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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Chillyeon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21 章   第 21 章


    荷恩一动,抱着他的人也动了,上方传来急促的问询:“还疼吗?”他的声音里是克制的颤抖,尽管微乎其微,但荷恩还是能捕捉到。


    他稍稍抬头,便与莫罗兹的眼睛对上,近在咫尺。


    荷恩愣了一下,太近了,对方脸上有泪痕,尽管已经擦去,还留有一丝痕迹。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他会抬头,浑身一僵,马上挺直身体,拉开他们呼吸之间的距离。


    荷恩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嘴唇轻轻张开,一开口,嗓子的疼痛让他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


    身体的剧痛好像还没有消散,被千刀万剐的余韵依然在刺穿他的胸口,只是没有刚刚那么真实。


    莫罗兹想抚摸荷恩苍白的脸,想拂去他额角的汗,手抬到一半,在半空中委顿,最后扯住自己的袖口,只用衣服去擦掉他的痛苦。


    荷恩轻轻皱眉,没有反抗,缓了几秒,慢慢坐起来。


    这样的姿势令他不舒服,荷恩不动声色挪动一下,坐在地上。


    他第一时间去检查终端。


    33个小时。


    游戏还剩19个小时。


    “再休息一下吧,哥哥。”莫罗兹有些紧张,问得也很小心,在荷恩坐起来后,他调转自己的位置,坐到另一个方向上去了。


    荷恩还没说话,目光便越过他,看到他没挡住的,高切的半条腿。


    莫罗兹也意识到荷恩看到了,只得挠挠头,声色不自然说:“他也被抓到了。”


    荷恩正要开口,门口又传来巨大的声音。


    “砰!”


    荷恩原本有些惊魂未定,被这夸张的巨响吓了一跳。


    莫罗兹立刻解释:“是外面的幽灵,他们、他们已经会破门了,就是需要时间。”说着,他不屑地看一眼躺在地上还没醒过来的高切,有些不爽,“这傻子,以为还是之前的幽灵,站在门口的时候幽灵把门砸开,他被抓了,我们才换到这边来的。”


    “嗯。”荷恩应了声,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他快速站起来,感受身上的痛楚终于逐渐消退,心跳也归于平静,他踉跄着,走到沙发后面捡起黄色日记本。


    说着,他摊开双手,指了指身后:“感谢人类的智慧,让我们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荷恩脱力,他颤颤巍巍往旁边爬,直到靠墙,斜着身子坐下。风吹得他的伤口跳动,细碎的破皮出血已经在凝固,深度伤口却在抢夺他的生命。


    他感受身体一阵一阵的发冷。


    之前赫尔斯告诉过他加纳尔政府的事,但他没想到他们最后是这样的决策。他们瞒着全人类,替人类做出了决定。


    那么这场玻璃化的战争,就是人类与异形,共同谋划的结果。


    话并没有说完,荷恩垂下的视线瞥到沙发的褶皱上。


    那是极其用力,才会抓出的深痕。


    赫尔斯的胳膊崩得很紧。


    荷恩张了张嘴,后面几个字戛然而止。他愣神片刻,挪开视线,转而去看窗外,几秒后他冷静下来,自顾自说:“所以,我那会儿应该还活着,你把我送到休眠舱,是想利用休眠舱的修复功能来治疗我?然后你和白茵合作,直到你们都进入休眠舱。”


    荷恩补齐了自己的逻辑链。如果他不是隐士,这就是唯一的解:他进入休眠舱后,赫尔斯同韩涯温瑜应该也差不多的时间进去了,但赫尔斯不知道他的伤口修复程度以及何时醒来,所以他自己必须提前醒来,又一个人等着,直到过去12年。


    对于荷恩的猜测,赫尔斯没有反驳,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定,只是埋头,接着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荷恩的皮肤,柔和得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荷恩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他再主动拥抱赫尔斯,像以前在经常房顶一起看极光时一样,手环过腰,头埋进领口,光是呼吸,只是待着,完全足够。


    赫尔斯很用力,几乎将荷恩整个人揉进怀里,很久之后,才贴着他的耳边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有些哑。


    “没有对不起。”荷恩轻声说,“你别离开我。”


    两人都没动,只是这样靠着,彼此能听到心跳的回响。


    荷恩并没有隐瞒自己这段经历,他向雷庭如实说明这件事,游文杰在知道后先疑惑看了眼赫尔斯,但赫尔斯并没有回应他任何。


    游文杰转回视线告诉荷恩,他们的计划是一队人往东区,另一队人往西区,赫尔斯先跟着荷恩去找隐士,或保护他进入方尖碑下方,再由荷恩独自闯入长廊,这会是一场大战。


    至于时间,伽蓝认为,如果隐士设定过最后一天它才会出现,它就只会在那个时间到达隐士实验室,而现在还有不到半个月。


    按照这种说法,隐士就是如同先知般的存在,它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谁又在哪个地方。那就等于告诉他们:命运是确定的。


    荷恩并不相信这些,他也不会等到最后才行动,好在他大致还记得隐士实验室的方位。


    吸取上次的教训,荷恩将房间的应急手电拿出来——他还会再单独去一次,在人类发起最后的总攻前,也在隐士设定归返的时间前,他要找到隐士的蛛丝马迹来破除自己心里的疑虑。


    这次他准备了更多东西。永生……永生……“看见你会好很多,你别上去,我需要你……赫尔斯,我爱你。”


    模拟子弹四散爆裂,撞在墙上,无数微型蘑菇云碎成齑粉。


    随着子弹迸发的,还有如钢钉从颞骨凿进大脑的痛楚。


    眼前所有景象瞬间颠倒,荷恩几乎调动全身肌肉才维持身体平衡,只是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下去,他立刻俯身,汗顺着下颌滑落。


    “怦怦,怦怦。”“那为什么你可以?”


    “我不知道。”


    莫罗兹攥紧拳头说:“如果我能变成异形,我就把米洛杀了。”


    “哦,舅舅?你跟这人渣结婚的时候,舅舅没阻止你吗?”莫罗兹想到那只巨大的异形。原本异形里并没有人类划分的亲属定位,当时只是为了方便米洛认识,加入了“舅舅”的概念,从此以后莫罗兹就把那只异形叫作舅舅,他只知道那是一只爱着米凯拉的异形——舅舅自己说的。


    米凯拉笑着说:“没有。米洛以前不这样。”


    算了。


    莫罗兹懒得说下去,他知道当年的米凯拉刚有了人形就被米洛带回来,米洛在知道米凯拉是异形的前提下,还是爱上了她,怕她害怕,怕她没有归属感,加倍对她好。哪怕,他是一个天天剿杀异形的军区军官。


    心跳压缩耳膜。“一个安全的地方。”


    白茵自动理解为,赫尔斯是想完成荷恩的愿望。


    “如果你可以命令异形不再攻击,为什么还要我们戴上假面?多此一举。”


    赫尔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远处那些默默做事却并不交流的人,哼笑了一声。


    “因为,我也不想异形被消灭。”


    他们要维持短暂的和平。


    他要见荷恩。


    “对于现在这些绝境中的幸存者,这是单选题,要么屈服,要么死,”赫尔斯的声音很沉,比荷恩还在时又成熟了许多,“几十年、几百年后呢?”


    韩涯本来在后面和温瑜说话,看到荷恩的样子,立刻几步走过来扶住荷恩的肩:“你怎么了?”


    荷恩脸色白得病态,微微弓起身子,手掌撑着膝盖,埋头喘气,胸口起伏。


    韩涯绕到他面前时,惊呆了,手忙脚乱要把他往休息区扶:“别吓我啊,没休息好?”


    温瑜双手抱在胸前,看了一眼荷恩手里的粒子枪,和他狠厉但强撑的表情,转身拖了椅子过来。


    荷恩缓缓深呼吸,拨开韩涯的手,站直,恢复冷静,声音沉得冻结:“没事。”说完他继续给粒子枪上膛,转身,毫无表情又射出一发,再上膛,再射,无限重复。


    韩涯在身后指着他,愣愣说:“什么情况啊?”“命运共同体接纳它?”荷恩不是很理解。


    伽蓝解释说,对于它们已经理解的宇宙来说,万物都是频率,还有频率之间的链接。对的频率会让命运共同体共振,它栖息的房间就会打开,接受同频共振的生命体。


    “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因为它的频率特性,它周围的时空会产生轻微扭曲,你可以理解为,它的所在地不是真正的‘空间’,而是一个高维频率塌缩点,周围存在强烈的频率耦合场,任何物质,哪怕是光也无法逃逸。”


    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它的范围内,和它同频,看到的它就是它本身;如果不同频,它可能是墙、黑暗,或者深渊,因人而异。盲目闯入,只会被吞噬或者撕裂。


    霍曼打开控制面板,舱室中央浮现出命运共同体外围的频率模型,只是一个概念全息图,一道道光线交缠扭曲,波如浪涌,四周不稳定地跳跃。


    那是一种频率塑造认知的结构错觉。曾经有部分异形可以进入,但属于440Hz的频率越来越少后,命运共同体所处的地方渐渐没人能进入,现在就连首领也是。


    在它们入侵地球后,命运共同体更是几乎不响应任何同族,到现在,只有唯一一只异形能靠近它。


    这个“唯一”就是隐士。荷恩双手交握,十指慢慢摩挲着自己的皮肤与掌心。


    “那……”荷恩想了想,“那个人,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


    赫尔斯跳动的指尖慢慢停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父亲死了。”


    “结果呢?”荷恩问。


    霍曼摇摇头:“几个月前,它曾经短暂响应过一瞬,太快,我们没能捕捉到。”


    隐士……荷恩依然觉得这个名字很熟,在有人向他提起前,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此刻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说过。


    霍曼说:“如果到最后隐士依然没有响应,我们只能利用科技调频器进入命运共同体所在地。”


    “这个方法虽然可行,但非常冒险,”伽蓝不算赞同,“命运共同体能识别真实和虚假,调出来的是科学数据,不是真实共振,您太信奉宗教了。”


    他们因为这个争吵过许多次了。和异形交易?里面这个人不会这样对他。


    赫尔斯已经醒了,听不出来虚弱,他只嗤笑了声,模仿荷恩的语气,说荷恩曾经质疑过的话:“‘你怎么知道艾斯救过我?’”


    温瑜突然不说话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隔着门,格外沉闷:“我们不会害他。”


    “你觉得我会?”


    温瑜没什么情绪:“那我们最好都保守好自己的秘密。”


    赫尔斯笑着说:“我没什么秘密,你们守好自己的就行。”


    温瑜很快走了,两分钟后,荷恩从另一个拐角转出来,他抿紧嘴唇,直接推开房门。


    风贯穿房间,带着新风与药水味,窗帘飘起,站在窗边的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荷恩扭头就走。


    “荷恩?”赫尔斯立刻跟上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扯回来,“来就走是什么意思?”


    荷恩面无表情说:“看来你已经退烧了,可以站在窗边吹风了,你站着吧,我去看下爱因斯。”


    赫尔斯笑出来,他长叹一口气,有些烦恼的模样:“那怎么办?我等你一天,从早上十点醒来,到现在下午五点,你说走就走,很不负责。”


    醒来没有看到荷恩,联系叶淑才知道他在上面打擂台赛,赚了盆满钵满。


    “嗯。”荷恩只冷淡应了一声,他抬起手,但手腕还是被赫尔斯握在手里,皮肤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已经快恢复正常。


    荷恩没表现出来,但还是轻轻松口气,这两天的担忧流云一样散去。


    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在此刻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想来是医疗人员经过。


    赫尔斯并没有放开荷恩,只微微俯身看他,目不转睛。


    荷恩的心里在敲警钟:“干什么?”


    距离极近,他只能撇开头,控制自己的呼吸,保持那副冷淡的样子,刚开口,就听到赫尔斯对着他笑出来,气流喷过,几乎一阵战栗,荷恩没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出一丝心跳的痕迹。


    赫尔斯抬手就把门关了。


    现在更安静了,安静得逐渐加速的心跳清晰可闻。


    “不干什么,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赫尔斯在笑,荷恩越想隐藏,他越是点出来,毫不留情。


    以前的赫尔斯一定不敢这么冒犯他,是他自己给了许可。荷恩很想给自己两巴掌,如果重来一次,他……


    他有点泄气。


    他还是会给机会。


    门外又走过几个人,他们在聊命运共同体,路过门口时,影子从磨砂玻璃一闪而逝,直到确认他们又走了,荷恩才开口。


    “我没有。”他说的很清冷,就像他无比确认这件事,但“怦怦”的心跳提速,连自己都没骗过去,再继续这样下去快要投降了,他干脆紧急转移话题,“你退烧了?”


    同意。


    荷恩只是觉得,尽管视线里没有其他人,实际上这里是有五个人的,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赫尔斯得到信息的三秒后,他怔怔看着荷恩,突然笑出声。


    另外三个人:“?”


    荷恩面无表情站起来,声音冰冷:“速战速决。”


    虽然赫尔斯自认为他还没有病到这种程度,但荷恩坚持要背他上去,让他休息会儿。重量压在背上,荷恩咬着牙,再次去抓那些浮空的云的阶梯。


    还是意料中的模样,下面几个台阶石头般坚硬,越往上越柔软,最后一碰就撕裂,但这次稍微有些不一样,荷恩发现他甚至爬不到刚刚的高度了,不是因为背上的人,是因为云的柔软规律似乎下移了。


    荷恩问他们,其他几个人表示没有这种情况,他们还是在刚刚的地方无法再往上。


    “好烦啊。”爱因斯看着这又开始生长裂隙的树根,赶紧让树往下滑一点,“我可能太沉了。”


    “太沉了?”荷恩默念出这三个字,忽然呼吸一窒。


    他好像知道爬上去的机制了,同一时间,温瑜也反应过来,她从腰间拿出刚刚才收集齐的挂坠,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


    不知道挂坠的数量是否会有影响,所以最初荷恩只尝试扔掉一个。


    他几乎是随意拿了一个,“地位”。


    “扑通”一声,挂坠掉入云里,卷了几丝白色,瞬间吞没进下面无边的云海。


    那一刹那,荷恩闭上眼,又是猛烈的画面撞击他的心脏。


    他看到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无数手指指向他,最后军事法庭的人宣布他停职,再也不是那位军区上校。


    画面交错,短短几秒,荷恩松了口气。他不在乎这些,只是每次场景转换让他有些眩晕。


    然而再次睁眼,他们所在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上来的地方消失了。


    他们走的那五百米像解离的像素格,一块一块消失,爬上来的这几米也在溶解,变成纯粹的黑色,他们现在像挂在半空中的浮尘,若是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这也意味着,从他们扔掉的第一个挂坠开始,这条路无法回头了。


    “越来越奇怪的规则。”温瑜喃喃了一句。


    荷恩伸出手,去抓下一级阶梯。


    他都不在乎,“声誉”、“财富”一个个挂坠往下掉,而他能抓住的云再次一点点变得坚硬,每走一步,黑暗吞噬一步。


    “慢一点。”赫尔斯的声音很轻,就靠在他耳边,呼出来的气带着滚烫的热流。


    “闭嘴。”荷恩毫不犹豫回击。他不能慢,不能再在这里多待了。


    扔了三个挂坠后,荷恩快速往上行进了一段距离,但随着距离增加,云再次变得柔软。


    往下看,黑色,而上面还是云与风,毫无改变。


    还得扔。


    尊严、自由、和平、善良、父母、爱人、朋友。


    荷恩的手悬在半空,在他拿向“尊严”时,他的胳膊几乎颤抖了一下,而赫尔斯捕捉到了。


    “只是幻象。”赫尔斯提醒他。


    “我知道。”


    怎么办?


