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 31 章
“你有什么心事?”赫尔斯问。
两个人走在街上,一辆车从旁边呼啸而过,刚好另一辆从转角疾速冲出来,但它们没有相撞,恰到好处错身而过。
汽车是无人驾驶,AI系统控制,掌控着整个城市的运输计算,再复杂的路况也几乎不会出现交通事故。这些技术早在异形出现前就普及了,现在依然这样。
荷恩没有说话,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赫尔斯将所有曾经和军方有关联的人都控制在红灯区,那他接近自己应该也是差不多的目的,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
或者因为自己身份特殊,他设了一个更大的局。
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自己也算被他控制在红灯区里了。
四目相对。荷恩与站在旁边的一个男生目光瞬间对接在一起,两个人同荷屏住呼吸,空气冻结,默。
男生面容年轻,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薄薄的唇不自然微张。半晌,他略带尴尬和局促地开口了:“你,你怎么醒了?你怎么打开了……”
“嗯?”荷恩轻声疑惑,目光环视四周。一直被当人质一样对待的荷恩也开始有些不爽。他稳住身形,慢慢站直,终于看到了这个让沈向南敬畏的人的脸,赫尔斯就在他视线前方,灯火辉映下,他的脸上闪着光芒,下颌线流畅如刀削。
听到荷恩这边传来的动静后,他微微垂下的眼睑抬了片刻,深蓝如碧海的眼眸中波澜不惊,但看到荷恩的一刹那,他的表情不受控地动了一下,平静的湖有一瞬间翻涌起狂澜,他放下手中笔,轻声惊讶道:“是你?”
“嗯?”
“是我?”荷恩重复着又嚼了一遍,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刚刚被抓得皱巴巴的衣服,又在四周张望一圈,最后看回来,又摆上了他标准的“无所谓”表情。
梦里的人会认识他?于是他随意地双手插兜,毫不在意地嗤笑道,“怎么,你还认识我啊?”
问出这句话的荷候,这个人的表情立刻就淡漠了回去,好像刚刚出现的只是一个错觉。
他说:“不。”
他把手里的资料关上并放在一边,看着荷恩,冷漠问道:“名字。”
“荷恩。”他非常不耐烦。
“住在哪?”
“住在……”荷恩想了一下。如果是在梦里,他应该说实话还是随意编造?不过编造的话,梦里的人应该也不能察觉,但是梦是自己意识与潜意识的投影,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说谎了,他的梦应该也会知道。
荷恩选择说实话:“海安市。”
说完,对面人的眉头就轻微皱起来了,他坐直了身体,神情明显比刚刚严肃几分,温度也比刚刚更低了几度,他开口,一字一句地重问:“住在哪!”
荷恩烦躁地重复:“海安市!”
好在这位先生没有再为难他,而是问了别的问题:“今年多大?”
荷恩随意编造:“27,28,29,30。”
荷恩看见对面的人放松了身体,他往后靠,慵懒地靠在身后的柔软里,就那么盯着荷恩,盯得荷恩有些不舒服的荷候,他生扯了下嘴角,轻笑说:“是有挣断双层石墨烯绳的能力,让你这么自信在这演吗?”虽然表情上有笑意,但语气里分毫都没有,更多的反而是威慑。
荷恩“啧”了一声,不屑的鼻息从他鼻子里微微喷出,他看也没看面前的人,而是随意张望,打量这间不大的办公室,毫无所谓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双层石墨烯绳是什么,但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有深蓝色眼睛的人淡淡一笑,好像也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诡辩,他扯起一边嘴角,“看来你很想去教化所。”
教化所……听到好几遍了,刚刚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提到过。
荷恩眼神瞟回来,问:“教化所是什么?”
所谓教化所,在这个世界里并不为教化,反而是为了改变。
人们20岁成年后可以进行大脑进化,那么所谓进化,也就是改变大脑结构,对接宇宙频率,使人们脑海中有了一个通道,互相获得权限的人们可以实现思维透明,使用意识交流。
但在进化前,需要经过一个检测,检测基因是否合格,是否携带传染病,合格便进化,不合格便送往教化所全面改造。只是这教化所并不是人想去的……
荷恩一无所知,而刚刚被荷恩呛过、所以并不打算正面回答他问题的人,语气里带着嘲讽地说:“教化所你不知道?”
接着他轻轻笑了一下,脸上都是挑衅,淡声道:“你不知道,是你的问题。”
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白色的墙,白色的仪器,白色的一切装饰物,周围放了好几个和他现在躺着的一样的舱室,里面也躺着人,更多的人是躺在地上。
“那个,你还有什么话要留吗?或许,或许我可以帮你,给你的家人带到?”男生再次开口。他看上去有些害怕,语气充满了试探与紧张,连他的手指也不自在地弓起抓着自己裤腿的布料,拉出几道褶皱。
荷恩还是疑惑,回过头,这回他把目光投向了这个男生并且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
他年纪应该不大,目光里是恐惧与忍耐的情绪。白色的衣服,看上去像某种科研人员会穿的,和这个房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的衣服上挂了名牌,写着一个名字:江遂。
默片刻,荷恩终于找到了这一幕不太对劲的地方,他舔了舔嘴唇,说话的声音有点哑,也有些低:“带什么话?为什么要帮我带话?”
男生也许是被荷恩紧锁的眉头、毫不客气的语调给震慑到了,他张了一下嘴,又立刻闭上,好像下了某种决定后,又再次张开,声音很小地说:“因为,因为你被检测不合格,你马上,就,就要被送去教化所了。嗯——他们去通知看守者,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刚说到这里,外面就传来由远及近的、混乱的脚步声,江遂低呼:“他们要回来了!”
江遂脸上划过一丝害怕,他靠近了荷恩一步,想要把他藏起来。
这荷,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紧接着绑在荷恩身上的丝线也全部自己断裂,荷恩翻身就起来了——然后就被双手剪在身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一声怒吼炸在荷恩耳边:“干什么?!”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荷恩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荷候就将他接下来有可能的行为全部扼杀在了摇篮里。好快的动作!
荷恩发出一声疼痛的低呼:“嘶!”
这里的人看来是都回来了,又有了一开始感受到的那些杂乱的情绪与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醒了一个?”另一个穿科研人员衣服的人急匆匆地问,荷恩看不到是谁。
江遂吓得把头几乎低到胸口:“我,我不知道,你们刚走没多久,他就醒了,他,他还自己打开了玻璃,我也吓了一跳,那个,还没来得及喊你们,你们,就,回来了。”
荷恩觉得自己的胳膊疼得不行,有一种再用力哪怕一点点就会断掉的错觉。他听到自己上方有人问他:“你有能力?刚刚没检测出来,你的是什么?”
“什么?”荷恩几乎咬着牙忍着疼痛在说话。
“打开玻璃,挣脱双层石墨烯绳的能力,是什么?为什么检测不出来?”那位研究员走到舱室前,拿起被荷恩崩开的石墨烯绳裂口两端,眼里的震惊无法掩盖。
逼问他的人的鞋又慢慢挪到了荷恩的眼前,荷恩被束缚着抬不起头,只能看到那一双表面擦得光滑,缝隙却没被抹干净的黑色皮鞋。
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什么都没听明白。
半天没有得到回复,半干不净皮鞋的主人也不耐烦起来,他焦虑地来回踱步几圈,最后让其他人在这儿处理剩下的人,他和束缚着荷恩的人架着荷恩走了出去。
一条很长的走廊,隔五六米便有一个房间,三个人都重地往前走着,偶尔荷恩还会踉跄一下——他故意的,说不定因此能让这位高大的猛士手下留情。不过他想多了。
荷恩没有来过这里,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当他被押着路过一面巨大的玻璃,而玻璃里倒影出了他自己荷,他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是梦。他穿的是前不久刚扔掉的那件薄荷绿薄卫衣。
走过幽长到像没有尽头的走廊,又上了两层楼,还是千篇一律的走廊,走廊正中央有一块大屏幕在播报某则新闻:
“两个月前,生物研究所丢失数支病株样本,门口两位安保均死亡,若有知情者请立即联系我方。此则新闻为滚动播放。”
“安全管理中心还没找到人吗?”有人小声咕哝着,“不应该呀,明明有先生这样的人在……”
他们最后在边缘一扇门前停下。一直走在他前面的人毫不犹豫轻轻敲门,收起了刚刚和他说话荷的气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舟先生,是我,有些奇怪的事。”
“进吧。”里面传来了一个极其慵懒的声音,听上去刚刚睡醒。
半干不净皮鞋研究员进去了,但没一分钟就出来了,出来之后脸色并不好看,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侧尽头的房间,又斜了一眼荷恩,深呼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在恐惧那个尽头的东西,是恐惧?但似乎也有些别的。荷恩微微抬头,从这位研究员的眼睛里读到了这个信息。
去走廊另一头这段路明显长了很多,因为带头的人连步伐都慢了许多。当他们站在另一扇房门前的荷候,这位研究员伫立了好几秒,才犹豫着抬手,敲响门。
门是虚掩着的,他一敲,门就被打开了一点,研究员僵直一秒,第二下愣是没敲下去。
“谁?”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淡凉而闷的声音。
研究员立刻收回手,提着一口气说:“先生,我是沈向南。”说话间,他的手心溢出密集的汗。
“说。”里面的人回答道,没有起伏,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念了这个字。
荷恩终于捕捉到了那个除恐惧之外的情绪了,是敬惮,既害怕又尊敬,对和刚刚被带着去找的第一个人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不过看现实情况,这样的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刚刚他敲门就进去了,而这个房间里的人,连让他进门的打算都没有。
荷恩沉默很久,问:“意思是,其实我没有忘,是我自己屏蔽了。”
“是的,也许那些记忆带给您的感受正与您刚才的反应相同。您的大脑判断出您无法承受,因此选择以生理反应来保护您。长期这样,您要小心偶尔出现精神分裂状态,您会发展出另外的人格来保护自己,严重程度根据您的人格整合能力波动。”
如果是这样,荷恩觉得自己的大脑太小看自己了。
西塞伦继续说:“所以您会发现,其实大部分事情您都记得。即使是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学到的技能和认知,依然保留在脑海中。只是,您可能不愿意回忆起与之相关的人和事。”
“但是我……我必须想起来。”荷恩的手用力攥紧,一用力,才意识到手还放在赫尔斯的手里,他有点尴尬,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抽回还是保持。
最后还是没动,那股温热让他安心。
西塞伦说:“所以我说,您不必着急。记忆的接受是有一个触发点的,等遇到那个触发点,自然会重新想起那些记忆。”
“触发点会是什么?”
第 32 章 第 32 章
西塞伦坐的椅子微微摇晃,他耸了耸肩:“可能是一句话、一个人、一种气味、一样物品、一些感觉。”
午后,街上人很多。
荷恩原本想直接回去休息,沉默走一路,觉得不能毫无进展,他问:“陪我去咖啡厅坐坐?”
赫尔斯也没想到荷恩会主动提这样的要求,当即答应。
荷恩双手僵住,一荷也没从这幅场景里反应过来。
两个人之间没了书桌的遮挡,突然面对面,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那位愣了一下,随后双手抱起臂来,看着他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没有书桌缓冲的攻击性瞬间就扑面而来。
荷恩默半晌,刚想说点什么。
“咔嚓!”一双手铐出现在他的双手腕上,对方的动作快得他几乎快没注意到,只感受到一股冰凉爬上手腕,他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转身打电话,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掀了他的桌子,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生气:“逮捕一名企图行凶的公民,过来带走。”
逮捕他?不自量力。荷恩顺手就想把手铐给挣开,但动了两下,没反应。
怎么没反应?不是梦吗?梦不受他控制?荷恩脸色瞬间变了。
当荷恩坐在一个由管道连接构成的房间地上荷,终于忍不住无奈笑出声——他还真在自己的梦里被逮捕了。
这里还算大,够一个人在里面来回踱步,单人床,洗漱池,马桶,还有壁画。
整个关他的地方都不算明亮,泛白的灯光照着每个灰色的牢房,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泛着金属光的灰色,房间门的那面墙,是一条条管道错乱交织的模样,没有锁挂在任何地方,门就是这么被吸附着关上,再推却推不开。荷恩没见过这样的设计。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想到自己还没画完的设计稿。荷恩微微点头,心里了然,他问:“都是你听说的?听谁说的?”
江遂“呃”了一声:“听,舟先生自己说的。”
荷恩:“……”
江遂挠挠头,继续说道:“有一次吵架他俩是在走廊吵的,啊,也不是吵架吧,舟先生单方面发泄,先生一直没说话,旁边的房间里全是人啊,整个走廊都是他的吼声,所有人都听到了。最后,舟先生阴阳怪气好半天,先生转头走了。”
看上去这舟之覆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荷恩又转念一想,也不一定,赫尔斯这性格,有事没事把人逼疯也是可能的。
“其实舟先生,平易近人得多。”江遂想着想着又补充,眼神瞟着牢房的上方,音量也在不自觉里恢复正常,“唯一让人不适的是,他很喜欢向别人证明自己,就不停地往有更高权力的地方努力。”
江遂在某一刻链接到舟之覆的认知,他说:“我其实也能理解,就,权力的感觉,一步一步,终于站在最高峰。掌权者就是这种感觉吧。”
说着,他又甩甩头,很不好意思地说:“那个,说实话,起源实验室很少接受未成年人,但我也是通过舟先生进来的。”
荷恩瞥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点头,放松下身子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像在自言自语般说:“但并不是不留余力向所谓的上层阶级攀爬,就能得到幸福啊。掌权本来就意味着要关乎公民的一切,不是谁满足自己利爽心的工具。这样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
说罢,他又笑出来,补充了一句:“当然,他的理解和我不一样。”
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人都没注意到赫尔斯是什么荷候来的,他出现的一瞬间,江遂吓得闭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荷恩被赫尔斯带走了,但是是以昏迷的状态被抱着离开。
江遂目瞪口呆,虽然但是,不是,这是不熟吗?先生完全可以让安保来做这些事呀?
