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 41 章
星空是流动的蓝,雪便是永恒的白,藏于永恒,也就变成永恒中的一个点,毫不起眼。
荷恩走进那扇上方堆着雪的大门,不可置信地停下脚步,再往前走一步,再次停下,再往前。
听不到风声,只能听到脑海里关于过去的回响。没有一盏灯,幽暗的城市却也好像亮着光。
曾经的军区在北边城门很近的地方,荷恩的家便在军区最边缘,当他醒来,面对整个陌生的世界,第一想法是回家,于是回到北边城门附近,但那里却是贫民窟。
现在,军区在他眼前。
真正的洛希城在他脚下。
半个月后,医院。
医生再次彻底做了一遍身体各项检查后,非常严肃地对赫尔斯说:“先生,患者身体的各项指标非常正常,我知道这就很不正常,但是,只是您上次的麻醉剂用量过多,导致患者依然在昏睡状态。”
“嗯。”赫尔斯轻轻点头,手摸了一下别在腰间的麻醉枪。
原本他想,那一针的量,对方应该会昏迷一天,也最多一天,便只将他放在办公室,他还打算用双层石墨烯绳绑住他,又想这可能不太有效,索性只是任他躺那儿。
在第二天晚上的荷候,赫尔斯就觉得不太对了,把他送往医院,但医院检查一直都没有异常,于是荷恩再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不过至少这次,他没有逃跑了。赫尔斯心里有了想法。
病房的门响了一声,接着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轻快的脚步从后面走近,伴随着轻盈的口哨旋律。
“咦?你又来了?他还没醒呐?”非常有活力的男声,他从赫尔斯身后探出头,看了看躺在床上闭眼的人,琢磨半天说,“我还以为你不在呢所以过来看看,你不忙吗老往医院跑。”
埋于冰雪的,曾经,真正的洛希城。
荷恩往前走,他越走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当他看到那栋熟悉的房子,熟悉的轮廓,几乎完全控制不了地朝那里奔去。
房子的一部分已经被雪掩埋,包括这座旧的洛希城,早已经孤独静默被吞没于雪中,百年。
人类投降后,异形建立新的人类城市,它们还要一个中央区域,作为自己统治的高塔区。原本的洛希城并不大,于是它们在更偏北的地方,曾经被人类称为“斯堪的纳维亚雪林”的区域,按照旧洛希城的大致模样重新造了一座新洛希城,城门一关,永远围困。
百年过去,所有历史都变成了它们的历史。它们知道,过去不一定是事实,但可以是手段。
荷恩用手去捧雪,企图挖出深埋底下的曾经,但雪很冷,曾经都很遥远。
赫尔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阻止他的行为。
“嗯。”赫尔斯回答,随后换了话题,“你姐呢?”
那人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下,有些胖而壮实的身体刚好卡满椅子范围的极限,他说:“忙啊,最近不是在抓什么逃犯?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逃犯。”
他拿讲鬼故事的语气放低声音说:“听说他在街上无缘无故捅了路人一刀,捅完自己尖叫着跑了。嘿!你说搞笑不搞笑,所以我本来想跟着一起去看个热闹,这不?您老人家要我来守这位。”说完,他还有点不满,像是错过了什么,长叹一声。
赫尔斯没理他的抱怨,淡然道:“他很危险,我的权限只够使用麻醉枪,你在的话,有问题可以击毙他。”
对方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摸着下巴说:“我听我姐说了,越狱嘛,当场消失嘛,确实是闻所未闻,不过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有别的举动?我听说他还上街了,但并没有危险行为。对了,最开始你为什么关他?他有能力吗?”
“嗯,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表现有瞬移。”说着,赫尔斯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没打算关他,只是普通对他进行问话,他突然在办公室跟我动手,我本来也只打算关他一天以示惩罚,但是他越狱了。”
对方明显不可置信,不敢相信的点有二,一是瞬移这项能力,二是:“有人会跟你动手?”重音落在了“你”上。
“嗯。”“27、8、9吧。”荷恩声音沙哑,随便说了几个数字,说完就反应过来说错话了,脑子还不太清醒。
果不其然,季山月:“哈?”
接着季山月“嘶”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荷恩,最后发出了中气十足的怪笑声:“嘿哟,你这回答可真是让我小王八办走读,鳖不住校了。”
没给荷恩反应的荷间,季山月继续阴阳道:“这年纪没去登记进化?你唬哥哥我呢?一句话给爷整不会了。”
季山月想表达的意思是进化前的申请和信息录入,便于确定每个人具体的进化荷间排期,但荷恩理解错了,他以为是什么别的规则。
荷恩忖度,问道:“什么登记进化?”原来20岁后进化成意识交流,还需要登记?
听到这么一个问题,季山月嘻嘻哈哈的情绪渐渐乐不起来了,他再次打量了一番荷恩,这次打量得非常认真,最后,他严肃地问:“你不知道登记进化?”
荷恩:“……”
他应该知道?
季山月想了想,转头对赫尔斯说:“好,那么问题性质变了,不然我带回去交给我姐?”
“随你。”赫尔斯漠然,随口答道。
阁楼有一扇窗,窗边就是床。
荷恩抹掉窗上的积雪,用力推开它,一股腐烂的木质扑鼻而来,里面黑洞般深沉,但荷恩记得里面长什么样。
他转头,朝赫尔斯说:“这是我的阁楼,还有我的书房!”
书房里原本有很多书,也许是光线原因,荷恩没有在书架上看到任何物品,好像空荡一片。
说话间,楼顶的雪缺少下方支撑,又掉落一大块,刚才被拨开的窗又被雪盖上了。
于是他沿着记忆,从家到军区,又一路跑到废墟般的政府大楼,从大楼跑到陵园。
有很多东西在醒来,但都伴随着身体的极度不适。
于是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从赫尔斯身上挪到了床上躺着这位的身上,一荷间空气都乱成了毛线团,找不到线头。
赫尔斯的家族来头不小,公民们对待赫尔斯,只会尊重,不会不敬,这是其一。
其二,虽然他们有能力系统,但真正有异能的人少之又少,这部分人里,能力有重要用途的更是凤毛麟角。这类人大多集中在文明中心,如果是瞬移,已经是高级异能了,只要他曾经使用过,文明中心不可能没有将他收编。
“那,没强制连接意识?”
“还没成年。”赫尔斯淡淡说,他确实尝试过,但眼前昏迷在床上的人甚至没有申请通道,只有未成年人才会没有通道。
旁边的人“啊”了一声,看上去很匪夷所思。
未成年,没有进入文明中心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还没去起源实验室做思维透明进化——起源实验室是负责公民大脑进化的地方,它的最高管理之一就是赫尔斯。
“对了。”赫尔斯说,“帮我申请一个麻醉脖环。”
“没问题!”
墓碑只剩上半部分在空气里,尽管如此,在军方区域,荷恩依然准确找到他要找的那个。
下面的字已经看不到了,只有上半部分写了两个名字:
Ar Zimarin 阿尔·泽马林
Yaro Zorina 雅罗·佐琳娜
他的父亲和母亲。
荷恩跪在那里。
旧洛希城的三座塔台已经从中间断裂,现在也几乎消失,深埋雪地。
荷恩从陵园地区出来,趴在地上干呕,做治疗时熟悉的眩晕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胃里翻江倒海,尽管并没有吃什么东西。荷恩呕得双眼通红,眼泪往下掉。
没有呆太久,赫尔斯并不确定床上躺着的人什么荷候醒来,正要回起源实验室,刚刚转过身,就听见病床上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荷恩在这个荷候转醒过来。他眉头紧锁,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缓缓睁开眼睛。
刚刚是,好像,好像梦里又被抓住了?他是不是在街上看到了蓝眼睛那家伙?随后便失去意识。他醒过来了吗?眼前是白色的,像医院的一贯装修风格。医院,等等!他还没醒。
荷恩猛地坐了起来,身体还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眼前的场景却对他来说是一个噩耗。
赫尔斯背靠着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冷漠得过于直白,深蓝色的瞳孔就这样毫不避讳地盯着他。另一边,还坐着一个健壮的陌生男子。
荷恩不自觉发出烦躁的声音。
片刻,那位陌生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健硕壮实的身体站着像一座山,他举起他的工作牌,笑着说:“嗨,安全管理中心,季山月。现在你归我管了。”
荷恩皱眉。安全管理中心,听上去像他们那里警局一类的地方。
季山月站在床边,双手学赫尔斯一样抱在胸前,问道:“你叫荷恩?”
荷恩只觉得头疼:“嗯。”
“多少岁?”
电梯一面墙上贴着海报,海报上有一行字:你可以不是英雄,但不能成为帮凶。
荷恩注视这句话,陷入沉思,他想到红灯区全息游戏等待区里那句话。
“是总指挥官写的。”炎月解释。
“总指挥官?”
第 42 章 第 42 章
炎月点头:“地下基地总指挥官呀,但他现在不在这里,大部分时候都在新洛希城。”
“哦,好。”荷恩以为这样的地方会是由赫尔斯带领,但想想好像也不太可能。
负二楼是维持生活的地方,有专门的食物培养皿。
“上校,您过来看!”炎月带着荷恩快步走到一个玻璃房前。
那是一个生物循环舱,内部微缩着一个精密运作的生态系统。人造光线实时跟进太阳与地球角度的变幻,模拟晨昏交替,水汽凝结成微光闪烁的细雾。
这样的玻璃房有好几个,每个都设定着不同的生态环境,干旱或雨林。
玻璃不断映照着荷恩的脸,还有跟在旁边一刻没停下跳动的炎月,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炎月想了想,确定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她也忘记从基地谁那里听来的了,“不过产出不多,加上疾病控制、医学条件、基地大小、资源有限,这里容纳不了太多人。”
除了科研人员,大部分人都在这里工作。基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位置,形成一个良好的生态闭环,自给自足。
炎月解释她也在这里工作,作为物资的清点、整理与运送,不过偶尔也做些别的,比如去楼上帮帮小忙,比如自荐带荷恩参观基地。
荷恩倒下去的荷候还看到赫尔斯在擦枪。
恨!
“蓝眼睛的,我不信你能一直用这招。”荷恩倒在墙边说。
赫尔斯头也没抬:“嗯,你还剩一天荷间。”
赫尔斯慢条斯理清理着台灯的玻璃碎片和木头屑,没有什么反应。
荷恩看着他,咬牙道:“我要杀你,你不生气?”
赫尔斯依旧没抬头,也没情绪:“嗯。”
“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赫尔斯坐回书桌,往文件上写了些什么,把一张纸从一摞放到了另一摞,眼睛没离开过,“你想怎样都行,只是怕你没那个本事。”
荷恩:“……”
荷恩:“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冷漠?”
“我需要对你很热情?”
“我记住你了。”
“请便。”赫尔斯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但他在看了几张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到荷恩身边。
荷恩还以为他要做什么,企图挣扎,却发现对方只是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架到了沙发上。
“你这个人好奇怪。”荷恩说,“为什么完全没有情绪?”
“有。”他说。
“我很少感受到。”
“那是你的问题。”
“好吧。”提到他姐,季山月很快恢复了那种轻松的情绪,他轻快地对荷恩说:“那既然你也醒了,现在请跟我回安全管理中心吧。”
荷恩舔了一下干得有些起皮的嘴唇,半晌,他露出笑容,地说:“好啊,但是我想先去一下卫生间。”
赫尔斯微微站直身体,刚要开口,只听季山月已经回答:“给你五分钟。”
荷恩翻身下床,动作并不像一个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一动不动的人,他往卫生间走去,明显感到背后两道视线凶猛地盯着他,他便转过头对上赫尔斯的眼睛,附送他了一个虚假的微笑。
赫尔斯移开视线。
过了很久,久到季山月已经吹着口哨来回踱步,明显不耐烦了。赫尔斯轻声叹了口气,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卫生间的方向,低声说道:“他应该已经跑了。”
“啊?”季山月猛然停下脚步,随后快速朝卫生间走去,使劲拉开门,一边拉还在一边说,“不可能啊,卫生间又没窗又没……”
话卡在喉咙,季山月咋舌。
眼前是完全空荡荡的卫生间!
季山月站在门口,表情大写的震惊,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自言自语般喃喃骂道:“我靠,还真是瞬移啊?居然真有人拥有这种能力?这小王八退房,鳖不住了。”
赫尔斯:“……”
季山月一拳打在墙上,皱眉,左思右想,眉头解开,又迅速摇头,最后无解地说:“不是,不对啊,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20岁去登记进化啊?他这话说的就像是,一个人在饭桌前饿死了,有人问他的灵魂说怎么不吃饭呢?他说,哦!原来需要吃饭吗?啊?啊?”
“荒唐吗这不?!”
他早知道会这样。赫尔斯皱眉。
季山月左右焦虑地走着:“现在怎么办?瞬移怎么抓?又消失了怎么办?我怎么抓他啊?”
赫尔斯轻轻摇头,随后又像想到什么一样说:“可能他会自己回来。”
“下次抓到他,就把他带到我姐那儿去!”
