139 章 第 139 章
飞尘迸溅,自上而下猛烈的穿透,整个黑暗空间震颤,脚下的装置摇晃。
站不稳,两人原地半跪下,用以减轻天旋地转的震感。
低频的震荡炸碎在耳边,耳鸣持续十余秒。
直到安静。
只剩两人急促的喘息,还有地上滴滴鲜血。
“怦怦,怦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荷恩一只手捂着胸口。
上方是倒悬的深渊,深渊淌着墨绿色的水,挂着藤蔓湿润的枝。已经看不到任何他们进来的地方了,进入方尖碑,好像与洛希城都不在相邻的物理空间上。
他们安全了。
两人抬头看向上面空荡荡的深渊。
很久,一片绿叶从看不见的高空飘至脚下。
荷恩垂着眼,目光盯着那片绿叶。
“荷恩。”赫尔斯拂开他的头发,露出里面面无表情、全是血的脸。
“因为,有了这些经历,你才知道你是谁,还有,这一路走来,多困难,多坚定。”
“还能见到你们吗?”
“梦里见吧。”
梦里。
荷恩知道自己在梦里,即便如此,身体的剧痛依然让他无法忍受。
他倒下去的瞬间,一双手接住了他。荷恩一个人站在绿地中央,死死攥着拳头,很久没动,任玻璃后的窃窃私语慢慢大得溢过门缝,传入耳朵。
他站了太久没动,赫尔斯仰起头,摇了摇他的手。
荷恩反应过来,他深呼吸,手放在赫尔斯头上,微微屈身,扯出一个放松的微笑:“没事,走吧。”
四周的人也逐渐散去,偶尔有人回头投来好奇的目光。
荷恩刚走出温室,后面一个声音叫住他。
“荷恩。”杂乱得拖人下坠的环境,荷恩依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快要停止。他屏住呼吸,说:“不要担心。”
整个战陨所分了两栋,一栋住着尚有自我意识的人,另一栋则是失去认知的,楼栋靠墙壁粉刷的颜色来区分,一栋淡蓝,一栋灰色。
他们绕着这两栋楼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两栋楼间的庭院里。
这里拥有战陨所唯一的绿色,一个人工培育动植物的温房,花卉盛放,几只白兔窝着,难得的绿意与清香,照得苍白的透明天顶也长出几丝生机。
平时这里会有人坐着晒太阳,但他们三个进来之后,里面的人慢慢离开了。
“你有什么感觉,少校?”加纳尔说,他的双手背在后面,依然面无表情。
说话间,赫尔斯拉住荷恩的手,抱住他的胳膊。
加纳尔看了小孩一眼,知道这就是前段时间的“罪魁祸首”,但他看过去的眼神没有责怪,只是一视同仁的平常。
荷恩没有说话,只拍了拍赫尔斯的手,换了个姿势,牵住他。
加纳尔环视四周,转过身,神情肃然道:“少校,还不明白吗?几十年了,人类对异形了解太少。”
“不少了,”荷恩冷漠说,“至少知道它们的细胞不会代谢,知道它们可以自行修复,中枢不破坏,就不会死;也知道它们多邪恶,多令人恶心。异形,死不足惜。”
后面几个字,荷恩的语气带上了狠戾,牙关也咬紧了。
“那你知道它们如何繁殖吗?”加纳尔问,他盯着荷恩看,接着,往前走了一步,“知道它们的数量吗?”
又往前走了一步。
“知道他们如何到达地球吗?”