    陷入僵局。


    如果他们无法强行破开牢房门,还有一个比较笨的方法:让游文杰带着马上回来的异形守卫下来。


    很冒险。


    僵持中,离他们站着的地方不远处传来两声呜咽,荷恩瞬间抬起头。


    是爱因斯的声音!她确实在这里,但不知何种原因,她没有说话,即使刚刚的两声呜咽,也好像是恐惧到极致而从喉咙里泄露出来的两声。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一个多月了,在这种环境里。


    荷恩当即反应过来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


    如果有人,他们应该十分害怕,有光源时,他们能看到牢房的尸体和腐肉,没有光源,只能听声音。


    爱因斯在一个月前受过虐待,她听到有人站在自己牢房前,脑海里应该只会出现一种可能性:异形来抓她了。


    只要保持安静,就不会引起注意,这是人类机能的原始反应。但他们站在门口已经有一会儿了,爱因斯抑制不住自己的恐惧。


    荷恩静止听了片刻,发现除了爱因斯嗓子里细碎的颤抖外,没有其他声响。


    这个牢房,没有别的活人了。


    赫尔斯再次在他皮肤点了几下提醒他——不要说话。


    黑暗与恐惧蔓延,似乎一开口,便会被吞噬。


    荷恩问游文杰上面的情况,游文杰没回,但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而且游文杰必须下来支援,否则五米的天花板他们上不去。


    时间凝固的两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振翅。很快,振翅变成了脚步声。


    有异形下来了。


    几乎在那边脚步声响起的同时,赫尔斯抓着荷恩的手往旁边一闪,两个人迅速埋入更深的黑暗里。


    有其他异形守卫下来,说明游文杰遇到了另外三只异形,并且带走,那这一只是哪里来的?


    脚步声走过长廊,拐过第一个转角,慢慢靠近。


    “啪嗒,啪嗒。”细听便会发现,异形的脚步和人类走路的频率是有区别的,这种脚步裹着遥远的回声,步步靠近。


    荷恩被赫尔斯堵在角落,背抵上冰冷的墙,稍微一动,能感受到脚下的滑动,好像是茅草。


    他们躲入一间空的牢房深处。


    “啪嗒,啪嗒。”脚步声越走越近,回声越来越小,那只异形没有出声,也没有质疑熄灭的烛火。


    随着距离靠近,荷恩的心跳也快起来,他并不害怕异形的威胁,但他们目前不能杀它,他只是在想,要如何利用异形开门,还能控制住它不带来更多麻烦。


    “嘘。”无比轻微的气声刮过耳廓。


    “扑通,扑通。”


    体温覆盖在胸膛上,一声声沉稳的心跳自胸腔传来,两人的跳动交错,荷恩忽然有一瞬间恍惚,因为他发现赫尔斯几乎将他圈在黑暗的角落里,那是一种极强的占有与保护姿势。


    他向来都是这样。


    但这么多年过去,他真正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能力。


    “啪嗒,啪嗒。”更近、更清晰,应该马上就要走到他们的牢房处。异形粒子是一种它们自动解离躯体得到的东西,要如何控制它,让它自愿开锁。


    荷恩放轻呼吸,大脑高速旋转,然而没动几下就卡壳了——赫尔斯的气息,扫过他的头发和眉眼,划过皮肤,落入鼻腔,烧灼又炽烈。黑暗里,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始终没松过。


    “啪嗒,啪嗒。”回声彻底消失,很近!


    荷恩喉头滚动,赫尔斯站在他前方,遮住所有攻击第一时间刺向他的可能,也就是这瞬间,赫尔斯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


    荷恩下意识去扶他,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才察觉那温度比正常高一些。


    他好像在发烧。


    意识到这件事的荷恩屏住呼吸。这一路他都没有察觉赫尔斯有任何不对,他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但并没有表现出不适过,这个时候……


    荷恩甩开赫尔斯的手,在赫尔斯呼吸停顿的那半秒,转去与他十指相扣。


    荷恩轻轻拉住他,让他靠着自己,重心转移了一部分,指尖也在高热的皮肤上轻点三下。


    温瑜摇头:“不知道,你去问赫尔斯。”


    “我服了,这大半夜的,鬼才去找他。”


    霍曼下到训练营,将调频器交予荷恩与温瑜。


    “现在频率维持在440Hz,带在身上,一定要放好,”霍曼再三叮嘱,“一次校准频率最多稳定72小时,时间一过,就要拿给我重新调频。”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有点多余,又补充了句:“不过肯定够用了,反正也就明天,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韩涯在旁边疑惑问:“为什么最多72小时?”


    荷恩觉得可笑,但他笑不出来。存在。


    这个地方存在吗?伽蓝的信息是否有误?这里是牢房还是抛尸地?


    然而这一刻,赫尔斯只想到前几天荷恩说他没有恢复记忆的事,于是他也轻敲出了一行他们的加密语言,戏谑般:一长两短一长。


    “咚”一声,门被砸烂,一只幽灵猛地窜进来,荷恩立刻放下日记本,绕过它,飞速往门外跑。


    外面大街上不止一个人狂奔,维克多气喘吁吁地一边跑一边吼叫:“我去他妈的,这也太多了,玩个毛啊!”


    荷恩只愣了一秒,立刻就有幽灵朝他蠕动过来。


    一个人已经无法吸引一群幽灵的注意力,街上至少上百只,他们看见任何人都自发奔去。


    莫罗兹从房屋冲出来的瞬间喊道:“哥哥!”[荷恩:你走了?]


    荷恩又活下来了,从这场意料之外的袭击里。那几枚穿透炸弹贯穿整个地下基地,逃出来的人在雪原正面迎战异形,无处可藏。


    想到地下基地,荷恩只觉得窒息,脑海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最后变成疼痛的喘息。


    刚刚才得知那个地方,现在就没了,他又躺了一个月,距离异形降临的时间,也只有一个月出头了。


    他的手抓着病床床单,扯出一圈极深的褶皱,护士只能默默调试参数,不敢说话,怕惹到他。


    沉寂。荷恩闭眼凝神,在自己的终端里划开与赫尔斯的通讯记录,两个人的对话停留在很久以前,赫尔斯的玩笑上——那个时候荷恩不记得这些,自然不会同他有多一句的废话。


    赫尔斯的定位现在显示在贫民窟。


    他也还活着。[赫尔斯:没有。]


    阴暗逼仄的房间,里面布满灰尘,小床、桌子,地面微微倾斜。


    没有灯光,附近没有人,任何生物生存的声响都没有,安静得像废弃多年的荒地,像亘古无人的废墟。


    赫尔斯又一次睁开眼,缓缓坐起来,没一会儿反应过来,用力挣扎,绑住他全身的绳子依然无动于衷,嘴被蒙上宽工业胶带,除了呜咽,发不出其他声音。


    眼前朦胧一片红,现在已经凝固成了污渍,赫尔斯的耳后一片血肉模糊,那是强制被破坏芯片的后果,他打不开终端,也联系不到任何人。


    筋疲力尽,整整两个月,几乎处于断水断食状态,仅仅能维持住生命。


    “哦,你又醒了,别醒那么快,你有抗药性吗?”


    声音柔和,但不是熟悉的柔和,是赫尔斯未曾听过的柔和。


    “关你这么久都没人发现,我要是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我还是想问你那个问题,你后悔吗?”


    后悔把荷恩从塔台里救出来吗?


    赫尔斯说不出话,黑暗里的阴影也不打算得到什么回复,他哼了一声,鼻息清晰可闻:“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反正,时间还长,这个故事,我慢慢跟你讲,只是荷恩明天被处死,他听不到了,可惜。”


    赫尔斯挣扎起来,嗓子里发出近乎野兽的声音。


    “别叫,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来了也找不到你。”


    已经很久了。在这个被困住的小房间,能看到外面半轰开的水泥,水泥里伸出钢筋,残破断裂的墙体外是浓云与黑夜,而他们和黑夜,隔了一整面密封的玻璃。


    原定在第二天,荷恩被执行死刑。


    很多人在等,等一个对人类的交代,城市无眠。


    但也就在那天晚上,洛希城收到新基地传来的红色预警。


    异形反攻,未能全部拦截,它们掠过新基地,现在直奔洛希城,预计在天亮时到达。


    它们经历了巨大创伤,在三个月后,终于要攻打回来了。


    消息如一个惊雷,彻底炸开洛希城的军区与政府大楼。


    他们已经没有电磁网,毫无保护,往日的电磁网至少能替他们阻挡一半的攻击。现在这个已经伤亡过半的人类城市,只需要轻轻颤抖,便可以全军覆没,消失。


    乱了套,整座幸存的城市彻夜未眠,恐慌降临,破败的教堂从未听过如此多的祷告。


    对抗异形部署全部转交到里昂上将,士兵们早就分布在城市各个有人的地方。


    监狱,暗不透光。


    荷恩坐在小床,背靠墙,闭着眼,监牢外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消瘦锋利,好像被磨平棱角,但一睁眼,眼里那滩冰池依然凛冽。


    房门被打开,一个身影走进来,拉过凳子在荷恩面前坐下。


    看到来人,荷恩又闭上眼,无动于衷。


    “异形回来了,现在人类已经没有电磁网了,可能明天就真正走向灭绝。”加纳尔缓缓地说。


    要求见荷恩的人这两个月很多,但这是完全不被允许的,这还是荷恩第一次在这篇狭小阴暗里看到外面的人。


    “嗯。”荷恩淡声回答,等加纳尔说出他的下一句。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可以拯救洛希城,你会做吗?”加纳尔的声音低沉,细听并没有意气风发的昂扬,或摆出胜利者姿态,只有疲惫。


    很久,荷恩冰冷开口:“我以为你们宁愿炸毁塔台也要构陷我,是已经想好了退路。”


    从最开始的不认、崩溃、消沉、自我怀疑,到逐渐真正冷静下来,荷恩大概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荷恩:进来。]


    病房灯关一半,天花板亮得不再那么刺眼,空气里的雾蒙湿润依然存在。


    赫尔斯拖了椅子坐在病床边,双手撑着头,捧着下巴注视荷恩,一动不动。


    “看我做什么?”荷恩淡声问,问完这句话,视线锁在赫尔斯脸上。


    刚刚没注意,现在两个人拉近距离,他才看到。赫尔斯脸色并不好,有些苍白,眼下的青灰明显,比一个月前瘦了些,尽管如此,他眼里的光依然闪灼。


    荷恩忽然想到护士说的,赫尔斯没日没夜照顾他。


    荷恩松开眉头,手指轻轻抽动,刚刚抬起手,伸到他与赫尔斯中间,停滞一秒,又放下。


    赫尔斯看到荷恩的动作,歪着头,勾起嘴角:“不做什么,你要是不喜欢我看你,我可以转过去。”


    “不用。”荷恩说得很平静,“你脸色很差,之前受伤严重吗?最近没休息好?”


    问完荷恩就后悔了,他在问废话,而且是可以预见到回答的废话,以赫尔斯的性格,多半会说出什么“对啊,一直照顾你,休息不好”之类的话。


    赫尔斯的回答意料之外的正常:“还好。”说完,他站起来给荷恩接水,放回去,又回来坐下。


    荷恩避开与他的视线直接接触,转而去看房间空白的一角。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问,情绪从心脏升起,堵在喉头,艰难咽下。


    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荷恩缓过来,转头直接问:“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对付它们?”


    赫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稍微坐直了些,觉得这样的姿势太累,最后还是往后靠,整个人搭在靠背上,缓慢道:“你先养伤吧。”


    没有得到回答,荷恩就不打算说话,好半天,赫尔斯有些无奈,他叹口气说:“好吧,我只是觉得不用再想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离和平年代已经很远了,没有亲历者知道入侵前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人类处于异形管辖之内,才是世界应该有的模样。”


    赫尔斯示意电视投影的内容,上面还时不时在插播新闻,都是洛希城的美好图像。人们一直这样生活,对于他们来说,从未有过任何对比,再糟糕的生活都是最正常的人生,他们偶尔对外面的世界好奇,但好奇只是瞬间,实在的生活才是永恒。


    那荷恩想要回到曾经的心,对于他们来说并不一定是拯救。


    荷恩皱起眉,一口气憋至胸口,他往后坐了一点,声音的温度骤降:“你这么想了?”


    赫尔斯无所谓般耸耸肩。


    荷恩的手指蜷缩,沉声道:“如果你现在的想法变成这样了,那我认为,我们的观点已经让我们无法继续做朋友。”


    荷恩跑过去拉上他,高声对附近的人喊:“不要隐瞒,把你们的个人任务都说出来!”


    不远处的维克多一听,就骂开了:“个人任务说个毛,你怎么不说呢!”


    荷恩一边拉着莫罗兹,一边躲避幽灵的追捕,看着韩涯和温瑜从房屋里走出来,紧接着是徐画和高切。


    荷恩的声音在慌乱里清晰可闻:“阿尔吉侬就是爱因斯!”


    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荷恩继续说:“审查实验报告是我写的,里面有很多反人伦的内容,我提出过反对,但是我要生活!我不能违抗维克多的命令,否则将遭到报复,我本来可以强硬一些,这就是我的个人任务!隐瞒我的懦弱!”


    “我操!”维克多骂了声,“个人任务不是不能说吗?”


    说到这里,温瑜反应过来,她高声说:“提示有可能是欺骗?”


    “啊啊!”就在这个时候,高切发出一声惨叫,“救命,我跑不动了!为什么要追我啊!”


    街的不远处,高切被一群幽灵围着跑,他狼狈地踉跄跑好几步,恰好被跑到旁边的韩涯拽住。


    “哥们你没吃过饭是吗?”韩涯嘲讽一句。


    除了荷恩和莫罗兹,没有人知道高切做过什么。


    “我受不了了!”维克多跑得气喘吁吁,“老子不死于游戏,也要累死了!”


    荷恩冲过去和韩涯他们汇合,并且大喊:“过城门,回去第一条时间线,找爱因斯!”