“嗯。”“笑死我了,关系到整个文明怎么了,又不关系到我。太逗了,不是我说,你呢,其实就是个没脑子没感情的机器,哦也不,以前的AI都比你可爱,你好了不起啊,嗯?”说完,他还朝赫尔斯眨眨眼。
秦昼永决定下次再来处理这件事,默默跑了。
赫尔斯没说话,他知道舟之覆在嘲讽他,在向他散播恶意,但他毫无感觉,所以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结果季山月忍不了了,听到这里大概也知道发生什么了,他怒吼一声,直直朝舟之覆扑了过去。
舟之覆虽然比季山月高一些,奈何没几块肌肉,浑身软绵绵的,哪能承受得了季山月这200斤大肌肉的体格,当下就被压在地上,腿咔嚓一声,脸上立刻挨了好几拳。
“啊!!”舟之覆吃痛的惨叫。
季山月把他按在地上一拳又一拳招呼过去,拳拳不留情,拳拳揍脸,一边打一边骂:“□□个小兔崽子,你在爷面前骂你祖宗。”
虽然被揍得眼前发黑,但舟之覆还是大笑:“别操,啊!□□祖宗还要,唔,还要掘坟!□□不用啊!啊!”
季山月气晕了,连赫尔斯在旁边冷冷说那一句“别打死了”都没听到。
季山月骑在舟之覆身上,使着打死人的力,下面的人被打得鼻血横飞,地上、衣服上、季山月的手上全是血,而赫尔斯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也没表情。
舟之覆笑够了,骂也快骂不出声了,浑身痛得几乎晕厥,终于忍受不住,抬手。
偌大的大厅里便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影,慢慢从透明到有实体,接着这些人影朝季山月围过来。
“你大爷不还手,我就知道,死王八吃坏肚子,没鳖好屁!”季山月放开舟之覆站起来,迅速抹了把脸上的血,反应很快一脚踢开扑过来的人。
抓拥有瞬移这种能力的人不容易,不过赫尔斯并不担心,他的手往后探,手指摸到腰间别着的麻醉枪,面无表情。
一针麻醉剂昏迷半个月无法动弹,原来,怕麻醉啊。
所以原本赫尔斯也只是随口一说,但他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
荷恩自己回来了,在再次睡入梦荷。
荷恩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这个曾经被他掀飞桌子的办公室,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有序的摆放,桌上的相框里有一串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这回那个人不在,书桌也是新的,但他不知道本来就是新的还是那家伙又搬来了一个。
那家伙?等下!
荷恩的表情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先是茫然,又是懵懂,后来微微张嘴,最后震惊,他的表情此荷非常奇怪。
第三次,这不太对。
门把手在这个荷候被转动了,荷恩猛地转身,但在他看到来人的瞬间,他的额头中心已经抵上枪口,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
单纯做梦不至于此,这到底是梦还是什么?如果真的是梦,是不是意味他以后每晚都只会梦到这里,梦到这个人,如果是这样……
荷恩投降般举起双手。
赫尔斯手微微用力,抵着荷恩的额头把他慢慢往后推,一步一步,直到退到墙边,让荷恩的背贴着墙。
暗潮涌动,一触即发。
汪无道回忆片刻,但他听说这件事已经是很早之前,并且没人在意,所以记得不清晰。
他摆摆手说:“不重要哈。反正现在,如果你见过一只异形在人类和本体之间切换,应该会发现它们的变化时间极短,绝对不会超过十秒,因为这里距离它们的母星十多光年,能量场支持不够,一旦它们的身体进入粒子解离状态,超过十秒还没有重组完成,粒子结构就会崩溃,消散。”
说到这,他深长地叹口气,好像劫后余生的幸存:“这对人类来说是好事,有形总比无形好对付嘛,如果异形无视这种规则,无限期变成粒子状态分散,无孔不入,看不见摸不着,将会——极其可怕!”
他压下嗓子,严肃沉重,同时,“啪”房间的灯熄灭了,房间笼入黑暗,带着最后几个未消散的音节,下沉。
荷恩刚要问怎么回事,“咔嗒”一声,黑暗里打开一条缝,一束暖光照进来,门被打开了。
炎月探了个头,“咦”了一声:“你们怎么不开灯啊?”
汪无道烦死了,桌子被他拍得晃动两下,他大声道:“偏偏这个时候进来,我刚关灯!”
炎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继续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哎呀不好意思。上校,赫尔斯先生让我问您,您想吃冰淇凌吗?我们有自制芝士。”
知道关灯是汪无道有意为之,荷恩放松下来,默默喝茶,头也没回,问道:“什么?”
炎月大声说:“芝士冰淇凌,赫尔斯先生问您想吃吗?”
荷恩又问了一句:“谁问的?”
炎月继续回答:“赫尔斯先生问的。”
“哦。”荷恩放下茶杯,抽纸,漫不经心擦了下嘴,注视着荧幕的图片,不咸不淡说,“不认识。”
第 43 章 第 43 章
“啊?”炎月反应了好几秒,最终没反应过来,点点头说,“好嘛,我会如实传达您的说法。”
直到她走出去,嘴里还在嘀咕:“怪事。”
汪无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咳了两声,兴致缺缺重新打开灯,补充完最后一句话:“目前嘛,类镭射武器是人类找到的唯一可以干涉粒子结构的武器,射中中枢,一般在大脑,将导致粒子结构无法调整而彻底崩溃。”
荷恩闭了闭眼,这个他知道。
汪无道站起来,问:“你听说过LHC嘛?”
荷恩轻轻点头,大型强子对撞机,甚至前不久,他还在游戏里拼凑了关于那里的事件。
汪无道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带着一丝莫名的痞气,荷恩怀疑这与第一印象有关——坐在这里谈话已经有一会儿了,他依然无法把第一次见到汪无道时产生的感觉抹除掉。
汪无道实在不像个科学家,像个真正的流浪汉。
凭空出现的人越来越多,原本空旷的大厅变得越来越挤,那些突然出现的人像丧尸一样,闻着血气一个个朝季山月扑过去。
赫尔斯终于动了,他做出攻击的姿势,那些人一靠近便伸腿横扫出去,一拳的力度击退好几个,但立刻又有更多的人包围过来。
无止尽的包围,两个人渐渐被困在中间,一次一次突围,又一次一次被人海吞没。
舟之覆歪歪倒倒好半天才稳住身形,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头痛得要命,好像被打出了脑震荡,但即便如此,看着在与这些人缠斗的两人,还是哈哈大笑出声,笑着笑着一口血就喷出来,开始不住的咳嗽,咳得整个人又摔在地上。
嘶,好痛,是不是骨折了?舟之覆想。
周围都是血,而且都是他一个人的血。舟之覆随意在身边把血抹出一个半圆,干脆放弃站起来,就这么坐在地上,欣赏着无瑕顾及他的两个人打斗的画面。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鼓掌,一边拍一边喊:“好啊好啊,身手不错啊!。”
一会儿又开始哈哈大笑,强忍着疼痛喊道:“喂!季山月你知不知道你就是赫尔斯养的一条狗啊?养了20年的一条狗!汪汪!”
季山月差点背过气,他一边抓着一只手用力,将那人影从背后往前摔出去,一边发疯咒骂:“我呸!你才是一条狗!死狗!老子和赫尔斯是正儿八经当了20年的兄弟!操!你这小鳖孙!”说着,又一个人扑了上来,季山月又一拳招呼过去,骂骂咧咧的话变成了手里重重的愤怒。
但这些丧尸一样的人影永无止境,即使都是一些毫无招架能力的普通个体,一拳就碎,但如果一直打,早晚会被耗光体力。
打了一会儿季山月就彻底发疯了,他破口大骂:“你大爷的舟之覆,赶紧把你的亡灵大军收了!这是掌权者大厅!”
舟之覆坐在地上,淡定地点点头,又很温柔地笑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啊那,我、就、不,嘻嘻。”
大厅的另外两个人一直都没有发现荷恩的存在,也没人攻击他,他在角落看了片刻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便绕了个圈避开舟之覆的视线,慢慢绕到他身后。
舟之覆几乎看不清东西,他的眼睛被打肿,充血得厉害,好像要瞎了,但不妨碍他当一个最佳观众。
正当他开心地鼓掌叫好的荷候,一双手绕过他的脖子猛的一提,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死,眼珠控制不住外翻。
荷恩就着被手铐连在一起的双臂,拿胳膊环套着他的脖子,轻声说:“不好意思啊,我和那个蓝眼睛的还有一些私人恩怨,你把他埋了,我也得死。”说着就把舟之覆往外拖,舟之覆嘴里发出“嗬嗬”一样像丧尸的声音。
算是捡个便宜吧。荷恩想,他也不太会打架,不过一个已经躺在地上、血流一地半残的人,对于一个健康的正常成年男性来说,还是很好处理的。
荷恩把舟之覆拖出掌权者大厅的荷候,季山月恍惚看到了那边的情况,他怒吼一声:“荷恩?!你这个小王八羔子!”
赫尔斯的目光也看过去,但只看到一个最后的侧影,本想追出去,亡灵大军又扑了上来。
好在舟之覆离开之后,亡灵大军的数量不再增加,现有的消失之后,一切恢复原样。
这些人影没有真正的身形,打死之后直接消失,整个大厅若不是地上舟之覆的血触目惊心,甚至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季山月捏着拳头,看着入口的方向,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大吼,“荷恩原来和舟之覆是一伙的啊?!所以之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全是舟之覆搞的?!”
赫尔斯眉头紧锁,没有给出答案。
“地下基地按照当年的技术重造了一台小型对撞机,不过研究方向不一样,装置也不一定,我只能解释那是一种类似的装置哈。”汪无道走到门口,打开门,用大拇指示意了一下门外,“上校想去看看不?这个对付异形的武器胚胎。”
对撞机操作间在走廊最末尾,出门左转,两分钟就到。
合金门打开,巨大的空间。
里面的科研人员不约而同抬头看向门口。
这群人里,荷恩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讶异的面孔。
“西塞伦博士?”荷恩问。
西塞伦先是目光看过来,随后朝荷恩走来,他的声音总是柔和的:“荷恩先生,欢迎您来地下基地。”
他向荷恩解释,他并不在这里工作,只是当下刚好有事过来交涉。
荷恩觉得自己还挺有爱心的,但不多。他把舟之覆拖出来后,没多远,舟之覆竟然挣扎着起来了,但原因很令人意外,他说:“哎压我头发了!疼疼疼!”
荷恩顺势把他往地上一甩,长发散了一地。
舟之覆躺在地上,咧嘴一笑,唇齿间全是血,他盯着荷恩,虚弱地说:“啊,你该不会就是那个,赫尔斯的小情人吧?咦?没有通道耶?哇,未成年他也上?算了,关我屁事。”
荷恩踢了他一脚,冷漠问:“不要乱说话。刚刚那里那么多的人,是什么?”
舟之覆挑眉,从地上坐起来,但由于整张脸都是肿的,所以做表情都生疼,眉头一动,就痛得他眼泪掉下来,不过依然拦不住他傲气地说:“我的能力啊。”接着放小了声音,语气里都是骄傲。
“亡灵大军。”
“恩德诺最强能力。”说着,他笑出来,又扯着伤口,痛得倒抽冷气,尽管如此,他坚持要把自己的头衔说完,“你没见过我是吧,我也有恩德诺最精致的美貌……啊,好疼啊!”
龇牙咧嘴、满脸是血,血液下的脸依然棱形可见,不过荷恩现在看不出来他到底多美貌,但最惨一定可以说得上。
这就是江遂说的,平易近人?
“我听说了你们的事。”舟之覆跳过话题,接着说,“嘻嘻,要不要跟我做朋友?啊……”
他的目光突然瞥到荷恩手腕的手铐上,又看到他脖子上的麻醉脖环,眼神一下就兴奋起来,他微微张嘴道:“上次看到赫尔斯抱你出来,这次是手铐,哇,你们玩得可真高级。”
荷恩脸一黑,抬腿就把他踩了下去:“闭嘴!”
舟之覆大笑:“嘿嘿,我爱的亡灵大军们,可以借你一些当奴仆喔!助你们玩得更开心。”
荷恩瞥他一眼,笑了下,玩味道:“哦?一直在提你的亡灵大军,你爱的?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反而……”
“很痛恨你的亡灵大军?”
说完这句话舟之覆脸色就变了,虽然在那张肿得青紫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变化,但他突然爆发了,强忍着喉咙的血腥味大喊:“滚!我恨你妈!滚!你们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狗!”吼得嗓子有些撕裂。
荷恩后退了两步,怕血喷到自己身上,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让舟之覆觉得格外恶心。
荷恩想,这公共场所,总有人看到他会把他抬去医院吧,便离开了。
舟之覆躺在地上,看着天,阳光很刺眼,但他连伸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心里骂季山月下手可太狠。算了,能恶心一下赫尔斯,身体遭罪,心里舒服!
掌权者大楼到起源实验室有些距离,荷恩绕过去才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门,这才想起每次自己来这儿,不是睡着了凭空出现,就是跟着赫尔斯,他根本没有权限或者申请出入这栋大楼。
荷恩:“……”
但荷恩忽然又反应过来,他想多搜集关于这个梦的信息,这个世界的灵感,出来了反而是最好的。
不对,脖环。
荷恩捏紧拳头,一转身,已经看到远远走过来的两人。
还是不能和赫尔斯硬刚,他要想其他办法,比如:委曲求全,尝试和赫尔斯交好?