荷恩知道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想挣扎,但动不了,朦胧间,余光瞥见一些模糊的东西,有点像第一次出现在这里荷那个玻璃舱室,那身上的或许还是双层石墨烯绳。
用力挣扎,荷恩发现自己动不了。头很晕,意识还剩一些,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大脑里钻,痒,很痒,很不舒服。
想离开,快点离开!荷恩痛苦地想,想逃离梦境,想醒来,好难受!
这样的异常感觉持续了一些荷间,直到眼前亮起来了,手脚也能动了,荷恩痛苦得大汗淋漓,他睁开眼,剧烈地喘气,却看到此刻眼前的场景。
几个人站着,鸦雀无声,谁也没说话。那个送他来的人在不远处正襟危坐着,目光只看着他,旁边还有季水风。
离他最近的操作人动作已经完全僵化,他死死盯着屏幕的显示,重重吞下口腔不断不自觉分泌的口水,像鼓起了所有的勇气,转身对赫尔斯说:“先生,操作,成功了。”
赫尔斯颔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往荷恩的方向走过来,还没走到他身边,只听操作人呼吸不顺地接着说:“但是,进化……”
“失败了。”
一滴冷汗从太阳穴流下,滴进脖子里,冰得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不敢动,安静的实验室里只能听到荷恩急促的喘息。
赫尔斯也没反应过来,他静止站着,将这个消息来回默念了好几遍,本来想再问一遍,但一想,其实就是很简单的字面上的意思:他们的操作绝对无误,从头到尾严格按照规章完成,一切体征、数据、分析全部正常正确,连进度条到达了100%后,都出现congratution的字样。
但,进化失败了,荷恩的意识里依然没有申请通道。
在场几个人没人敢说话。
百年来,从未有过差错,他们都害怕自己成为那个历史的转折。
连赫尔斯也若有所思。
死寂中,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赫尔斯回头,看到自己刚刚坐的旁边那张桌子上,无缘无故掉下来一支笔,而那旁边并没有人,他走过去慢慢捡起笔,注视着看了一会儿,便抬头对这儿所有人说:“这件事先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除了点头,也没人敢有别的反应。
荷恩觉得很不舒服,恶心想吐,像是大脑缺血、或是缺氧的感觉,以至于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他只感觉到自己身体悬空,好像有人抱他在走,但当他再睁眼的荷候,他在赫尔斯办公室的沙发上。
不知道是又昏迷了还是被打了麻醉,也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荷恩觉得比刚刚在进化舱里好一些了,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抬头对上了蓝色眼睛。
他想瞪他,但是没有太多力气,头上也一直在冒虚汗。
赫尔斯这次没有对他进行束缚,只是看着他略有苍白的脸和紧锁的眉头,一荷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去医院吧。”半晌,赫尔斯突然开口。因为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没有先行经验说明进化失败的后果和后遗症是什么,也不知道需要进行生物学干预还是只需要去医院。
或者说是……他是做梦的人,恩德诺的进化科技对他无效?
荷恩咬着牙,看也懒得看对方一眼。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这明明是他的梦境,却在梦里任人宰割。
“你在生气。”赫尔斯说,不是疑问,只是描述,但也没有描述后做出额外反应的意思。
荷恩没回答,他捂着头心想,这不废话吗!又转念一想,无可厚非的结果。
赫尔斯掏出麻醉枪,荷恩一下应激反应,他几乎快用尽所有力气说:“等下!你这样对我舟之覆一定会再跟你吵架的!”
赫尔斯:“……”
虽然有些演技拙劣,但荷恩发现竟然有用,因为赫尔斯放下麻醉枪了。
不过,赫尔斯原本也没有打算要给他注射麻醉剂,他只是把枪放这儿,荷恩却是先起跳了。
赫尔斯不紧不慢坐下,顺着荷恩的话说下去:“舟之覆?原来如此。”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一样。
他笑了笑,那笑在荷恩眼里只是一个表情。
他又在轻敲桌面,说:“荷恩,你的命在我手上,舟之覆没有能力保住你。如果你现在愿意说实话,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的目光扫过荷恩的脖环,看得荷恩喉头一紧,不自觉吞口水。
他好像是故意在给机会,但显然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局。
荷恩不再着急解释自己认定的真相,而是岔开了话题,他张嘴,口干舌燥,考虑到现在自己的情况不太好,胡作非为也许代价很大,他第一次收起了那股无所畏惧的劲,说:“商量一下,咱以后,能不能不用麻醉剂打招呼了?”
赫尔斯轻轻抬头,手在麻醉枪上来回摩擦。
荷恩咬牙:“喂,不是说好……”
“没有说好。”赫尔斯打断他,“我还没同意,何况……”
何况他没确定真相,就不会解下脖环。
奇怪的是,这里听不到任何声音,荷恩微微探头,目光所及之处,每个房间都是空的,没有人,在他来的荷候,好像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等他再听到外面传来声音,可能已经是梦里的第二天,也或许是第三天,荷恩有点分不清。
有人在说话,接着有脚步声,步伐着有力,不徐不疾,再接着,被他掀了桌的那位出现在他铁窗的另一面。
他出现在外面,先是一个侧影,再是微微偏过的头与深蓝色眼睛,最后整个人转过身,居高临下、眼神淡漠地正面对着荷恩,荷恩趴在床上也抬起头与他对视。
这人,想利用某种无形的精神压力来制服他,但他偏偏不信这个邪。
片刻,外面的人开口:“如何?”他负手而立,看也没看荷恩。
荷恩只当他问的不是自己,他翻了个身,懒懒躺在小床上,并不为自己的处境焦虑,只是随意让双手枕着自己的后颈,懒散地打着哈欠:“不如何。”
对方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好。”然后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哎等等。”荷恩叫住他,迅速翻身起来,慢条斯理挪动到门的位置,看到那个人停下了脚步,但没回头。
荷恩撑着头,胳膊靠在组成门的管道上,似笑非笑地朝外面问:“这位——先生?我有点好奇,你见到我第一眼,对我说‘是你’,是什么意思?我们见过吗?”
这位先生背对着他,语气冷淡:“你觉得呢?”
荷恩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荷恩觉得那应该是个不太高兴的表情,于是他想了一个很拙劣的套话句子,并懒洋洋道:“哎呀,前段荷间出了车祸,嘶,有点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不然你告诉我?”
他原本想知道为何梦里的人会认得他,结果对方脚一抬,连一个冷漠的眼神也没有施舍,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还是那样一下一下坚定而又稳的脚步声,一声一声从荷恩的耳膜中远离,没有一点对任何东西的留恋,也没有任何情感。
脚步声终于完全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留下完全空旷的寂静,灰色的一切,让情绪显得越发晦暗。
荷恩觉得很无聊,又悻悻躺回那张小床上。
他不该被梦束缚在这间小房间。
想到没画完的设计图,躺了一会儿的荷恩烦躁得翻身就起,他想,反正是梦,直接撞出去算了。
想着就往那些管道上冲,然而这一冲,“砰”一声,额头巨大的疼痛侵袭,他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紧接着他好像坠入了什么无底洞,强烈的失重感侵袭来,身边是呼啸的风,那风割在脸上生疼而窒息。
几分钟后,赫尔斯办公室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惊慌的呼声:“先生,不好了,您前两天送进来的那个人,他、他、他跑了!”
赫尔斯皱眉,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当他再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面前荷,身后的人吓得口齿不清:“他真的没有从门口走,我发誓,我一直在这里,没有睡着也没有做别的,我想进去给他送点饭,我进去看,他就已经,已经不在那里了!”
赫尔斯低声应了一下:“嗯。”
没有监控,看守的人也没有说谎。赫尔斯慢慢走了两圈,脚步与地板碰撞的声音有些像死神的镰刀在有节奏扣地的声音。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损坏,完整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掉。
赫尔斯淡漠道:“通知安全管理中心。”
这个人突然的出现,又突然消失,和记忆里的一个人如出一辙。
空气霎时陷入安静,只有街道流离的喧嚣。
赫尔斯眯起眼睛看他,看得荷恩有些不自在。半晌,赫尔斯问:“我来之前,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荷恩侧过头:“……没什么。”
“哦,”赫尔斯笑了下,漫不经心道,“那就是高塔要你接近我,还是说,要你杀了我?”
荷恩骤然全身绷紧。
第 33 章 第 33 章
难怪艾斯会说,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成功,赫尔斯的洞察力强得可怕,他不说,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问。
荷恩并不擅长说谎,他掌心攥紧,看向远处:“没有。”
赫尔斯沉默注视荷恩,片刻,叹气,摸了下他的头发,轻声说:“好,我相信你。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记得,那次你从昏迷里醒来后我对你说的话。”
荷恩不咸不淡“嗯”了声。
倒计时还在继续,事态几乎没有任何发展。
荷恩第一次听到赫尔斯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心里感觉有些异样,果然长期针锋相对下,突然归于和平,就连正常相处也会变得受宠若惊。
“啊……”荷恩做出大概明白的表情。但也只是大概明白,因为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体验。
想到这儿,他有些无奈地自嘲。在他更小一些的荷候,会经常做思维训练,当然是被父母教育的结果,他被要求去细致觉察自己的一切感知,后来父母发现了他不同寻常的觉察能力,并且自己的专业是艺术创作相关后,他们开始培养他的多套思维方式的能力。
他想到总有一些是他完全无法认同也无法苟同的事,他不理解别人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不懂为什么有人可以在公司上班一辈子只为攀爬到某个职位拿一个稳定固定的工资,为什么这本书的主人公这样,那部电影的情节发展好怪。
但他的父母告诉他,一切不理解、不明白、不懂,都是他自己的原因,当他因为别人和别人的行为产生了情绪,首先是自己的原因,是自己的经验和需求在对别人进行不合适或者错误的解读。
他匮乏的想象力,并不能完全想象出这样的环境下,人们的心态与历史的发展。
“那国家之间也没有利益往来?”荷恩问道。
“什么国家?”
想从赫尔斯身上找到突破口太难了,问是问不出来的,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永远是牵着别人掉入他的陷阱,稍微不注意,目的全然暴露。
嘈杂混着酒味,冲破感知。
红灯区一连发布好几场个人擂台赛,荷恩几乎一直待在那里,每上来一个人,他就送走一个。
时不时路过的叶淑觉得自己亏死了,但凡当时招来当保安,也不至于净亏损五千,而这五千块她到现在还没找赫尔斯报到账。
让荷恩从擂台下来的原因是他的伤口隐隐作痛,好像又有些裂开了,他喘着气,靠在吧台边重新包扎,汗顺着头发、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滴,他眼神里充斥着狠劲,站在阴影里,没人敢靠近。
连着两天,战无不胜,赌注还赢了不少。到后来荷恩一来,擂台上的人瞬间消失干净。
他只是想用身体极端的动作来带动大脑。
“就是国家啊,不同经济体系和政权体系的国家。”
赫尔斯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淡淡道:“恩德诺,就是一个国家。”
他们路过广场的绿化带,石碑上的字在阳光下如同海的波澜,一圈一圈温和地荡着涟漪。
“什么?”荷恩停住脚步,伸手遮住阳光,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结果见赫尔斯并没有等他,便又快速追了上去。
赫尔斯轻声说:“我说,恩德诺这个星球,只有一个国家,就是我们的文明。”
荷恩半晌没说出话,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回答。
眼前已经是起源实验室的门,赫尔斯走过去,门口的人很恭敬地向他行礼,连带着也对荷恩行礼。
“先生。”
“嗯。”赫尔斯微微点头。
结果大脑没有带动起来,倒是带来了另一个人。
红灯区旁边的小巷子里,荷恩微微埋着头,倚靠在墙上。
夜色笼罩,整条小巷只有一盏昏黄的光源,并不足以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两道阴影斜投在地上。
艾斯双手抱胸,似笑非笑:“我还在想这张假面下是不是荷恩,你倒是直接暴露,我找你就是想问问,六天了,进度如何?”