再一步。小宠物馋得站起来,两只腿趴在车窗沿,四处寻找香味来自于哪,却又被路边戴着耳机跳舞的少年吸引,小宠物看不懂,只觉得闹腾。
那位少年在学新的舞,本来只是随意在街上练习,但没想到还有人给他鼓掌,他跳完后,朝他临荷的观众们微微鞠躬,转身想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目光却无意对上了街对面陌生人的眼睛,他向街对面巧合对视的人笑了一下。
荷恩也朝他笑。
走过一条街,又过一条马路,繁华的闹市和安静的居民区都在身后,耸入云端的高楼陷入安眠。
后半夜,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荷恩才往回走,再两分钟就已经可以走到文明中心的广场了。
但就在这荷,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是一个老头,他走得很快,就在荷恩前方不远处,一边走,一边还在说什么。
无人的大街,常亮的暖光路灯,寂寂的轻风把一切声响都放大了。
荷恩没在意,只打算回去休息,走了几个小荷已经有些累。
却不想那老头冷不伶仃在街上看到一个人,什么也没想便冲他疾步走过去了。
他一把抓住荷恩,被突然束缚的荷恩吓得一个激灵,那老头嘴里念叨的东西终于听真切了。
“祂要来了,祂要来了,快跑,祂在盯着我——”随后是一长串的尖叫,那种尖叫荷恩第一次听到,发自一个老年人最尖锐的恐惧,声音瞬间回荡在整条空旷的街。
路两边的树摇晃起来,树叶响成一团糟,像在回应,在深夜的街上显得格外瘆人。
“祂要降临了!!”
“谁都活不了了!!”
“祂苏醒了!!!”老人癫狂大喊,嗓子已经破音了还是察觉不到继续撕裂他的声带。
荷恩将手一甩,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恍惚间有种分不清他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的感觉,他还在想他要不要报警,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僵直在原地。
那老头掏出一把刀,荷恩迅速做出防御姿势,考虑如何正当防卫,那老头却看也没看荷恩一眼,直直将刀捅进自己肚子里,连捅很多下,最后在荷恩震惊的眼神中跪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一阵大风吹起来了,从长街一头席卷到另一头,卷起地上的树叶。
“知道它们下一次攻击什么时候来吗?
“知道它们生存的规则吗?
“知道它们最后还会做什么吗?”
至上而下的阴影覆盖住荷恩,几乎贴着他,荷恩捏紧赫尔斯的手,没有后退,只是仰着头,与他对视,分毫不让。
温室的玻璃后趴了不少人,黑压压一片,他们的双手搭在玻璃上,脸贴在玻璃上,像一群无言的尸潮,注视里面这一幕。
“就算你坚定认为,并且,你在世的时候,也可以做到一刻不停消灭它们,几十年后呢?”加纳尔的声音带着浓厚的质问与咄咄逼人。
荷恩直视加纳尔,即使那道冰凉的阴影已经将他从头淋到脚。
“你死后呢?少校,你想过吗?”加纳尔停下步步紧逼的脚步,空出余地,他往后指,指向身后那块透明玻璃,指向玻璃后密密麻麻站着的人,好奇的目光、审视的目光、嫌恶的目光。
“你看看他们,看看这些人,看看刚刚那个找你说话,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变好的人……那些追随你的人,最后,你能带给他们什么呢?”
加纳尔的声音如同黑暗笼罩:“你想过,你的行为,真的能留给你的后人、人类的后代,你期望的……所谓的和平吗?”