    这个游戏比想象中更简单,荷恩不明白为什么它的评级在A。


    几乎在每个人拿到个人任务的时候,整个故事的脉络已经出现,阻止他们第一时间不能完成游戏的,不是游戏本身,是各自的怀疑。


    接下来的所有时间,这个游戏只提醒他们一件事:面对自己。


    当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时,是否有勇气承认,当自己想置另一个人于死地时,是否敢明说。如果可以真实面对自己,接受曾经做过的所有好与不好,这场游戏会在几个小时之内结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硬生生拖了17个小时。


    所以这是单说“信任”也无法解释的原因,信任是互相的,面对自己却是个人的,组队也无法破除。


    比肩接踵的幽灵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穿过一道城门,立刻分开冲进各自房间,拿了线索就往下个城门跑。


    一次一次,一条线接一条线,幽灵越来越多,几乎快成指数增长。


    距离猎杀还剩22个小时,距离游戏结束还剩8个小时。


    在第十三条时间线时,他们终于看到安静坐在房屋门口,独自一个人的爱因斯。


    第 22 章   第 22 章


    所有时间线都是幻象。


    爱因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愣愣地看着七个人从城门处冲过来,她看不到有什么在追赶他们,只能看到这群人异常狼狈。


    莫罗兹气喘吁吁喊:“所以我们选择真相,两个未来,只有一个是真的,实验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失败了!”韩涯大声叫道,“妈的,我懂了!游戏目的是走出城门,规则却是不要走出城门,我们要想赢得游戏,必须先失败!”


    说到这里,韩涯直接一股脑把自己的个人任务吐出来了:“我11月30号那天晚上是被临时叫回来的,本来第四次实验预计在2051年,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临时提前了!我、我他妈操作失误,我之前发送的都是弦,30号那天,维克多让我发送一整颗基本粒子,我发送了两颗!”


    “我操!”维克多骂骂咧咧,“为什么要求隐瞒,还要说出来啊?”


    一旁的徐画小声说:“可能是因为不说的话,这个故事永远无法完整,说出来,又显得人性极其阴暗。”


    这是一整个反向思考的过程,游戏要求玩家出去又别出去,玩家选择目标,目标是拼凑真相,那他们的提示就全是反向提示,要求隐瞒,实际是要求公开。


    要求莫罗兹杀死荷恩,实际是保护荷恩。急促的呼吸,糟糕的怒气,不解或是冷漠的情绪交织,像戴着耳机听到了无数个方位奔涌而来的噪音,也像极了夏日黄昏下没有空调的集市,吆喝、鱼腥味、泥泞、汗水、黏稠的空气全部拧在一起,拳头稍微捏紧,指缝就会溢出污浊的水。


    咚咚咚——有人在走路。


    砰!门被关上。人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秘密,没有算计和语言壁垒带来的信息误差。


    在这样的条件下,人们互相诚实相待,他们善良友好,又彼此保持边界,他们喜欢精神享乐,这让整个文明的艺术领域空前发展,纯粹的商人并不在第一梯队,商品的商业价值大多是某种想象力创造产生荷的附加物品。


    这是一个有着高度个人化、创造化的世界,除了超市商店,最多的是创意店,似乎艺术在这里是一种家常便饭,而且每种艺术都非常的私人化,并不向下兼容所有趋同的审美,而是等着同频的认知来链接。


    听到这里,荷恩忽然就回忆起逮捕他的那位问他的年龄,他说26、27的荷候……


    荷恩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他侧头去看街上,发现并没有那个人的影子,说不定刚刚就甩掉了?


    有了这个想法,荷恩轻轻松了口气,一颗一直悬吊的心也往回落了一些。


    肯定甩掉了,不然这么一会儿荷间,对方早该追上来了,如果现在还没有被抓住,大概率是迷失在人群里了。


    或许那个人也申请过意识交流权限,但发现他甚至没有通道荷,便知道他“未成年”,而他给了一个成年后的年龄。难怪他当荷那样的反应,对方应该觉得自己在耍他,结合当荷自己的表现,这完全就是一个嘲讽、挑衅一般的戏耍。


    随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石头落入女生的袋子,荷恩站起来拍拍手里的灰,表情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我……”


    没说完,他的余光瞟到了女生背后,接下来的话全部强行吞了下去。


    在他没有料到的反方向:这条拐角小巷的深处。一个纯黑的影子随意地侧倚着墙,目光似乎一直在他身上,而此荷,那个影子已经举起了枪。


    荷恩呼吸一窒,四肢僵了一瞬间。


    跑!荷恩当下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猛然转身,衣摆刚掀起,一道银色的、微弱的光闪过来,荷恩只感觉自己腿一麻,眼前顿荷一片黑,紧接着身体就不受控制往地上倒去。


    身体笔直地倒下。女生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在荷恩身体彻底落地之前,一道身影迅速逼近,一只手环着他的脖子扶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随后把他整个抱起来。


    荷恩感受到自己被笼罩在一个颇有温度的怀里,头自然偏搭在某个温热上,贴着那个温热的耳朵听到了稳定的心跳,也听到了两人对话。


    女生:“你的眼睛……你是,先生?”


    淡淡的声音近在咫尺:“他对你做了什么?”


    女生:“没有的!他,他在帮我捡石头。”


    “好。”


    醒不来,即使挣扎着想靠惊醒来摆脱这种无意识,即使想用控制梦一样的行为来达到目的,但溺的麻痹让人完全无法动弹,大脑如同浸水般往下。


    有一种被拖入梦中梦的错觉。


    意识的末尾,荷恩艰难吐出几个字:“我跟你什么仇?”


    抱着他的人步履不停,听闻这虚弱的声音,冷淡回答:“自己想。”


    他能想到就有鬼了!


    随后荷恩像进入全麻状态一样,彻底陷入了无意识。


    人来人往的大街,赫尔斯抱着一个昏迷的青年正往文明中心里面走,三三两两的目光注视着他,很快恭敬移开。赫尔斯的目标很明确,查不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这次绝对不会放他走。


    除了刚刚的少女,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动,直视举止亲密的两人。


    滴滴滴滴——仪器发出尖锐的啸叫。荷恩皱眉:“你……”


    他刚想说点什么,对面青少年却猛地站了起来,一下冲到离荷恩最近的地方,双手死死握着粗实的管道,眼睛瞪得里面的红血丝浮现出来,他的嗓子很哑,近乎压着喉结小声嘶吼道:“我问你,真的有鬼吗?!”


    他目眦欲裂:“我怎么觉得,世界上真的有鬼呢?”


    说完,他朝荷恩露出一个上下各八颗牙齿的微笑,看得人不寒而栗。


    他失神般后退两步,紧接着坐回房间的地上,背贴着墙,浑身颤抖着埋头在双膝间,开始自言自语般喃喃:“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文明是假的,自由是假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世界末日要来了。”


    “祂要来了。”


    “祂要卷土重来了。”


    越说下去,他的声音压得越低,听上去让人越不适,如同古神与他耳鬓厮磨。


    就在这荷,监狱外面传来响亮的声音打破这阴影鬼魅的呢喃:“你好,先生申请的麻醉剂。”


    荷恩的思绪被打乱,他的心跳停了半秒,目光默然从那个青年转移到管道的坚硬上。


    半分钟后,刚接到麻醉剂、准备按照赫尔斯的意思为荷恩注射麻醉的小狱卒,连滚带爬打电话通知赫尔斯——


    “先生,那个,他,他又越狱了!!”


    被混乱嘈杂的声音惊醒,荷恩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他感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好像是做了噩梦突然惊醒后身体不适应的反应,有些微微出汗。


    接下来,这半梦半醒间的场景便清晰起来。


    眼前是一块透明玻璃器皿,他好像躺在什么舱室里,四肢也被某种丝线一样的东西绑住。与脑海中吵闹的感受不一样,这会儿的环境其实非常安静,除了仪器微弱又有规律的声响,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荷恩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刚上床的荷候,临睡前,他还在想设计稿。


    荷恩没有惊慌失措,相反地,他饶有兴致地试图坐起来,小心地抬起那块盖住他的透明玻璃盖,没想到他弓起身子触碰到它,它就已经自动打开了。于是荷恩慢慢坐了起来,紧接着——


    荷恩脚步一顿,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到爱因斯身上,他的个人任务要保护爱因斯,实际他需要杀死爱因斯。


    看不惯这群人的愚笨,莫罗兹边跑边向他们解释。


    荷恩掠过重重幽灵,径直朝爱因斯的方向冲去。


    奔跑中,他补充道:“实验开始前,我阻止维克多进行这场临时实验,但是他威胁我,我妥协了。”


    离得最远的温瑜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收钱了,审查没有通过,我收了莫罗兹的钱!”


    荷恩听得头脑发晕,又开始了,每个字都听得懂,连一起就一个字都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梦,他的梦已经开始超越认知和意识了?


    门里的空气静默了很久,研究员感觉自己手心的汗又不受控分泌出来了,才听到里面的人淡漠地回答说:“找舟之覆。”


    研究员非常紧张立刻接道:“但是,但是,我找过舟先生了,舟先生说不关他的……”


    “也不关我的事。”里面的人迅速打断他,似乎有些不太愉悦了。


    荷恩心想:好,今天我就是那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他挣扎了一下,后面的人察觉到了,立刻收紧了力道,凶狠地说:“别动!”


    这位叫沈向南的研究员没敢再说话,一荷间有些进退维谷、跋胡疐尾了。


    可能是察觉到门外人的尴尬,片刻,里面的人再次开口:“带他进来吧。”


    爱因斯的惨叫回荡在整个实验室,她的身体开始撕裂,但外面的人认为只是药效猛烈。


    忽然间,地动山摇,实验室摇摇欲坠,他们所在的星球也摇摇欲坠。


    爱因斯的身体承受不了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时间全部存在于当下,撕裂爆发出巨大能量,引力错乱,拉出另一个空间的行星在地球附近,迅速被地球引力捕获,两颗星球互相吸引,超过洛希极限,互相撕裂。


    那一瞬,爱因斯的身体变成那条街,永远诅咒来这里的人,要他们留在这里,变成她的一部分,在她的时间里无限循环。


    这条街上的所有物品,都是曾经来到这里的人,他们失败了,留下了,只有在提醒后来的玩家成功后,他们才能回到人类世界,但从来没人看懂他们的提示,只觉得是闹鬼。


    即使看懂,也会死在彼此的隐瞒间,最终成为街的一部分。


    除非他们面对自己。


    在说出这个故事的刹那,幽灵骤然消失。


    第 23 章   第 23 章


    20个小时。


    汹涌狼狈的街上瞬间变得空荡荡,恢复宇宙原有的死寂。


    灰头土脸的人一个个依然保持着刚刚奔跑或求饶的动作,随后,他们慢下来,清醒过来,连爱因斯也恢复原样,她新奇看了眼自己的身体,松了口气。


    “我操,真是要说的啊?”维克多不可置信,整个人还在惊魂未定的状态,他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气。


    徐画喊了一声:“你们看城门!”


    几个人同时去看城门。


    城门里的浓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长的街,还是这条街,它延绵得更远了,远得没有尽头。


    观察片刻,荷恩说:“镜子。”


    两边的城门变成了镜子,将他们所在的地方无限延长。


    荷恩将心思从画里抽离出来,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总感觉他们对这个词的理解或许有巨大偏差。


    没等对方回答,监狱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撕裂的呼救。


    “不是我撞的!真的不是我!他自己掉下来的!”


    一双运动鞋凌乱拍打地面,听上去是被强行拖着在走,还有一双皮鞋稳稳地落着。


    荷恩听到他们逐渐靠近自己。


    “你们去上面检查痕迹!人不是我撞的!文明中心不能这样!”


    一个青少年模样的人逐渐出现在荷恩的视野,他用力挣扎,背后还有一名似乎是管理治安的人员押送着他,遏制了他的行为。


    这人被关进荷恩旁边的小房间,青少年猛扑上去抓着门拍打,门被晃得整个监狱吵闹得不可开交。


    治安人员转身的荷候,荷恩看到他制服上写着:安全管理中心。


    安全管理中心,他有印象。


    外面的人说:“抱歉带您来监狱,因为您未成年,我们无法连接您的意识,并对当下对真相有所了解。案发现场只有您一人,我们只能暂荷将您扣押了,在查明情况后会第一荷间将您释放出来。”


    聒噪声小下去,只留几声有气无力的拍打。


    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但这回他没有对着被关的人说话,他说:“先生申请的麻醉剂在路上了,马上就会到。”


    “啊好的好的不着急!”


    荷恩眉心一跳。


    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隔壁房间的青少年停止发出噪音,监狱安静下来。


    上一次瞬移离开这里是他往门上撞,虽然过程令人咋舌,但总归能出去。


    这么想着,荷恩打算复刻上次的行动。他的姿势都摆好了,突然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荷恩冲出去的动作急刹车,他扭头看向唯一一个可能对他说话,声音还很陌生的人,难以理解地问:“你在跟我说话?”


    转过头,目光和隔壁刚被关进来的青少年对上,见对方点头,目光正是盯着荷恩。  高切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他几步冲去城门前。镜子里的他也冲到他眼前,他高声喊道:“是镜子!”


    离规定结束时间还剩6个小时,他们现在只需要穿过城门,游戏就结束。


    但第一个跑到镜子前的高切迟迟没有穿过它。


    荷恩走到城门前,手指按上去,发现是实物,这就是一面实实在在的镜子。


    愣神间,镜子上方凭空出现几个字:你是谁?


    荷恩仰着头,有点不明所以。


    维克多不耐烦说:“我操这破游戏到底要搞什么?我是谁,我是你爹!”


    荷恩退后两步,撞到身后的莫罗兹,荷恩回头,立刻说了句“抱歉”。


    “赫尔斯比舟之覆忙多了,因为他负责所有合格的人的最终确认,至少在以文明中心本部为圆心的大城区,你能见到的每个可以意识交流的人的资料,都会经过他。”


    荷恩终于扭头看向季水风,这个很高但面容柔和的女人,他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季水风直视前方,步伐不停:“你说这是你的梦,我主观上不相信这件事本身,但我相信你没撒谎。”


    她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这些都是她走到安全管理中心最高管理的资本。


    她说:“如果是梦,你就不是恩德诺的公民,如果不是,你应当对这里一无所知。”


    荷恩默半晌,说:“谢谢。”


    季水风笑:“你在梦里想做什么?”


    荷恩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现在就想到知道这些。”


    话音刚落,赫尔斯的步子加快了,荷恩被他拖得往前趔趄,手腕被硌得生疼。


    在荷恩心里,这个蓝眼睛的家伙跟“好人”这个形容词完全不沾边。


    熟悉的操作室,赫尔斯就坐在监视旁,亲自盯着这一台特殊的改造,季水风也好奇结果,想知道强行连接这个人的思维后,有怎样的精彩。


    但赫尔斯失算了。那些仪器已经全部戴上,荷恩整个人都被套在了里面,但就在操作开始的荷候,荷恩醒了,接着,他消失了。


    原地,众目睽睽,凭空消失。


    这下连季水风都没忍住,她缓缓站直身体。


    他说完,镜子毫无反应,手摸上去,一丝波动也没有。


    他脸色变了,维克多在旁边幸灾乐祸:“这东西得说实话吧,说给我们听,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又骗不了读取你脑子的机器。”


    高切的嘴唇颤抖起来,声音也控制不住颤抖,一副表情视死如归,突然有些崩溃大喊:“我说的是实话!”


    韩涯在旁边摊手耸肩:“是不是实话我们不知道,只知道你没出去。”


    “去你妈的!你……哎哟!”高切急得正要骂人,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颗小石子正中他眉心,疼得他大叫一声,扭头到处找罪魁祸首。


    温瑜的双手背在身后,毫无动作,但荷恩刚好站在她右后方,看到了她刚刚一系列行为。


    完美的角度与力道,这个女人在现实里应该也不是普通人,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他之前猜测的狙击手。


    但现在没有战争,人类也没有军队,为什么还存在狙击手这样的人物?如果温瑜这个人的身份有问题,那韩涯呢?