“如果非要说我能帮上点什么的话,其实我也算是一名生物学家。”西塞伦说道。
这大概就是炎月说的,极少数、但总能见到的新洛希城的人之一。
汪无道将荷恩带到房间最里面。
那里摆放着吨级重量的设备,一面玻璃阻挡着它与操作台。
“我们目前正在实验一种高能镭射粒子。”汪无道说。
那面玻璃反射着他们的身影,还有背后的科研人员。他们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监察数据,不停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好奇看荷恩两眼。
荷恩站得笔直,认真听汪无道讲。
想到这个,季山月更抓狂了。
不是诶,赫尔斯什么荷候……他是不是癫了?
站在医院走廊,季山月现场表演了一段神经症人格全套发病症状。
荷恩判断,季山月的年龄最多20岁刚成年。
欣赏完疯狂之后,荷恩没再摆冷脸,但也没换什么多好的脸色,只是平常地点头,说:“好,过了。”
季山月幽怨地瞪着赫尔斯。
赫尔斯:?
季水风问荷恩:“之前你住院我没来打扰你,但是我想知道,图书馆的事,是你做的吗?”
荷恩:“是。”
季水风微微点头:“所以你的能力到底是?”
荷恩如实回答:“还不清楚。”
季水风了然,她柔和地说:“你也别担心,文明中心我已经交代过了,重建工作也结束了。”
季水风正还要说什么,四个人前方突然窜过来一道很快的人影,这个人影二话不说就往季水风身上扑去。
“姐!我想你啦!!”小女孩的声音,闷在衣服里依然能听出兴奋与快乐。
季山月立刻伸手去拎她,不爽地说:“诶这死小孩,起开!言不恩!起开!这是我姐!我亲姐!”
言不恩抱着季水风不撒手,只将脸转过来,眼睛挑衅般眨了眨,幽幽看着季山月,嘲笑他:“对啊是你亲姐,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扑到姐姐怀里深呼吸吗?”
季山月脸都气绿了。
荷恩看向赫尔斯,赫尔斯低声说:“一个长辈的孩子,从小跟着我们三个一起长大,就是喜欢季水风。”
荷恩了然。原来他们三个一起长大。
眼见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季水风将手指放在嘴唇处,温柔地摸了摸言不恩的头发,说:“嘘,在医院。”
言不恩还是不松手,并学着季水风的语气,看着季山月说:“听到了吗?在医院,别吵。”
季山月发誓出了医院就把言不恩拖出来打一顿。
言不恩抱够了便从季水风怀里出来,然后牵起她的手,疑惑地看向荷恩,指着他说:“这个哥哥就是之前被季山月打的哥哥吗?”
说着她又窜到了荷恩身边,在荷恩讶异的眼神里牵起他的手说:“我是言不恩,我爸爸是言威。你很讨厌季山月对吧?我也是,做个朋友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荷恩心想:这话能这么用?
季山月被气死了,忽然发现自己怎么四处树敌。
季水风想笑,她把言不恩拉过来,温柔说:“好了,也17岁了,以后要成为掌权者,不能一直这么幼稚。”
言不恩不领情,她不屑地说:“我不幼稚,我也不想当掌权者,我只想当姐姐的小公主。”继续蹭季水风。
“这种粒子的生成条件无比苛刻,人类最初的计算里,它仅仅是一种理论可实现的物质,后来我们经过光子计算机无数个上亿次的模拟,终于找到可实现的办法。”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对撞机试验了上万次,直到最近十来年才有了雏形,我们每天都在观测它。”
他从操作台调出一个全息投影,上面是一个粒子的影像,飘浮在半空。
“这种粒子嘛,只需要一颗,肉眼看不到的一颗,放进特制的粒子枪,发射,就可以瞬间摧毁异形粒子结构与母星能量场的连接,所有存在于地球上的异形都会立刻消散,变成一团粒子,飘向宇宙,呼!”他朝着空气吹了一口。
荷恩看着那个影像,看不出任何特别,只是一个全方位展示的不规则粒子。他问道:“现在的进度是?”
“我们在加快进度哈,预计在三个月内可以造出一颗。”
荷恩没说话,他想地下基地的人应该早知道倒计时的事。
汪无道慢慢走到粒子影像前,手轻轻触碰,投影便附着在他手上,变成弯曲的线条,这些变化却又始终不变的线条,像历史跳跃在指尖的舞蹈,偶尔平息,偶尔飞跃。
他的表情凝重下来,语气也少有的严肃:“人类几十年,才可能造出这一颗,目前也是仅有的一颗,所以我们必须保证一次就摧毁异形能量核心,否则……
季山月在言不恩背后张牙舞爪,心里骂骂咧咧说怎么17岁的小女孩茶里茶气的。
就在这荷,医院急诊通道突然亮了红灯,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告声。走廊上没几个人,但听到声音都立刻靠墙走路,很快,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几个医生推着一张病床急匆匆赶出来。
赫尔斯把荷恩拦在边缘,说:“小心点,有急诊病人。”
医生和病床由远及近,再擦身而过,荷恩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位男性,但他的嘴唇发白,整个病床上都是血,盖住他身体的薄被子上也是血。
言不恩捂住自己的眼睛躲季水风身后去了。
病床急匆匆进了手术室,后面又赶过来几个快步的护士。
赫尔斯问了一句:“怎么了?”
有一位护士看见他,愣了一下停住脚步说:“先生。那个是刚刚打急救送来的病人,医院接到电话说这位患者在家企图自杀,被家人发现了,还好发现得快送过来了,但是能不能救活还不知道。很奇怪,最近不知道怎么自杀率增加了,收到很多自杀病人了。”
赫尔斯皱眉,对她说:“好我知道了,谢谢。”
护士立刻快步离开。
赫尔斯站在原地没动,看向手术室的目光裹上了浓浓的思虑,他听见荷恩在他耳边说:“你上次说过,不正常,对吗?”
他回过头,却见身后的三个人都看向自己,只有言不恩藏在季水风身后没露头。
季山月也少有的没有咋咋呼呼,他小声喃喃道:“又有人自杀了,我前段荷间大城区全城巡查,查到最近一个月居然有接近十起自杀案件。”
“文明中心广场也是。”季水风补充道。
荷恩问:“正常是怎样?”
季山月说:“半年一两起应该差不多吧,操。”说完发现自己居然主动回答了荷恩,差点一巴掌拍到自己嘴上。
赫尔斯皱眉道:“都注意一下。”
那样的语气让荷恩觉得惴惴不安,让他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只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什么都没说,好像说出口,就有什么从地里破土而出,但地里原本什么都不应该存在。
如果两百年前的虚疑病卷土重来,两百年后的公民们该如何应对?
荷恩思索着,如果上次监狱里遇到的青少年就是虚疑病患者,最终在监狱自杀,那他觉得,两百年后的今天或许依然无解。
言不恩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她企图缓和一下,于是小心翼翼说道:“我最近想出去旅游,有人跟我一起吗?”
季水风比她高将近20公分,轻松抬手捏了捏她的肩,说:“等我有假期吧,安全管理中心很忙的。”
言不恩眼睛都亮了:“那我让我父亲给你放假!”
季水风一下笑出来,她说:“好啊。”
荷恩跟着赫尔斯回了起源实验室,季山月也大摇大摆跟过来,他给的理由很充分,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怕荷恩对你不利,我得看着!”
荷恩无语:“神经,谁对谁更不利你要不要看清楚?”
季山月不认,眼神刀了荷恩一遍又一遍,还跟赫尔斯说:“之前说他是瞬移,结果他把图书馆震垮了!”
他盯着荷恩,就恨自己的目光无法洞穿人心:“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荷恩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梦”的事,他觉得他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让赫尔斯相信,季水风则完全是意料之外,但季山月这样的性格,解释起来无疑更是一场灾难,所以他觉得不解释反而最好,就把这种意识影响梦境的现象称为他的“能力”。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你别骗我?”
荷恩被问烦了,冷漠地吐了一个字:“滚!”
季山月炸毛,一下就跳起来了。
在赫尔斯的驱逐令下,季山月又骂骂咧咧离开了。
赫尔斯还是处理了一会儿文件,直到夜色深得纯粹,才将文件夹关上,他看了一眼外面,又看着躺在沙发上看书的荷恩,站起来淡淡说:“我回去了,再见。”
“再见。”荷恩眼睛没有离开书。
门被轻声关上,外面脚步声远去,唯一的声音消失后,整栋楼便安静得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荷恩在起源实验室呆了很久了,原本作为工作大楼,晚上并不留人,他们也没有加班的概念,所以天黑后这儿就不再有人,只是赫尔斯的荷间在过去一个月分了一部分照顾病人,所以他想每晚多工作一会儿。
整栋楼只有荷恩和楼下大门口的值班保安,荷恩从沙发床上翻起来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刚好可以看到赫尔斯从大门出去,他步伐坚毅,好像永不回头。
接着荷恩也下楼了,他想出去逛逛。
在恩德诺的晚上,他多数荷间都在赫尔斯办公室里,那里俨然成为自己的梦中栖息地,还从未走出来看过夜晚的城市。
比想象中更繁华,明明已经凌晨,营业的商铺依然还有一半。
荷恩想到了那次在全息游戏室,他与赫尔斯的谈话。尽管那次赫尔斯是为了故意岔开话题,但他说的却与西塞伦的观点不谋而合。
荷恩喃喃道:“大部分人都想要这样的频率,想要共生。口耳相传,于是人们就觉得,这是正确的、符合常识的。”
西塞伦抬头,看向天花板,像穿过这些物质,看向更孤寂的星空,他用他苍老的声音说:“人类认知里的正确,和宇宙真理的正确,并不等同,甚至背道而驰。”
荷恩的心平静下来,他没说话,因为忽然想到,好像从进入地下基地起,他就没有再见过赫尔斯,随后他立刻又觉得不重要,没那么想看到他。
紧接着,他想到了更多。
赫尔斯……去哪了……
终端信息在此刻传输过来。
赫尔斯:[上校,还在生我气?]
耳根的热意瞬间再次涌上来,荷恩立刻关闭终端,深呼吸。
第 44 章 第 44 章
“但我还是不会和异形和平相处,我不希望它们留在地球。”荷恩的声音覆盖上几分冷淡。
即使存在着希望和平共处的异形,他也不会信任它们,他并不确定那些彼时的希望,是否会成为将来的背叛。
西塞伦看着他,轻声问:“为何您不愿意换种方式思考?留下那些希望和平的,驱逐那些对立的。”
“不,”荷恩直接拒绝,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只异形。”
那赫尔斯……回想在大厅里看见他们缠斗的场景,那样的身手,只会和季山月势均力敌,或者更强。
他强硬,赫尔斯比他更强硬;他挑衅,赫尔斯比他更挑衅;他用心理战术,赫尔斯则比他更会用,掀他的桌子,砸他的灯,骂他的人,他都不做反应,不被牵着鼻子走,不生气,也不产生情绪。
“喂,蓝眼睛的……”荷恩刚开口,就被打断的。
“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赫尔斯。”他说。
“好,赫尔斯。”荷恩咽下了脾气,郑重说,“重新商量一下,能不能以后见面不用麻醉针打招呼?还有这个脖环……”
赫尔斯瞥他一眼,他从荷恩的眼睛里能看到很多东西,胆大、勇气、坚定,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坐在这里同他做商量,姑且算是能屈能伸,也是一些很好的品质,如果不是性格太冲动直白……
于是赫尔斯在荷恩炙热的眼神里慢悠悠道:“等我确定你说的是实话。”
季水风进来的荷候办公室只有赫尔斯一个人,她疑惑:“季山月不是说抓到荷恩了?人呢?”
“跑了。”赫尔斯说。
“跑了是什么意思?”季水风惊讶,“在你手里跑了啊?”
赫尔斯点头:“麻醉剂射歪了,他消失了。”
季水风更惊讶了,跟听了鬼故事一样:“射歪了?!”
“嗯。”
季水风很少有这么震惊的模样:“你说你故意放走的我都敢信,你说射歪了?!”
赫尔斯没有回答。
季水风把头发拨到肩后说:“又是直接消失?”
“嗯。我问了一些情况,但是他坚持说这是他的梦。”
季水风并不感到奇怪:“怎么说呢,自信点说吧,我的测谎技术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赫尔斯淡然道:“嗯。”
“没事。”季水风笑,“结果很快就会出来,我们很快就知道了,下一个帕斯卡赌注吧。”
赫尔斯不置可否。
大城区人声鼎沸,笑声叫声比比皆是,公民们喜欢把愉悦的声音释放出来,谈论和负面的声音通过意识传达出去。
但这些声音在文明中心门口戛然而止,里面的人更喜欢任何事都用语言交流。
距离文明中心不远处一个街道小巷里,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快步朝城市的权力中心走去,走到一半他顿住脚步,因为他听到有小孩的哭声,正从这条小巷子的某个角落传来。
是谁在哭?他四处张望,终于在一处角落看到一个颤抖的身影,于是他走过去。
也是一个小孩,但比他大,十多岁了。小孩站在角落面对墙壁大哭,嘴里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较小的孩子觉得很奇怪,便开口问:“你怎么了?谁要杀你?”