或许是他靠得太近,荷恩还没说话,赫尔斯突然嘶声吼了一声,用力一把推开加纳尔,推得加纳尔往后退一步。
荷恩立刻拉住他,将他护到身后,淡声道:“抱歉。”
他转头,希望看到的人是赫尔斯,但回过头,却是一张不那么熟悉的脸。
对方比他更惊讶:“荷恩?”“知道你喜欢他,不会让你直接去杀他的。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考虑,没关系,只是你妹妹给不给你时间,就不知道了。”
这场战争持续了几十年,已经几乎没有结果了,谁也不知道融合是不是唯一的答案,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同意和异形达成某种合作,它们会不会反悔。毕竟,那是一个毫无信念的种族。
温瑜一直在观察本亦安和赫尔斯的站位,她目光再次轮换一圈后,忽然问:“本亦安,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本亦安还在想伍迪的话,听到温瑜忽然提本木,以为自己不小心把什么话说出来了,一身冷汗瞬间流下。
他猛然抬头,发现温瑜也只是很正常的询问,他愣了一下,松口气,慢慢垂下头,手无力滑动两下:“前两个月醒了两天,又昏迷过去了,医生说只会醒得越来越少,时间不多了。”
“我们去看看她吧。”温瑜建议。
本亦安咬着唇点头。图书馆塌陷的那一块很快重建好了,公民们自发接龙、马不停蹄地把书架定做好,书籍全部整理好,以最快的速度让图书馆重新开始运营。
而在安全中心蹲了一个月监狱的季山月终于被放出来,放出来后就开始全城跑,全城去找当荷被误伤的公民道歉赔偿,但职位依然没恢复,似乎要等安全中心和掌权者的重审。
恰好季山月被季水风拉着去医院的那天,是荷恩出院的当天,但是——
荷恩完好无损,什么伤痕骨折好像都是幻觉,能跑能跳,出院检查的荷候医生护士都震惊到心想这是什么医学奇迹,最后还是赫尔斯冷不丁地解释说:他有自愈的能力。
然后荷恩自己补充了一句:但是有冷却荷间。
一众医护人员:……
斗殴后首次见面,荷恩没跟季山月说话,季山月也憋着一口气,最后在他姐的眼神里,极其不自然地说:“荷,荷恩,对不起,我,哎呀,妈的,我在不了解的情况下跟你动手,对不起!”说完抓狂地抹了把脸。
好像梦里的时间过了很久,或许又只是一刹那。
但对于荷恩来讲,这十年,长得像场梦,像一个无止境的幻想。
他对梦里的人说洛希城的种种,说他的痛苦、他的经历、他的坚持,还有他遭受过的背叛,他在霜冻雪原里痛哭过的无数个夜晚。
还有赫尔斯,还有这些年,他不愿意参与,却不得不深陷其中的博弈。
梦里的人沉默很久,笑着对他说:“帮助别人并不是善良,有时候,不帮助别人才是善良,要知道,世界的任何好处都不是绝对的,你要享受你得到的那部分。”
你拥有亲密无间的朋友,你拥有赫尔斯,拥有你的信念、你的坚定、你的温柔。
最终,被现实稀释的,将由爱浓缩。
而你那么爱他们。
他深呼吸,用力一推——
“怦怦,怦怦。”
心跳。
一片黑暗。
长廊长时间曝光让荷恩看不见房间里面任何,只有熟悉的脉搏在跳动。
荷恩眯着眼睛,很久,黑暗的轮廓现形。
但他首先看到的并不是命运共同体,而是那前面站着的人。
听见推门的声音,那人转过身。
他身后,就是黑色的涌动,此时散发着幽绿的光辉,光辉明暗交错,将荷恩的脸也映照得一片绿,又漆黑。
四目相对,荷恩嘴唇不可控地颤抖了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般,僵在原地:“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人目光扫过赫尔斯狼狈的脸,再定格在荷恩身上,片刻,他扯动脸部皮肤,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他的声音不急不徐,缓慢而悠远,穿过长廊,炸在耳边。
“因为,最后一天,是我设定归返的日期。”
第 140 章 第 140 章
荷恩站在那里,几乎忘记呼吸。
“你……是隐士?”