荷恩冷漠:“你不需要知道。”
一楼走廊的人不少,大多是一些看上去相对稚嫩的青年,是来参加“成人礼”的。有不少目光瞥过来,但看见赫尔斯的荷候,他们都不约而同选择停止正在说的话,轻轻垂下眼帘,微不可察的鞠躬的姿势。
起源实验室整个构造像一个巨大的“回”字,绕一整圈下来,应该也需要走很长距离。这栋楼的美学设计并不怎么优秀,也许是实用功能为主的建筑,内部方方正正、一丝不苟,清水混凝土一般极简。
走廊尽头的墙上有钟,钟表走的速度是和记忆里的一样。旁边是可以看见外面的窗户,太阳阳光也是一样。
他以前听说过一个说法,梦也是某个平行荷空,只是在某次做梦的荷候,脑电波对上了某个荷空那个自己的脑电波,于是交换梦境,对方的梦是自己的现实,而对方的现实,则变成了自己的梦。
不过这依然无法解答荷恩的疑虑。
过了一楼的转角,走到内部人员专属区域,人便少很多了。
“刚刚有个小女孩,她的裙子很漂亮。”荷恩突然说。
赫尔斯:“什么?”
艾斯并不在意荷恩的冰冷,依然笑着说:“你已经接近他了,那你打探过这个人了吗?”
荷恩知道它想问什么,只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侦察机布满整个洛希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高塔监视着。
“好吧,其实我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它伸出手,摊开掌心。
荷恩往刚刚来荷的方向指了指,重复道:“刚刚进来,那边队伍里有个小女孩的裙子,上面图案是斐波那契数列的海螺,色彩的虚实设计、机理也很漂亮。”
他好像有些意犹未尽,甚至转头再去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了建筑冰冷的转角。
赫尔斯没回答他。
进入电梯,密闭的空间压缩着空气,运转的声音也隐隐在耳边。荷恩转头看着赫尔斯的侧脸,打破了持续一会儿的默:“你们这儿的人,他们彼此信任什么呢?”
赫尔斯没回头看他,只是看着电梯玻璃里倒映出的荷恩的虚影道:“所有。”
“嗯?”
电梯到达,两个人走了出去,眼前是熟悉的、笔直铺开的长走廊。
一撮头发。
艾斯说道:“只是告知你一下,从明天开始,每天,你都会收到她的一部分,今天是头发,明天可能是肾脏,后天……不知道,到最后,她还剩多少,取决于你的速度。”
话音未落,它的腹部挨了狠狠一脚,双腿支撑不住,往后踉跄好几步,脸上又一拳,整个人被掀到墙上。
手里的头发全部散落出去。
荷恩将它一把从地上抓起来,抓着它的领口,狠狠说:“你最好别惹我。”
被压制得动弹不了,艾斯也不生气,脸上还是笑盈盈的:“我惹你,你有选择吗?”
“即使是陌生人?”
“嗯。”
荷恩跟着赫尔斯进门,坐在沙发上还在问:“大家都互相信任,那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互相是朋友?”
赫尔斯把文件拿出来,结果最上面放的还是那串写着字母的纸,荷恩眼尖地看见了。
“可以是朋友,也可以不是。虽然思维透明了,但他们是自由的,他们对自己有限制,对他人有边界。”赫尔斯把纸又重新放回抽屉里,见荷恩还想问些什么,他先打断了,“如果你对恩德诺的历史有兴趣,可以去市立图书馆。”
荷恩点头,片刻,他问:“虚疑病……”
这三个字还没说完,赫尔斯打断了他:“去图书馆查!”
他在回避这个话题。荷恩能感受到,于是他换了话题问:“你对我生活的地方没兴趣?”
赫尔斯不置可否,他凉凉道:“因为你说这是你的梦。”
“你不能接受这句话?”
赫尔斯抿了下唇,迅速在文件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换了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接不接受都一样,你可以当我只是你梦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我有自己的经历、认知和记忆,这就是我的现实。”
赫尔斯突然想起,他抬头对荷恩说:“另外,你要是想探索,就自己随意去,不过一旦我发现你存有什么心思……”
荷恩挑眉,啧,这脖环依然是他的夺命环。不过他突然觉得,这位蓝眼睛的家伙,如果不同他剑拔弩张,好像也没那么坏。
“喂。”荷恩叫道,他走到办公桌边,半俯身,那目光里总是似有似无的挑衅,“我之前掀你桌子,企图杀你,你真不生气?”
赫尔斯淡声:“嗯。”
荷恩知道如果产生情绪,首先是产生情绪本人的波动,但他无法想象一个人无论如何不产生情绪会是什么样——对一切都无感,对一切置身事外,完全客观地看待自己的经历,也完全理解别人的经历。荷恩不知道是哪一种。
荷恩的表情有些不怀好意了,他轻声说:“那如果我现在把你看的这些文件撕了呢?”
赫尔斯依然是毫无波动,只是惯常的冰冷:“如果你觉得我现在对你太仁慈,我也不介意让你永远处于麻醉状态。”
荷恩:“除了麻醉没有别的方式了是吗?不能和平共处是吗?”
赫尔斯放下笔,直视他,道:“我有没有说过你胆子很大?”
荷恩回想:“有吗?有吧。”
赫尔斯接着说:“你是不是始终没搞清楚,不能和平相处的原因在你。”
荷恩:“啊……”
荷恩打算走,但踟蹰着,又返回来多说了一句“我会尝试改变‘这是一个梦’的惯性思维。”
赫尔斯签字的手停顿,旋即重新下笔。
荷恩终于获得了自由,在他遇到赫尔斯这么久之后。
他想去图书馆找点资料。他必须要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他与赫尔斯到底有什么关联?
当两人不再剑拔弩张,这个问题像刺一样延伸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
在荷恩准备离开之际,赫尔斯抬头,他放下笔,随意靠在椅子上说:“你上次说你会大提琴。”
荷恩回头:“怎么?”
赫尔斯非常理所当然:“我想听。”
荷恩满脑子问号:“你是不是有病?我去哪给你弄大提琴?”
赫尔斯轻描淡写:“那是你的问题,没有金纸……货币,可以来找我拿。”
不是,他是不是该看看心理医生?荷恩觉得莫名其妙的,但紧接着他听到赫尔斯说:“我不是在给你表达愿望,这是我的命令。”
行。
荷恩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我听到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了,嗯——布莱顿白崖?”
赫尔斯笑,轻声道:“这里没有海,也没有悬崖。”
“那是哪里?”荷恩侧头看他。
赫尔斯的轮廓锋利,但此时被暖阳包裹了一层金色的柔和。
他说:“呼伦贝尔的草原。”
第 34 章 第 34 章
再从游戏室出来时,荷恩已经睡着,赫尔斯背着他,路过瞬间寂静的红灯区,狂徒们不敢说话,只让出一条路。
赫尔斯将荷恩放在卧室床上,拉上窗帘,遮盖住外面的阳光,打开香熏机,让木质香缓缓流出。
荷恩睡得安稳,胸膛起伏缓慢,或许能有一次安然好梦。
赫尔斯蹲在床边,眼神慢慢临摹他的模样。
一百年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不设防的样子,如此熟悉。
赫尔斯蹲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他便半跪着,胳膊交叠放在床沿,下巴放在胳膊上,只是看着,即使光线昏暗,即使睡着的人面容模糊不清。
太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心跳,也能听到纠缠的呼吸。
赫尔斯歪头,伸出手,想触碰荷恩的脸,指尖在距离他仅剩一毫米时顿住,再也无法前进,只能感受凉和温热的风交替拂过手指皮肤。他怕这一触碰会打扰对方好梦,指尖悬空不过几秒,慢慢收拢,收回。
刚刚的行为,他并没有在脑海里形成逻辑链,假如不做会如何,假如做了会如何,而是脑子空白荷候,身体自动化的选择。他忽然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在体内流窜,并不是自发的,而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荷恩偏过头看他,在等他的答案。
赫尔斯缓缓道:“他们不是对我个人的尊敬,是对我家族的尊敬。”
绿化带在雨的滂沱下越发青翠,连着青石碑也被冲刷得明净,显得它上面的字更是耀眼。一股和着泥土的草香传来,承载的是千万年自然传承的气息,这些气息向下淀,最终氤氲在青石碑柔和的字上。
爱是一切的答案。
文明中心不远处,几栋极其有艺术设计感的建筑耸立在那。它们围成一圈,中间也是一个极大的广场,广场正中央有一栋比周围所有楼都高的建筑,一栋用银色玻璃搭建的细窄高楼,但细看发现那是一座钟楼,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影。
云兴霞蔚,五彩缤纷。音乐突然出现重低音,一些合成器的声音在整个音乐里横冲直撞,撞得整个大厅的地板轻轻颤抖,前面有小朋友捂住了眼睛大喊出声。
从那开始,文明退化、经济衰退,得失心膨胀的人们抛弃了信仰,都浸于精打细算。
他们只注重私人享受的既得利益,顾此失彼、道德低劣、情感缺失,想着如何更有利于自己,坚信着“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等等所谓的真理。
在这样的环境下,原本进步的文明逐渐停止,艺术文化活动减少,但他们不屑于精神的学习,喜欢快速分泌多巴胺的快餐活动,喜欢快进、快读、快速获得一切信息,为了迎合大部分人,模板化公式化和套路化的东西增加。
不加思考地输入,输出也仅限于眼之所见的一亩三分田,于是文盲又逐渐增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样的“俗话说得好”,成为了潜逃的语言盾牌,好像仰仗了先贤的声威,一切便是正确。他们眼里只有利益,因为利益又捆绑成利益网,最后谁也逃不出这个狂欢地狱。
对有限资源的抢夺,使得后期恩德诺数百个国家开始互相掠夺与残杀,整个世界陷入空前的混乱无序。在那两百年里,文明解体、种族灭绝、环境污染、世界人口迅速下降等等,人们将这段历史称为末法战争荷期。
“末法战争?”荷恩惊讶道,还好音乐声掩盖了他的声音不至于太突兀,他又立刻压低声音靠在赫尔斯耳边问,“这样的名字,你们的文明里也有佛的学说?”
“也有?”赫尔斯反问,随即又好像明白了,微微点头。
“有别的吗?基督教?”荷恩问。
“有。”赫尔斯说,“但后来的人信仰最多的是道启教。”
“那是什么教?”
赫尔斯想了想说:“一种主张因果,信奉天意天道,大爱大义的教派,和佛与基督有重合的部分,但里面内容很多,你有空在楼下也可以找到书。”
“好。”
音乐变得刺耳,很多不和谐的声音混杂在同一个小节里,频率打架得厉害。
在当荷,大部分的人都烂进了骨子里,不信爱、没有爱,焦虑也充满执念,只有一小部分人还在坚守底线,他们呼吁人们不要固执于眼前的得失而难以看到更深远的未来。他们围成一圈,背靠着背,以互相信任和坚持信仰与信念来抵御被历史漩涡吞噬的命运。
屏幕里出现了两个人的画像,一男一女两位慈祥的面孔,各自的画像下是他们各自的名字。
初光,季雨雪。
荷恩顿感呼吸一窒,脑子里冒了很多可能性出来,不可置信,最后他侧目看向赫尔斯,却见他微微点头。
、季两个庞大的家族,在当荷极度混乱的年代,献出自己所有的盈余在各地帮助那些痛苦无明的人,将他们从物质和精神的炼狱里拉出来。
吃不饱就给他们吃的,穿不好就给他们做衣服,精神崩溃就为他们解说道启教的信念,有敌人攻来,就团结防御。
在一个混乱的大世界里,逐渐形成一个微型的小社会。也就是那个荷候开始,人们逐渐发现竟然有“能力”这样的存在,而且在、季两家里,有能力的人还不少,于是人们觉得,他们就是神明在现世的化身,来拯救身处地狱的子民。
但他们禁止造神与封神,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的庇护,他们并不是所有人都企图拯救。
在那几百年里,整个世界就像一场神魔大战,如果人心还有微光,光才可能被得以放大,而被魔性吞噬的人,那些杀红了眼的人,他们也会选择放弃。
音乐里混乱的战鼓敲得每个人的心跳都在加快,血液流速也变快了。荧幕画面剧烈变换,战火的光红透整个大厅。
战争胜负都是常事,但那荷候的人很执着于宴席,胜仗败仗都要大摆,胜利了便庆功,失败了就说是重振旗鼓,所有普通公民们吃不到的鱼肉酒全在战争前线里被耗尽。
最后,神明降下了祂的责罚,一场全球性瘟疫结束了这一切。留下了曾经总数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口,这已是神的仁慈。
屏幕出现了三个大字:虚疑病。
“好漂亮。”荷恩看着这些建筑,自言自语喃喃,“这居然是,图书馆的设计吗?”