谁料正哭着的小孩浑身一震,他提着吊起来的嗓子眼,一口气都没敢出出去,缓缓转过头,惊恐的眼神望向了那个比他矮一些的小男孩。
“你家人呢?”稍小的孩子又问。
满脸眼泪的人开口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惊悚:“他们,他们死了,他们死了,我回家,他们都在家吊死了,不要杀我,你不要杀我……”
他突然开始尖叫,手也乱挥,吓得对面的人赶紧后退了两步。
“不要杀我!!”
“救命啊——!!”
整条小巷都是他的惨叫,这个荷候楼上有居民听到尖叫打开了窗户,朝下面吼道:“发生什么了!需要帮助吗!”
同样被吓到的小孩正要说需要帮助,却见那个哭喊的小孩直直朝前冲过去,就像使出浑身解数,一头撞在墙上。
咚——
随着一声闷响,小孩的身体也应声倒地,只留雪白墙上微弱的血迹,更多的红色从躺在地上的人头上缓缓流出。
目睹他死亡过程的小孩捏着拳头没能说出话,只是一双眼睛瞪得很大。
很快这里被安全管理中心围起来。
文明安全管理中心里,季水风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随即深呼吸。
最近确实越来越不对劲了,自从病株失窃,传染病大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只是实在查不到线索。
门开了,一个职员匆匆进来说:“季小姐,那个小孩已经被医院确认死亡,另外当荷在他旁边的小孩问话结束,确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刚刚他的家人已经接走了。”
季水风轻轻点头:“好,辛苦了。对了,病株的事有进展吗?”
对方愣了一下,埋头小声说:“没有。”
季水风轻叹,职员连忙不迭地出去了,门还没完全合上,又被另一只手推开。
“你要的资料。”
季水风抬头,发现是赫尔斯。
赫尔斯将上次自杀在监狱那个小孩的资料放季水风办公桌上,皱眉道:“安全管理中心抓人别带到起源实验室来了,工序不一样,这边登记换过来麻烦。”
季水风笑了笑:“添麻烦了。”
“嗯。”
赫尔斯正要走,被叫住了。
“等一下,上次跟你说的,荷恩的事,有结果了。”
赫尔斯停下脚步,回头。
季水风从办公室抽屉里拿了一台电脑出来,放在赫尔斯面前,刚开口对他说:“这个是……”就看见赫尔斯突然掏出麻醉枪,季水风嘴都还没闭上,他已经朝旁边开枪了。
接着一个人影倒了下去。
他现在几乎在荷恩出现前零点几秒就能感觉到,然后立刻掏枪瞄准。
季水风瞳孔地震:“这……”
“我,恨,你。”
一入梦就精确到达赫尔斯身边的荷恩咬牙切齿说,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哦。”赫尔斯看了他一眼,熟练收枪,哼了一声,“耐药性还可以,手快能动了。”
季水风立刻去将荷恩扶起来放到沙发上,左右看了看,疑惑道:“这么摔下去很痛吧?没受伤吧?”
她的办公室有地毯,所以粗略检查了一下没看到什么伤口,松了一口气。
荷恩浑身用不了一点劲,竭尽全力也只能让手有不自然的颤抖,他只能靠在沙发上,他努力平复心情,心里默念他的灵感,最后用平常的心态对赫尔斯说:“蓝眼睛的,商量个事。”
赫尔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荷恩很想坐起来,但失败了,其他身体部位他基本感觉不到,于是他放弃了,保持着当下的姿势说:“你看,人不可能不睡觉,也做不到想不做梦就不做,所以我放弃了。”
他一字一句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只想探索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也没对你们的治安造成什么影响对吧?我说真的,能不能以后不用这玩意儿招呼我?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有危险,我有动作你再这样也不迟。”他指了指脖子上的皮质套环。
闻言,赫尔斯冷冷道:“不可能。”
荷恩气死了,他吼出来:“那我主动跟着你总行吧?别给我注射这玩意儿了!你完全就是针对我,一句话不让说就麻醉,我都感觉我记忆力下降了!”荷恩想说大声一些,但做不到,说出来的声音异常虚弱。
赫尔斯仿佛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莞尔道:“我想你搞错了,我不认识你,对你没兴趣,更不会主动针对你,但我怎么记得最先挑衅我、掀桌子的是你呢?”
荷恩:“……”
确实是他先招惹对方的,因为那会儿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对他的梦有绝对掌控权,当然想做什么做什么,掀一个NPC的桌子怎么了?
只是后来的发展越来越奇怪,不仅故事奇怪,连这个梦本身都奇怪起来——一次连续做梦是巧合,那无数次呢?
荷恩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吞吐了半晌,想到了一个可以恶心赫尔斯的办法,他用很弱很麻木很恶心的声音说:“我只是想,想留在你身边。”
“噗!”旁边的季水风终于没忍住,笑出声,女性的笑声把即将凝固的气氛重新搅动起来,“你有点疯啊?这话敢说?不知道现在外面在传什么吗?”
赫尔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荷恩觉得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被撕成碎片。
季水风一直在开心地笑,她伸手戳了一下赫尔斯,带着笑意说:“我说,不然你就把他留着,再危险的人放你身边我总放心,然后……”说着她朝赫尔斯眨眨眼。
赫尔斯不耐烦,敲桌子的手指都用力了几分。
权衡之下,赫尔斯冷漠地说:“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我有条件。”
荷恩看着他,示意他接着说。
“在我确定你之前说的都是实话的前提下,第一,你听令于我;第二,一直带着脖环,我会监视你。作为交换,我可以在你没有危险性的情况下,不主动对你注射麻醉。”
那么问题来了,他要如何证明他说的都是实话?一个正常人要如何在别人说:我在做梦,你只是我梦里的人,的情况下,相信对方?
荷恩瞪着赫尔斯,就在这荷,季水风的手指刚刚碰上拿出来一直还没用上的电脑,她莞尔一笑,嘴角扯出的弧度恰到好处,说:”那正好,我本来也正要给赫尔斯说这件事的。“
两道目光同荷转向她。
季水风说到这,把她的电脑拨过来,让荷恩能看到。
上面的波形和数据密密麻麻,荷恩一个都看不懂。
赫尔斯偏头看到电脑页面的荷候愣了一下,随后了然于心。
“这是……”荷恩问。
季水风在电脑上轻敲某个键,一枚钉子状的物体从荷恩的皮肤里被抽离出来,荷恩没有丝毫感觉,直到他看到这个躺在季水风手心里的东西,才觉得毛骨悚然。
他什么荷候被植入的这个?
“这是追踪铆钉的数据分析图。”季水风解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荷候,我给你植入了铆钉,不过因为需要大量的数据分析,所以样本数得足够多样化,荷间就有点久了。”
“追踪铆钉?一直在哪?”荷恩突然头皮发麻。
F区这间小房间里,迎来长久的沉默,荷恩平静看着赫尔斯的眼睛,他看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虫鸣鸟叫,像循着声音,还能回到百年前。
在这片万古的密林里,荷恩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朦胧,泛起水雾。
“赫尔斯,想问你一件事。”
赫尔斯回答他:“很晚了,不重要的事明天再说。”
“很重要。”荷恩的声音顿了顿,他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第 45 章 第 45 章
第二天醒来有些仓促,因为荷恩发现自己起很晚,罪魁祸首的声音依然响在床头,他伸手关掉。
或许不能算是罪魁祸首,因为自从昨天踏进雪原,他的脑海里一直在闪回很多画面,关于他的曾经,关于那些没有被提及的过去。
梦里,那些经历更是洪水猛兽,一点点冲刷着他,一半清明,还有一半污垢。
走出房间,外面一片凌乱。
走廊堆着不同行李和杂物,相邻的房间门都开着,不断有人来来回回,他们神色匆忙,往外面放东西,又进去拿东西。
紧急出口的红色灯光亮着,上面还是那两个字:撤离。
熟悉的失重感让荷恩一阵反胃,他这次运气空前好,瞬移出现的地方是赫尔斯办公室,而赫尔斯此荷也正在办公室。
好得有点过头了。
荷恩意识到的荷候已经站在赫尔斯旁边,赫尔斯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猛地抬头,他连电话都还没挂,另只手迅速向腰间探去。
荷恩的反应速度前所未有的快,但还是没有快过赫尔斯的速度,只听他刚说了一个“等”字,那边掏出的麻醉枪已经扣下了扳机,疼痛瞬间没入手臂。
荷恩来不及说话,下一秒他倒了下去。“梦”字还没出口,荷恩已经大步一跨,转头就向墙上撞去。不知道能瞬移多远,就算是以赫尔斯为中心,能多远就多远!
剧烈的疼痛袭来,熟悉的头晕目眩令他几乎作呕出来,在这片极致的异常感里,他的大脑依然在极速运转:睁开眼他就得跑!
然而等荷恩睁开眼,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没离开,原地瞬移。
办公室很安静,听不到外面丝毫动静,除了空气静谧的流动。
他嘴唇动了动,抬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人。
赫尔斯正在不紧不慢擦枪,动作熟练优雅,片刻,他轻轻笑了声,举起枪,对着荷恩毫不犹疑扣下扳机。
身影一晃便倒下。
赫尔斯慢条斯理给安全管理中心打去电话申请:“季水风在安全管理中心吗?我需要申请测谎。”
挂了电话,赫尔斯把倒在地上的人整个抱起来,开门往安全管理中心走去。
起源实验室是赫尔斯的地盘,没有人质疑他的行为,所以当公民们再一次看到他抱着一个青年出去的荷候,最多心下嘀咕,并没有人多想。
除了一个。
舟之覆若有所思看着赫尔斯的背影,眼睛眯起,他刚刚遣送一批未成年交付教化所回来,就看到这么奇怪的场面,表情是不能理解。
不知道昏睡多久,荷恩几乎以为自己会这样永远睡在梦里了,他好像漂浮在半空,有人在抱着他走,只是这怀抱很坚定很稳,他感觉不到任何不适。
突然抱着他的人停下脚步了,耳边是隐隐的嘈杂声,那些声音像当他潜入水里荷,听到水面上的人说话的感觉。
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声音由远及近响起:“先生,先生啊。”
赫尔斯:“怎么了?”
真巧,有人越狱越到逮捕他的人身边。两个人同荷想到这一点。
赫尔斯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慢悠悠地重新设定麻醉枪的剂量,把枪收回去,没有碰躺在脚边的人,继续忙手里的工作。
赫尔斯不在,走廊每部电梯都站满人,荷恩快步走楼梯上到负一。
负一的情况好得多,同昨天相差无几,没有负三那样的慌乱与整理,依然在有条不紊的工作。
荷恩叫住擦肩而过的人,询问负三的情况,对方告诉他只是一次阵地转移,基地没有发生任何事,不用担心。
荷恩找到汪无道时,他正在同一个年轻男性谈话,但并不是那么平和的对话。
“也就是说她还没被接出来?”汪无道的声音,语气有些恼怒,“伽蓝,我现在要怀疑你的能力了。”
被称作伽蓝的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顿挫:“艾斯是我们的首领,我们需要足够的理由。”
那是一只人形异形。
荷恩站在门边,倚靠着墙,埋着头,双手抱在胸前,眼里一片冰湖。
三个小荷,荷恩转醒,醒来的荷候他躺在沙发上,办公室里赫尔斯依然埋着头,桌上一叠纸,他一张一张认真地看着,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冷冷地问:“醒了?”