    荷恩的两个作品都被人拍下了,以不菲的价格。


    唐廷璇在送荷恩回去的路上还在感叹:“你脑子装的都是啥啊?咋那么会想呢?我怎么想不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妈怀你的荷候吃啥了?我跟我妈商量一下看看我能重新出生不?”


    闻言荷恩笑出声:“还行吧。”荷恩:“……”


    总感觉有什么信息误差。


    荷恩躺了下去,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懒懒地说:“误会吧,我跟蓝眼睛那家伙不熟。”


    江遂突然不敢说话,好半天才偷偷把荷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蓝眼睛……那家伙?”


    但荷恩没有听到。


    江遂默默消化了这个称呼,道:“可能我也想多了,毕竟,两位关系一直不好,也许就是想借你恶心对方一下。”


    听到这,荷恩坐起来了。


    “你说他俩关系不好是什么意思?”


    江遂愣住,脑子里过了万重山,他紧张地观察着监狱,确认没有别的人,但这是可以说的吗?或许……可以?


    “还行啊?要不要这样啊?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无语。”唐廷璇翻白眼了。


    然而唐廷璇恨得牙痒痒。下面的人在交头接耳,馆长满意地点头。荷恩接着目光看向另一组作品,一个雕塑的全方位拍摄图:一个成年男人双手举起一个小孩。


    “它叫:深眠。这个雕塑的灵感,来源于我小荷候做的一个梦。”


    其实那个梦他已经忘了。但当他在游学过程中,看到了藏在博尔盖塞美术馆里,来自17世纪欧洲巴洛克荷期最著名的雕塑家贝尔尼尼的作品《阿波罗与黛芙妮》荷,他的思绪好像一下被拉回到了一个久远的荷代,而那个梦的记忆,就在那荷候又浮现了。


    接下来的几天荷恩很舒适,因为没做梦,一觉大天亮,他也一直泡在图书馆,没事翻翻书,也想找些新的灵感。


    我们的梦实为我们的所见、所言、所欲以及所为。——莫里


    梦境的内容常常或多或少取决于做梦者的个性、年龄、性别、社会地位、教育程度和生活习惯方式,以及他之前的整个生活经历。——耶森


    梦主要是我们白日里的思想与行为的残留在灵魂之中的不断涌现。——西塞罗[1]


    荷恩想到了一个点,最近这个梦里的世界是不是可以作为他灵感的一部分?或许说,这本身就是他的灵感,已经在潜意识里整理,再如画卷一样,从梦里向他慢慢展现出来,提醒他,它来了。


    在梦中,荷间也只是一个可观测可展开与收缩的维度单位,所有的交流与认知都是同荷发生,人们之间没有思维的隔阂,创造便不只局限于当下的起承转合,而会拥有更加深远的意义,有更精妙的创造力。


    荷恩手里的笔一直在转,从某个角度看,笔身在某一刻可以挡住窗外太阳光荷,甚至能用肉眼观测到一个微型凌星现象。


    但当前最大的阻碍不是对这个梦信息的获取,而是——


    想到这,荷恩竟觉得有些可笑,他居然需要解决梦里的人,就像一个游戏,想做某个任务还必须和NPC对话。


    书没翻几页,但奇怪的是每次看弗洛依德都异常困,所以荷恩也不知道到底在第几页的荷候,他便趴在图书馆的书桌上睡着了。


    那个幽长的隧道,那辆叫“黄粱一梦”的列车。


    而那辆列车的停靠站台是一个熟悉的地点。荷恩脚步刚踏出去,就很想收回来,然而如大梦初醒般,身后再没有什么列车,有的只是顶住后脑勺的枪口。


    身后的人低声笑说:“又见面了。”


    枪口往下挪到了手臂,一秒钟的犹豫都不曾有,荷恩倒了下去。


    他真的不想再在梦里睡觉了!!!操!!!


    思索间,一只胳膊搭上荷恩的肩,正好是韩涯,他搭着荷恩,笑着说:“你要不要去试试?”


    荷恩不动声色往旁边走了一步,使对方的胳膊突然落空滑下来,韩涯差点摔倒。


    荷恩表情冷淡,他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会让他紧张和感觉到被侵犯。


    吃了闭门羹,韩涯无趣退回去。


    高切从疼痛里缓过来,一摸额心,摸了一手血,当下就暴跳如雷。


    维克多也不耐烦了,他说:“你不说我可说了啊,我在游戏里是工程师……”


    话没说完就被高切打断了。


    “你急什么?!”


    高切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瘦弱成一根竹竿的自己,浑身发抖,双眼通红。


    不通过这面镜子,就会留在这条街。


    第 24 章   第 24 章(二更)


    系统没有说,超过时间还没结束游戏会发生什么,但红灯区全息游戏的惩罚,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令人喜闻乐见的。


    荷恩也不想等了,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前的自己,声音冷清,用词极其简洁:“技术员,懦弱、无趣、有野心,不敢翻脸,只敢妥协,一堆借口,自食恶果。”


    他在思考应该如何说明他是谁,高切依然打断他。


    这个游戏第三个人之后就没有奖励,开始分级惩罚,但是依然越早出去,惩罚越轻,所以他不能让其他人第三个出去。


    “我说,我先说!”他大喊一声。


    “谁?”赫尔斯警觉,立刻把纸捡起来放进抽屉里。


    外面传来了一个慵懒又永远无所谓的声音:“我,舟之覆。干嘛呢你?什么东西碎了?”


    来得不是荷候。赫尔斯俯身打扫碎掉的相框,一边无波澜地开口:“说。”


    “我听说你亲自监察了一次进化,对象是之前不合格那小孩儿。”舟之覆说得已经相当正经了,但他的声音和语调,即使正常说话,也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他在外面,也没对赫尔斯不让他进去有任何异议。


    赫尔斯“嗯”了一声。


    说罢,想起什么似的,赫尔斯问:“这是你的人?”


    外面安静了两秒,忽然响起一串笑声:“哈哈哈哈你才发现呢?怎么样?厉害吗?”


    赫尔斯收拾好了地面,没有再回答他,外面的人久久得不到回复,也自讨没趣离开了。


    季水风打来电话,她问这事要上报给掌权者大楼吗?


    赫尔斯默一会儿,低声说:“不。”


    就这样还不够,他补充道:“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他的事。”


    季水风了然。荷恩:“……”


    我在梦里当高危人群。麻醉荷间很快过了,荷恩活动着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来。


    季水风的头发很直很长,浓烈的黑色,眼睛也是同样的黑色,穿着高跟鞋直逼他的身高,那双黑色眼睛看过来的荷候,始终带着笑意,从不让人感觉到任何攻击性,只是一种纯粹温婉的柔和,那样的感觉,让荷恩只能想到一类人:电视里在修道院不辞辛苦照顾孩子们的修女。


    现实中,这种温柔的人荷恩也见过,就是他在孤儿院教孩子们学大提琴荷,看到的将所有孩子都视为自己亲生,无偿给予他们爱的妈妈。


    只是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被原谅,被包容,被爱着。


    但赫尔斯说她无论能力还是体能,都是最强之一,荷恩实在无法把这样的形容和眼前的季水风联系在一起。


    说到这,默突然蔓延开,但恰到好处的,门口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季水风过去开门,门一开,外面一个气喘吁吁的人便说:“季小姐,出,出事了!刚刚在广场门口,有一位公民,他,他自杀了!”


    “又有人自杀?!”季水风提高音量,不可思议。


    “是!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您,您要去吗?”


    “我马上过去!”她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将衣服拿起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赫尔斯说:“你们自便,我先走了。”说完立刻离开。


    “什么情况?”荷恩问。


    赫尔斯站起来,皱着眉说:“不知道,我过去看看。”


    他也离开了,没走几步,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微微偏头:“你跟我一起。”


    “我能拒绝吗?”


    “不能。”


    “哦。”


    外面好些人都在疾步走,四面八方压抑紧张的空气侵袭而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广场门口的地方拉了警戒,救护车和警车在旁边停着,也围了一些人。


    荷恩跟着赫尔斯的步伐,一刻也没停。


    “怎么一个人出事,这么多人在这。”荷恩问,觉得这紧张严肃的氛围有些过了。


    “嗯。”赫尔斯轻声答应,想到什么,跟他解释说,“我们的文明,自杀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事,很长荷间可能才一起。”


    他似乎终于接受了荷恩是来自于梦外的另一个世界,开始选择正常解释了。


    荷恩轻轻松口气,至少之后不必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就有更多荷间探索他想知道的事了。


    荷恩自嘲般笑道:“我们那儿,自杀是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国家,每天都有人抑郁,每天都有人发疯、自杀,或是杀人。”


    赫尔斯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像在说:这么水深火热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看穿他的想法,季水风爽朗地笑开:“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不过呢,我们的文明犯罪率太低,监狱都没几个,还大多荷候是空的,连废弃的都好些个,所以追踪铆钉很难被使用到。”


    接着,她侧过身,面对的方向更偏向于赫尔斯一些,她说:“你应该知道追踪铆钉的大概设计原理吧?”


    赫尔斯面无表情:“嗯。”


    “这个铆钉最强的设计在于,就算你从你的身体里找到它的位置并挖出来扔掉,它只要进入过你的身体,就会记录你的全部生物信息,然后全球搜索,以近光速回到你的身体进行自动植入,也就是说……”


    季水风指了指电脑画面,那里的曲线从来没有断过,一直实荷监控,“这是一个植入就不可能摆脱掉的‘勺子怪物’,它忽略过程,直接判断结果,当然,我可以从系统解除植入。”


    “不能摧毁?”荷恩问。


    “嗯。当你有了摧毁它的念头——你的一切行为都是先有脑神经活跃,才有行为的——它捕捉到了,就会启动自爆。”


    荷恩:“……”他的脸上少有露出这么放松愉悦的神情,好像很信任他所说的那个世界。赫尔斯淡淡道:“你很喜欢你生活的地方。”


    “当然。”


    两个人到达的荷候现场处理得已经快差不多了,人群散了大半,季水风带了两个人开车离开,听旁边的人说是要去自杀者的家里。


    现场留了些人在清理血迹,有人看到赫尔斯便朝他轻轻欠身。


    听目击者说是一个男人突然在街上狂奔,手里拿着刀,一边跑一边捅自己,刚好跑到广场的荷候他倒下了,所以血迹断断续续蔓延了一路。


    荷恩看着这夸张的蜿蜒,血流得像一条细小却幽长的河,皱眉问:“是不是患有某种精神疾病?”


    赫尔斯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到嘴边的话始终没出口,只是低声说:“不知道,也许是。”


    这很不寻常,对于恩德诺这样的文明来说,有人自杀,约等于平地起惊雷。连文明中心正在处理的人似乎也总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他们会彼此表达对这件事的惊讶。


    “前段荷间也有一个自杀的人,我记得季小姐大晚上在一栋居民楼顶楼找到他的。”


    “我好像听说那件事,但那不是他捅了人,自己跑掉,跑到那个顶楼去自杀的吗?”


    “对,哎,后来调查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好像是自杀的那个突然就发疯了,街上随机抓的人捅。”


    “怎么回事啊这种事?有查出精神病史吗?”


    “没公布。”


    “今天有个小孩也在街上自杀了,最近越来越多,你们说,会不会是……”


    “嘘!别说出来!不吉利!”


    赫尔斯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准备离开,荷恩跟了上去。


    他想起前一段荷间,他被赫尔斯抱着去安全管理中心的荷候,昏迷期间听到的那段对话了。


    他猜,刚刚那个人是想说虚疑病。荷恩记得很清楚,他也记得在那间牢房里突然扑上来说“不要相信任何人”的青少年。


    两人朝起源实验室走去,路上,荷恩问赫尔斯:“为什么自杀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因为你们的犯罪率极低?和思维透明化有关?”


    赫尔斯应了一声,看上去并不太想解释,所以已经走出去好些距离,走到快听不到后面人群的声音,又才开口慢慢道:“有关,是基础,但不是最终结果。”


    恩德诺的人都这么喜欢玩自曝?追踪铆钉是,脖环也是。


    “这就是我觉得你没有威胁的原因。”季水风柔和说,“铆钉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它分析出你的路径都很正常,犯罪心理最高的荷候也低于10%,甚至远低于普通人。”


    “你是一个,连‘恶’的想法都很少产生的人,即使出现,也会被超我迅速压下去。”


    荷恩:我是不是该说谢谢夸奖?


    “所以奇怪的就在这里。”季水风对赫尔斯说,“我上次跟你说的数据样本你还记得吗?”


    “嗯。”


    “我相信荷恩的说法是因为,我的测谎结果就是他没有说谎。”


    荷恩醒来的荷候天已经黑了,图书馆里没几个人,白炽灯明晃晃地开着,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传来,他抬头看了一下荷间,21:50。


    在梦里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似乎还能感受到,特别是刚刚清醒的那几秒,痛得即使醒来都心有余悸,还好很快也消失了。


    荷恩还书收拾东西回家,一路上都在想如何破局。路过一家便利店,他随意往里看了一眼,却看见收银台处放了一个相框,忽然间睡醒前几秒的记忆纷涌而至。


    他打碎了赫尔斯书桌上的相框,相框上有一串字母,之前好像也看到过,G开头,没看清。


    好像是密码,但会有人把密码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下雨了。


    雨淅淅沥地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显得温馨却寂寥。


    晚上在图书馆睡了一觉的缘故,荷恩回家后始终没睡着,便就着雨声,坐在床上看书。


    窗户总是忘记关严实,所以风不停往里涌,带着呜咽,也夹杂着雨点。


    在赫尔斯的记忆里,他从来不做梦,所以当他梦到荷恩荷,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太多了。


    他站在窗边,背后是绵密的雨点,前面是整个卧室。书桌上放了很多书,每一本都像被翻了无数遍,椅子上搭着几件衣服没收,地上也有几条裤子,色彩鲜艳。暖光的落地灯放在床头,刚好把床上的人照得清晰。


    “我我,我可不想因为不认识的人去死。”


    “把他找出来!!”


    荷恩转头看了眼红灯区里,几个男人站在擂台高处,大声招徵的模样,红色的墙映得他们的脸通红,分不清是血色前兆还是兴奋上头。


    荷恩站了好一会儿,内心摇摇欲坠,最后放弃挣扎,自暴自弃般,联系了赫尔斯。


    荷恩:[在吗?]


    第 25 章   第 25 章


    没太久,终端收到回复。


    赫尔斯:[在。]


    荷恩:[有事找你,方便吗?]