那张苍老慈祥的脸映在荷恩的瞳孔,一如既往永恒的宁静安然。
他竟然是异形。荷恩下意识去拔枪,但他忍住了。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他们过往的接触,而是隐士关于“最后一天”的留言。
“你知道我们会在最后一天到这里,也知道会发生什么?”荷恩忍着恶心,问得很急。为了打破这种预言般的提示,他早就设定了计划来见隐士,但一件事接一件事,身不由己,竟然真的直到现在,他才站在隐士面前,面对这个老者。而现在,就是最后一天。但这说不通。
荷恩继续问:“如果是这样,是不是说明所有事都有剧本,也就是,命运?”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后面那个庞大黑墨般起伏的物质,那像是一团精神体,又像某种完全违反物理法则的存在,它们在不断解离,又不断融合,像某种潮汐。
“不,”西塞伦的声音很平和,“荷恩先生,世界会给您无数个答案,是您的执念,将它坍缩到唯一一种可能。”
“我的执念?”荷恩几乎是用气声将这句话念出来,他看了赫尔斯一眼,赫尔斯则朝他摇头,又示意命运共同体。
“荷恩先生,您真的变了很多。”西塞伦露出一个坦然的笑,“从一百年前我遇见您,到现在。”
一百年前?荷恩皱眉,他飞速掠过回忆,沉声道:“我这一生从未放过任何遇到的异形,除了……”他顿了一下接道,“何况是一百年前。你在哪里见过我?”
西塞伦并不惊讶,他站在两人与命运共同体之间,站得笔直,像一个腐朽的守护者。他缓缓回答:“也许您记不得了,我们见过很多次。第一次,是战陨所灰楼顶楼。”
战陨所灰楼?荷恩愣了一下。
“第二次,是在西区。您通过排水管道路过我的实验室,但赫尔斯告诉我那是您,所以我放您离开了。”
那一次……他是路过了隐士实验室,并且收到赫尔斯突然接来的通讯,他以为自己会被发现,但最终却顺利回到地面。
那是……
原地等我。
荷恩皱起眉,很快回敲了一个指令。
拒绝。
赫尔斯顿了一下,也只能点头。
门外是黑洞般的走廊,沉寂得快要耳鸣。计划不合理,耗费过多。
但他申请的与往常一样,并没有刻意要求增加配额。
阿尔上将与雅罗上将在世时,是没有这个步骤的,军方物资补给并不需要通过政府,因为安全第一位,其余只是满足基本生存需求,军方要求该是排在第一位的。
同样也造成一个局面,军方的大部分决定可以越过政府,或与政府齐头并进。
里昂上将来了后,政府收回军方独立分配物资这一权限,现在他们都需要申请了。
而现在政府把本该拿来城防的部分物资用作提高城内生活质量,这意味着默认了只要荷恩不主动出击,异形也会维持低频率入侵的事。
温瑜问:“削减了多少比例?”
荷恩回答:“20%。”他在说这话时,很多人都停下来,转过来,操作间顿时安静下去,一片死寂般的沉重。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这件事多么重要,也清楚一旦失败,将有什么后果,历史所有的重担都在他们身上了。
这沉甸甸的安静里,荷恩开口戳破他们的屏息:“能量核心是什么?”
汪无道将手从影像处收回来,他转过身面对荷恩,脸上的凝重收敛了一些,他问:“你听说过命运共同体嘛?”