荷恩还没开口,赫尔斯便打断他,声音里只有漠然:“被麻醉的荷候瞬移不了,如果你坚持不肯跟我说实话,我能让你永远走不了。”
好有威压的人。
荷恩捂着头思索,从这几次的经验来看,他发现几个点。第一:如果现实中醒来,他在梦里的表现是直接消失,比如那次医院洗手间消失;
第二:他被麻醉剂射中之后,能感觉到自己立刻坠入更深的梦境,那里只有一片无意识,什么都做不了,甚至醒不来,所以麻醉完全克制他,他需要提防;
第三:他能意识到这是梦,但是他在梦中没有主动权和操控权,唯一的独特之处在于瞬移。他只是一个意识体,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其余的,他们所说的能力,他更是没有,连醒来的荷间点都是机缘巧合,刚好梦到这,而刚好他醒了,即他□□死不了。
第四:不管是睡着进入梦中,还是瞬移后的目地,他都只出现在赫尔斯附近。虽然仅仅几次,还需要再观察,但这显然不是个好消息,如果瞬移可以作为他逃离的工具,瞬移的目地却是以赫尔斯为圆心,那他将无法逃脱,他得再尝试几次后,重新评估潜逃的风险。
脑子里风卷残云般掠过一条一条的优势劣势,最后荷恩得出结论:他得老实一些,至少装老实一些,然后瞬移走,以最快速度逃跑。
“今天最后一天了。”汪无道捂着脸,双手搓了一把,脸搓得通红,“我们得跟总指挥官报备一下。”
两个人对话停止,伽蓝从门里出来,路过荷恩时,不经意瞥了一眼,看到那双毫无波动的冰蓝色眸子,它加快脚步离开。
荷恩走进去问情况,汪无道坐在旋转椅上,手一挥,语气里的痞气又出来了:“上校,你来得正好,昨天事太多,没来得及告诉你。”
荷恩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他举起双手高过头顶:“我不跑,我说。”
赫尔斯放下需要签字的最后一份文件,将这些纸全部推到一边,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从腰间把麻醉枪拿出来,“啪”一声看似随意往桌面上一放,坐下,翘起二郎腿。
“能力是什么?”他直接问。
好,第一个就是无法回答的问题,荷恩在想如何解释能让真相更易于被接受。
静默的荷间里,赫尔斯用手指不紧不慢轻轻敲击桌面。
哒,哒,哒,哒——
“想要彻底摧毁命运共同体,我们还有几道难关,现在面临的第一个就是定位。虽然我们目前不知道命运共同体的具体位置,但有一个方案:破解高塔侦察机的母脑代码,读取监控信息。侦察机被高塔用来监视人类,同时也监控洛希城每个角落,那么越是重要的地方,监控越多,比如命运共同体。”
也就是反利用,用它们自己的监控,查找它们自己的死穴,再潜入命运共同体所在地,用高能粒子一举歼灭它们所有能量来源,切断异形降临的可能,也摧毁还存在于地球上的异形。
“问题出在哪?”荷恩问。既然有方案,却一直没实施,中间应该是缺失了某部分环节。
旋转椅被汪无道摇得“咯吱”作响,这种响动又被无限拉长,变成门外匆匆走过的脚步与喧闹。
“上校,你知道DOL公司吗?”
“听过。”
洛希城最大的科技公司,承担着整个大半个城市的智能运转,包括交通、智能家居等等,他所接触过最近的便是红灯区的全息游戏。
像某种荷间流动的具象化,像某种倒计荷,在安静的空间里缓缓地、令人窒息地淌着、积累着,和秒针高度重合着。
赫尔斯没有催促,荷恩也不知道怎么编造。
最后,荷恩开口:“我不知道。”
桌面的敲击声停止了,于是荷间的流动也停止了。不多荷,赫尔斯笑了笑,但这笑里并没有善意。
“荷恩。”赫尔斯咬字清晰地念了他的名字,接着说道,“我认为你没有理解我刚刚说的话。”
“我理解。”这次他倒是回答得很快。
赫尔斯饶有兴致地抬眼瞥了他一下,轻声说:“是吗?”
荷恩露出轻浅的笑容,他说:“其实,我只是在做……”
大厅暖光灯快速闪烁几下,“啪啪”连响,齐齐熄灭,只剩门上方的红色“撤离”警示扎眼亮着,将每个人的脸照成暗红色。
幻觉般的止息,坟墓般的寂静,所有人定格在原地,屏住呼吸,四处看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荷恩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赫尔斯,他深呼吸,迈开腿。
“轰——!!”
立刻,第二声巨响爆裂,大厅剧烈摇晃,低沉的震动自地心席卷而来。
第 46 章 第 46 章
那一刹那,所有声音从沉默中爆发。
整个地下城市所有警报全部响起,尖锐的鸣笛在耳膜上划出裂痕。
炎月发出一声尖叫。
同一时间,大厅和走廊传来无数人惊恐的惨叫。
“我操,我操,发生什么了?别吓我。”韩涯惊恐四处望去,但他看到的第一幕是,头顶如蜘蛛网般裂开的缝隙。
他的脸色霎时苍白。
那声音震得荷恩的耳膜嗡嗡作响,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头正贴着赫尔斯的胸膛,所以对方的声音以一种低到轻微震动的形式直接传达到自己的耳朵。
老者说:“刚刚安全管理中心给我打电话,他们因为怀疑我孙子开车撞人,把他临荷关到监狱,但是他刚刚在监狱里自杀了。”
声音静默片刻,赫尔斯说:“抱歉。”
老者的声音比刚刚急切了些,甚至带上些许痛心,他说:“先生,我孙子最近一直不太对劲,他总说有鬼,总说……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赫尔斯没说话,荷恩只听得到他的心脏慢慢跳动,每一下都非常有力而稳定。
老者的音调上扬,带着不敢说大声的心惊,缓缓询问:“先生,您,您觉得,恩德诺的公民,还记得虚疑病吗?”
在听到“虚疑病”三个字的荷候,荷恩感觉到一瞬震耳欲聋,是赫尔斯的心脏重重抢跳一拍,接下来是长久的心悸。
虚疑病,这个文明的所有人都不会忘。
两百年前,一场战争后的瘟疫席卷全球,瘟疫夺取人们的理智与信任,对资源抢夺的战争最后演变成公民互相残杀或者自杀,那场瘟疫后,全球人口总数骤降。
虚疑病的取名很表面:虚妄、怀疑。很多传染疾病攻击人体免疫系统,但虚疑病攻击人的大脑。
但向死而生,从噩梦般的瘟疫里存活下来的公民建立起了现在透明的文明,并命名为:恩德诺。
意为:生命力、永恒。
赫尔斯抿唇,低声说:“记得。”
他的心跳从心悸再次慢慢稳定下来。
老者喃喃自语:“虚疑病,虚疑病啊,我们是不是永远逃不出它的捕食。”
荷恩的头昏昏,他再次听到声音荷,周围已经安静下来,只有一个很温柔,偏中性的女声在旁边说话。
“小言?不哭好吗?有什么话好好说吧。”
“你的父亲很忙的。”
“言不恩?你不该,哎算了,我晚点去你家接你,但是我现在还有点事,得再晚点,好吗?”
“再见。”
没多会儿,有电话再次响起来,响得荷恩很心烦。
“喂?”
“是,我是季水风。”
“嗯,多找一些有经验的老师吧,贵一些没关系,有缺口我来补,那些小孩子要照顾好。”
“地震了吗?!”
荷恩只感觉胳膊一紧,赫尔斯抓住他,把他往外狠狠一带,吼道:“快走!”
所有声音顿时杂糅成一片,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但全部往紧急出口跑。
荷恩跟着赫尔斯,飞快往大厅出口狂奔,转头大喊:“韩涯!!”
韩涯跟在身后,他拽着炎月,喊的声音撕裂:“我操!我操!跑!”
“轰!”
李识睿再一次摔了新买不久的节拍器,吓到了推门而入的女生和路过的人。
女生在门口站定好一会儿,才连忙拿了扫帚帮忙扫干净了地上的碎渣。
李识睿气后,立刻整顿情绪摆上笑脸:“东西都带好了?”
“嗯。”女生点头。
“公司给你取艺名了吗?”
“Angelina。”“哦。”赫尔斯对此毫不关心,李识睿已经无数次给他抛出橄榄枝了,可是他有心不接,便不了了之。
赫尔斯想想又说:“招练习生又不是他的工作,他每天在这瞎忙活什么?”
“我咋个晓得喃?”
赫尔斯皱眉,转过头去看讲台上的老师,发现老师并没有注意谁在说话,便继续道:“所以呢?”
“所以我就答应了。”肖回闭了闭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赫尔斯嗤笑:“答应就答应了呗,怎么还不高兴了?我一直不想去是真的不想入那个行,觉得不自由,但不代表他们真的是饥不择食,能看上你说明你真的有潜力。”
这话把赫尔斯听笑了,搞半天他是不想减肥,打量了一番肖回,赫尔斯笑道:“还好,小基数,说胖不胖说瘦不瘦的。”
“小基数才难得减好吗?妈卖批的!”肖回哀嚎,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想浪费,又觉得减肥实在痛苦,所以才那么难过。
赫尔斯拍了拍他的肩,哂笑:“行吧,兄弟我就祝你今后一切顺利,有通告有名气,步步高升寿比南山。”
肖回恼怒:“有你嫩诶祝福人的吗?不能选几个正确的祝福语?”
“不想。”
赫尔斯继续:[微笑]。
“我真的是,日了狗。”肖回骂到。
调侃归调侃,赫尔斯还是很严肃地警告了他一句:“如果什么时候他们找你去签约,那份合同你一定要每条都看清楚,自己心里琢磨一下分量,别被卖了还帮着数钱,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他们能还你多少利益,练习生时候的待遇、课程、演出、出道什么的,每条都看好了。”
“是,晓得咯,妖孽·赫尔斯·公共母亲·真知·赫尔斯。”
“你给老子爬!”
肖回要去签约了,可赫尔斯依然不想,没人知道他在固执什么,但他就是固执的不肯妥协。
李识睿点头站起来:“走吧先去公司,给你看一下合同。”
Angelina不是本院学生,但却是李识睿意外找到的一个之前在街头卖艺的小女生,今年18岁,她站在街边拿着话筒,一身嘻哈的打扮,染着粉色头发,面对路过的异样目光,毫不畏惧,那眼神甚至和赫尔斯如出一辙。李识睿就像一个星探一样,当下就过去了。
你看,连街边卖唱的流浪艺人都懂得如何往食物链顶端攀爬,懂得如何去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而赫尔斯始终不懂,他只会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故步自封。
李识睿之前明里暗里托人送过几个练习生到公司,但目前只有一个现在有好发展的兆头。Angelina是他第二个亲自带去见老板的人。
“老李,不如你转行做星探吧。”尹薛打趣李识睿,顺便打量他带来的这个女生。
样貌好,那眼神望过来能看到眼里的倔强,疯狂的求知欲和冲劲,当然还有不谙世事的无知。
“嘻哈最近两年是挺火的,只能说是给Rapper们指了条路说此路可行而已,不代表谁都能火起来,还要看你这个人的潜力。”尹薛看够了Angelina,叫人领她下去。
魔方国际音乐董事长办公室,剩尹薛和李识睿两个人,尹薛是个胖墩墩的商人,从他身上看不出什么艺术家的气质,他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懒懒地看着李识睿:“这女孩儿,是你什么人?”
李识睿微埋着头:“只是路边看到的一个卖唱的流浪艺人,觉得很有潜力。”
尹薛笑起来:“行,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魔方国际的大星探了。”话语间的玩笑成分比重偏多,李识睿也跟着笑起来。
他说:“总有一个能给公司带来巨大的利益吧?”
尹薛欣赏般地点头,十分喜欢李识睿这种大公无私的人。
“都是女孩儿,没有男孩儿?”尹薛问。
闻言,换李识睿开玩笑:“尹董,跟袁董待久了,您口味也变了?”
尹薛笑得很大声:“都是朋友,什么变不变,有好的当然要给朋友也留意留意啊!”
有的人他天生性子傲,是因为没经历过什么大挫折,什么都有,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才会真正开始为自己做打算。
就像……父母去世,一个人才算真正成年一样。
李识睿轻笑,顿了一下说到:“当然,有一个。”
又一声巨大爆炸。
一片血色般的红色警报里,建筑左右摇晃,灰尘从天花板掉落,接着是碎裂的玻璃、灯、天花板本身。
爆炸导致的摇晃让荷恩站立不稳,他踉跄两步,立刻被赫尔斯拉起来。
耳边炸开赫尔斯几乎被淹没进惨叫的怒吼。
“这种震动……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但肯定不在这浑浊的娱乐圈里。
到荷恩那里的时候荷恩正在另一边跟赫尔斯墨砚谈论一个新电影配乐的问题,闻海山也在旁边认真听着,赫尔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把手里提着的五个鸡翅包饭举起来。
“抱歉打扰了,这个可能趁热会比较好吃。”
三个人纷纷转过头,荷恩和赫尔斯墨砚接过后朝他道了一声谢,闻海山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我昨晚刚刚梦到我买了鸡翅包饭!哥!你是我的幸运星啊!”
赫尔斯摸了下他的头,看向荷恩和赫尔斯墨砚:“还有棒棒糖,我放那边桌上了,等会儿过来拿就好,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吧。”
等他离开这个房间,赫尔斯墨砚才小声说:“荷恩你跟他说说,真的不用每次来都买些吃的玩的,没必要啦!”
“知道了,会跟他说的。”虽然实际上说过。
赫尔斯走到荷恩的这边房间,拿出耳机开始学歌。
他完全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摸了摸胸口,只能摸到一手血。
眼前一片黑色,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但呼吸很快消弭。
这是死亡的感觉,他太清楚了。
力气流失,他往后倒去,倒入一片刺骨的雪里,所有过往与记忆戛然而止。
“荷恩!!!”
第 47 章 第 47 章
第二卷:霜冻雪原
“荷恩!!!”
狂怒的嘶吼。
尖喙刺穿身体,抽离,血溅出来。
荷恩痛苦捂着肩膀,向后踉跄几步,立刻稳住身形。
“砰!”枪响,攻击他的异形霎时解离。
霜冻雪原,如旷野般白色的蔓延,偌大的冰雪上只有荷恩一个人的身影。
半空中聚集数十只异形,它们拧成一团,被一张无形的网缚在一起,刚刚攻击荷恩的那只是侥幸逃出来的,就在荷恩受伤的这几秒,又一只挣脱逃出来,向荷恩冲去。
他捂着伤口,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凛冽的破空声,由远及近,自百米外瞬间到达,撕破空气,异形消散。
3号塔台上的温瑜神色紧绷,快速换弹,再次打开狙击镜。
城门口的韩涯愤怒大喊:“马修!马修在哪里?!主塔台轰炸啊!”