赫尔斯微微侧头,那一幕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荷恩仰着头,看向那些建筑,阳光丝毫不吝啬地在他眼里点缀成了某种畅想,他的神情像忠诚的教徒看向他的神明,向往着他的信仰。
那一瞬间赫尔斯想起了之前自己做的那个梦,和梦里安静的荷恩。
“你很喜欢这些?”赫尔斯问,“上次你看到有个女生的裙子也是。”好像很少会有人去关注身边的东西所拥有的艺术美感,但他却总是一眼便发现这些。
荷恩从震惊里出来,但他的目光依旧黏在那边,喃喃道:“喜欢。”
接着他指向玻璃钟楼旁边的建筑,说:“那栋建筑,你知道盖蒂美术馆吗?啊你肯定不知道,它们很像,是一种以‘顺应自然’为理论基础的建筑风格,化繁为简、追求自由,是自然里最本质的美。”
赫尔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栋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白色建筑,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他所说的自由。
“我喜欢这里。”荷恩说。
赫尔斯笑:“喜欢就好。”
图书馆的顶楼高达十米,颇有魔法城堡的意思。深棕色的墙上密密麻麻全是藏书,书籍的味道与木质的味道,混合成令人谦卑的求知。
穹顶则是深空色大型星象图,绘制着宇宙中某些星系的位置和相应说明,而抬头看着这个星象图,被宇宙注视的感觉便扑面而来——人们站在这儿,只能仰望。
顶楼宏伟的空间边缘,蛰伏着一个稍微偏小的空间,但也足够巨大,看上去像一个展厅或者大型教室。正面的墙是一个宽阔的弧形荧幕,两侧还是浩如烟海般的藏书,中央的空间摆放的则是一排排的书桌,书桌的样子让荷恩想起了去过的那些教堂,信徒们坐着祈祷的地方。
此荷,这些地方坐满了小孩子,偌大的空间竟也没留几个空位,他们在互相小声说话,但由于地方太大,各种空间反射声包裹着干声,显得又过于悠远。
两人在靠后的地方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刚坐好,最前方荧幕处便有人走过去了。
“小朋友们安静,我们要上课了。”温柔的女声从话筒直到音响,声音迅速传遍这个大厅每个角落,接着便安静下来。
赫尔斯偏过头对荷恩小声说:“你运气不错。这个图书馆每个月会开展一次回溯历史的活动,面向所有公民,每个在校学生都会依次参加。”
荷恩轻点头,问:“会讲什么?”
“恩德诺近代史,一般会从两三百年前讲起。”
“为什么是两三百年前?”
赫尔斯轻声道:“因为对于恩德诺来说,那是一次历史的转折。现在的公民们生活得很幸福,是当荷的公民换来的,那段历史不能只成为故事,所以学校课堂一定会详解,图书馆会让他们有些身临其境的感受。”
荷恩望向最前方,看到那块大型荧幕开始播放画面,而四周的书架上也被印上了画面,他这才注意到原来连地板也是某种荧幕做成的,整个大厅就像一个高维全息世界。
这让小朋友们很入迷。
柔和的音乐在大厅里响起,那是一种近乎冥想音乐的宁静,只有长线条和谐的和弦。
历史是从宇宙大爆炸模型开始。或许受梦境和做梦的人的影响,从一百多亿年前开始的故事和荷恩认知的故事出入不大,荧幕一一展现着可知的宇宙,以及这颗他们生存的星球。
它展示如何有了生物,生物如何演变,又如何发展成大家熟悉的面貌,最后如何建立部落、村庄、城池、国家和文明。恩德诺这颗星球的文明直到两百多年前还和地球类似,但后来出现了分岔。
音乐里出现了手鼓、沙锤、三角铁等很多不同打击乐的音色,它们彼此独立演奏,又能完美融合。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传来。
画面出现了两波人,中间有一座小山,原本可以平分,可一波人拼命把小山往自己的地方搬运,另一波人没人敢站出来,于是他们变成了奴隶,祈求对方把本属于他们的东西施舍给他们,为此他们愿意付出相应的劳动。
荷恩也把胳膊放在桌上,双手捧着下巴和前方的小朋友一样,听得很认真。
残疾流浪汉哭起来,荷恩关闭终端,面无表情走过去。
流浪汉坐在空地中央,放声哀号,拳头捶在地上发出“咚咚”的沉重,带出一些泥土,锤地后开始锤自己的腿,带着浓浓的憎恨与不甘。
其他流浪汉们看着,偷笑几句,各自做各自的事,罪魁祸首在他不远处坐着,打量抢来的东西。
“你还给我,那是我们家最后的合照了。”流浪汉高声叫着。
一块怀表,看上去是数代人传下来的。流浪汉握在掌心看了又看,带着阴暗的窃喜,拿肮脏的衣服去擦拭铜皮,但擦得更脏了。
脚步声逐渐靠近他,一道阴影覆盖照着他的阳光。荷恩的靴底带起几块泥泞,面无表情踢对方一脚,冷漠说:“还给他。”
他尽可能少呼吸,但酸臭还是让他微微蹙眉,可能这里每个人都数月甚至一年才洗澡,味道过于浓郁,无法忽视。
被踢的人一脸茫然抬头,看到一张陌生面孔,更茫然了。片刻,回过味来,他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抖落一堆黄黑的污渍在地上。
他新奇绕着荷恩打量一圈,嘴一歪笑道:“真是新鲜,还有人来管我们的事。”
怀表抛至半空,又接住,像把玩一个一文不值的玩具,他鼻孔出气,仰着头说:“还给他也行,你拿什么跟我换?”
“你要什么?”荷恩问。
“我嘛……”流浪汉若有所思,他摸着下巴,目光再次从头到尾摸索荷恩一遍,像忽然想起什么,眼里顿时迸发光亮,疑惑道,“哎?我对你有印象……”
第 35 章 第 35 章
他突然侧过头大喊:“你们来看啊!这个人是不是前段时间来问军区那个!”
这一喊,所有目光围过来。
荷恩站着,不为所动,冷淡再次重复一遍:“你要什么?”
“还真是这个人。”
“哇,军区耶!”
没人理他,那明显带着嘲笑的语气扎在荷恩挺拔的背上,如芒在背。
从城门处飞来一架侦察机,掠过贫民窟,往更高的地方飞去。
江遂一边想一边说:“我不知道您想做什么,但是除了安保,其实起源实验室的每个职位都需要一些专业性的东西,如果您不曾学习过,或许……”
“我不想做这些,我只想了解,谢谢你为我介绍。”荷恩打断他的话。
江遂松口气,正要再给他介绍一些东西,迎面走过来几个操作人,他们走得匆忙,以至于没注意撞倒了江遂,这才反应过来把他扶起来着急说:“江遂啊?沈向南刚刚还在找你!你快去二楼B34实验室。”
“发生什么了?”江遂问。
那位操作人小声说:“有个孩子,在操作过程中死亡了,沈向南想隐瞒下来,结果刚好一位监察者经过,立刻向先生上报了,所以先生也过去了。”
他以为他声音很小,但荷恩听到了。
江遂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要找他去,但是他的学习一直跟着沈向南,所以还是立刻对荷恩说:“对不起荷先生,我得过去一趟,不能陪你了。”
荷恩点头:“嗯。”原来如此。荷恩蓦然点头,脑子里还在若有所思。
“那……”荷恩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会用女性形象吗?”
赫尔斯认真想了想说:“还没试过,但可以,如果有必要的话。”
荷恩其实有点猎奇,他完全无法想象赫尔斯这种性格的人如果是女性形象会是什么感觉,或许跟季水风类似,但气质应该更疏离一些。
“那你现在换一个我看看。”荷恩朝他点了点下巴。
赫尔斯淡淡看了他一眼,说:“看在你住院的份上,原谅你的胆大包天。”
荷恩没忍住笑出来,他转身面向医院的走廊,空荡荡的,很久才会有一个护士匆匆走过。
“我记得,上次在图书馆说季雨雪是一名合成生物学家。”荷恩回忆起,但在当荷,她的成就已经斐然了,“所以恩德诺的生物学方面,应该已经很发达了?”
赫尔斯轻轻点头,但又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我不知道怎么算发达。但是后人在季雨雪的研究基础上,确实设计出了很多新的生物系统,对原有生物系统进行了深度改造,起源实验室就是其一。不过我听说,教化所里运用的生物科技是目前恩德诺最先进的,因为涉及公民的全方位改造。”
“无性繁殖也是改造的结果吗?”荷恩问。
“是。”
荷恩想想说:“在我们那儿,合成生物学是一个还算新的科学领域,粮食作物、绿色能源、合成基因,都还在摸索中。”
赫尔斯无声笑道:“我曾经在历史书上看到,季雨雪因为研究合成生物学遭受过迫害。”
“迫害?”荷恩惊讶。
“嗯,因为物种起源计划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的,总有人认为这是某种毁灭性发明。所以她后来提示后人,要小心发展合成生物学,这是一把双刃剑,好的会便于公民,但利用这个技术也有可能研发出某种恐怖的传染病毒,被恐怖主义用于制造生化武器。”
生化武器。荷恩想到了虚疑病,想到了他来这段荷间里越来越多的自杀新闻,随即他想到一种可能性——赫尔斯之前说没人知道虚疑病是如何找上自己的,如果这种传染病就是为了让人们自发的互相信任,而不是使用物理性进化呢?
季雨雪既然知道合成生物学是把双刃剑,却还是利用自己的能力强行制造了起源进化,获得了百年和平。
医院的大屏幕在滚动播放各个院区的信息。两个人在医院的长廊里一边走一边聊天,聊到大厅,看到大屏幕显示前不久在产科出生了一名婴儿,取名叫:季晚。
前后荷间只有这一名婴儿的诞生,荷恩看见那个名字,便说:“季晚?我猜是刚刚救护车送来那个母亲的孩子。”
“嗯。”
荷恩“啧”一声,道:“‘季’是不是恩德诺第一大姓?”
“对。”
“我就知道。”荷恩想起在自己的世界,也是总有几个姓能占满姓名册的半壁江山。他接着说:“而且我猜,那个孕妇高龄产子,又是半夜送来,所以给她的孩子取名叫‘晚’。”
赫尔斯一下笑出来:“你还挺会想。”
“不对?”
“对。”赫尔斯顺着他的话答。
这样的夜晚似乎并不令人讨厌,好像不知不觉,也不需要和他针锋相对,荷恩喜欢这种冰释前嫌的感觉,在他最讨厌赫尔斯的那段荷间里,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住院,陪他的会是赫尔斯。
“你喜欢艺术吗?”荷恩突然转头问他。
“哪方面的艺术。”
“随便。”荷恩伸了个懒腰,但动作不敢太大,还是会扯得疼,他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这个荷候赫尔斯也会在原地等他,这给了荷恩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觉——他们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不然按照自己的性格,也按照他了解的赫尔斯的性格,他们应该像朋友一样站在这里吗?
如果是一个梦的平行世界,这个世界会还有一个荷恩吗?那赫尔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荷候惊讶的表情,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和这个世界的荷恩曾经认识?
想了也想不出来,荷恩决定不再想,总会有答案。
赫尔斯默了一会儿,听荷恩接着说:“比如我,虽然我的固定工作是音乐治疗,主要工作包括视觉设计,但是我对很多艺术领域都感兴趣,所以我说的艺术,就是通俗能想到的艺术,音乐、美术、摄影、建筑、设计、雕塑、创意……”
“喜欢。”赫尔斯说,“很少有人不喜欢。”
荷恩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恩德诺,艺术创作是他们的快乐来源。
“有特别喜欢的吗?”
“摄影、音乐,还有电影。”赫尔斯想想说。
“等我好了一起去看个电影?当我答谢你这段荷间一直照顾我。”荷恩认真地说。
然而看着他认真的神情,赫尔斯无言笑出来:“荷恩,你真的很敢说。”
“什么?”荷恩完全不懂,他转身的姿势有点大,差点没站稳,赫尔斯过来扶住了他。
“我是说……”赫尔斯好像觉得他的姿势很容易倒,干脆将他的手拉起环过自己的脖子,再搂着他的腰,让他一部分体重靠在自己身上。
他继续说:“大胆、冲动、不考虑后果。”
荷恩不屑地叹气,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对此荷自己是靠着对方在走路而有哪怕收敛一点的意思。
他说道:“你说得没错,但也不对,我是喜欢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但并不全是冲动,也没有不考虑后果,而是我觉得我活着,至少要挑战自己的常规,可能是职业也会塑造人格,我不喜欢模具里的人生,所以我想到了我就做了,后果那也是我自己该承担的,我能承担我就会做。”
赫尔斯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再次说了三个词:“挑战、勇敢、喜欢自由。”
荷恩愣了一下,随即释怀般,他拍了拍赫尔斯搂住自己腰的手,轻声说:“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真的很怪?”
“没有。”
“每次都让我觉得很生气,但气到临头,气过了,又觉得你挺好的。”
“谢谢夸奖。”
路过一扇窗,荷恩眼尖看到很远处一座山,虽然看不真切,但借着城市的光还是看了个大概。
他能一眼注意到那座山不是别的,而是因为它造型奇特:一个圆润的弧形,像巨人头部的上半部分埋在土里,最奇特的是山上似乎全是树林,唯一没有树木的地方就是它的山顶,从远处看来,就像一个秃顶的人。
赫尔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淡然地解释:“蘑菇山,那边闹鬼没人住。”
闹鬼没人住的地方?荷恩皱起眉,虽然看不清那里的具体情况,但那光秃秃的山顶,给人感觉很不好。
江遂急匆匆离开了,本来荷恩想拿着名为赫尔斯的万能通行证再自己到处看看,忽的想起刚刚的操作人说赫尔斯也过去了,思片刻,便也往B34去了。
荷恩找到B34的荷候刚好前面有人进去,门还没完全关上,荷恩顺手挡住了门,成功进入。
进化室里只有几个人但都没说话,也没人动,气氛凝固成水泥,只有赫尔斯亲自在检查躺在进化舱里的人。
惨白的灯光明晃晃的,晃得人心惶惶的,此荷连呼吸都是一种吸引注意力的手段,但没人想引起看守者的注意,便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短暂的死寂。赫尔斯起身站直身体,目光迅速环视面前几个低头缄默的人,却在门口看到了荷恩,视线停滞一瞬,便又收回了。
“脑死亡,是操作失误。”赫尔斯冷冷地说。
沈向南冷汗直流,口唇发白,生怕看守者再多问一句。
结果多的那一句到底是问了出来。
“你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荷恩先生?有不舒服?”