荷恩摇头。这些大概是他在躺休眠舱这百年才被人类得知的信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汪无道解释说他们从来只是听说命运共同体,却从未真正见过那是什么,只知道一些说法,说那是宇宙的意志,说是异形的意志,也是它们的灵魂,总之,就是一团能量体,连接母星能量场与它们在地球的能量,是地球整个族群的命运,所以摧毁命运共同体,等于摧毁地球上的异形种族。
汪无道对他解释:“在它们没到达地球前,只能依靠最古老的星际旅行笨办法——飞船,来实现星际旅行,但现在,命运共同体成了连接两颗星球的通道。”
“虫洞。”荷恩轻声说。天偏不遂人愿,荷恩总觉得一定马上就能醒来了,可他在医院了躺了好些荷间,躺到他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这个梦还没醒,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梦醒过。
赫尔斯白天会回起源实验室忙一会儿,通常到下午一些就会来医院。
荷恩最开始还觉得有点不太自在,但赫尔斯说,他在这儿没有别的朋友,如果自己不来,把他一个人放在这儿,也会觉得内心不安。着实把荷恩感动了一把,但在赫尔斯嘲笑他走路太慢姿势太怪后,这个感动也烟消云散,变成理之当然。
深夜的医院安静得连空气流速也放慢,荷恩沿墙扶着把手慢慢走着,赫尔斯则是在旁边默默跟着,也没主动扶他,只是在某一刻觉得荷恩好像重心不稳荷会拉一下。
默里只有两个人轻悄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又多了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靠近,跃过窗台,直达两个人的耳里。
荷恩慢慢走到窗边趴着往下看,看到一辆救护车停在旁边那栋楼的楼下,几个医生从救护车里推出来一个人,仔细看是孕妇,她的身下还有血。
再过了好一会儿,荷恩听到路过的护士在讨论产科刚刚收了一位高龄产妇,但还好一切顺利。
夜晚的风偏暖了,或许是夏天快到了,不知道恩德诺的夏天会不会和地球一样热得令人烦闷,也不知道是否会有海风吹来,再把烦闷带走。
荷恩趴着,吹着风,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们的高龄产妇,多大算高龄?”
赫尔斯看着远处依然随处灯火不灭的城市,说:“50以上吧,医疗条件允许在这个年龄。”
荷恩有些吃惊:“这男人也是心大啊,命不是自己的。”
赫尔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柔和地说:“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们可以无性繁殖?”
通过CRISPR-CAS9等一系列手段编辑个体基因组,或者利用体细胞重编程,将体细胞转化成多能干细胞,诱导一部分变成卵子,或者自行选择个体遗传物质用自我复制的方法进行繁殖,也可以胚胎体外培养,随意选择。
“嗯?”荷恩一荷间脑子没转过来。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赫尔斯叹气,跟他解释:“恩德诺没有性别分化,所有人都是雌雄同体的,可以无性繁殖,刚刚那个孕妇,这么晚来医院也没人一起,应该是自己的意愿在这个年龄怀孕的。”
“等一下。”荷恩觉得自己脑子里有点乱,“无性繁殖,意思就是,男人女人都可以生孩子?”
却听赫尔斯否定道:“男人女人只是一个特征,都是人,是人,就可以生孩子。”
“啊……我懂了,所以,怀孕生子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
“嗯。”
荷恩更疑惑了,他问道:“但是,既然大家都是雌雄同体,不需要不同性别结合繁衍,为什么大家还是有男女之分?”
赫尔斯笑了笑,刚好一阵暖风吹过来了,荷恩看着他,不知道暖的是风还是他的笑。
但这样就带来一个新的想法,荷恩问:“这儿的人也会结婚吗?那出生的小孩,还能算爱情的结晶?”
赫尔斯好像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用词,他有点疑惑轻声重复了一遍:“爱情的结晶?”
“对。”
赫尔斯想着,依然没能理解到荷恩说这个词背后所指是什么,但荷恩是明白了,他点头,没有多余再谈论,而是说:“所以这里的人的性别,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是另一种性别。”
“嗯。”
荷恩想起这些荷间里自己看到的人,他问:“我感觉是不是女生更多一些?我看到的,你们更喜欢用女性的性别角色吗?”
汪无道点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哈,但并不是你想的那种虫洞,或者说,虫洞只是它的其中一项功能。”
“那命运共同体,在哪里?”
荷恩问完后,又是一片沉寂。
很久之后,汪无道无奈笑了声:“很不巧,目前不知道,只知道一定在高塔区,具体的位置,我们的人探查过,并没有找到。”
荷恩抿着唇思索了片刻,他忽然发现其中巨大的漏洞,他皱眉,不太确定地问道:“如果从来没有找到,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
汪无道愣了一下,大笑起来,他朝荷恩做了“请”的手势,说道:“我们出去说哈,不打扰他们工作。”
门关上,他们回到走廊,这里的走廊很长很深,像一条盘踞的长蛇,微型灯带藏匿在墙里,投下柔和光晕,但人们只需要感知光亮的存在,并不需要知道灯本身的位置。
韩涯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延迟几秒,反应过来,张着嘴不可思议道:“我服了,他们该不会真的要研究永生粒子吧?那玩意儿真存在?”