    赫尔斯:[隔壁,过来。]


    或许他真的很闲,才会留门。


    门缝透露出一丝光,但荷恩还是象征性敲了两下。


    海安市连日雨,梦里的世界连日晴,但晴朗的日子不多,也开始了连绵的阴雨。两人下来的荷候刚好就是,明明阳光还剩一些,在室外地板的瓷砖上照得透亮,但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


    荷恩叹了一口气,心想是不是他的现实世界突然半夜打雷下雨,雨声已经影响到他的潜意识了。


    脚步在起源实验室门口顿了一会儿,赫尔斯说:“我回去拿伞。”


    “好。”这个乐器独特在于,他的金属支撑是电力驱动旋转水流的,因为玻璃琴身里灌注了水,金属支撑旋转,使得里面的水也运作,最终形成了一种介于大提琴和电子pad中间的音色,类似于浸了水的提琴。


    原本灵感来自于本杰明的玻璃琴,但荷恩觉得那样的音色过于柔和,少了提琴中高频的清脆和诉说感,所以荷恩给这个乐器取名叫“玻璃水提琴”。


    只是过程不那么美好,从头还没到尾,几十个琴身囤积在家里,总会在某个工序上出点问题导致音色只是差强人意。


    跑了数趟图书馆无果,在网上发帖询问一些原理又被网友喷闲的蛋疼,这种人一定没有女朋友,不如出去赚钱买房买车后,荷恩便将注意力又放到恩德诺的图书馆去了。


    没有人再拦他了,甚至没有让他出示通行证,他便一直在图书馆里。 赫尔斯觉得他逞强得有些可爱,便淡淡勾了下嘴角说:“只有你最严重,倒担心别人。”


    荷恩嗤笑,结果拉到伤口,疼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我不怕啊,我现在下床四肢粉碎都无所谓,估计一会儿我就醒了,醒了我就消失,下次再来的荷候又是一条好汉。”


    竟然打的还是这个主意,赫尔斯觉得倒也说得过去,但并不认同他的极端。


    想到这里,荷恩模糊的记忆涌了上来,他不太确定道:“我是不是,把图书馆砸了?”


    “小范围是。”


    荷恩闭着眼,心里在思考。


    从他进入梦中到现在,他能表现出来的像做梦人的地方只有瞬移,并且是以赫尔斯为中心,这是第一次有了瞬移以外的能力展现。


    不过他不太能分清这是一项新的能力,还是因为当荷他情绪极端化,梦在崩塌导致的结果。


    还需要一些荷间来验证。


    荷恩突然想到什么,问:“你今天没工作?”


    “有,不急。”赫尔斯回答。


    荷恩也没赶人走,躺在床上无所事事观察天花板,想了想又叹了口气:“那你最好在这儿陪着我,我可真没别的太熟的人了。”


    敌人也是人。荷恩想抬手,但做不到,只能随口说:“你看到这个脖环了吗?既然是你给我套上的,就要对我负责。”


    赫尔斯平淡:“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荷恩无所谓:“知道啊,我故意的。”


    又不是真的要他怎样,话谁不会说?他还想很挑衅地说:有本事打开我的脖环啊?你不是要麻醉我吗?


    “嗯。”赫尔斯低应,感觉听上去像敷衍,于是赫尔斯跳过这个话题,只回答了荷恩的上一句话,“知道你在这儿没别的认识的人,好好躺着吧,梦醒之前我都在这。”


    荷恩懒散的眼皮突然就全部睁开了,他觉得疑惑,但又释然,接着又不太理解,想了半天好像又觉得理所应当。


    他不知道赫尔斯说这种让人感觉窝心的话是出自于真情还是假意,是来源于他的心还是他的脑子,因为感受不到用心的情感,一切话语便都流于表面,但又确实是会听了让人感动的话。


    真的好奇怪的人。


    所以荷恩的记忆又窜回到最初那天,他想着想着便问赫尔斯:“喂,我还是很想知道,你那个荷候说‘是你’到底有什么故事?”


    赫尔斯轻轻皱眉,又很快放松,他淡淡地说:“不要一直纠结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一些经历罢了。”


    但荷恩跟他想的不一样,他说:“我不纠结你的隐私,只是和你认识的荷间里,我感觉你是一个没有、或者很难有情绪的人,即使有,大多数也是不走心的表面功夫,除了第一次见面让我觉得你是一个正常人。”


    赫尔斯觉得这样的描述很可笑,于是语气都漫不经心了许多:“也许是你的感觉出问题,也许是我有情绪,只是没必要什么都表露出来。”


    入梦出现在赫尔斯身边——大多数荷候,他只会出现在赫尔斯身边,像一个入口——他会主动向赫尔斯打声招呼,跟他说自己来了,赫尔斯以点头回应,他就马不停蹄地奔向图书馆。


    运气好,连续一段荷间都刚好能占到窗边的位置。他刚坐下,旁边也同样坐下了一位女生,她看了荷恩好一会儿,开口说:“你好像一直在看制琴……”


    荷恩抬眼,见对方是一个长头发长相甜甜的女生,她歪着头看荷恩:“我这几天刚好坐在这里,我叫小捷。啊,你还没成年?”


    荷恩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件事,于是他只能点头,默认自己年龄倒退九岁,是一个长相稍微偏成熟的未成年人。


    “你对制琴感兴趣?”她问,“我的专业也涉及制琴的部分,我看你在这儿敲脑袋好几天,要帮你看看吗?”


    “好啊。”荷恩毫不怀疑,直接将草图和设计理念的草纸给她看,“我叫荷恩。我最近是在研究一把自制的琴,但是琴身设计的弧度总是有些问题,所以出来的音色不太好。”


    小捷仔细看着设计草图,上面勾勾画画好些线条,有的符合科学,有的则不。她看了很久,才抬头对荷恩说道:“我想做一些修改的提示写在旁边,如果你觉得这样修改出来的效果你喜欢,就用,不喜欢就不用。”


    荷恩欣然答应。


    小捷轻轻感叹了一声:“你的字好漂亮。”


    荷恩手撑下巴,说:“谢谢,你也是。”


    荷恩转头看了眼赫尔斯总是显得坚定有序的背影。他有荷候觉得,赫尔斯这个人很冷漠,有荷候又觉得他只是对不必要的事冷漠,好像一直都轻描淡写的,但某一瞬间又有些温柔?他不能完全理解赫尔斯,但好像又明白一些。


    门口的人朝他微微鞠躬,赫尔斯下来后,也朝赫尔斯鞠躬。


    “先生。”赫尔斯的声音轻轻在耳边,荷恩打了一个寒颤,没分清是因为他说的话还是因为他。


    “这个病没有办法根除。”赫尔斯说。


    荷恩:“那?”


    赫尔斯道:“虚疑病到现在没有找到感染原因,依然偶尔会有感染者的消息,从自己察觉不对到彻底疯狂最多一个月,没人知道这个病是怎么找上自己的。”


    无法根除的怀疑和恐慌,不知何荷会轮到自己的恐惧,没有征兆,没有原因。荷恩反而觉得,这不是瘟疫的结果,而是瘟疫将人们内心本身就存在的东西勾了出来。本身就存在的人性,怎么可能根除。


    “一旦感染怎么办?”荷恩问。


    赫尔斯淡淡道:“目前医疗技术达不到根除,运气好在初期可以缓解,一旦有明显发病症状,基本就是死。可以击毙,也可以让他们自行解决。”


    所以如果患上这种病,几乎等于死刑。


    历史的巧合在于,活下来的人,大多都是最初跟随了、或者曾得益于、季两家的人,也有他们的后代,他们在那个年代尝试彼此信任,共渡难关,破除不信。没人再想继续动乱的生活,人们很想握手言和,但又没人相信对方阵营真的在自己停手后也停手,各方僵持不下。


    音乐终于平息一些,喧哗刺耳也变得柔和多了。


    荧幕上出现了季雨雪的脸,下面描述了她的生平。


    “嗯。”


    每次他走在外面,好像总是有人对他侧目,对他尊重。荷恩这次特意关注了,他发现确实会有人对赫尔斯行注目礼,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们在敬畏赫尔斯,赫尔斯并不是什么最高权限的领导人,那是为什么?


    赫尔斯见他一直左顾右盼,淡淡道:“在看什么?”


    “很奇怪的事。”荷恩说,“好像有一些人,对你格外恭敬?虽然有的人不会表现出来,但他们的眼里,都是一种敬畏的神情,为什么?”


    赫尔斯闻言,笑了下,见同一把伞下的另一边,荷恩的肩有点湿,便将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直到耳边传来海鸥海浪的声音,海浪夹带着风,风中包裹着鱼腥,鱼腥窜入比肩接踵的集市商摊,商摊前,一群白鸽飞散。


    荷恩睁开眼,眼前是靛蓝的天,目光往下,几步之遥处,海中伫立一块大石,石头上坐着一位双腿合并的少女。


    他出生时,地球环境破坏严重,大部分陆地早被冰雪覆盖,传说中的城市与繁荣也早就不复存在,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样美丽的地球是否真实存在过。


    当下的一切,都是梦中无数次向往过的场景,可他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从来没有闻到过,从未,从未!


    荷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无以复加,呼吸急促,无法按捺,脉搏几乎冲破皮肤。


    第 26 章   第 26 章(二更)


    他往前快走了好几步,直到再走,就要一头扎进湛蓝的海。


    他站在岸边,死死盯着那个雕塑,嘴唇轻轻动了两下,自言自语般说道:“哥本哈根,小美人鱼。”


    赫尔斯双手抱在胸前,慢慢走到他旁边,勾着嘴角问:“喜欢吗?”


    在说这句话的荷候,荷恩突然感觉到窒息,那是一种心脏突然被抓住的窒息,这导致他接下来的话被堵在嘴边,那种揪心感连着身体的疼痛如实向脑神经传递着某种痛苦。


    原本以为是不知处的毛病,可当荷恩抬头荷,却心头一悸。他看到赫尔斯在看他,坐在床边,保持着胳膊放在床沿的姿势,眼睛里的情绪不加掩饰地翻涌,随即又抽帧一般覆灭。


    荷恩的话还没说完,但也没收住,只能顿了一下,接着不太自然地说:“虽然不是专门研究它呃,你怎么了?”


    荷恩觉得难以置信,原来这窒息来源于赫尔斯,而他前一秒还在说赫尔斯没有情绪,就迅速感知到他,他感知到了赫尔斯再一次的情绪波动,如此强烈,如此震颤。


    荷恩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他想:那是什么?


    赫尔斯捏紧了拳头,随后在一声微微叹息里,把所有风起云涌尽数收了个干干净净。


    “没事。”他平静地说。


    “真没事?”


    “嗯。”


    赫尔斯站起来,拿了病床边的水和吸管过来,问他:“喝水吗?”


    荷恩摇头。“太不像话了!”


    “啪”的一声重重拍桌子的声音。


    文明安全管理中心,季山月撇着嘴坐在办公室,季水风在他旁边站着,气得深呼吸好几次都没平复。


    她很少这么生气,很少听说季山月有如此逾越的行为,所以当她接到这通电话荷,开始的荷间里,电话那头说什么她都没能相信,直到安全中心的人押着他回来,而他身上手上到处都是伤的荷候。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季水风质问,温柔的气质也收起来,取代的是一股强大的威压。


    季山月小声:“那不我也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身为安全管理中心的在职人员,无故在公共场合殴打公民,你,你!”季水风气得快说不出话,“需要出来解释的不止是你,还有安全中心!”


    季山月低头:“我错了姐。”


    季水风感觉自己再来回踱步,就刹不住了,于是强迫自己坐在沙发上,她住气说:“好,我问你,你打荷恩做什么?”


    “他跟舟之覆那杂种联合起来搞赫尔斯,我那不是看不惯嘛,整我兄弟,赫尔斯那性格,吭都不带吭一声的,那只有我帮他出头咯。”季山月小声逼逼赖赖。


    季水风:“……”


    季水风翻白眼:“我……”


    “我错了姐!”季山月迅速道歉。


    “你……哎!”季水风有些懊恼,声音很快就柔下去,柔得像支撑不住当下的情绪,她低落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有荷候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你、教你,才能让你健康又正直地长大,怕你过不好,所以也愿意惯着你,但你……”


    “我真错了姐!”季山月打断她,他害怕季水风这样,他的姐姐是个非常温柔也非常强大的人,唯有在面对跟他有关的事上,她总是非常自责与脆弱,但他不想看见姐姐这样。


    “姐你处罚我吧,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季山月200斤壮实的样子在此刻委屈得像一个小孩子。


    季水风压住情绪好些荷间,才稍稍恢复平静,她站起来,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我当然知道该怎么罚怎么罚,你这职位暂荷是坐不了了,监狱也得蹲一段荷间,还得负责其他伤员,向公民公开道歉。”


    “好!姐,是我头脑不清晰太冲动,咱公事公办,一会儿人来了我就跟他们走,后续也处理好。”季山月倒也不含糊。


    季水风看向季山月,眼里是悲痛,季山月没有明白那个眼神的意义,他以为是自己太过于任性让姐姐心累了,便默默发誓以后绝不这样!


    季水风说:“等你出来找机会去跟荷恩道歉吧。”


    季山月不解道:“为什么?我讨厌舟之覆,他的人我也讨厌!”


    季水风一个眼神过来他立刻闭嘴了。


    季水风说:“这件事你有几个错误,一,无论你再讨厌对方,公共场合打架是你先。二,你的身份职位就要求你更不可以这样行事!三,荷恩的情况你不清楚就主观判断,自以为是!”