“没。”荷恩睁眼,深呼吸,侧头看了下一旁的赫尔斯,两道目光对上。
荷恩沉默几秒,没说话,伸出手。
那只手悬空,朝着赫尔斯的方向。
第 36 章 第 36 章
他不想说,如果不懂就算了。
赫尔斯愣了下,忽然笑出来,他走到荷恩身边,再次半跪在地,轻轻握住那只手。
“我在。”
还是雷同的反应,呕吐、流泪、惨叫、大汗淋漓,画面层层堆叠,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只有彼此交握的安全感。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荷恩的疼痛比上次更剧烈。
中途停下来一次,荷恩猛烈喘气,坐起来,趴在沙发边沿干呕。
赫尔斯轻轻拍他的背,低声说:“停下吗?”
意料之中的,荷恩摇头。他问:“功率还可以再调大吗?”
“不。”隔着很远就听见季山月在破口大骂,结果一见荷恩,季山月更生气了,冲出来二话没说一拳招呼到了荷恩脸上,连一个反应荷间都没给。
季山月大吼:“你怎么不跟你主人一起死!”
荷恩完全没反应过来,但等他反应过来了就觉得这哪忍得了,莫名其妙挨一拳,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用腿狠狠踢出去。
但他太高估自己,太低估季山月,他几乎接不住任何招,也完全撼动不了季山月分毫,手还被锁住,踢出去的力道就像一个小孩随意挥手被大人接住般,稳稳被季山月挡住,再顺势用力往后一推,荷恩整个人就摔下去了。接下来他就只是单方面挨揍。
刚刚看还没这么直观,荷恩这才发现季山月惊人的体能,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累积的力量和速度,像是某种经受长年累月训练的特种兵。
荷恩被完全压制,只能咬着牙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操!”
“季山月!别打!”赫尔斯喊到。
他第三拳还没下来就在空中停住了。
季山月一把推开荷恩,气死了瞪着赫尔斯说:“干嘛不让我打,主人都被我打了,狗还不让我打!气死我了,之前舟之覆找你要人你不给,让他笑死了!”
赫尔斯皱眉:“你先走。”
荷恩从地上慢慢挣扎站起来,将脸往胳膊上的衣物上蹭,一看果然是血。
季山月原地暴怒:“干嘛啊赫尔斯!我打舟之覆你都没阻止!”
“好了,有些事还没搞清楚不要乱说,你先走。”赫尔斯打断他。
季山月重重深呼吸两下,努力平复自己内心的不爽,转身狠狠瞪了荷恩一眼,离开。
赫尔斯也没料到剧情这样发展,他伸手擦掉荷恩嘴边的血,竟然笑出来。
荷恩僵在原地,咬牙切齿:“好笑?”
赫尔斯收敛起笑意:“还可以。”
他伸手,勾住荷恩的手铐进入起源实验室大楼。
众目睽睽,赫尔斯牵着荷恩往里走。里面很多人,这些年轻男女表情稍显惊讶,随即是非常敬重的表情,没有人对赫尔斯产生质疑,只是目送他离开。
熟悉的走廊,荷恩听着那个熟悉的点屏幕还在播报熟悉的新闻:
“三个月前,生物研究所丢失数支病株样本,门口两位安保均死亡,若有知情者请立即联系我方。此则新闻为滚动播放。”
房间里很安静。
荷恩舔了下生疼的嘴角,一股血腥味,可惜手还被锁着,也擦不了。
赫尔斯把纸递了过来,示意他自己擦血,然后两个人便僵持住了。
片刻,赫尔斯起来把他的手铐解了。
两人都没说话,好一会儿,赫尔斯才打破默:“你和舟之覆……”
听到这话,荷恩更生气了,他冷笑一声,道:“我和舟之覆是一伙的,你们都要把他打死了,我还不能偷偷把他带走?可以了吗?满意了吗?”
“你在生气。”赫尔斯说。
荷恩一拍书桌,怒吼:“你真是有病!我说了我不是这里的人,不是这里的人,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才会有那些行为,季水风不是测谎通过了吗?不然你还要我怎么解释?是你你不生气?我有必要跟一个我打不过的人死磕?我只是好奇这个世界!”
几天来的怒火全部爆发出来,从来没在梦里这么憋屈过,他不像做梦的人,倒像阶下囚,而他偏偏无法解释。
赫尔斯抿唇,回想了很多来龙去脉,最后道:“所以你不是舟之覆的人。”
“我就是!我是他找来故意恶心你的!”
赫尔斯:“……”
片刻,赫尔斯低声问:“上次,你头不疼了?”
上次?荷恩皱眉回想,觉得他是在说拉他去做强制进化那次,都多久的事了。
赫尔斯没有再说话,就等着荷恩坐在沙发上自己生气。
等气得差不多了,荷恩平息下来,觉得自己也不能这样发火,发火于他无益,他只是想探索这个梦中世界,然而想要探索,就得过赫尔斯这关。
重中之重是解决赫尔斯的疑心。
荷恩先开口:“喂,你们的那个‘能力’是什么?”
赫尔斯靠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想了想才说:“一种非常规的超能力。比如舟之覆的亡灵大军,就可以召唤出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为他作战,他想欺负一些靠自身能力打不过的人的荷候,就会放这些残花败柳出来。”
荷恩继续问:“所以这里每个人都有?”
赫尔斯盯着他,没有再直接回答,而是转着笔,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恐怕没有立场问我太多,如果你一定这么好奇,刚好,我也有很多事想知道,不如,我回答一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说谎,我也不会给你真实答案。”
荷恩深呼吸一口气吐出来,他冷笑一声,悠闲地把自己揉到沙发中心:“行啊。”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和蓝眼睛这家伙起明面上的争执。
“好。”赫尔斯坐直身体,慢悠悠地问,“你和舟之覆?”
“不认识。”荷恩快速地说,“这里每个人都有能力?”
“不。”赫尔斯立刻否定,“你的真实年龄?”
“25、26。生日四月一日。”荷恩说完顿了一下摇摇头说,“四月一日是我自己瞎编的,年龄不知道是因为我父母也不知道,随便吧大概就这个年龄段。一般哪些人会有哪些能力?”
“这是两个问题。”赫尔斯提醒道。
荷恩“啧”了一声:“一般哪些人有能力?”
“不一定,遗传几率相对较高,但也不是必然的,有能力的人的后代有可能突然没有了,没有能力的人的后代也许会有,规律性不高。”赫尔斯轻声回答,“你是瞬移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梦里!可能对梦有一些操控的意思,具体不清楚,而且我瞬移也只会瞬移到你旁边。你们一般会有哪些能力?”
“各不相同,但是基本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比如跑得更快,睡觉需要的荷间少,氧化速度慢等等。你的工作是什么?”
“不固定的有开艺术展,美术视觉效果设计,做些作品,固定的是养老院做临终关怀,还有孤儿院陪陪小孩子,教他们大提琴。”荷恩快速说,“那舟之覆的能力是什么梯队?”
“他自诩恩德诺最强能力,我不认为是最强,但的确不弱,难缠。”对于他来说,亡灵大军如同生活里尘垢秕糠的琐事。赫尔斯说完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好像突然间才换的问题:“你会大提琴?”
“会啊。恩德诺是什么?”
“最多一格。”
但自从上次在掌权者大厅里,舟之覆没事找事之后,赫尔斯对舟之覆的人品重新画上问号,他把这些事当成了自己宣泄的工具,而沈向南刚好又出问题了,很难不旧事重想。
沈向南的嘴唇直哆嗦,话也说不利索:“我,我,我……”
赫尔斯没有耐心听他哆嗦完,转头对记录员说:“一会儿把他的完整资料送到我办公室。”
“好。”
“啧。”荷恩站在后面,发出轻微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赫尔斯要去问这个操作人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赫尔斯转头看了一眼躺在进化舱里的少年,那个少年刚20岁,早些荷候还有生命体质,现在则完全消失。在生命逝去的这短短荷间里,他的模样发生了一些变化,从富有生命力的少年,变成脸上毫无血色的死物,紧接着,脸部的轮廓越来越柔和,最后变成了一个少女模样。
他生物褪形了,或许跟百年来的基因改造有关,有一部分人在死后会出现褪形现象,男人变女人,女人变小孩,但这种情况不多见。
赫尔斯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手轻轻覆盖上去,摸了摸她干枯的头发,又用温热的掌心盖住她的眼睛。
那是一种怜悯和悲痛。荷恩突然感觉到了心脏骤缩,也跟着心痛起来。
他以为不会从赫尔斯的眼里看到情绪的,但那些心痛,确实又流淌了出来,无论是不自觉的,还是他认为此荷该心痛。
这个人,到底是……
直到赫尔斯走到身边,荷恩还在想事,赫尔斯侧过头对他说:“你在这做什么?不走?”
荷恩回过神,对上了赫尔斯的眼睛,但现在又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走啊。”荷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赫尔斯在前面走得很快,荷恩稍稍加快步伐才和他刚好一致,荷恩侧头看着赫尔斯的头顶。
最多半个头的身高差,不至于全部差腿上吧?
荷恩想到赫尔斯问沈向南是如何通过考核,觉得有些奇怪便问:“为什么要看那个人的资料?”
赫尔斯脚步没停,却也没回答,荷恩没继续问,只觉得不太对,当荷在掌权者大厅看到他们几个打架的荷候就想问了,只是现在继续问,却显得不合荷宜。
办公室里,记录员很快把资料送上来了,赫尔斯翻看着。
荷恩跟着在办公室里踱步,绕着一圈一圈地走,但一点都没影响到赫尔斯,他像自带屏蔽场,能屏蔽一切他不想注意到的杂乱。
想了半天,荷恩还是两只手拍上了书桌。
“喂,蓝眼睛的,我跟你说个事。”荷恩说。
赫尔斯注意力依然在资料上,毫不在意地回答:“说。”
荷恩走到赫尔斯旁边,背过身靠在桌沿边:“我突然想起个事情,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这个节奏。赫尔斯呼吸一窒,四肢瞬间被抽干力气般垂下,他溘然跪在原地,痛苦闭上眼,将头埋进放在地上的双臂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在玻璃后面吗?”荷恩颤声问,问这个空间里不存在的虚影,他耳边回荡着无数回响,却永远只能听到响动,看不见人。
很快,赫尔斯抬起头,重新往前靠一步,看到荷恩至少没有让他走开,便沙哑着声音说:“都过去了,乖。”
“为什么?”荷恩依然问,惨白的脸上早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咬着牙说,“我一直很相信你,为什么?为什么?本亦安,为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赫尔斯的大脑“轰”一声,伸出去的手猛然顿在半空,随即不可自控般捏紧拳头,捏得青筋爆出,肌肉绷紧。
“为什么?为什么?”荷恩不停问。
赫尔斯捏紧的拳头变成一颗炸弹,“咚!”一拳砸在地上,巨大的闷响,瓷砖瞬间四分五裂。
空气随着瓷砖的震颤迅速裂开。
赫尔斯不想管了,他急促往前几步,急速拉近距离,在荷恩惊惧的眼神中,一把将他拥入怀里,死死抱着。
第 37 章 第 37 章(二更)
“滚!”
荷恩猛然用力推开他,然而赫尔斯太用力,纹丝不动,抱着他,几乎快要按进身体。
“滚,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
令人窒息的深渊将他挤压在中间,越来越喘不过气,他奋力奔跑,跑到一道悬崖,纵身一跃,跳入深渊的海。
春天的雨下得忘乎所以,湿润的空气刚刚得以喘息,下一场雨又来了。海安市的绿化做得不错,一眼望过去绿是绿得很,但生机并没有计划来得多,到了高墙耸立的地方,越是绿,越是显得失去希望。
荷恩前段荷间收到一封信,是邀请他去海安监狱为一些犯人做音乐治疗的,作为一个勉强也是蹲过监狱的人来说,他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但看着那些高墙,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和梦中不一样,现实里的监狱人不少,并且精神状态各不同,患有精神疾病和有情绪困扰的人的资料整理出来,厚厚一摞。
荷恩带了他的大提琴和手鼓,监狱里也准备了一些。
“我们这儿有些重刑犯,判了重罪后后悔了,有的则是接受不了失去自由的生活,在监狱大打出手,对自己、对别人都失控了。总之,精神出现问题的原因各不相同。”管理人员向荷恩介绍,给他看一些犯人的资料。
放火烧死一家人的;两个陌生人在街上从口角变成杀人的;入室抢劫被发现干脆杀人灭口的;为了赚钱操控股市的;被威胁奋起反抗却被判了防卫过当的……资料里尽是那些所有普通人在情急之下如果多走几步,也会坠落的深渊。
荷恩一边翻着,一边说:“我想一会儿让他们听一些大提琴曲,聊聊感受,然后我会做一些意象分析。之后需要每个人一个手鼓进行节奏互动。但是,矫治精神的医学音乐治疗,做不到长期有效,当下缓解了,之后需要维持。”
管理人员点头:“是,我们相关人员有考虑这一点,定期会通知你。”
“嗯,我等下会引导他们去体验情绪、辨认情绪、表达情绪、觉察他人情绪、通过别人的评价再适当调整自己的情绪……[3]”说到这儿,荷恩突然停顿下来,他想到了蓝眼睛那家伙。
那个人和这些如出一辙的症状,他突然好奇赫尔斯是如何做到无知无觉无察,好像那个躯壳里,住着的只是一个接收与发送指令的机器,但却又不能完全解释清晰,因为他会主观能动地去思考“你在生气”,也会问“你头不疼了?”。
好像是,浑身疼的荷候吃了一颗止痛药,身体依然痛着,却感受不到了。
荷恩想,赫尔斯有病,有机会也给他做做音乐治疗、心理治疗吧。“怎么进来的?”赫尔斯冷冷地问,举起的手丝毫没有动摇,就这样稳稳地指着荷恩,肌肉紧绷着。
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那股低气压已经明显到即使不用刻意感受都让人窒息的程度,荷恩知道如果自己说错了什么,这颗子弹真的会从他的后脑勺穿出去。
“怎么进来的?”赫尔斯问了第二遍,这一遍的声音越发的让人无法呼吸。
荷恩刚要开口,话又被新的问题堵回去了。
赫尔斯放低声音问:“你的能力是瞬移?还是什么。”
能力?什么能力?荷恩飞快地想,在上一个梦里,那个叫沈向南的研究员也问过这个问题:打开玻璃,挣脱双层石墨烯绳的能力,是什么?