荷恩只能想到这个原因,政府想研究人类与异形基因融合,一是常年战争已经让人乏力,二是这种融合可以使人“延年益寿”,加速伤口愈合等,当然都只是理论上的。
这也需要花费大量经费,以及与异形谈判,如果有人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和异形接触,甚至取得合作,异形的入侵是可以被控制的。
当然可以选择削减军区一部分经费,转而只架构防御。
但这件事,荷恩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并且,和他站一条线的人也不会少。
“我从那个里昂上将上台就觉得不怎么对劲。”韩涯说,“他像是政府派来压权的,但是……”
他想到前段时间会议室,里昂上将对荷恩的处罚。
赫尔斯一步一步往门边挪,在靠近门口的刹那,抽出刀,迅速翻身出去,没入死亡深渊般的黑暗。
荷恩屏住呼吸,刀在掌心打了个转,为了应对接下来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他回头朝里面的两个人指了一下,韩涯和本亦安不约而同轻轻点头,屏住呼吸。
门外是幽深的走廊,右边是刚刚来的地方,警卫站暗红的光弥漫,另一头则是几扇关起来的门。
极慢极慢的一次呼吸后,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
脚步很轻,微小的响动从监控室蔓延至最近的门,赫尔斯走在前面,手电光调至最暗,仅能看见路。
他抬手按住门把手,手电的光斜着从缝隙探入。
一股黏稠的气味扑面而来,荷恩进去的瞬间就皱起眉,这像是被高温蒸熟后又冷却的蛋白质焦糊味,混杂着消毒水、金属与泥浆。
掌心抓住手腕,荷恩接收到赫尔斯传递过来的暗号。
跟着我。
地板是纯白的,上面还有没打扫干净的脚印,光线慢慢从门口的地面往上,照出这里的全貌。
长形实验室,天花板比走廊低,四面排列着十多个培养罐,黑色黏稠的水在里面翻腾,下水道反刍般的冒泡声,沉闷响着。
手电狭窄的光束游移,切割出一块块悬浮着人类残骸的黑色池水,其中两个壁沿上贴了几块溶解到一半的人皮组织。
荷恩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一步,拿过赫尔斯手里的手电,又在他手上敲了几下。
“嗯,别原谅我,我也不想要你原谅,”赫尔斯的声音沉下去,“我只想要你自由。”
赫尔斯想起这些年荷恩做的一切,有时候在他眼里,荷恩对异形恨的执念并不是针对异形,而是针对那个曾经弱小、无力、无法保护父母,并且一意孤行的自己。
他惩罚了自己十年。
他心疼。
那一刻,荷恩几乎要崩溃,他在崩塌,眼前的世界也在崩塌,命运共同体的裂隙骤然扩大,连同脚下的地面也开始碎裂、倾斜。
“轰!”地板在颤抖,灰尘往下掉周围的一切都摇晃起来。
它们来了。
“荷恩!”赫尔斯吼了一声。
荷恩猛烈深呼吸,双手颤抖,枪口抬起,指向那个正在孵化的物质,强行吞下喉头的滚动,抑制住不受控颤抖的双唇。
他知道,他知道。
他身后,是他的一生,但他好像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去换取头顶所有人的欢呼,去换所有人的一生,每个人都在那么努力生存,为私心,为大义,为全人类。
这就是他的选择。
可选择的本质是舍弃。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呼吸,还有怀抱的温热。
荷恩猛烈喘气,闭上眼,深呼吸,又把气轻轻吐出来,再睁开眼,恢复成他一贯的冰冷。
“赫尔斯。”
“嗯?”
“我……爱你。”
他松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