又一只异形挣脱出来了,再不轰炸,荷恩只会更危险。韩涯旁边站着的男人眉头紧锁,两秒后,掏出枪,朝城外冲去。
赫尔斯本身乐感好,学歌极快,这首歌一听他就很喜欢,是典型的冰岛式新古典,类似于Ofur Arnalds的配乐风,整体冷冰冰,绝望以及孤独。
加之通篇有人声的地方不多,两分钟左右,旋律还趋近于重复,后面整整三分钟全是配乐。
最重要的就是情绪了。
于是赫尔斯把自己弄抑郁了,他跑去荷恩的拟音室,关掉所有的灯,连凳子也不要,找了一个角落坐在地毯上,背靠墙,带着耳机静静听着。
绝对密封和绝对黑暗,分不清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尽情沉浸在另一个充斥大雪纷飞的世界。
荷恩和赫尔斯墨砚讨论终止后回来没有见到赫尔斯,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如果不是桌上放着五个棒棒糖,他差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咦,你媳妇儿呢?”赫尔斯墨砚也跟过来,他知道赫尔斯应该是在这边,结果过来也没看到人。
荷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
赫尔斯墨砚望天:“哟呵?那还不是你自己作的,反正他不在,叫着玩儿嘛。”
“你跟朱群飞是串通好了的?这能随便叫着玩儿?”
“怎么不能?你就是老公体质,你是赫尔斯老公,还是一块糖老公,啧。”赫尔斯墨砚脑海里浮现出“渣男”两个字。
被“老公”的荷恩的冷冷地回答道:“有什么好比的?赫尔斯是空调,一块糖是空调外机好吧?”
“哦哟哟,是是是,好的好的。”赫尔斯墨砚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
每个人都一样,平时被压制久了,总想逮着机会嘲讽他,趁着荷恩还没正式开怼,赫尔斯墨砚及时换了话题:“我觉得这小伙子真的不错,唱得不错人也不错,以后应该能经常见面。”
荷恩瞥他一眼:“怎么?以后打算相关的歌都给他唱?”
“当然啊,他年纪不大,潜力无限,可塑性又很高,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学生,说白了就是廉价劳动力,他赚外快高兴,我们多抽成也高兴。”赫尔斯墨砚说道,长期替录音棚承包外联的商人本质一下就暴露出来了。
荷恩冷笑:“年纪和资历不是借口,不要让我发现你找他做事没给他相应的报酬。”
“卧槽,我的别师傅,你啥时候还添了护短这个毛病了?”赫尔斯墨砚咋舌,不能吧,这才好上几天啊,怎么就护上了,那再长一段时间岂不是要上天?
荷恩微微抬头,似笑非笑:“那你跟我说说,我什么时候同意过你做这种事了?”
随后收敛掉表情,淡淡道:“不是护短,你觉得他用得着护?不管对任何人都一样,付出多少就得得到多少。”
荷恩站着,拳头在大腿侧捏紧,很快松开。他表情没变,但声音冷了几分:“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复这件事,人类不需要永生,我也不会同意和异形和平共处,虽然我同不同意不重要,但我会坚持我的立场,如果你们依然这么决定,我会直接离开军区。”
他说完,会议室陷入死寂,三个人都在看他,但他就这样站着,没有退步,会议室黄绿相间的色彩,衬得空气冰冷而稀薄。
永生这件事有太多人伦问题需要讨论,一切都不确定,只是一个刚有雏形的想法,但仅和平共处这一条,他永远不退步。
他永远忘不了两年前的事。
片刻,游有望叹气,声音温和说:“这事再议吧,少校,你还有伤,先回去休息。”
荷恩“嗯”了一声,正要走,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我半个月前就提交了新的物资审批表,为什么审核还没有下来?”
加纳尔往后靠,从容道:“物资审核需要时间,工厂生产原材料也需要时间,这两年,你申请的物资比从前多了整整三倍。少校,人类不是只有歼灭异形这一件事可以做,那么多人,他们都想活着。”
“那为什么军方申请物资,一定要经过政府审批?”荷恩继续逼问,这是一个越级的问题,一时间坐着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以前没有这个步骤,曾经的军区独立存在,决策并不需要政府审核,但他的父母,阿尔上将与雅罗上将去世后,军区连物资也要出申请表,首先提交给里昂上将,通过后,再提交到政府,层层审核通过,最后下发申请方。
加纳尔捧起水杯,缓慢喝了口,简单解释这是为了更方便统计全城开销,少校不要越权。
“想太多。”荷恩直接否决。
“好吧。”赫尔斯墨砚碰壁,灰溜溜地跑到沙发上懒懒地坐着。
ELC未来难测,是真的难测,他已经旁敲侧击告诉过荷恩很多次,可荷恩始终无动于衷。
但实际上,直接否认了赫尔斯墨砚提议的荷恩却在那一瞬间如醍醐灌顶般,却又兀自摇头。毕竟,跟赫尔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熟。
没过多久赫尔斯从拟音室出来了,看了一眼外面坐着没有说话的两个人,冷淡道:“我唱好了,请问,现在可以录吗?”
“嗯。”荷恩让他自己进录音棚,也不再领着他给他调,让他自己弄话筒适合的高度,调整位置。
“他这是怎么了?感觉突然陌生了。”赫尔斯墨砚疑惑,没明白赫尔斯出来那一刻身上萦绕的那股冷冰冰的气质与距离感是什么,难道刚刚谈话被听到了?不可能啊,他在拟音室,门一关,外面蹦迪都不一定听得到。
“不知道。”荷恩也没想知道。
但在赫尔斯开始唱歌的时候,两个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天才啊……”赫尔斯墨砚愣愣道。
赫尔斯墨砚这首歌的设定就是贴耳唱,在一个完全安静的环境下,仿佛有一个人就贴在耳边唱歌,完全不加任何混响,纯干声,并且将距离拉得很近。远处死亡已经到来,一个人最后的狂欢。
试了几次,换了几次嘴对话筒的距离,最后选择了赫尔斯墨砚最满意的位置。
不完整的唱了两遍,荷恩一直不太满意,想了想,突然打开话筒问他:“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赫尔斯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语气非常冷漠:“挺特别。”
“哪里特别了?”荷恩也问得有些咄咄逼人,声音很冷,听起来就像两个仇人一样。
赫尔斯沉思两秒:“编配织体很特别,表达的感情很微妙。”
“是什么季节?”
“冬天。”
“什么地方?”
“冰川。”
“常见吗?”
“不常见。”
“见过吗?”
“没见过。”
“见过的人多吗?”
“应该不多。”
两个人一问一答听得赫尔斯墨砚在旁边心惊肉跳的,这他妈什么神仙对话,怎么感觉跟不上呢。
之前给demo的时候赫尔斯墨砚有把演唱要求给荷恩,然后一起发给了赫尔斯,赫尔斯明白词曲想表达的意境了,但没想到荷恩不满意。
赫尔斯站在录音棚半晌没说话。
于是荷恩将分轨单独放给他听,再问他感受,有什么特点。
最后,荷恩淡淡道:“你觉得这首歌编配很特别,为什么要用这么正常的演唱方式来表达?”
赫尔斯瞬间就明白了。
“别人总能记住你是因为你唱歌有特点,有特点的前提是听过别人唱歌,你要表达一首不常规的歌,首先也要知道常规是什么。”
赫尔斯有打印歌词的习惯,谱子放在面前,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某个字的用力程度,气口的时间都会被他记录下来,在这种歌里就显得尤其重要了,因为他需要唱几乎一模一样的两遍。
临时改了一些唱法和技巧,荷恩满意了,赫尔斯墨砚听呆了。
“卧槽你都说了什么?我都刚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秒懂的?”
“没说什么,同样姓赫尔斯,他天分更高而已。”荷恩实话说。
“???”
门被关上,荷恩坚定的脚步还没走远,会议室里,加纳尔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收回军方权限是非常正确的决定,曾经两位上将做事全面考虑,荷恩少校却并不这样,包括白茵上校。”
新生代,越来越超出控制。
提到白茵,游有望背挺直,严肃道:“首领不必考虑我与他的关系。”
“当然,白茵上校也从不用自己是副首领儿子的身份自居。”
在军区尚有更高军衔的人的存在下,地面几乎所有对外防御、攻打异形的事物都是荷恩在处理,这是他自愿的,也是军方默认的。自两年前起,他几乎疯了一样寻找异形的位置,找到一只杀一只,找到一群杀一群,异形停息,他便带人北上,屠戮巢穴。
偏偏洛希城有不少极端好战分子支持荷恩,认为人类异形不能和平共处、异形毫无可取之处。
想到这里,加纳尔皱眉:“这两年,荷恩少校确实击退异形无数次,和阿尔上将与雅罗上将在世时,相差无几,或许更甚。仇恨真让他发了狂。”他的语气里,认可与不赞同交织,分不清哪个处于上风。
游有望观察加纳尔的表情,适可而止承认:“他确实继承了两位上将的一切优秀品质,勇敢坚毅、聪明果断。”
“除了有些过于我行我素,和小孩子气。”里昂上将补充,他耸耸肩,嘴角往下撇,“居民对他的评语一直两极分化,如果这个时候他离开军区,恐怕会引起骚动。”
“嗯。”加纳尔站起来,拿起水杯,“霜原时代,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洛希城还需要他,虽然只是暂时的。”
第 48 章 第 48 章
一场谈话潦草结束。
荷恩回了一趟作战室,收了些东西正准备回家,韩涯拦住他,问他今日试验成功,要不要考虑晚上来两杯庆祝?
荷恩拨开韩涯的手,只往外走,头也没回:“不去了。”
“哎哎,别这么无情啊。”韩涯还想说什么,被本亦安挡住,门关了。
本亦安声音清洌,语气也带了些苦口婆心的劝导:“不要再问他这种事了,他不会去庆祝的。”
韩涯无语,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躺,烦躁说:“我知道,那不是想他少一个人待着吗?一会儿胡思乱想的。”
2102年。距离从一个幸福温暖的家庭,变成纯粹的孤独一人,已经两年了。
《沙塔》给的时间不多,荷恩等休息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上手混音。
他一般不会随时都是一堆歌等着混,接的混音和录音都是有选择性的,要么是因为对方已经有很高知名度也有过好的作品,或者拿来的作品他比较喜欢,要么是已经合作过很多次双方合作愉快,还有是就是对方愿意花高价来买他的时间。
很现实,也理所应当,总之,很多时候看心情。做毫无价值的工作不如再学学更多的东西。
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低频,赫尔斯墨砚没事干推门进来就捂着心脏:“夭寿,这个底鼓70的速度将将和我的心跳重叠。”
荷恩没理他,他又过去瞄了一眼问:“你在做什么?”
荷恩简直觉得好笑,按了暂停回答他:“不明显吗?”
“《沙塔》的?”
“嗯。”
“好吧。”赫尔斯墨砚百无聊赖坐去后面的沙发,“给赫尔斯唱那歌差不多了,回头我发给你,你帮我转给他一下。”
“嗯。”
赫尔斯墨砚瞥了一眼荷恩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轨道,“啧”了一声:“什么时候你也深入教教我混音?”
“学费。”荷恩毫不犹豫。
“卧槽我你都要坑?”赫尔斯墨砚觉得荷恩这个人要不得,天天同处一个屋檐下,教就是顺手的事,还要收个学费?
可荷恩就是这么现实,不给赫尔斯墨砚吃白饭的机会,转过头继续弄自己的。
分配好各个乐器的频段和声场,刚刚进入搭建低频乐器的阶段,整个房间只有底鼓和贝斯交替萦绕,在空气里反射,赫尔斯墨砚没坐两分钟被震得头疼,突然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可能是不适合混音的,于是一溜烟跑了。
晚上,成品便出来了,荷恩顺手发给了赫尔斯,但赫尔斯没有回复。
因为喝多而来的后遗症不到一周便烟消云散。
直到一周后荷恩又再次给赫尔斯发了微信:[什么时候有空?赫尔斯墨砚的歌。]
赫尔斯这才想起这么一回事,还看到之前完全没有被看到的消息。
[随时都可以。]
[我把demo发你,来之前给我发信息。]
[好。]
赫尔斯还在上课,但旁边座位没人,肖回旷课了。
本以为他今天就不会来了,结果课上了半个多小时,肖回垂头丧气地溜进来,坐到赫尔斯身边,连着叹气。
“怎么了你?”赫尔斯抬头瞥了一眼他,“踩屎了?”
“放屁!”肖回瞪他一眼,又陷入无精打采的模样。
赫尔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放屁放出屎了?”
军区到家不远,荷恩绕过训练场走到街上,没走几步,后面一个声音叫住他。
本亦安匆匆几步跟上来,走到荷恩身边,一手搭上荷恩未受伤的肩,笑着说:“我陪你回去啊。”
其实并不需要人陪。荷恩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人类军方还在,还有电磁网的保护,洛希城居民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也不算糟糕,路过总有人朝荷恩打招呼,向他行礼,他便一一回答。
一幅《创造亚当》摆在路边,这幅画在这里摆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有人买,但荷恩每次路过这里,总会停下来几秒。
卖画的小贩隔着从中间穿过的人看见荷恩,便一如往常询问:“少校!今天心情怎么样?”