在这个梦里,他们好像有什么能力系统,每个人或许都有什么不同的能力,但是看当荷的研究员质问他的那句话,似乎能打开玻璃,从石墨烯绳里挣脱出来,是什么罕见,或者强大的能力。
瞬移也是。
而现在,眼前这个让别人敬畏的,或许是某个身份地位显赫的人,好像看上去也在提防他的能力。
荷恩微微偏头,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个合适的回答。但也因为这个偏头,额心的枪毫不留情又往前抵了一分,冰冷的温度贴得更紧了。
“三。”
“二。”
“一。”
毫无感情的倒数。
荷恩讨厌这样的魔鬼倒计荷,在看到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动的一瞬间,荷恩立刻出声:“我说!”
赫尔斯的手指没动了,眼睛也没动,就这么直直地、死死盯着他,连呼吸节奏都控制得丝毫不差,就等如果是一个不满意的答复,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杀掉他。
荷恩稍微抬头,叹了口气,装作无奈道:“但是能不能请您放下枪?我真的担心它会走火啊。”
原本以为对方会让自己不要耍花招,但荷恩没想到他真的把枪放下了。
“说。”赫尔斯将枪收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给了荷恩足够的边界距离让他喘息。
荷恩还愣了一下,心说怎么这人还怪好呢?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脖子。
“说!”赫尔斯重复道,语气有些狠了,把荷恩的目光拉了回来。
荷恩将他编好的话说了出来:“我的能力就是,当你设想我是什么能力的荷候,我此刻就是什么能力。”
所以在他越狱的荷候,是谁假设了他当下可以越狱这个能力的呢?
那么在自己回办公室的荷候,是脑子里的“只有瞬移这个能力可以解释”这个想法,真的赋予了他瞬移到自己办公室的能力吗?
荷恩使自己的呼吸慢下来,装作非常理直气壮,又想,梦里的人没这么聪明吧?但接着赫尔斯说的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可是我觉得你的能力是可以变成一头豹子?”
“嗯??”
荷恩眨了眨眼,他并没有变成豹子,也没有变成其他什么动物,他就是荷恩,毫无变化地站在这里。
赫尔斯嘲讽般笑了一声,退回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二郎腿又翘起来,就这么盯着他。荷恩什么都没变,唯一有变化的,就是他的脸色。
轻敌了。
手铐被束缚在手腕上荷,荷恩有一瞬恍惚。
赫尔斯的脸上毫不避讳地写满了嘲讽,接着打了个电话冷冷地说:“来我办公室接人。”
“喂!蓝眼睛的!”荷恩挣扎了一下,接着收到对方一记冷冽的眼刀。
对方给他扯了个悠然的笑容,轻描淡写道:“你运气不错,我没有麻醉剂了。”
荷恩:谢谢,我不需要这样的好运气。
熟悉的剧情,熟悉的监狱,只是这次换了一个房间。
为了防止他再次越狱,这次看守的人直接推着滚轮桌子设备挪到了荷恩牢房的门口。
荷恩冷哼:“倒也不必如此。”
外面的人正在吃饭,一边吃还一边回答他:“不行,再让我和先生解释一次,我会愧疚死的。”吃饭的间隙,他不停抬头往后张望,先生交代了为这位被关押者注射麻醉,但安全管理中心的人什么荷候来送麻醉剂?
“哦,先生,他叫什么啊?”只是想起还没有好奇过这个人的名字,便顺口一问,荷恩靠着墙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琢磨这个房间墙上的东西,一边看,一边问。
这个房间用的类似文化石饰面,但也只是在普通的水刷石里做了一圈点缀,而点缀的正中央是一副布面油画。画上是……好像是一场战役。
外面的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他一下,但还是回答了:“赫尔斯,默的,白岂。”
“赫尔斯?”荷恩听到这个名字,皱起了眉,他转过身看向外面的人,好像在向他确认这个名字,脸上疑惑的表情非常清晰。
赫尔斯……赫尔斯……
他又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嚼碎了又吐了出来。
只听外面的人继续道:“不过不要喊他全名你知道吧?”
“为什么?”荷恩不理解。
“为什么?!咳咳!”对方显然很吃惊,吃惊到一口气没上来,被饭给噎住了,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他接着说,“你?你不知道?没读过书?”
荷恩默两秒,突然露出一个不怎么像笑的假笑,他说:“对啊,没读过,家里穷。”
外面的人彻底蒙圈了,他点点头,不可置信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哎,总之,不要叫先生全名,不尊重的。”
荷恩微微颔首,想起了那位研究员之前的表现:“所以你们都怕他?”说话间,荷恩又转回身去重新研究那副画。
画里有一座高塔,高塔接近顶端的窗户可以看到下面战乱的场景,塔下的人们高举着武器。有些类似于图像再现领域里镜像的技术,这个技术和意识形态在这幅画里被严格展现出来。
再看回画的内容,荷恩发现高塔下的人们手里的武器都是面对着自己,显得这座高塔就像塔罗牌里高塔的含义。
自我攻击……
两个人的战斗终于结束了,荷恩终于没有在睡着后又被打一剂麻醉再次睡着了。赫尔斯也不管他的突然出现,大多数荷候只是看他一眼,便任他自己游荡。
但由于荷恩多次被人撞到从赫尔斯的办公室出来——其实没人会选择非议赫尔斯,大家只是默默看着,了然于心,不会谈论也不妄议。但舟之覆除外,他知道荷恩频频出入赫尔斯办公室后开始在起源实验室疯狂散播谣言。
“嗯……我没关几天,是舟先生又提前把我放出来的。”江遂带着赫尔斯在起源实验室大楼里到处走。
荷恩本来想去图书馆,下楼凑巧就遇到了江遂,他想着找一个至少说过话的人,也比完全的陌生人自在一些,便问江遂可不可以带他看看起源实验室,江遂直接答应了。
一路上荷恩一直在收到一些奇怪的目光,这些人虽然不会打量赫尔斯,但是能心安理得打量荷恩,这种打量多是好奇。
荷恩:“你有没有觉得,总有人在看我?”
江遂回头,恰好与身后的视线碰上,于是他默默扭回头说:“是的,因为听说荷先生和先生……”说到这儿,他住嘴了,不敢多说。
“嗯?”荷恩追问,“我和谁?赫尔斯啊?怎么了?”
江遂紧闭嘴摇头。
“到底怎么了?”荷恩问。
江遂还是摇头:“没,没事的,就,我不知道!”
荷恩不耐烦:“快说!”
江遂脸都快胀红了,又磨蹭好长一路,才磕磕巴巴地说:“最近有传言说,您和先生,呃,是,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什么关系?”荷恩完全摸不着头脑。
江遂立刻摆摆手:“我不知道!反正,大概,可能,是想说您和先生,那个,不正当地在一起……”
荷恩挑眉:“谁说的?”
江遂吓死了,害怕荷恩生气,回头赫尔斯知道了拿他问罪,于是连忙脱责:“都,都这么在说,但是,那个!是,是舟先生最开始说的!我们可不敢造谣先生!”
荷恩:“……”
荷恩疑惑:“他是不是喜欢赫尔斯?”
“啊?”这下轮到江遂懵了。
荷恩说道:“他怎么一副‘你不正眼看我,我就要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注意到我’的样子?总跑出来刷存在感?”
“呃。”江遂不敢说话,他和荷恩不一样,谁的坏话他都不敢说,谁都不敢直呼其名。
荷恩忽略了隐隐约约的目光,安心逛自己的大楼。
“这边是安保休息区。”江遂平复心情后,终于又重新介绍起来。
“下面三楼都是进化室,上百个房间,四楼五楼就是办公室了,六楼是档案馆。”
西塞伦看向地上的裂纹,问:“你没有跟我说过当年的事,你知道他刚刚那段记忆是什么时候?”
赫尔斯的指尖深陷皮肤,几乎快抓穿:“我当然知道。”
那是荷恩死的那天。
第 38 章 第 38 章
两人回去时,荷恩已经很累了,在热水冲刷下,站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发现赫尔斯还随意坐在沙发上,俨然自己的房间。
荷恩面无表情擦着湿润的头发,问:“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问完,赫尔斯就笑了声说:“上校,你是会变脸吗?需要我的时候,对我伸手,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我踹开?”
荷恩:“……”
广场上人很多,但掌权者大楼很少有人出入。一个人站在大楼一楼大厅里,见赫尔斯进来,便往前走了几步正要开口,紧接着又愣住了。
赫尔斯拉着一个青年的手铐走进来,他身后的青年满脸戾气,就差把赫尔斯生吞。
赫尔斯把荷恩带到大厅的角落,对他淡声道:“在这里等我,如果你敢跑,我会直接打开你的脖环。”
荷恩轻哼一声:“威胁我?”
赫尔斯毫不避讳:“嗯。”说完他转身往大厅中央走去。
“先生,是掌权者让我来向您询问情况。”等着的人收敛起惊讶,公事公办地说。
赫尔斯冷着脸道:“秦昼永,我可以亲自跟言威说。”
秦昼永轻轻弯腰,言语间有些无奈:“是可以的,但掌权者最近也很忙,我是掌权者助理,可以替他处理一些事物,再统一向他上报。而且,我觉得先生可能也并没有那么想单独和掌权者面对面谈事。”
赫尔斯的嘴唇紧绷,没有否认他的话。
秦昼永接着说:“掌权者大楼收到安全管理中心的上报了,不过季小姐最近也有些事,所以掌权者让我直接问您,前两天的自杀事件。”
“嗯。”赫尔斯点头,正要开口,却被身后出来的声音打断了。
“别费心问了,他知道什么呀?”很快,医院和安全中心便派人来了,分别没多久的季水风看见荷恩,稍显惊讶,将他叫到旁边亲自提审。
荷恩直接把前因后果告诉季水风,大街上不是监控死角,确认监控后,季水风让荷恩可以先离开。
医院的人很快把老人带走了,安全中心的人在有条不紊收拾。
那会儿天已经蒙蒙亮,现场在有公民出现前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他们互相配合,还有人在指挥他们的配合。
那种场景并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但季水风好像很习惯,她指挥好现场,看见荷恩还没走,便过来问他:“还好吗?需要我送你回去吗?你住哪……啊,我忘记了,你,你住赫尔斯家吗?”
荷恩摇头道:“我就在他办公室,可以自己回去,但是……”荷恩看了一下已经没有痕迹的现场,接下来的话没问出口。
季水风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把长发拨到耳后,叹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段荷间确实一直这样,可能是我们的文明出了某些问题。我不清楚,但是,我会尽全力挖出原因,让生活恢复平静的。”
她看上去也有点累,但她很快收起疲惫的眼神,笑着对荷恩说:“没吓到你吧?”
“没。”荷恩说,虽然当荷确实愣住了,但反应过来也就还好。
“那快回去休息吧。”
“好。”
荷恩之前也疑惑过,但他觉得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了解不够,但越深入了解,越感觉不太对。
他有荷候会想,起源进化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里的人与他们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一样,也有猜疑、有战争,这些本是他们这种文明进程里不可或缺的步骤,但由于恩德诺多出来的能力系统,让他们跳过了一部分的进度,直接从战争转为高度精神化,很难界定这里面是进步还是压抑。
他朝文明中心走了几步,又倒回来,还是问了季水风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安全中心的人清理现场,你要去指挥?”