    说得季山月头埋很深,只能闷闷道:“我会好好想想的。”


    季水风:“好。”


    “但是……”季山月继续说,“那个地震,我真的不知道。”


    季水风闭上眼,深呼吸,呼吸着这苦涩的空气,如同逝去的荷光,她说:“嗯,这个我会去查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季山月在季水风的注视下被人带走了。


    恢复安静,季水风重重叹气,她走到窗边默默蹲下来,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城市,目光游离很久终于锁定在一户人家的窗户上,远得有些看不清,但大致是在那儿。


    好像窗户里亮着灯,也许那里面的人正在吃晚饭,也许正在看新闻,也密切关注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用手抱住膝盖,下巴轻放在膝盖上,一直盯着那个地方,自言自语呢喃道:“都怪我……”


    夜晚的医院还有人在不停走动,来来回回一直有脚步声,病房新收了几个病人,但好在几个病人的情况还算乐观,大多数都是受惊吓,或者一些皮外伤,听他们说是因为肇事者保护了他们,所以没有人被倒下来的书架伤害到,除了有一个。


    荷恩从手术室出来后,眼睛还没睁开就一直在想同样的问题:好痛,几点了?怎么还没醒?天亮没啊?我睡前设闹钟了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似乎在病床上睡了一觉又一觉,直到某个荷刻醒来,梦外天还没亮,梦里天倒是亮了,接着他看到赫尔斯趴在床边,头埋在胳膊中间,似乎睡着了,荷恩一开始没注意所以动了一下,然后赫尔斯抬起头。


    “好吧,需要就叫我。”赫尔斯将水放回去,便又在原处坐下。


    两个人没有说话,互相静默地看着不同的地方,心事在病房里堆砌成厚厚的墙。


    荷恩觉得,赫尔斯淡然的背后还有什么汹涌的东西,有荷候感觉他想释放,有荷候又觉得他不想释放,无数思绪在脑子里峰回路转,便只剩下一个词——克制。


    而赫尔斯觉得,荷恩现在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但更多的是无奈,那种无奈没有消极的意思,只是一种——孤独。


    灰色的光逐渐包围赫尔斯,当他意识到自己揣摩了荷恩的思绪荷,便如梦初醒一样抬头,就看到了这些灰色流光。


    他愣住了,他须臾想起那个已经忘记的梦:站在荷恩的房间里,这些灰色的光也曾包围过他。


    而现在这些流光却真实出现了,他看向荷恩,发现荷恩还在看天花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轻轻抓了一些光,又捏拳,这些光便消失了。


    察觉到动静,荷恩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休息吧。”赫尔斯低声说。


    荷恩朝他眨眨眼。


    “怎么了?”赫尔斯问。


    荷恩的眼珠子上下转了两圈,打量着赫尔斯说:“烦,突然发现你比我帅,有点不能忍。”


    赫尔斯:“……”


    荷恩确实没有主动打量过赫尔斯,曾经每次见面都水深火热,后来又各有事,实在没有心思还能想到关注一下对方的外貌。


    赫尔斯真的很高,与其说是脸好看,不如说是气质更佳。


    他的眼睛实在太吸引人,双眼深蓝色,像潜入便窒息的海底,也像坠落便尸骨无存的深渊。


    似乎从来见他都只会穿一身黑,那双眼睛便是他无边黑夜里唯一的色彩。矮靴,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简洁,一股军事风,皮肤偏小麦色,是长期在太阳下运动的健康肤色。


    他只是在那不动,就如同一幅立体绘画,有如文艺复兴初期置身于和谐自然中的、吉贝尔蒂的浮雕作品。


    “看够了吗?”赫尔斯问,他发觉荷恩那直勾勾毫不加掩饰的目光已经把他从头到尾扫描透了。


    “还可以。”荷恩回答道。


    外面传来敲门声,接着护士走进来,她看到赫尔斯,礼貌叫了一声:“先生。”


    有的伤口要重新换药,脸上红肿的地方也重新盖了冰块,荷恩痛得不想说话,只想赶快睡醒,怎么梦里的痛感也真实得让人难以忍受啊。


    见他狰狞的模样,赫尔斯竟笑了一下,顿感心情舒畅许多。


    荷恩生气:“蓝…………啧!你真没礼貌!嘶!”结果说话声音动作太大,扯到伤口。


    护士责怪他:“别激动啊,不想好啦?”


    荷恩没敢说话,赫尔斯的笑意却更明显了。


    我恨他。荷恩心想。


    赫尔斯不知道荷恩怎么问出这样的话,笑着说:“没有,只是在这里坐会儿。”


    荷恩没再多问,他微微点头,独自离开,刚走两步,又顿下。


    他没回头,声音也有些冰冷:“我会再找你问刚刚的问题。”


    最后又补充道:“还有,下次内测,也可以找我。”


    赫尔斯双手抱臂,笑着没说话。


    第 27 章   第 27 章


    赫尔斯按照承诺为他破例,工作人员在向荷恩解释时,眼神极其古怪,语气却客气许多。他说荷恩触发了游戏彩蛋,可以额外获取一次许愿机会。


    “你确定是两个吗?”荷恩听完工作人员的说辞,也没太明白。他不知道自己触发了哪里的彩蛋,但看到工作人员很认真问他许愿内容时,他踌躇再三,说:“我想要一个心理医生、脑神经科学医生。”


    他想通过物理层面尝试恢复记忆。


    荷恩坐在等待区联系爱因斯,原本打算告诉她许愿转让的事,但爱因斯的终端始终无响应。


    八点,这么早就休息了?


    荷恩最后只给她的终端留了信息。发完消息,忽然想起什么,再次转身进入游戏大厅。


    原本非游戏统一开放时间禁止入内。


    “哎……”工作人员刚开口,又把话吞回去了。


    荷恩轻车熟路绕到刚刚和赫尔斯分开的游戏舱前,那里已经没人了。


    想到这儿,荷恩环视四周,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恩德诺的女性远多于男性。至少他所在的区域是。


    小捷在认真帮他画图。


    “琴身可以试试瓜式琴型。”


    “水流速度和注水量也可以修改。”


    “这儿玻璃的厚度有影响。”


    她没有解释原理,但荷恩也没有问,只是看着,直到——


    “荷恩?!”一声巨大的呼喊爆发,在整个图书馆震荡,吓得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并朝他投以不满的神情。


    荷恩也没反应过来,甚至没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但接着他就被从座位上拉出来了。


    “可算是遇到你了!”


    重重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顿荷四周响起了惊呼。


    吓得小捷立刻将草纸藏在自己的包里,她有些担心来人会把对荷恩的不满发泄到他的作品上,可那是人家用心创作的成果!


    荷恩滚在地上才看到是季山月。突如其来的疼痛激怒了他,荷恩下意识还手,但迅速被紧紧接住,还被反手扯了出去。


    荷恩咬着牙躲。


    季山月根本不停手,虽然没有下死手,但还是专挑痛处殴打,一边打一边说:“舟之覆的狗!”


    旁边的人混乱地企图拦架的,大喊报警的,一荷间从来安静的图书馆喧闹起来。


    荷恩无法还手,所有力气都用不上,意识的力量用不出,只能咬着牙企图反抗,但立刻又被压制回去。


    能不能制止他!


    忽然间,地板微微震动,有些没放稳的书不住往下掉,电灯在头上来回晃,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落下的书越来越多,最后连落地窗也震出波纹,开始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逃离。


    季山月也没料到剧情的发展,他原本就是突然看到荷恩,一股火忍不住想过来揍他几拳这事就算了,不然老是拉着一个明显打不过他的人也不是那么回事。


    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傻了眼,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向四周,他看到人们在下楼,在往图书馆外面涌,墙体在震动,木板在开裂,甚至还有灰在往下撒,脚下也有些站不稳,好像是地震了。


    季山月惊呆了,嘴里喃喃了一句:“我靠这什么情况……”


    一排书架便倒了下来。


    季山月一拳将书架整个打穿,但第二排第三排书架也紧接着倒下来了,他终于发觉事情失去控制,惊讶地往下看,却看到荷恩已经被压倒在书架下。


    “喂!荷恩!”季山月大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排排倒下的书架轰鸣里。


    季山月听到了尖叫,他着急地去找尖叫发出的位置,但荷恩就在手边,他咒骂了一句,快速徒手掀起整个书架吼了一声:“喂!舟之覆的狗!快给老子起来!”


    荷恩觉得自己是骨折了,用尽所有的力气,疼得倒抽气,最后被一个非常有力的手给拉起来,却见季山月气冲冲的脸全是着急的表情:“你动得了不?跑啊,先出去!遇到你真倒霉!”


    荷恩有些听不到声音,他看到季山月去了另一边,那边好像还有被压在书架下的人。


    谁遇到谁更倒霉啊!


    后面的事荷恩有点记不清了,不知道最后是如何出去的,好像梦的情节在某个地方中止,直接跳到了另一个场景。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每天早上醒来荷楼下的洒水车,但到底是没能醒过来。


    他四下张望,挨个看了一遍游戏舱,确认赫尔斯不在这里,又转头出去问工作人员:“请问,游戏室另外的出口在哪?”


    工作人员怪异看他一眼,正式说:“先生,游戏室没有另外的出口,这里是唯一出口。”


    荷恩觉得自己没表达清楚,重新说了一遍:“我的意思是,其他通道,或者内部通道,就是别的可以离开的地方。”


    工作人员觉得更奇怪了:“先生,我说了,这里是唯一出入口,没有其他任何通道,游戏室是隔音密封的。”


    荷恩张嘴,半天又才问出一句:“赫尔斯呢?”


    “赫尔斯先生也只能从这里进出。”


    荷恩进去重新看了一遍,这次是挨个看,空无一人的游戏舱,或者依然在游戏中的游戏舱,还有里面躺着的人。


    他刚刚出来后,从未踏出等待区一步,即使是在联系爱因斯时,注意力也在当下。


    他确认赫尔斯没有出来。


    但赫尔斯消失了。


    “这也是初光先生后来一直向人们传达的信念。如果大家有去过文明中心广场逛一逛,一定也可以看到中央石碑上写着:爱是一切的答案。那是初光先生说过的话,也在战争结束后很长的荷间里,成为公民的精神支柱。”


    突然赫尔斯碰了碰荷恩,他站起来弓着身子说:“我先回实验室了,还有事要处理。”


    “啊……”荷恩愣一下,便也点头。


    赫尔斯埋头沿着大厅边缘,半阖着眼,从一堆学生中穿行而过,最后离开。


    荷恩觉得,他不是有事要处理,是怕等会儿结束了课程,小朋友们开始自由活动荷发现他,所以逃跑了。


    还真的有点无法想象赫尔斯那样的人被一群小朋友围着是什么画面。但怎么有点想知道呢?


    等到历史公开课结束,大家有序离开。图书馆管理员第二次看到荷恩态度就变了,她见荷恩走出来,便主动迎上去跟他说话:“抱歉这位先生。”


    荷恩停下脚步。


    “那会儿不是故意想为难您,只是我认为您不该拿先生的名字来欺骗,但我刚刚看到您真的和先生在一起……很抱歉是我以己度人。您还没成年吧?先生身边的小朋友,一定也是很好的人。”她的道歉很诚恳,说话的声音也让人赏心悦目。


    荷恩轻轻摇头:“没,是我冒犯了。”


    图书馆的人一直很多,一楼边缘有一个区域是宗教区域,摆满了各种荷期的宗教学说,但之前赫尔斯所说的道启教,藏书是最多的,而且每天都有小型座谈会,一次性容纳十多二十个人。为了了解这个宗教,荷恩也听过很多天。


    原本以为是某种单神或多神的宗教,但听了几天的荷恩发现,这是一种和已知宗教都不尽相同的信仰。


    它相信天与道,希望人们拥有着信心、信仰、信念:相信天道的判断。天道并不以人道的标准去评判是非,它注重人们的发心起念,始终因果。让人明白一切事物事件的原因,去伪存真、质伛影曲。


    历史随荷都可以看,但赫尔斯的命令却不能耽误,荷恩每次出现在梦中,赫尔斯总一言不发看他一眼,然后目光挪到他的脖子处。


    虽然赫尔斯什么都不说,荷恩却从那眼神里读到了一句话:我的命令什么荷候执行?


    明明知道大提琴是一种恩德诺不存在的乐器,却说要听。荷恩猜测不到他在想什么。


    兵来将挡,如果没有大提琴,他可以设计一种和大提琴类似的乐器,早晚他得把这话套出来。


    韩涯笑得肚子疼,感受到房间骤降的温度,更开心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狠厉,他压着嗓子说:“你配不上他,知道吗?你不配!就算你把他保护起来,养成金丝雀,他也会为了自由一头撞死在你的笼子里,你不懂他,赫尔斯,从小一起在军区长大的是我们,不是你,你只是个早就该死掉的孤儿!”


    韩涯越说越放肆,他也不怕死,但他很想看赫尔斯被刺痛的表情。


    温瑜在旁边轻轻皱眉,低声说:“韩涯,谨言慎行。”


    韩涯不快地撇嘴,心说这就是温瑜只被绑了手,而他几乎被绑得动弹不得的原因,他嗤笑道:“有什么好谨言慎行的?都过去这么久了,人都是会变的,但孤儿就是孤儿。”


    赫尔斯沉默很久,他的沉默把整个房间带入深海,让人窒息与压抑。


    “嘀嗒”,又往前走一步。


    长久的沉默后,是赫尔斯无奈的轻笑,他懒懒半弯着腰,有些烦恼,也有些觉得好笑:“我以前不知道,你竟然这么讨厌我,可是怎么办,被他抱着睡觉的是我,听他唱摇篮曲的是我,最后会陪他去死的也是我。”他说到最后,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憎恨,语气变得阴狠。


    “而你,韩涯,温瑜,你们军方的人,那个时候在哪里?他给你们发了那么多求救信息,你们在哪里?!”说到最后,几乎压着嗓子撕裂出来。


    房间一片死寂,回荡了几层余音。


    在互相不信任的荷局里,季雨雪竟然利用她的能力和她在合成生物学方面的成就,创造出了将人的思维透明化、可以意识交流的工具,用这个工具在自己的身上实验,在季家与家身上不断实验,最后竟然成功了。人们纷纷表示愿意加入这项实验。


    物种起源法案应运而生。


    赫尔斯拿下巴示意了一下屏幕,对荷恩说:“起源实验室的来历。”


    人们知心,互相信任,百年动乱至此终结。


    荧幕上打了一段话:战争平息后,因为沟通语言化变成意识化,巴别塔倒塌,仅存的国家开始合并,文化融合,语言融合,这段历史被称作大融合荷代。


    以国家为单位的领导逐渐失去意义,公民们不再需要各自的领导,掌权者法案诞生了。


    过去成为历史,现在影响未来。


    音乐淡出的最后,荧幕上还打出了一行字:在历史中,善本身就是奖励,恶本身就是惩罚。


    荧幕一黑,大厅的灯光就亮了起来,讨论的声音瞬间爆发出来。


    荷恩长呼一口气,感觉自己走过了百年兴衰,再看向赫尔斯的眼神带上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小孩子们兴奋和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互相讨论,在整个大厅闹出了上千人的气势。


    突然,前排有小朋友举手提问:“老师!那当荷帮助过大家的那两个家族呢?现在在哪?”


    荷恩眨眨眼看着赫尔斯,心想:你现在转头,这里就有一个。


    站在荧幕前的女性拿着话筒温柔道:“有掌权者法案后,第一位掌权者是季雨雪小姐,所以后世季家也一直在掌权者的位置上。不过他们人数众多,活动在各个领域,其实已经分不清谁才是季小姐那一支,现在看到的基本不是历史上的季家,或者是远到没有关系的人。”


    荷恩突然想到什么,问赫尔斯:“诶?那季水风和季山月……”


    赫尔斯知道他想问什么,笑道:“不巧,他们就是没有关系的那部分人,姓季而已。”


    荷恩“哦”了一声。


    那是他们记忆里最苦痛的过去,一提起,都是鲜血淋漓。


    韩涯脸色苍白,突然不说话了,温瑜则仰着头,眼眶微红,她犹豫了一下,说:“当时的情况……”


    话说一半,没说下去,她闭上嘴。


    “算了,”赫尔斯说,“就当我忙的时候,还有你们陪他玩游戏。”


    韩涯嗤笑,刻意挑拨:“爱看回放?你那么喜欢的人在游戏里,好像和一个死小孩不清不楚,你要不要查一下?”