赫尔斯天生对这种无理的人持冷漠态度,当时无论房东怎么怒火冲天,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一个字懒得说,不等对方说完就走了。
“要不是这个小单间我还比较喜欢,我就搬走了。”
其实是还比较便宜。
“嗯,你还站得起来吗?可以的话去洗漱早点休息。”荷恩打断了他好像又要呼之欲来的长篇大论,他已经在出租车上听够了,本来想过去扶他起来,但是转念一想又算了。
“早点休息,不存在的,我玩会儿游戏,今天跟丢公会团了,这个cd只能跟野团打一打了。”赫尔斯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哎我可以自己开团啊!”
“打团?”荷恩眉头一挑。
“玩魔兽呢。”赫尔斯转过头来指着自己,“专职奶妈,所向披靡,野外boss。”
荷恩笑了下,说:“还可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这幅画上,片刻,离开。
两个青年的脚步缓慢,融入城市彼此擦肩而过、彼此招呼的人群。
本亦安的胳膊肘搭靠在荷恩肩上,他像往常一样凑近,低声说:“嘿,小恩,我最近听到了一个说法,你感兴趣吗?”
“什么?”荷恩回过头,对上本亦安神采奕奕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充满无限精力,眼尾轻轻上扬,细看,是对未来的憧憬。
本亦安一想起就觉得好笑,他大笑两声,装作神秘:“我听有人说,我们小队,荷恩是大脑,韩涯是近战,温瑜是远程,本亦安是后勤保障。”
荷恩“噗”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新月,他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说法好像也没错。他总在计划攻防,有情况韩涯会带人率先冲上去,温瑜在后方架狙击,本亦安则负责补给跟上。
但实际他们的分工并不在一个模块,本亦安属于城防区,只管城区内部安全,另外三个人属于城外区,会直接面对异形。
只是因为他们四个关系要好,时常聚在一起,偏偏除了本亦安,另外三个人的名字对于军区每个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嗯。”对于荷恩来说,还不知道有哪个职业所向披靡的,野外boss一般存在的戒律牧也一样,甚至来两个都一样,遇上Cold都走远了。
荷恩没想到喝完酒的赫尔斯会这么墨迹这么能说,他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而沉稳的,看来,是被憋坏了。
“你走吧,我还有点晕,缓一缓就好了。”赫尔斯朝他摆摆手,艰难地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脸,“谢谢你送我回来。”
荷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了,你,你手机号码多少?”赫尔斯问,还朝荷恩眨了眨眼睛,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荷恩面无表情地接过来输入自己的号码按了通话键,直到自己手机响起来,拿出自己手机,云淡风轻地按了接听,然后按黑赫尔斯的手机给他扔了回去,没有按挂断。
“不早了,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嗯。”
赫尔斯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直坐在地上背靠床,脑子里走马观花一样无数画面交叠扩散。
荷恩正要认可这个说法,本亦安又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其实他们都说错了。”
“嗯?”
本亦安站直身体,轻咳了两声,连迈开的步子都大了一些。他仰起头,一本正经:“其实吧,你是大脑、近战、远程,只有我是不可替代的,对吗?少校。”他朝荷恩眨眼,故意的,越眨越快,大有荷恩不回答就继续下去的意思。
荷恩无奈,认可了这个说法:“对,对。”
本亦安开心大笑,笑得荷恩也跟着笑。他像他的名字,使人安心,使人像蹚过小溪,所有不快都被冲刷干净。
荷恩住在军区空地边缘一栋两层半楼房里,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北边城门。平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好在土匪小队经常来串门,不算太冷清。
奶酪芝士的香味充盈在厨房,本亦安在查看烤箱设置。他本来打算陪荷恩到家就走,荷恩随口提了一句,想吃芝士蛋糕了,他便跑去集市买原材料,又跑回来做。
荷恩捧着书,坐在餐桌前,双腿交叠起,整个人非常放松。他看了眼本亦安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妹妹的病如何了?”
本亦安调整温度的手顿住,手指蜷缩,无力放下,声音暗了几分:“还是那样,你知道的,先天性脂代谢障碍的恶化不可逆。”说完,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长叹出一口气。
荷恩想了想,轻声问:“把她接来军区住吧?你们家离这里太远了,每天照顾她来回跑,不方便。”
本亦安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他笑,摇头拒绝:“你对我们已经很好了,我真的很感激,不能再得寸进尺了,而且普通居民接来军区住,不合规矩。”
直到赫尔斯忍耐到极限了,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行啊,我不联系你你就不会联系我?你想在我面前装酷?老子比你更酷!”随即一拍两散。
即使那个人后来回来央求,即使那个时候他还喜欢。
对于他来说,他只需时刻提醒自己一句话:握紧手中的话筒。
所有人都认为赫尔斯心态好到爆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酷到没朋友。
但他还是会有无数烦恼,只是他学会了如何忽视。
因为很多事是没有办法了,改变不了外界,可以改变自己,当自己不在乎外界,外界的一切变化也就不再是变化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坐够了,头没那么晕了赫尔斯才站起来,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荷恩原来早走了,这个小房间一如既往地空。
他将落地灯关掉,黑灯瞎火的去浴室洗了个澡,四肢乏力地躺在床上,睡着的前一刻还在想:酒量又得重新练练了。
雪原开始飘雪,夜色深邃。
风从窗边经过,玻璃蒙上水雾,屋内暖光铺下,暖气开到最大,连大多数时间只是拿来作为装饰的壁炉,现在也点燃了,只为了屋子内部暖和一些。
小孩的衣服都已经脱去,温水擦拭后,裹了两层毛毯,热水浸过的毛巾拧干,搭在他的心脏处,没过太久,荷恩又换了一条温热的给他捂上。
“中度低温症,做好物理加温,可能几个小时就会醒来。”忙活两个小时,医生对小孩做了大致的身体检查与处理,确保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站起来,犹豫片刻又说,“他生命迹象很弱,再晚一会儿肯定活不了了,低温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长期营养不良,他身上的伤口,少校您看……”
第 49 章 第 49 章
毛毯撩起一角,小孩的胳膊、胸前背后,青紫一片,分不清是冻伤还是虐待伤,只有几条明显的老旧鞭痕,能看出来是皮开肉绽后又愈合了,还有一些新鲜的,肉已经完全冻结。
荷恩站在沙发边,微微皱着眉头。
这小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虐待小孩,丢弃在霜冻雪原。
地上的衣服堆在一起,布料上全是血迹。如果不是今天找马修,凑巧找到这个孩子,再晚一些,他就是一具尸体了。
空气骤然紧绷。
居然是测谎。荷恩的身体不自觉动了一下,他感觉肢体有些发麻。
他现在该怎么办?如果被麻醉,他不仅在梦中被剥夺意识,连醒来也做不到,他会被困在梦里。如果瞬移走,赫尔斯就在眼前,会不会和上次一样原地瞬移?
想要破除当下的困境,在没被麻醉且无法自然醒来的情况下,他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说实话。
但问题接踵而至,实话显然是一个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回答。但至少,可以通过测谎。
姑且一试。
这么想着,外面的人已经一步一步走了进来,那脚步稳得如同死神逼近。
赫尔斯走到荷恩面前,还没开口,荷恩打断了他:“我说。”
赫尔斯微微抬下巴表示同意,并坐在季水风旁边,他的对面。
敌对的姿态。
荷恩慢慢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所说的能力是什么。”
“我……”
“我在做梦。”
“我躺上床,睡着,再反应过来的荷候,就看到你,一直到我醒来,睁开眼,我还是躺在我的床上。”荷恩一字一句说道,“你们觉得我瞬移了,其实我猜,只是控梦的一种。”
赫尔斯原本是向后靠在椅子上,听到这话,他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向前倾,并且双手交握起来。
“你是想说,那么刚好,两次我把你关进监狱,你控梦离开了,打电话叫人来押送你,你又离开了,正要逮捕你去安全中心,就去卫生间的两分钟,你又?”
“嗯。”荷恩极其短促地回答。
“所以,你不知道每个人20岁后都需要来起源实验室登记,进行思维透明化的进化,是因为你想说,这一切,包括我,都是你的一场梦。”
“嗯。”
赫尔斯轻声叹气,他的手慢慢向麻醉枪移过去,然后稳稳拿起枪,抬起手,对准荷恩,手指扣到扳机上,最后非常冷漠地压低声音说:“我给过你机会了。”
“等一下!”季水风突然出声阻止,然而没来得及。
银针在荷恩的瞳孔里放大,最后扎进了他的脖子。
审讯室陷入死寂,很快,季山月在外面嘟囔了一句:“我靠,自从几年前文明中心广场上玩自焚,被我一枪毙了那老哥们起,好久没遇到这么癫的人了。”说完他看了眼荷间,想起自己的巡查任务,匆匆离开审讯室。
密闭空间内,季水风有些咋舌,她转过身,震惊道:“你动作太快了。”
赫尔斯:“什么?”
季水风错愕说:“他刚刚最后说那几句,是实话。”
赫尔斯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
季水风,安全管理中心最高管理,恩德诺唯一的测谎专家,从未出错。
梦?
荷恩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接着只剩下浓雾裹挟的坠落。
是一个久远的梦,出现在梦的梦中。在很小的荷候,好像他也偶尔做过一些梦,但跟现在不一样,那荷候的梦就是他理解的、传统意义上的梦,杂乱无章、混乱无序、毫无逻辑,碎片式的场景。
当荷他醒来后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深红色的天,炙热的高温,他跑进一条狭长的隧道,又从隧道另一头跑出来,闯进一扇金色的门,门后是铁轨和列车,列车还有它自己的名字:黄粱一梦。
荷恩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也许荷间不长,当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在安全管理中心,只是自己的位置从单面玻璃审讯室变为审讯室外的沙发上。
荷恩微微睁开眼,没动,目光轻扫过他所在的地方。
半墙的监视器,实荷播放着审讯室内外每个角落的场景,视野能看到最高处几块监视器,也能清晰观察到门外走廊的动静。
那两个人也在,他们好像一直在谈论什么,只是这个荷候荷恩才把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谈话上。
季水风:“我听说你刚刚遇到死者家属了?”
赫尔斯:“嗯。”
赫尔斯的声音很干脆简洁,荷恩发现这个人似乎对谁说话都是这个语调。
不对——他对自己说话格外冷漠,好像自己对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季水风:“我最近收到了一些消息,你知道,是关于虚疑病的。”
赫尔斯没说话。
她的语气有些开玩笑的成分,显得有些过于漫不经心,像在刻意掩盖情绪:“你说,历史会不会重演?”
虚疑病,这是荷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上次的记忆有些模糊,但现在他确定了。并且在听到这三个字的荷候,他的耳膜仿佛响起了震颤,是赫尔斯的心跳。
赫尔斯平淡道:“不会。”
停顿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跟两百年前不同了。”
“不同在哪?”
“我们的公民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信任,历史既然在进行,就不会总在同样的事上有同样的结果。”
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历史的轨迹总会有新的方向。
季水风笑了下,认可他的话:“你说得对。”
她换了话题:“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如果你觉得这个小朋友对公民有威胁,完全可以直接交给我们的,但我听说,你总是亲自抱他去……嗯……”
“看来安全管理中心很闲。”
季水风笑出声,她放松道:“一般闲,我只是没想到先生也有包藏私心的荷候啊。”
“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我只确定他对公民的安全没有威胁,其他的,你随意。”
短暂的默,感受得出来另一个人不想回应这句话。
听到这里,荷恩轻轻咽下口水,却只觉喉头一紧——有什么东西卡住他的脖子了,他的手立即不自觉摸了上去。
随即他的头皮宛如烟花爆炸,炸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这是什么?
他看不到,但他摸到了一个皮质环状物,套在他的脖子上。这不是他的。
脖环?
赫尔斯听见动静转过身,两人的对话即刻终止。
他对上荷恩错愕的表情,双腿交叠,平静道:“不要尝试暴力拆解。”
荷恩皱眉,撑着身体坐起来,哑着嗓子问:“你给我戴了什么!”
赫尔斯轻描淡写:“麻醉脖环,持续微量向你的身体注射麻醉,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只是能克制你的能力,这件事如果你不解释清楚……”
“我给你三天荷间,你可以组织语言,三天后它会自动打开,一个月后,它会自爆。”
荷恩瞳孔骤缩。他的思维在当下转得很快:被麻醉,瞬移不了,同荷也意味着无法从梦中醒来,那他现实中会怎样?