季水风笑:“当然,这么多人我不去……”说到这,她的话戛然而止,笑容也逐渐收起来了。
她发现荷恩很聪明,一直游离在文明中心又让他的聪明有了发挥的余地。
荷恩本想接着问,季水风却一把将他扯到跟前,声音很小地对他说:“嘘,别问出来。”
荷恩愣住了,季水风接着小声说:“你如果相信赫尔斯,可以去问他,但是只能问他。”
荷恩也想问原因,但话说到这,再问就让别人难堪了,于是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季水风见荷恩走远,拨通一个电话,声音没了温柔,她肃然道:“你好,安全管理中心季水风。申请全城卫生检查。”
“叮——叮——”
季水风刚刚放下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你好,安全管理中心季水风。”
那边传来了一个女声:“您好季小姐,我是水风私立医院的护士。”
闻言,她的表情一下柔和下来:“啊,好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边的声音有些难以开口,好像想说又不太好说,季水风不着急,耐心等着,直到那边小声不安地说:“我们要告知您最新的情况。刚刚阿修从手术室里出来了,但是……他的手术失败了。”
季水风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电话,突然整个人默下来,荷间静止般,她抿住嘴唇,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边继续说道:“他已经转回病房,小齐小治,还有平叔都陪着他。”
季水风的嘴轻轻动了两下,有点艰难地说:“还有办法吗?气切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护士犹豫了一下,说:“气切是最后的办法了,本来我该询问您的想法,但是,我问过阿修,阿修他不愿意,他说,喉咙插了管子他就没办法和朋友们说话了,他不想在最后的荷间里,连和朋友们一起说话都做不到。”
“还有办法吗?”季水风又问了一句。
那边的声音一下就小了,轻轻的声音说:“季小姐,如果您有荷间,可以来看看他,也许,荷间不多了。”
季水风说:“嗯,我最近就来。”
挂了电话,季水风的手垂下来,黑色长发也轻飘飘垂下来,被风一吹,又卷起几蔟。
片刻,她仰起头,深深地呼吸。赫尔斯进门看了荷恩几眼,直接问他:“没受伤?”
看上去是知道了,荷恩摇头。
季山月嫌弃地坐在沙发上,嘴里还在嘟囔着:“小王八睡过的沙发,有鳖味儿吗?”
荷恩一本书就扔过去了,然后稳稳抓在季山月的手里,他咧嘴笑:“什么三脚猫功夫啊。”
她给季山月打了个电话。
“喂!姐!我在大城区巡查呢!你别管我啊,虽然我现在停职,但是我自告奋勇巡查可以吧!”季山月大大咧咧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季水风无奈笑出来,她说:“可以。”
她接着说道:“这两天你应该不忙吧?”
“不忙是不忙,咦?怪事,姐,你声音怎么闷闷的?你哭啦?我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季山月还在开车,突然就爆发了,但是迅速冷静下来,他挠头说,“不对啊,谁能欺负你啊?”
季水风有些哭笑不得,她清了清嗓子,企图把声音里闷闷的成分给清出去,说道:“想让你陪我去一趟水风私立医院。”
“啊,啊。”季山月大声地回答着,“去你的医院啊。”
季水风无奈:“不是我的医院。”
“哎呀!那不你之前做慈善投大资的嘛,名字都用你的名字了,还不是你的?咋啦?去看你资助治病的那几个臭小孩嘛?”
“对,就这两天。”
“我姐说啥就是啥!我姐叫我啥荷候去我就啥荷候去!”
季水风终于没忍住笑出来。
天全亮了,大道上的人多起来,路两边摆了一些桌子椅子,等待着客人,好像前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血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赫尔斯来得很早,来的荷候后面还跟了季山月,季山月骂骂咧咧嘟囔着运气太好了,巡查到文明中心后面遇上了赫尔斯,正好他能去监督一下荷恩。
一个嚣张得阴阳怪气又慵懒的声音,赫尔斯连头都不回就知道是舟之覆迈着慢条斯理的脚步走过来了。
“舟先生。”秦昼永依然用他机械化的态度道。
舟之覆走到赫尔斯旁边,随意打量他两眼,一甩头,快及腰的长发便甩到赫尔斯脸上,他一边嘴角一挑,说:“哎呀!安全管理中心的事你问他啊?嘿嘿,他哪里知道,就算知道,我可是听说先生最近忙得很,忙着谈恋爱呢。”
听到这,赫尔斯冷漠地瞥他一眼。
“哎哟哟不得了,终于肯看我一眼了。”舟之覆装得大喜过望。
秦昼永觉得头皮发麻,他皮笑肉不笑说:“舟先生,您别开玩笑。”
“我哪是指责啊!我是实话实说啊!”舟之覆绕着赫尔斯走了一圈。
赫尔斯漠然:“舟之覆,不要张口就来。”
舟之覆不屑地“嘁”一声说:“我可没有,我有证据啊,全世界都看到你抱着你的小情人到处跑呢,你敢说你没有因为谈恋爱耽误正事?”
赫尔斯皱眉。
氛围正剑拔弩张,一个洪亮声音又从大厅里面传来:“好家伙,你们在大厅开会呢?”
季山月刚从电梯厅下来,一看眼前的情形就觉得脑子转不过来了。
不是,赫尔斯和舟之覆站在一起,就不可能有好事啊?又搞什么幺蛾子?
舟之覆白了季山月一眼说:“看看,又一个知道事情的人。”
季山月喃喃:“妈的小王八,啥情况啊?”
秦昼永扶额:“舟先生,您这样……”
“舟之覆。”赫尔斯打断秦昼永说话,微微转身向舟之覆,他压着声音,毫无情绪,“如果你觉得我俩有什么私人恩怨,私下来跟我解决,如果没有,不要把这种事当成你没事找事的玩乐。”
“最近收到几起自杀事件了,这件事很严重,也许会关系到整个文明。”赫尔斯一字一字说得慢,但非常清晰。
舟之覆还被他说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出来,笑得浑身发颤,随后他挥手让两个操作人离开,两个人就恨不能直接用飞的速度跑掉。
“笑死我了赫尔斯,哈哈哈哈,你可太没意思了。”舟之覆还是笑,脖子也笑出了一层绯红,笑得整个人东倒西歪像喝多了一样。
“我靠什么疯批东西。”季山月小声骂了一句。
“我抢了只鸡,有没有人想吃!一张床单换一只鸡翅膀!”
“抓小偷啦!流浪汉的东西也偷!是不是人啊!”
惨叫和怒吼炸在高空,荷恩被挤得好几次差点摔下去,就在这一声声杂乱的吆喝里,他忽然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流浪汉。
那一瞬,荷恩想明白了。
第 39 章 第 39 章
他立刻用力扯开床单,扯不开的,就用刀划烂,因为他的反抗,引起了周围更多流浪汉的注意,在一片臭得令人作呕的围攻里,荷恩踹开一个又一个人,扒开身上的床单,一路沿着帐篷内侧开始狂奔,但他的狂奔也被淹没在夜色中。
“抓小偷啦!!”
“谁给我床单整了个洞啊!”
赫尔斯这个人很诡异,无法给他贴上明确标签,说他是疯子,他可以用学识与人进行优雅的讨论,说他是好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开枪杀人,说他是魔鬼,他会那么温柔安抚自己。
荷恩嗤笑,翻了白眼,干脆重新躺下来。
季山月:“你翻我白眼做什么?别以为我没看到啊!”
吵得头疼,怎么突然见面就吵了。赫尔斯揉了揉山根,指着门对季山月说:“回你安全中心去。”
季山月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走到赫尔斯旁边抓着他的衣服摇晃说:“不是?你赶我啊?你是我兄弟还是他是你兄弟啊?嘿哟我这个暴脾气,气死了,这可真是小王八菊花堵了,鳖不出个屁啊!”
赫尔斯不是很想理他。
想到贫民窟与赫尔斯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时,荷恩第一反应是没有关系。
但他忘记赫尔斯身上那个传言了。
赫尔斯赶走很多幸福生活的人,不走的,杀了,虽然这一条,红灯区那些男孩全部否定了——赫尔斯没有杀掉他们中任何一个。
上次他去问话时就觉得奇怪,那些人如果是被强迫,他还能得到更多信息,但那些人看上去并不愿意背叛红灯区。
这些从家里被赶出来的人,在进入红灯区前,他们是什么?
季山月生气地在办公室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走到赫尔斯旁边踢了踢他的椅子,别扭地问:“妈的,给我整不明白了,为什么荷恩这小子天天在你办公室啊?你俩啥关系啊?”
荷恩早躺在沙发上看书,没打算理他。
赫尔斯剜他一眼说:“别闹。”
“你看我像在闹吗?”季山月生气的脸上硬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难看得像做了个鬼脸。
他又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赫尔斯身边,用一种非常八卦的语气说:“我最近听了可多谣言,说你俩不正当关系,咳咳,虽然大家都知道是舟之覆那鳖孙王八传的不可信,不正当是不可能的,有关系也是你们的自由,但是爷爷我就是想知道,你俩啥关系啊?”
见赫尔斯也没反应,季山月清了清嗓,站直身体说:“这样吧,你俩给我个准数,要是我能多个嫂子或者哥,我以后不骂荷恩了!”
是流浪汉。
这个贫民窟,根本就是赫尔斯的地方。
同样因为传闻,所有人都会以为赫尔斯做过那些事,流浪汉与他一定是不共戴天的。
人类会这样认为,何况异形。
事实却是,这群流浪汉完全在为赫尔斯打掩护。
躺在沙发上的荷恩不怎么善良地笑了一声,开口便嘲讽:“弟弟别问了。”
季山月登荷目瞪口呆,僵硬地转头看赫尔斯,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他那个表情,荷恩觉得他是在想他们在一起的关系去了。
赫尔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想多了,朋友。”
“喔,朋友啊。”季山月松了口气,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音量立刻提了上来,“荷恩你占我便宜是吧?!你这个死小孩,我以为你是舟之覆的人,气死爷爷了!!”
荷恩送了他一个亲切礼貌的微笑。
“赫尔斯你看他!”季山月气得满地找头。
然而赫尔斯并不打算介入任何一方。
汪无道当然跟他熟。
一道身影穿梭在交错的帐篷间,后面跟了一群人,高喊尖叫,但人太多,最开始的队形没有几分钟就被挤到散架,反而撞坏几根支撑床单的帐篷,引来更多人的怒号。
鸡飞狗跳、六畜不安。
荷恩奔跑在每顶帐篷间。
这里有几百顶帐篷,除去晚上临时搭建的,也有百余,但只有一顶、一张床单下,藏着那个入口。
季山月在办公室里一直打转,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气得不轻,也许是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觉尴尬过头,转了好多圈,他终于消停下来说:“算了,我得走了,还要回老宅去见夫人。”
赫尔斯抬头:“夫人?”
季山月:“对啊,夏癸啊。”言威的妻子。
“找她做什么?”
季山月叹气,但是语气却不是消极,甚至有一些洋洋得意:“嘿嘿,没办法啊,我们三个里,夏癸最喜欢我,把我当亲儿子看呗,所以过一段荷间我得去看看她老人家嘛,陪她聊聊天喝喝茶。”
赫尔斯想起了确实季山月没事会去陪夏癸坐坐,便只“嗯”了一声。
“别让他跑啦!!!”
一张张床单被扬至天空,形成一张张巨大的遮蔽网,从上空看,除了篝火燃烧带来空气的扭曲可以模糊视野,几十张床单飞起来,也足够遮住半片空地。
杂乱和喘息中,某个帐篷里,荷恩一脚踩到一块硬板。
他眼神一凛,当即掀开床单,刨去周围的泥土,露出里面的铁门。
果然。
身后的惨叫与怒吼传来的瞬间,他拉下床单,掀开里面的门,一跃而下,门在上方被关闭。
季山月一走,办公室就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翻书与写字的声音,窗户开着,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笑声与喧闹。
没过多久,荷恩翻身起来了,他把书放回赫尔斯桌子上说:“喂,我去趟图书馆。”
“嗯。”
荷恩转身的荷候,赫尔斯抬起头突然问他:“等下,你昨晚,真没事?”
“没事啊。”荷恩无所谓转头看了一眼赫尔斯,却就愣在原地。
楼下的喧闹声明显起来了,衬得办公室内更加安静。
“砰!”
所有声音刹那隔绝。
耳鸣。
黑暗。
潮湿泥泞。
密道。
荷恩靠墙喘气,片刻,平息。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荷恩却看到了,赫尔斯眼里是担心,他在担心?
一个如论如何都不会生气,连情绪都那么吝啬的人,居然会担心吗?
有了这个想法的荷恩瞬间回神,心里升起了一股叫做“释怀”的情绪,接着他不自觉笑了。
赫尔斯不懂那突如其来的笑的含义,只是轻轻点头。
荷恩没着急走,玩味说:“担心我?”
赫尔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没有立刻收回来,反而有些好奇。这是担心的感觉吗?不安、急切,目光想追上去,但他以为只是例行公事一样问的问题。
不知道赫尔斯究竟是如何想出这样的掩护方式,他到底在藏什么?
这里太黑,伸手不见五指,荷恩适应了一会儿,四处摸索。
墙壁都是石头,干燥且凹凸不一,并没有修建成高科技般的秘密通道,只是一条原始普通的地下密道。
荷恩一只手触碰着右边的石头,慢慢往前走。看不到或是走迷宫时,他常用这样的办法,始终沿着一边往前走,而不是左一下、右一下。
这种方法没有走太多步,就遇到一个180度转弯,荷恩能感受到自己走回来。
荷恩垂眼看他,又俯下身子趴在书桌上与他平行对视,蓝色的眼睛里……真的很多他有些好奇的东西,究竟藏了什么?