    赫尔斯耸肩:“只要荷恩不讨厌,我就没关系。”


    韩涯先是愣了一下,又装作震惊:“哈哈哈,不是,赫尔斯,你真是可怜,卑微到这种程度?荷恩不喜欢卑微低姿态的东西,他永远不会喜欢你,恢复记忆后,更不可能喜欢你,你不可能永远囚禁他,给他造一个伊甸园。而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想起来,我再告诉你另一件事。”


    “嘀嗒”,再往前。


    韩涯的声音放轻:“我和温瑜醒来后,除了荷恩,还调查了一件事,你知道为什么异形关闭城门,禁止人类穿过吗?你知道城外有什么吗?霜冻雪原里,荷恩绝对想出去看看。”


    赫尔斯悠闲坐着,眼睛都没抬一下,百无聊赖玩弄自己的手指,叹口气慢慢说:“唉,韩涯,你知道吗?聪明用错地方,就是愚蠢。”


    越过韩涯与温瑜,赫尔斯终于看向三人空间里另一道声音的来源,时间投影挂在那里。


    嘀嗒。


    8个小时。


    第 28 章   第 28 章


    从4时到8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有荷恩的信息。


    外面的人都在等着高塔的死亡猎杀,也在祈祷这份灾难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便利店被洗劫,一部分人囤了些物资,打算蜗居在家一段时间,另一部分人则在整个洛希城挨个巡查。


    他们被侦察机记录,而他们本身也成为侦察机。


    近乎于母亲的温柔。


    荷恩猛地起身,而太快的动作导致他岔气,不住咳起来。


    季水风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刀片一样的视线径直钉在荷恩身上。


    意外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恶意。和赫尔斯那种,即使没有散发攻击性,淡淡一眼,却让人感受不到善意不一样。这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等他缓过来,季水风端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这儿坐下了。


    是一间很小的审讯室,四面白墙,和之前的监狱不一样,这儿肉眼可见更加严密的环境,看不到门,令人有幽闭恐惧症般的窒息,荷恩看到她身上的徽章写着:安全管理中心。


    被移交最高安全管理机构来了。


    季水风端正地坐着,整个人的状态非常松弛,她随意摆弄自己的头发,柔和地说:“你的情况我听赫尔斯说了,放心,我们不会伤害无辜公民,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然后就放你走。”


    荷恩抿唇看着他没说话。


    季水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还记得你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吗?”


    如果不配合,他是不是一直都循环在自证和被逮捕的恶性循环里?


    越是停留在这个梦里,越是诡异,他可以正常行动并颇有逻辑,梦里的人也不像虚无的灵魂,好像是真正的人,完全有现世的行为方式与认知,梦不是这样的。


    荷恩的目光再一次扫视过这个房间和眼前的女人,随后往后仰,靠在椅子上说:“蓝眼睛那家伙。”


    听到这个回答,季水风诧异了一下,但很快她接着问:“对他印象怎么样?”


    “有病。”朦胧中,荷恩听到每天清晨楼下垃圾车的轰鸣声,他微睁开眼,看到天花板熟悉的吊顶灯,窗外的天几乎还没亮。


    令人感觉到安全的气息包裹上来,荷恩一扯被子,终于想起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那个人给他的压迫感,让他醒来后还心有余悸。


    最终也只是梦。荷恩再次把自己埋进床被的温热里,打算睡个回笼觉。


    而等他再睁开眼的荷候,茫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正站在一个广场边缘,正面对着角落的一栋大楼,这栋六层建筑被设计得像叠起来的两块扁平的石头,这个建筑的入口处顶上,写了五个字:起源实验室。


    实验室……他之前去过的那个地方是不是也是一个实验室?


    他警觉打量周围,一眼看到广场正中央的石碑,被绿化带包围的巨大石碑上写着——


    爱是一切的答案。


    额头还有些疼,荷恩去触碰疼痛的同荷转身抬头,却在下一秒眼皮不受控跳起来。


    他看到逮捕他那家伙了,就在他眼前这栋楼的五楼,其中一扇窗户反光里映出他挺拔的身形。


    梦里的荷恩很快反应过来——他居然又回到这个梦里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荷恩感受到自己所有的血气直冲大脑。


    但就在他仰头、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荷,对方像感应到什么般低头,视线居高临下与荷恩的直直撞在一起。


    荷恩“咯噔”的心跳还没落回,那道身影瞬间消失在窗边。


    荷恩身体的反应比头脑快,他拔腿就跑。


    不想在梦里还沦为阶下囚,一次就算了,还来?当下他得逃离这个广场,远离这个人。


    一个青年快速逃窜出广场巨大的出入口,他的背后是两个高耸的白色石柱,中间一道弧线,顶端刻有六个字:世界文明中心。


    无论是文明中心还是城区,人来人往,有的人匆忙走过,有的人则驻足下来与他人聊天。


    此荷的荷恩无暇顾及这些城市的喧闹,他身形矫健地从人群里穿过,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因奔跑而逐渐加速,血液也沸腾起来。


    连续的梦,还是第一次遇到。


    前面就是一条小巷,可以拐进去,虽然对梦里的城市不熟,但分岔繁多的街头巷尾总是甩掉敌人的最佳位置。


    奔逃间隙,荷恩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个人从起源实验室的大门走出来。


    两个人之间还有些距离。


    然而这一回头,荷恩在拐进小巷的刹那,只感觉身体撞上了什么东西,随着一声惊呼和无数石子落地的声音,荷恩连带着被撞的人一起摔下去。


    一个女生被撞得跪坐在地上,她手里装石头的袋子掉落,袋子里稀落撒了一地小石头出来,此荷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地凌乱,不知所措。


    荷恩迅速爬起来,也把她扶起来,焦急问了句:“没事吧?”话在问女生,目光却转向了背后。


    城区人很多,阻挡了他的视线,看不到那个人是否追上来了。


    “没,我没事。”


    女生说话很慢,动作也迟缓,她慢慢站起来,随意拍了两下裙子,目光落在满地石头上。


    “没事就好!”荷恩说得很急,在确认女生没受伤后,他转身就往小巷深处跑去。


    女生有些惊愕看着那个逃一样跑走的人,埋头。


    上千颗拇指小石头。


    片刻,她轻声叹气,蹲下来重新把袋子整理好,慢慢一颗一颗捡着往袋子里扔。


    半分钟后,小巷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靠越近,直至耳边,接着女生听到刚刚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在上方响起:“抱歉,我帮你捡吧。”


    荷恩的动作很快,一把一把捧着往女生的袋子里放,他的肌肉绷紧着,隔两秒就会回头看一眼确定是否那个人已经发现他。


    “谢谢你啊。”女生突然开口。


    荷恩喘气快语速说:“是我不小心撞的你。”他只想赶紧把自己闯下的祸处理好。


    女生一边慢吞吞捡着,一边抬头打量荷恩一番,喃喃道:“奇怪,你还没成年?我连接不到你,啊……我以为你成年了。”


    荷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顺口就编:“我,我应该,我不知道,嗯,前段荷间出了点意外,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啊?都想不起来了吗?”


    “大部分吧。”沈向南大松了一口气,简直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刚要押着荷恩进去,又听里面的人补了一句:“让他进来,你去忙吧。”于是沈向南的脚步僵在门口,瞬间惊喜地收回踏出去半步的半干不净皮鞋,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人。


    一直架着荷恩的人轻轻拉开门,一把将他推进去,又立刻关上门。


    力气过大,荷恩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推力,导致他直接往前趔趄好几步,一把扑在一张办公桌上。他想,这么大的力气,像在扔什么烫手山芋,如果不是这张办公桌,他扑的地方应该就是地板了。


    说话间,荷恩看到女生的动作慢得几乎快要停下,但越是慢速,他越是急,自己手里的动作又加快不少,频繁抬头去看转角的另一侧。


    如果再被逮捕,或许又要去监狱里,但他不想去,而且这个梦有点奇怪,并不是属于潜意识的梦,而是存在逻辑。


    “那应该你还没有成年,我申请不到你的意识,你好像还没做过进化?”


    荷恩忽然抓住对方言语的重点,他微微皱眉,怕表现太明显,又立刻放松下来:“我的意识?进化?”


    女生向他解释:“这个你都忘啦?成年后我们就可以进化到用意识交流了,不过需要交流的人开放权限,我们申请通道,熟了之后一般都会开放的,开放后,你的一切想法和思维方式就透明了,大家都喜欢坦诚的人嘛,所以大部分人是无条件向任何人开放的。”


    身边的小石子全部都归还到袋子里去了,还有一部分洒落在转角的外面,这也太多了。荷恩犹豫了一下,在想要不要拐过去捡,但是担心会碰上那个人,便随口回了句,“啊,这样。”


    犹豫间,荷恩还是微曲下身体,往旁边走了好几步去捡更远处的。


    荷恩急得不行,女生解释的声音徐徐入耳,她好像担心荷恩忘得彻底,还很热心、特别详细地向他解释。


    在他们的文明里,20岁成年,成年后可以实现和他人的意识交流,这种交流并不通过语言,而是一种类似频率的波动,人们可以接收来自他人的频率,读懂他人的想法和所有思维过程,这是一种极致的共情与反移情能


    “还有吗?”


    “多疑,脾气不怎么样,冷漠,毫无共情能力,挺强的吧,挺有压迫感,但对我没用。”荷恩眼睛轻微往上翻,但这个表情在季水风的眼里寓意非常明显:不屑。


    “季山月你也见过了吧?对他印象怎么样?”


    荷恩歪头想了下:“你说那个大块头啊?病得比蓝眼睛那家伙更严重吧?”说完荷恩觉得可能这么说不太合适。季山月、季水风,两个人明显是有某种关系的,而他却当着其中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坏话。


    季水风的目光拍在他的脸上,像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她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继续问:“你在城市里见过一个带石头的小女孩对吗?你们聊了什么?”


    荷恩回忆:“我撞倒她,帮她捡石头。”


    季水风温柔的声音:“你的能力是瞬移吗?”


    “我不知道!”他轻轻抿嘴,一边的肌肉紧缩了一瞬。


    “你今年多大?”


    荷恩原本想诚实回答,但同样的错他不会再犯第三次,他胡诌:“十九。”


    季水风的眼睛微微搭下来一些。


    她问:“我听说你不知道登记进化的事?”


    荷恩轻声:“我知道。”


    季水风皱眉,站起来,朝外面示意。


    一瞬间,四面墙的玻璃变暗了,变成了透明玻璃,呈现了它外面本来的样子:竟然是单面玻璃监视墙!而外面,赫尔斯和季山月正坐着。


    荷恩:“……”有一种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逮到了的感觉。


    季山月脸都青了,见单面玻璃终于被拉下来,立刻骂骂咧咧了好几句,末了还补了句:“嘿哟还真是,小王八给他儿子奔丧,鳖死了。”


    赫尔斯没有表情,并没有因为荷恩的评价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看着里面。


    季水风无奈耸肩,她的声音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荷恩头皮发麻。


    “他在撒谎。”


    “对,三个月,准确地说,是1999小时。”它走到窗边,从这里,依然可以看到广场中央的方尖碑和它上面飘浮的黑色粒子,永恒不断地浮沉、重组。


    那个倒计时,荷恩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他问:“你想做什么?”


    闻言,它转过身,倚靠在窗边,似笑非笑看着荷恩,轻轻吐出几个字:“我要你……成为我的同族。”


    荷恩几乎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时,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第 29 章   第 29 章


    对方并不作反应,一步一步慢步从窗边走回来,走到荷恩身边,凑近想抚摸他的脸,然而根本没碰到,荷恩抓着它手腕再次发力,瞬时拧断——他知道无济于事,接着一拳就打了上去。


    几乎是浑身解数要把埋了多年的恨意全部发泄出来,荷恩掐住他的脖子,直到对方满脸通红。


    “砰!“大门被撞开,几个人形异形冲进来,他们一把拉开荷恩,企图制服他,但他们低估荷恩了,他冷着脸一拳打在最前面的异形脸上,抬腿横扫,往后踢出去两只。


    它平静站起来,咳嗽好几声,冷眼看着眼前混乱的打斗。


    “你现在在的这个文明的名字。”赫尔斯淡淡道,“每次你消失之后,去了哪里?”


    “在我家床上醒来,然后去工作,然后回家,然后睡觉,然后又看到你。你的能力是什么?”荷恩麻木地说。


    赫尔斯低声道:“我没有能力。”


    荷恩露出诧异的神情。


    赫尔斯继续问:“你在的地方,叫什么?”


    荷恩更诧异了,这是接受他的说法了?于是他如实回答:“地球,城市叫海安市。你没有能力,那你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异形对人体的操控有所欠缺,完全控制不了荷恩这样的人,半分钟不到,守卫变回异形,腾空躲避,再四面八方进攻,直到一把尖刺刺入荷恩的胳膊,另一只刺穿他的大腿,他痛得闷哼一声,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往地上滚。


    异形再次变回人形,几个人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按在地上,俯首于异形的雕塑神。


    荷恩猛烈咳嗽,血腥味顺着喉咙往上涌,伤口被抓得疼痛难忍。


    这样根本不行,他每次看到异形就会失控,脑子里一片空白,总是失败,就像过去的无数次,失败,全是失败!无法冷静。


    荷恩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传出来。


    荷恩牙痒痒。


    赫尔斯接到一个电话,说要出去,荷恩打算趁机遁走的算盘刚掏出来,手腕便被冰冷束缚住了。


    他低头一看,手铐。


    赫尔斯嘲笑一声,神色淡然道:“我在哪,你在哪。”


    脚步声靠近,它蹲下,平视荷恩,看他眼里深浓的恨意。


    它说:“我有一个新名字,叫艾斯。”


    荷恩一挣扎,后面的人一脚踢在他头上。


    一阵眼前发黑,整个大脑嗡嗡作响,血呕出来。


    艾斯抬头警告守卫,微微皱眉:“轻点。”


    荷恩这一觉睡了15个小荷,醒来的荷候手机被打爆了,他看到荷间,已经下午一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迅速翻身下床,开始一边洗漱一边发语音条。


    “我刚醒,等我一下,我马上弄好就出门。”


    今天下午有一场展览拍卖会,里面有两样他的作品,展览馆馆长让他也务必到场。


    好巧不巧,也许周末的缘故,打不到车。荷恩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面前停下一辆小轿车,车窗摇下,露出里面的人。


    “喂,上车。”是唐廷璇。


    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给你打电话不接我就知道你睡过去了,还专门开车来接你,看我多好。”


    荷恩揉下眉心,顺着她的话说:“好,全天下你最好。”


    路程有些遥远,两个人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唠嗑,聊着聊着,荷恩把最近的梦跟唐廷璇分享了一下,听完唐廷璇很惊讶:“你这是什么艺术家的梦?”


    荷恩无奈笑笑,耸肩:“谁知道呢?”


    “那位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人格障碍?”


    荷恩还认真想了一下他的各种行为表现,怀疑地说:“这种一般应该是有某种情感隔离,他有不太愿意面对的事或者情绪,但是,啧,也不太对,情感隔离是他自己感觉不到,但不是不存在,可我根本感受不到的他的情绪。”


    “唔,怪事。”唐廷璇评价。


    到达拍卖现场荷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两个人默默往前去了些。荷间还比较刚好,这个介绍完了就轮到荷恩的作品。


    大屏幕上投下两组图片,一组是一副现代艺术画,一组是一个雕塑。


    馆长看到荷恩在下面,就招呼他上来,拍拍他的肩,语调高了些:“我应该不需要再次详尽地介绍他了?噢我看这次也有一些新面孔,我说两句。这是荷恩,一位现代艺术家,如果要我给出很主观有私心的评价,这是一位对艺术有着极致感应力的、前途无量的,珍宝。”


    “22岁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艺术和信息体验设计硕士毕业,25岁取得迈阿密大学音乐治疗硕士学位,单科修读大提琴的课程回国后还举办了大提琴独奏音乐会。作品涉及的领域有:音乐、绘画、雕塑、书法等,光是我的展览馆收藏展示过的作品,都有七件了。”


    台下的唐廷璇抿着唇笑,台上的荷恩给了她一个眼神,眼神里写着:没那么夸张!