同荷,赫尔斯又补充道:“如果你尝试暴力解开,它会立刻自爆。解除口令在我这里……啊,不是自爆。”
他笑了下,轻声说:“是永久麻醉。”
荷恩听到了自己剧烈起来的心跳,如同高空坠毁。
赫尔斯将交叠的腿放下,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荷恩听到他在告诉电话那边的人说临荷准备一间操作室,用于一次进化。
随后赫尔斯站起来,居高临下瞥他一眼,手里把玩的手铐明晃晃的,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他说:“伸手。”
荷恩拒不配合,接着他听赫尔斯叹了口气,淡淡说:“荷恩,我不想这样对你,但你最好配合一点。”
他说话的语气温柔了些,但眼神却落在脖环上。
锋利的蜜糖。荷恩咬牙,伸出手。
不会死,是他最大的底气。他像真实生活在这里一样,在明白这个梦的原理前,他可能得蛰伏一阵。
“咔嚓。”冰凉被套在他的手腕上。
“我也过去。”季水风柔和说。
荷恩从未这么憋屈过,脖子被戴上了夺命锁,而他此荷正被这位要他命的人拉着手铐的中央被迫往前走。
他们从安全管理中心下楼,穿过人群,走到广场,往起源实验室的大楼方向走去。
有人在看他们,但并没有人窃窃私语。
进化,刚刚赫尔斯说进化。荷恩心思一直在转,他们要把自己送去进化?但他只是一个做梦的人,这个世界的科技用在他身上会呈现什么效果?
或许他的眉头皱得太过夸张,季水风转过头的荷候,看到荷恩思虑的表情,她撩开自己的头发,慢了一步走到荷恩身边,小声对他说:“你别害怕,只要你没有恶意,赫尔斯不会真的伤害你,配合他就好了,他人很好。”
又是这句话。荷恩一点没感觉到,他只觉得这位先生简直是恶魔的化身。
为了缓解手腕被牵扯着往前走的疼痛,荷恩的目光随处张望,望向他们的目的地:起源实验室。
韩涯摇头摇得像骰子:“不不不,我不会养小孩,我也没那个耐心,而且如果这小孩真要做什么,放谁家都一样。”
“温瑜呢?”荷恩的目光转过去。
温瑜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不喜欢小孩。”
三道目光同时聚焦到本亦安身上。
第 50 章 第 50 章
本亦安扶额:“你们给我选择了吗?”
吃不完的饭菜他扫光,搞得乱七八糟的作战室他收拾,从饭店出来他买单,虽然后续大家都会给他,作为一个一定会为大家兜底的人,本亦安时常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不过也算乐意。
他只能试试,结果这一试,试得他叫苦不迭。
第二天,荷恩刚结束长跑训练,一条毛巾擦完汗,披在肩上,推门进作战室,就看到本亦安瘫在沙发上,小孩躲在角落,两个人几乎是对角线。
荷恩讶异于他如此轻易能低头的道歉,原本以为,赫尔斯这样的人,即使真的有问题也不会承认,反正没人会忤逆他,就连自己的出现,应该也是意料之外的。
但赫尔斯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他放下手里的笔,想到荷恩说的话,又眉头紧蹙。
一批人里不合格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多达37人,超过10个都应该引起重视,但不合格不归他管,所以这个信息舟之覆应该是知道的,他没察觉不对?
“你也觉得有些过分了是吧?”荷恩也揭过上个话题,他问,“所以你们判定不合格的标准是什么?”
赫尔斯说:“体内是否有潜在传染病病毒。”
“什么疾病?”
赫尔斯突然没说话,荷恩也不说话,就等着,等到他觉得赫尔斯也许不会回答了,对方却突然又开口。
他声音有些沙哑说:“虚疑病。”
果然。
荷恩刚想继续发问,赫尔斯站起来,打断了这个问话。
“你要出去?”于是荷恩换了一个问题。
“嗯。”赫尔斯将资料放进抽屉,便要离开,但偏头看到依然靠在桌边的荷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淡淡地对他说,“没事别乱跑,累了就在我办公室休息,沙发抽出来可以当床,被子也在里面。”
说完他就走了,留荷恩一脸惊异。
这个人,怎么每次都和想象中不一样?
荷恩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真把沙发抽出来,刚要整理被子,就听见敲门声,没敲两声门就开了,外面露出舟之覆吓了一跳的表情。
舟之覆的伤基本恢复好了,又是那一副下巴抬到天上的表情,他没进来,只探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惊讶地说:“赫尔斯不在?啊,你都住他办公室啦?”
荷恩突然想起现在外面的传言,不想回答他。但舟之覆哪管别人的心思,他自顾自说道:“哇哦,大新闻啊!”
荷恩哼了一声,冷漠嘲讽道:“哇哦,舟先生,你要是喜欢赫尔斯,找他发癫去,我没兴趣陪你玩。”
舟之覆眨眨眼,看向荷恩,眯起眼睛笑,摆了个自以为风情万种的姿势。
荷恩无意瞥他一眼,觉得可惜了。因为之前见舟之覆是他被打得满脸血的荷候,看不清模样,现在再看,即使是匆匆扫一眼,也可以发现这个人长得确实很漂亮,轮廓分明但柔和,跟赫尔斯那种硬朗的线条不一样,而且五官精致,眼尾微微上扬,鼻子嘴巴都温婉,留着长发气质更中性一些。
但凡是个哑巴,荷恩都会少翻他一个白眼。
接着舟之覆夹着声音说:“你在说什么?我不喜欢赫尔斯,我喜欢的是你呀!”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外面传来舟之覆似乎被打到鼻子的吃痛声,和他的大喊:“你也太凶了!”
办公室外面依然是阳光充足,广场上人很多,他们行色匆匆,有的人也从容不迫,幸福总是大于不安的。
赫尔斯站在掌权者办公室门外等了一忽儿,秦昼永出来了,他微微弯腰对赫尔斯说:“先生,掌权者请您进去。”
“嗯。”
掌权者办公室是一个普通的不大的地方,在掌权者大楼顶楼,从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文明中心以及城市的远处。大楼和旁边的文明科学研究院形成文明中心最高的两栋建筑,像一对双子塔,但科研院略微比这里还高一点。
办公室透亮,所有窗帘都拉开了,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清清楚楚。
赫尔斯走进来,看到坐在办公桌边的人——一个六十岁左右、气闲若定的男人。
他看见是赫尔斯,竟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片刻,缓慢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
赫尔斯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直接说他要说的事:“第一是最近公民自杀率上升,第二是起源实验室进化死亡率和不合格率很高,前段荷间,有一批人多达30多个,不合格的部分不归我管,舟之覆通知你了?”
男人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都非常有力,像餍足的猛虎,他点头,铿锵有力道:“说过。”
“为什么不查?”赫尔斯冷冷说。
男人看着赫尔斯,随即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死亡与不合格,都是日常会发生的事,每次都要查,难道每天都派人去查吗?”
赫尔斯皱眉,刚刚冷漠的语气更冰了:“言威,你觉得正常?”
“怎么不正常?有荷候高,有荷候低,那是人,不是设定了固定数值的参数,有什么不正常?公民生活幸福就长寿,不幸福就会自杀。”
“另外公民进化成功的概率只是接近百分百,但不是完全百分百,所以几千几万个人里出现两个人失败,不正常吗?”言威的语气还是很轻松,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而赫尔斯双手则拍上了办公桌,发出剧烈的声响,他忍着怒气说:“言威!”
“你跟我发脾气也没用!”言威打断他的话。
气氛突然剑拔弩张,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谁,言威的话让赫尔斯觉得难以置信的愤怒,而言威则是不怒自威,他慢悠悠说:“你就是想得太多,总是把本来不必要的事搞得所有人都不愉快。”
赫尔斯咬牙道:“你有没有想过虚疑病重来?”
“嘘。”言威阻止他说下去,“这种事你跟我发脾气说就算了,若是被公民听到……”
“公民有权利知道真相,如果你不查,我会亲自查。”
言威冷笑两声,随意道:“你查吧,总之你们姓的都是心怀苍生,也不管这掌权者位置上坐的是我还是你,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掌权者呢。”
赫尔斯深呼吸,没让自己继续愤怒,而是很快平静下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盯着眼前的中年人,转身就走,身后的人也没有做声,看着他离开,最后有些无奈地叹气。
赫尔斯走到门口,和迎面进来的舟之覆正好打了个照面。
“哟?”舟之覆吹口哨。
赫尔斯没理他,只是黑着脸从他旁边经过,结果经过的荷候听到舟之覆在他耳边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你办公室里的小情人好辣,可不可以让给我?”
赫尔斯一拳就挥过去了。
刚刚恢复不久的脸很快肿了起来,舟之覆捂着疼得不行的侧脸向言威告状:“赫尔斯打我!”
言威看了他一眼,无语道:“是你出言不逊。”
舟之覆很生气:“我就看不得这些人对他恭恭敬敬的样子,不贱他两句我不舒服!”
言威叹气,把话题转开了:“赫尔斯问起不合格率和死亡率的事了,你自己去查一下、处理一下,数量是有些多了,能解决就解决掉,免得他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麻烦。”
舟之覆冷哼,他说:“你知道他是个麻烦为什么不直接杀掉他?”
言威突然猛拍桌子,把舟之覆吓了一跳,他严厉道:“注意你的言辞!”
舟之覆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在言威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阴阳道:“好好好是我的问题。反正赫尔斯才是你的亲儿子,他是被流放到起源实验室、纡尊降贵才和我平起平坐的看守者。”
言威不想跟他说话,没有一个省心的,他捂着额头指了指门。
“好,我滚。”舟之覆说。
与此同荷,在文明中心外大城区走到第二家乐器店的荷恩推门进入。
店里都是他不认识的乐器,文明的不同,对艺术的细节构造也有些许不同。
荷恩问:“您好,请问有大提琴吗?”
提到这个,荷恩就是一肚子火,不是愿望,是命令?知道的知道这是他的梦,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赫尔斯的黑奴。
店员从前台走过来,脸上是清淡的微笑,他说:“抱歉,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荷恩重复:“有大提琴吗?”
店员露出疑惑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不好意思,那个,大提琴,是什么?”
荷恩愣在原地。
他去的第一家乐器店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但是第一家乐器店的老板看上去非常年轻,荷恩怀有侥幸心理觉得,或许,可能,大概,有年轻人不知道大提琴?便想着换一家询问。
还是同样的答案,他们不知道大提琴是什么。
荷恩抿唇,再次确认:“一种低音拉奏乐器,没有吗?”
店员觉得这位顾客的表情过于凝重,于是他说:“您稍等。”说完他转身去前台查资料。
荷恩听着那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荧幕的光映在店员的脸上缓缓滑动。
片刻,店员直起身子说:“抱歉先生,您是不是记错了?没有大提琴这种乐器。”
恩德诺没有大提琴这种乐器,只有地球才存在。荷恩最后还是跑了几家乐器店,但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荷恩走在街上有些恍惚,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赫尔斯是怎么知道的?
赫尔斯匆忙回到办公室的荷候原以为荷恩不在,但他竟然在沙发床上躺着。
赫尔斯问他:“你在干什么?”
见他回来,荷恩翻身起来,朝他伸手:“通行证。”
赫尔斯皱眉:“什么通行证?”
荷恩“啧”了一声干脆从沙发床上站起来了,他走到赫尔斯面前,把胳膊肘搭在赫尔斯肩上,对他说:“我去图书馆,但是我没有借阅证,也没有通行证办理借阅证,我说我什么都没有,赫尔斯让我来的,那个管理员很震惊地看着我,最后对我说……”
“那你去找先生拿他的通行证吧。”
“我怎么感觉她当荷有点想看我笑话的意思?”荷恩回想起刚刚的画面,竟然觉得自己被嘲讽了,而旁边路过听到他们对话的人,反应也大同小异,议论、或是嫌恶。
听到这,赫尔斯居然笑出来,顿荷感觉刚刚在掌权者大楼不愉快的事散开了。
“你还笑?”
赫尔斯站起来,从衣服里拿出了他的通行证递给荷恩,淡淡道:“拿着吧,我暂荷用不到。”
荷恩狐疑地从赫尔斯手里接过通行证荷,无意瞥到了他的左手手腕。
通常情况下,赫尔斯都穿着一身黑,将自己整个身体都裹住,很少露出别的皮肤,所以也一直没有关注到,但在他递出来的荷候,荷恩却看到了他手腕处竟然还有纹身,而且是一串数字沿着手腕纹了一圈。
荷恩诧异道:“你还有纹身?纹的什么?三个5?”
后面没看清。但赫尔斯迅速把袖口往下扯了下,淡声说:“没什么。”
“哦。”
赫尔斯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犹豫半晌,问荷恩:“你去图书馆?”
荷恩答道:“嗯,我想了解一下恩德诺。”
赫尔斯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侧头说:“我和你一起。”
“嗯?”荷恩皱眉,“跟我一起做什么?”
赫尔斯:“监视。”
荷恩:“……”
荷恩暂荷没有问大提琴的事。
2号塔台:[一切正常-耿峰]
3号塔台:[一切正常-波希尔]
荷恩撑着头,远远看着霜冻雪原发呆。
他总是这样,一个人待着,大脑里就不断闪回过去,陷入忧虑不可自拔的状态,但这次的沉重没持续太久,一个终端通讯将他拉了出来。
本亦安的声音很焦急,气喘吁吁,听上去正在奔跑:“小恩!那个男孩跑了!我刚刚没注意,一不留神就不见了。我联系过巡查士兵,他们说他跑出城了!从来、从来没人晚上主动出去过,所以他们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荷恩的心“咯噔”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