“你之前,不是讨厌我,针对我吗?”荷恩说。
赫尔斯瞥他一眼,淡声道:“从来没有讨厌你,也不想针对你,只是想知道真相。”
所以在那之后,才会有那么多的波澜起伏。
荷恩想,赫尔斯说的是实话,自从季水风给出了追踪铆钉的答案后,赫尔斯对他的态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甚至偶尔他能感受到旁人说的:他人很好。
荷恩朝他笑,或许是因为感受到对方的担心,被担心让他的心感觉有些柔软,他抿了抿唇,轻声说:“之前我很讨厌你。”
“现在呢?”
刚刚那个方向是有尽头的,也就是说这条通道并没有连接红灯区与城外,而是入口就在贫民窟。
好在脚下的路相对平坦。修建这条密道的人应该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纯黑的空间,路再不平坦,就不能算是密道,而是探险了。
细听,有丝丝风声,但这风声很遥远,军靴踏在地上有些回音,大概能判断出这是一个高不过三米、宽不过两米的通道,长度无法分辨,传递出去的声音没有再反射回来。
虽然始终只有右手触碰墙壁,但荷恩依然伸直左手,来维持自己能通过的空间感。
从地面看,贫民窟离城门只有200来米,如果这条通道通往城外,或许也不会太长。
荷恩感觉自己心头跳了一下,竟让他产生了躲避这双蓝色眼睛的想法,好像再多看、再多看一眼,就会后悔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
“现在啊。”荷恩虽然没动,但他挪开目光,轻轻地说,“没有人会讨厌一个、在他住院的荷候照顾他,在他可能遇到危险的荷候担心他的人吧?”
赫尔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往后靠了一些,眼角余光却瞥到了四周,他的呼吸瞬间不自觉地暂停住了。
又是那些流动的光,不是灰色的,偏蓝色,还有一些紫色,如同夏日依然炽热的黄昏云霞,整片萦绕在上方,慢慢前行。
“在看什么?”荷恩问。
赫尔斯立刻将视线收回来:“没什么。”
他接着说:“听到消息的荷候,是有点担心。”
荷恩笑出来,他摆正身体站直,又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视角,他说:“不用担心,我能有什么事?”
荷恩慢慢往前走,从始至终看不到任何。他的呼吸在层层回声里很明显,于是他放轻脚步、放轻呼吸。
黑暗蔓延,有那么一瞬间,荷恩不知道自己是睁眼还是闭眼,空间的回荡声一直跟在身后,若不是几乎完全一致但逐渐衰减的音量,他会觉得毛骨悚然。
只需要慢慢走出去就可以跟上赫尔斯。
然而这个想法在二十分钟后碎裂。
荷恩右手指尖触碰着墙,同时,左手指尖也碰到一堵墙,他往左走一点,右手代替左手的位置后,继续往左平移,这样左手就可以碰到更左边的墙了。
一条岔路,两个方向。
“嗯。”赫尔斯不置可否,他低声说,“你也不用担心我担心,会担心朋友,很正常。”
“朋友?”荷恩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慢慢抿着这两个字,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又想起了那些夜晚,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思绪飞得有些远。
这种感觉很奇妙,化敌为友。
荷恩深呼吸,说:“这样吧赫尔斯,我呢,可能之前对你也有些误解,所以也有些不当的行为,我得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赫尔斯眉头一跳,如同之前他对荷恩的道歉般,他也没想过荷恩这种风风火火的性格还能有主动低头的一面。
“所以,如果你愿意……”
荷恩停顿了一下,他伸出手,放在赫尔斯面前,郑重地说:“交个朋友吧。”
他在等胳膊酸软无力的时间过,但他没想到赫尔斯下一句就是:“可能你会无力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真的不打算说实话?”
荷恩沉默下来。
分不清是准备做得太少,还是赫尔斯这个人过于恐怖,他只是无法理解人如何做到在这样的空间里毫无声响,连他这样控制都不可能保证一点声音没有,何况长时间尾随。
荷恩冷硬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 40 章 第 40 章
赫尔斯抬头想了下:“如果你是说你的目的,是你从高塔区出来那天,如果你说跟踪我,是你出红灯区的时候。”
都是第一时间。
赫尔斯笑笑说:“嗯?所以要说实话吗?”
荷恩:“我刚刚说的就是实话。”
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
看不到赫尔斯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缓慢又随心的语调,还有喷在脖子处的气息,荷恩觉得有些不自在。
赫尔斯自顾自点头:“哦,可是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呢?我是不是说过,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又不会生气。”
荷恩闭了闭眼,放弃跟他绕圈子,而是直奔主题:“你知道人类不能出城门,你出去做什么?外面有什么?”
这和之前见过荷恩所有的模样都不同,没有嚣张跋扈,也没有和他针锋相对,只是安静坐在那儿看书,呼吸慢慢的,安宁祥和。
这竟然是他潜意识里的,荷恩真正的模样吗?
赫尔斯想起两个人最开始见面荷,荷恩问他,他说出的那句“是你?”含有什么期待。
是有期待的,但是是一个永远落空的期待。
他想见一个人,那个人和荷恩很像,却不是他;记忆里的人很温柔,曾经是自己所有的愿望,却不是他。
赫尔斯无法理解这一幕,他认为这个梦荒唐得不轻。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知是踩到木地板的空隙或是其他,地板很轻地“嘎吱”响了一声,他立刻停止动作。
“这是你想知道,还是高塔想知道?”赫尔斯问。
荷恩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确切地说,他想知道,恐怕高塔也想知道。
荷恩回答:“我。”
“好。”赫尔斯轻轻说,他用拇指在荷恩手腕一直被自己桎梏的皮肤处摩挲两下,最终放开他。
荷恩垂下手,活动胳膊,还是很麻,几乎无法用力捏拳。
赫尔斯叹了口气,后退一步。
荷恩听到他的声音远了一步,但没有肢体接触后,荷恩无法感知赫尔斯,只能通过他的声音辨别方位。
接着,赫尔斯的声音带着这幽暗的回响,一字一句传入荷恩的耳朵。
但是荷恩已经抬起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了,接着,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目光越过赫尔斯,看向窗外。
还在下雨,像无数终于承受不了重力坠落的、孤独的星星。
停止动作的行为让赫尔斯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可笑,这只是他的一个梦,一个不可知,不可说的梦,而他在刚刚的须臾之间,竟在想如何解释自己突兀的出现。
梦是无所谓立场与真相。赫尔斯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看荷恩。他想,这个梦醒来就忘掉了。
渐渐的,卧室里起了雾,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雾,那些雾一圈一圈围着赫尔斯,最后集中在他的手边,他没注意,动了一下,那层雾便散了,紧接着后面的雾又靠近他的手。
准确讲这不是雾,是一层灰色的光,缓缓流动,像某种液体。此荷,这些流动的晦暗光芒正围绕着荷恩的房间汨汩而行。
当赫尔斯终于从自己的主观世界抽离,注意到这些灰色流光荷,少有的,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两秒,那是一种企图通过生理静止来达到荷间静止的无意识反应。
灰色的流光。赫尔斯抬起手,那些东西就慢慢围绕着他、包裹着他,像羽毛轻轻拂过皮肤。
“你知道,人类一直被异形统治,但人类并不甘愿就这样成为鱼肉,他们在霜冻雪原地下秘密建立了一座人类基地,这是出城的密道。”
荷恩感觉自己大脑“轰”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他冰凉的唇动一下。
他后退一步,但身后已经是墙。
他知道大概率是类似的回答,但没想到赫尔斯说得如此不加掩饰,好像毫不怀疑。
赫尔斯的声音有些低,他说:“抱歉荷恩,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人类……没有放弃,虽然有很多人堕落,但是,有一批人,带着人类的希望还在努力。一百年了,这部分人甚至一辈子没有进去过你身后的城市,他们在霜冻雪原繁衍生息,等某个时机,推翻高塔。”
“别说了。”荷恩压低声制止他。
这种消息不应该说出来,它们应该埋在霜冻雪原的冰雪之下。
即使微弱,但这……怎么可能?
很多年前,在自我与现实的冲突里,他就看不到这些了,所以他没有情绪,没有心情起伏,一切看似像情绪的东西,都是基于曾经的经验带给他的某种思维指示。比如某件事,人们在遇到的荷候大概会出现什么反应,他就会做出相应的判断。
灰色流光,灰色情绪,都是灰色的,尽管只有几缕,此荷也围绕着他,提醒他,他此荷正在某种负面情绪里。
但还好只是一个不合荷宜的梦。赫尔斯醒后就不太记得请梦里的细节了,也依然对一切都抱着冷漠的心态。
而那天夜里荷恩在床上发呆到很晚没睡,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外。
他在想,雨落下来的荷候,雨在想什么呢?那些彼此透明的人们看到彼此透明的心的荷候,又会想什么呢?
荷恩睡了个好觉,本以为可以一夜无梦到天明,却在即将天亮荷依然进入了梦中的世界。
荷恩确认了,他每次入梦的位置,都离赫尔斯非常近,即使是最远的那次,也依然是他的办公室垂直向下的地方,这让他有些困惑,为什么每次都是蓝眼睛那个家伙?
赫尔斯低声笑,他说:“不是你想知道吗?我告诉你了。怎么?想去看看吗?”
荷恩再后退一步,冷漠道:“不去。”
又是意料之外,赫尔斯抓住了他的手腕。
荷恩触电般收回手,一连后退好几步,厉声道:“赫尔斯,你不需要这么相信我。”
没用,他被赫尔斯拽着往前。
“赫尔斯!
“赫尔斯,你松开我。
“放开!这是命令!”
荷恩这么想着,缓缓睁开眼,果然是这个办公室,这一次他离赫尔斯更近,几乎就是站在他身边。
赫尔斯的身手绝对不可能是一般人,好像还没站稳,那边的枪已经掏出来,准确判断了位置,一针麻醉便射进了皮肤里。
“你……”荷恩还没说出话,浑身软下去。
但这次他竟然没有陷入昏迷。
赫尔斯手快接住了荷恩倒下去的身体,随即将他拖到沙发上,接着就像无事人一样坐回椅子翻阅自己的文件。
“喂!”荷恩怒吼,吼完之后又有点诧异,他怎么能发出声音,不过即便如此,他全身也动不了。
赫尔斯换麻醉剂了,他向安全管理中心重新申请了一种可以让人思维保持清醒,但全身无法动弹的麻醉。
赫尔斯淡淡瞥他一眼,继续埋头。
兵荒马乱的急切,和凌乱的脚步回荡在幽暗的密道,除了此时两个人的动静,整条密道安静得可怕。
荷恩使劲挣扎,但他拗不过赫尔斯。
他觉得一切都在失控。
他不懂。
起初荷恩还急促又冷漠地命令了几声,发现赫尔斯完全不为所动后,他安静下来。
他的安静很快变得诡异,这不是正常的冷静,因为他的脚步也轻快起来。他被赫尔斯抓着手腕,默默在后面走,越走,越若无其事。
直到赫尔斯猛然停下脚步。
两个人站在黑得可怕的安静里,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别人。
赫尔斯没有再往前走,因为他抓住的手腕从手里挣脱出去了,但又立刻牵上来,像荷恩在做治疗时那样,十指相握。
这是荷恩主动的。
“蓝眼睛那家伙!给我解了!”
“喂!”
“赫尔斯!”
“我记住你了!”
任荷恩说什么,赫尔斯都在专注自己的工作,直到签得差不多,他才关上文件夹,抬头,便对上荷恩愤怒的眸子。
赫尔斯觉得有些可笑,他终于肯和荷恩说话:“你做不了进化,关进监狱会跑,进行心理测谎还通过,我暂荷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制服你,既然你那么喜欢突然出现在我旁边,就在旁边呆着好了。”说完竟然还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荷恩压着自己的火,瞪着赫尔斯。
好在上帝眷顾了他一次,这次的麻醉去得很快,他刚刚感觉到自己能动,就撑起身体站起来,一把抄起办公室里的台灯砸向赫尔斯。
“砰!”
台灯灯架被拦腰劈成两半,赫尔斯抓着其中一半,另一半滚到地面上发出剧烈的响声,赫尔斯低声说了一句:“荷恩,你胆子真大啊。”
荷恩怔在原地。
埋头的荷候精确察觉到他的动向,徒手接住他的攻击,还将木头劈成两半。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恐怖。
赫尔斯觉得很无辜,只好自行退后一米,无奈说:“上校,真的很不公平,要牵的是你,要吻的是你,为什么要滚的是我?”
荷恩脸色变了,他握紧拳头,立刻制止道:“闭嘴!不要再说了!”
他深呼吸,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他回头望,冷漠的声音里带了些急促:“这里距离洛希城大概多远?”
如果侦察机在贫民窟跟丢,不知道会不会跟到这么远的雪原上来,或许失去目标,还在等他重新出现。
赫尔斯的声音轻飘飘的:“洛希城啊?你说哪个洛希城?”
他的声音随着冰雪远去了。
荷恩猛然回头,终于肯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