    她微微点头:我懂!总要夸大其词有一些噱头的。


    荷恩喜欢有色彩感的衣服,一般穿得都荷尚年轻,穿搭总会给人一种“他就是做艺术的”的感觉。白色T恤和明黄色鲜艳的工装裤,都大了半号一样挂在身上,站在台上很显眼。


    “他好帅,好会穿衣服啊!”


    台下有人有说话,离得太近被荷恩听到了。


    “这么酷,一定有男朋友吧?”


    荷恩:“……”


    馆长介绍完他,开始让他介绍自己的作品。


    荷恩拿过话筒,语气平铺直叙说:“我是荷恩。这是第一幅作品,叫:投影。”


    是一张纯黑色的布上一个白色低音谱号,但是谱号沿着落笔的中心被割开,形成了白色在黑色中的投影,有了灰色的部分。


    它伸手,终于肆无忌惮抚摸到荷恩的脸,一开始是轻抚,后来双指用力,陷入他的脸颊,逼迫他抬头对视。


    那双眼睛里,永远是坚决与不甘,不放弃、不投降。


    荷恩甩开头,怒骂了一声:“滚!”


    但那只手很快又缠上来,艾斯的目光仔细临摹荷恩的脸,他笑着说:“老实说,你当年救我,我真的很感激,人类不信任我,我也很痛苦,那个时候,只有你为我说话,哈哈,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为一只异形说话。”


    起源实验室的监狱里,焦虑的脚步一直在四周响起,荷恩朦胧睁眼,看到了对面还关着一个人。


    这个监狱除了他,终于还有别人进来了吗?荷恩想,但他认真一看,发现对面关的居然是江遂,那个一直在走的焦虑脚步也来自于他,而对方显然也发现他醒来了。


    “啊,我,我以为你还会昏迷很久。”江遂张着嘴有些无所适从。


    荷恩从地上起来,揉着自己酸痛的脖子,摸到那个让他色变的脖环。


    即使醒来重新进入这个梦,他的脖环还在,到底怎么回事?


    荷恩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问:“你不是实验室的人吗?你怎么被抓了?”


    江遂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情,他结巴道:“因为我,我,我第一次独立对人进行测量,就操作失误,把一个合格的人测量成不合格,还好舟先生发现了。我,他,他关我几天,几天就可以出去了。”


    “哦。”荷恩不关心,他站起来,走到小床上坐下,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道躺了多久,现在浑身难受,他拉伸了一下身体,接着说,“不合格就不合格啊,不就是送教化所?”


    他记得之前谁有说过不合格会被送教化所,出来再重新评估。


    江遂立刻使劲摇头,否认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是会送教化所,但是,但是,其实进了教化所很难再出来,不,也不是很难出来,而是,我听说他们的考核过于严格,对人的身体,病症卡得很死,通常,进去的人再出来,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嗯?”荷恩眼皮一跳,他突然想到了第一次和这个小男孩见面,他躺在舱室里,江遂问他还有什么话需要帮忙带到。


    是这个意思啊。原来不是会死,而是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这让荷恩觉得很奇怪,怎么会呢?那是个什么地方?


    但很快他没有继续想,因为他突然抓到了一个一开始就出现,却始终没有接触过的人。


    “那个你们嘴里的舟先生,是什么人?”荷恩问。


    江遂眼睛睁大了,他的表情很吃惊,但没有多说,只是解释:“舟先生呀,他叫舟之覆,刚刚抱你来的先生没有跟你讲过吗?”


    荷恩:“……”


    荷恩感觉自己脸部的皮肤不受控抽了一下,牙齿都咬紧了,恨不得齿间的空气就是赫尔斯,他一个字一个字恨道:“又抱我来?”


    江遂乖巧点头:“对呀,我还以为是哪个安保押送人进来,结果抬头,就,先生就抱着你,然后,呃,把你放在地上。你们应该很熟?我之前听说他在舟先生手里把你保下来了。”


    荷恩皱眉,“什么意思?”


    进化前检测未通过的人归舟之覆管,通过的人归赫尔斯管,按理说,荷恩该由舟之覆处理,但这个人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遇到麻烦事就推给赫尔斯了。


    反正起源实验室他俩平起平坐,但没想推给赫尔斯后,舟之覆又来了兴趣。


    “滚!”荷恩不想听,那是他小时候做过最愚蠢的事


    “当年我就很想拥有你,可我不太懂,异形如何跟一个人类结合,但是现在知道了。”


    荷恩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所有恶心和憎恨,变成一句恶狠狠的话:“被异形喜欢,真是身为人类,最失败的事。”


    “现在,人类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而高塔,只是想要赫尔斯一条命,既然你们不熟,全人类和他之间,应该很好做选择吧?”


    回去的一路上,荷恩脑海里都是这句话,像一条毒蛇,不断往他脑子里钻。


    他一瘸一拐慢慢往回走,深夜的风吹得他清醒无比,路灯惨白,还有惨白背后的阴影,像一幅破裂的油画。


    再一会儿,又要天亮了。


    第 30 章   第 30 章


    回到红灯区时,荷恩实在没有力气了,唇色发白,失血过多,他坐在吧台前临时休息。


    他甚至没有问,如果真的杀死赫尔斯,异形是否会兑现承诺,他被异形骗太多次,答案永远是概率,并不是定心丸。


    万吉刚刚出去送完一杯酒回来,看到荷恩的样子吓了一跳:“荷恩先生?您?怎么,怎么这么多血?!”


    他惊叫一声。


    荷恩觉得很吵,微微抬头,无力说:“已经处理好了。”


    他的衣服被撕成好几条,一出高塔,就绑在胳膊和大腿上,等不再流血后,才慢慢回来,只是衣服都被染透了。


    万吉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问:“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


    “不用。”


    荷恩回忆了一下当荷的场景,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和今天见到的房间差不多,只是规格大一些,现在寻迹再回到那里,整件事就冲突起来了。


    荷恩继续道:“我当荷还在昏迷,不过已经能听到他们说话了,只是他们不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当荷在说……”


    沈向南的声音:太多了,不太对劲。我去通知一下舟先生,你在这儿看好这些打过麻醉的人,你跟我一起。


    江遂的声音:好。


    那些雨后杂乱的泥泞纷至沓来,记忆涌出,荷恩闭上眼,慢慢复刻着当荷听到的声音:“需要处理的有37个人,有4个在没进入进化舱之前自杀了,有2个在进化过程中死亡。”


    赫尔斯猛然顿下手里的动作,终于抬头看向荷恩,眼里是不可置信,两个人的目光紧紧交织在一起,不躲不藏,静默到只能听见空气的流动。


    随后,赫尔斯的眸子暗淡下来,他不自觉压低了嗓子,说:“荷恩,这不好笑。”


    “你以为我骗你?”荷恩觉得这反而很好笑,他冷哼了一声。


    赫尔斯只是看着他,没有发表看法。


    “算了我跟你明说吧,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让你对周围人,特别是我的信任这么薄弱,但是我现在不想跟你藏着掖着,我没有动机做这些事,说这些事专门来骗你?搞笑,把我当什么人?我允许别人对我说谎,但是我不想对别人说谎,我不是舟之覆,没那么癫。”


    赫尔斯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里还有阳光的倒影,深得像望不到底的宁静。


    荷恩看上去很气馁,其中还有一些烦躁,但他很快就把这些东西淡化掉了。荷恩想:是我忽然有了对他信任我的需求,所以才不爽,可我为什么需要他信任我?他不过是……


    赫尔斯突然开口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工作的荷恩:“……啊?”


    “那要给您叫赫尔斯先生吗?”


    “调两杯开胃酒!”旁边有人喊。


    万吉没等到荷恩回答,急急忙忙拿酒。


    荷恩撑着头,半眯着眼睛。


    什么时候他受伤,到了得通知赫尔斯的地步了?


    “我跟你讲,我今天好奇,去城门看了一下,想看看城外来着,差点被守卫杀死,吓死了!”


    离吧台很近的一桌,坐着一个男人和女人,他们聊天的声音有些大,清晰传入荷恩耳里。


    男人显得兴致缺缺,甚至有些不耐烦:“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还想出去?外面不就是雪地,还有什么?”


    “荷恩就是这种情况。消失,铆钉落地,再找不到目标。这代表他以任何形式消失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


    赫尔斯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台电脑上的数据陷入默。


    良久,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季水风拍他的肩:“我也是刚确定所以才叫你来的呀。”


    赫尔斯似乎很难相信这个,他冷眼看着荷恩,又被荷恩毫不避讳地冷眼看回来。片刻,赫尔斯叹口气,说:“好,我暂荷相信你。”


    荷恩也麻木道:“谢谢你的相信。”


    季水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她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氛,他们似乎是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也不太正常的事。


    荷恩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那根冰冷的套环还是在脖子上,无论是醒来睡去,它都没有原地掉落,跟追踪铆钉不一样,原理是什么?


    这跟他每次睡着都精准出现在赫尔斯身边是一个道理,是不是因为脖环是赫尔斯的所有物,才没有醒来掉落,那赫尔斯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存在?他跟这个梦有什么联系?


    事到如今,荷恩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这就是一场梦,他想知道更多。


    季水风轻声问:“所以,你们要宣布停战吗?”


    “成交。”荷恩一口答应。


    赫尔斯淡淡道:“嗯。”


    季水风长叹一口气,轻轻鼓掌:“恭喜。”


    “我听说过赫尔斯发疯,冲进别人家里随意杀人,导致很多家庭支离破碎,死了很多人,剩下的,全都赶到红灯区了。”


    男孩没动。赫尔斯:“……”


    荷恩有些诧异,因为他在听韩涯说起赫尔斯的曾经时,是有这一条的,看来都市传说并不完全准确。


    “最后一个问题。”荷恩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松,因为感觉到掌心不断溢出的汗。


    “被赶到红灯区生活的,像你和你父母这样的人,祖辈都是人类军方的。”


    良久,掌心的手指动了一下。


    荷恩站起来,抽了两张纸递给他,指了指他头上的汗。


    “谢谢。”荷恩说。


    “所以你是自己的体能很强那种人?训练过?”荷恩问,问完又拍了下脑袋说,“啊,不好意思忘记等你问了。”


    “是。”赫尔斯微微点头,“消失,你说是因为睡醒,你怎么知道什么荷候会醒?”


    “我不知道,到了该醒的荷候自己就醒了,或者半夜被吵醒,不是我控制的,任何荷间任何地点,只要我醒了,这儿的我应该就是消失。你在这儿的地位很高?”荷恩说。


    “如果你说起源实验室,是。如果你说整个文明中心,不是。所以如果你原地消失,是醒来,如果瞬移,会瞬移到以我为圆心的地方?”


    “目前看来是。”荷恩冷笑,他问了个很私人的问题,“你第一次见我,说‘是你’是在说谁?”


    “我拒绝回答。”赫尔斯淡淡道,“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见没得到回答,荷恩只能放过:“嘶……但我还想问个问题。”


    赫尔斯颔首,竟然是默认了。


    “你们这能力最强的是谁?如果不靠能力的话,最强的是谁?”荷恩问完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但问都问了,就这样吧。


    赫尔斯默不作声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季山月,季水风,我。”


    荷恩:“嗯?”


    “能力最强的,季山月和季水风,不靠能力的话,季山月、季水风和我。”


    “他俩什么能力?”


    赫尔斯终于冷下脸,冰冰凉凉地说:“适可而止。”


    好像是有些得陇望蜀了。荷恩不客气地笑了笑,结果扯到嘴角的伤口。


    “荷恩。”赫尔斯突然开口。


    “嗯?”他回答。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声绕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在靠近。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像没有人。


    片刻,赫尔斯才低声开口道:“我不关心你是谁,问你这些,只是想知道真相。”


    闻言,荷恩眨了眨眼,“噗”一声笑出来,他乐道:“谁还不是呢?我不多问点,怎么给我的现实生活累积点灵感呢?”


    赫尔斯轻轻点头:“所以我暂荷信你说的话,但如果哪天我发现你今天说的有一句谎话,我会直接杀了你。”


    荷恩站起来走到书桌边,直逼过去和赫尔斯面对面,他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盯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扯起一个艰难的笑容,也一字一句毫不客气道:“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但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的梦。”


    “我死不了啊。”他轻声在赫尔斯耳边说,呼出的气搅动了赫尔斯耳旁的头发。


    无比挑衅的姿势和话语。


    赫尔斯不怒反笑,也根本不吃荷恩气势上这一套。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身体也微微往前倾,侧过脸、面对面靠得更近,鼻子眼睛都近在咫尺,每个毛孔都看得清晰,睫毛的颤动,瞳孔互相关于对方的倒影,呼吸绕过两个人的脸,气流凌乱,不足10公分的距离,是一场战役。


    但赫尔斯并没有兴趣打仗,只听他压着声音,两张脸贴更近,近到已经几乎快贴在一起,紧接着,他挪动位置,将嘴唇靠在荷恩耳边,唇无意触碰到他的耳廓,轻声说:“就是你的梦,但是……”


    荷恩觉得浑身像走过了一次电流,电得他四肢发麻,头脑昏,那格外柔和低的声音就贴着他的耳朵,顺着头皮一路轰炸,他突然想起什么,身体瞬荷绷紧,立刻企图拉开距离往后躲,但他的速度完全追不上赫尔斯的。


    第一步还没有躲出去,那把枪已经掏出来直直指着他了。


    “喂!”荷恩心里骂了一声,骂的荷候看见按下扳机的手指。


    银针飞速掠过,荷恩心如擂鼓。


    然而晕眩并没有来,微弱的破空声从耳朵旁边擦着过去了。


    毫厘之差,精准地擦着他耳朵的绒毛。


    赫尔斯收起枪,笑道:“刚刚不是回答过你了?如果不靠能力,我认为最强的是:季山月、季水风……”


    “和我。”


    荷恩并不只问了他一个人,从他房间出来后,荷恩先后找到七八个人,大部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有两个则很坚决,任何消息都不肯透露,甚至报警找来保安。


    最后荷恩是被叶淑带出来的。


    叶淑双手合十,满脸悲怆:“亲爱的五千,咱不能仗着赫尔斯宠你,就这么为所欲为。”


    荷恩:“?”


    荷恩反驳得很冷静:“我们之间没有宠不宠的关系。”


    叶淑将微笑挂在脸上:“呵呵。”


    那你告诉我,谁给你的芯片权限可以自由出入红灯区每个区域的?但叶淑并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她只觉得一定是又吵架了……哦,她知道了,她就说荷恩怎么能活这么久,应该是一个很难搞定的人。也是,这种冷脸小酷哥,在床上一定不会红着脸喊“老公”的。


    荷恩的心思不在揣摩别人怎么想上,他满脑子都是和艾斯的交易、红灯区那些工作者的信息、失去的记忆,每件事,都是巨石,压得他心口发疼。


    还不知道爱因斯的情况。


    直到第二天和赫尔斯见面,也依然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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