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初一，万象更新。
章静苒一早就带着柒月和安琪出发，前往城郊香火旺盛的南山寺，新年的第一炉香，是祈求一年顺遂平安的好意头。
路上安琪主动担任司机，章静苒坐在副驾，接了几个朋友拜年的电话。
挂断后，她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后座的柒月。
“柒月，昨晚你爸给我打电话拜年，说今年带你爷爷去海南过年了，那边暖和些，还说你爷爷也想你了。”章静苒温和的劝了一句：“晚上给老人家打电话拜个年，毕竟是长辈。”
章柒月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小姨。”
然而，她心里对小姨转达的这番话，是一个字都不信。
自从上次在商场偶遇后，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爸爸只打了一通电话说了几句话，甚至连叫她回家坐一坐都没有提半个字。
至于爷爷，从小就不喜欢她，当初妈妈离婚要带她走时都没有来见她一面，今年突然说这种话，她反而觉得不简单。
但她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下，今天是大年初一，是来祈福的，不该想这些烦心事。
南山寺不愧是经年古刹，初一更是人流如织。
还未到山门，已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息，古树参天，殿宇庄严，钟声悠远，仿佛能将尘世的喧嚣暂时隔绝。
随着人流步入寺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从巨大的香炉和各个殿堂前升腾而起，缭绕在飞檐斗拱之间。
章柒月穿了一件素净的浅灰色羊绒大衣，跟在小姨身侧，她在正殿前请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柏木香气。
她双手持香，举至额前，闭上双眼。
她从不贪心，以往每年来都只有一个心愿所求，今年她却想多求一个。
片刻的静默祷告后，她对着大殿方向，恭敬地鞠了三躬，然后上前，将手中那三炷清香插入了青鼎香炉之中。
青烟笔直上升，一同融入寺院上空那一片氤氲的香烟云雾里。
*
假期吃喝玩乐过的很是愉快，章柒月甚至发现最近的胃口似乎还变好了不少，之前那些让她担心的孕早期反应，一点都没有发作，她非但没瘦，似乎还胖了一点点。
只可惜假期的时间是过得最快的。
假期最后一天，章静苒兴致勃勃的拉着章柒月和安琪去逛街，从衣服到鞋包都买了不少。
眼看小姨又要走进一家门店，章柒月终于忍不住拉住小姨的胳膊：“小姨，这些真的够多了！天气马上就转暖了，买太多也穿不了。”
章静苒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看了看两人手里大大小小的纸袋，笑道：“好吧，那就先买这些。”
三人满载而归，大包小包地提回家里。
她们回来时，两人不过带了一个小行李箱，如今这些新添的衣物根本塞不下，干脆连包装都没拆，直接堆在门口，准备明天直接放进车里。
安琪正弯腰将几个袋子归拢整齐，却见章静苒也从自己卧室里推出来一个大号行李箱。
“小姨？”安琪直起身，一脸诧异，“你怎么也收拾行李了？”
章柒月听到动静从房间走出来，看到行李箱也是满脸困惑。
章静苒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身看向她们招了招手：“你们俩来，小姨有话和你们说。”
章柒月和安琪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走到沙发上坐下看向小姨。
章柒月心中莫名闪过一丝紧张，一个猜测脱口而出：“小姨，你是要和我们一起回去，然后……搬到傅叔叔那边去吗？”
“哇哦！”
旁边的安琪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也一脸八卦地看向章静苒。
章静苒被两个丫头的脑补弄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点了下章柒月的额头：
“想什么呢！我要是搬到他那儿去住，公司那边一大摊子事怎么办？”
她敛了敛神色，认真说道：“小姨是想告诉你们，公司今年承办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大型联合艺术展，是中法意三方的合作项目，规格很高，现在我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安琪一脸骄傲，“果然小姨就是最棒的，新年第一个项目就这么厉害！”
章静苒也很开心，不过这次情况比较特殊，她解释道：
“这次项目不仅规模空前，更是意义重大，涉及的艺术家和艺术作品都是顶尖水平，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丝毫疏忽。所以这次由我亲自带队，去欧洲跟进全程，从前期筹备到布展、开幕，预计要呆上半年左右。”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章柒月怔愣了片刻。
“小姨，这是好事啊！只不过这么长时间，您一个人在国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如果有时间，我和安琪找机会飞过去看你！”
安琪也立刻跟上，“没错，有时间我们俩就计划一下，去欧洲找您玩儿，顺便给您当后勤！”
章静苒看着两个女孩懂事又贴心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些不舍。
“小姨知道你们两个都懂事，不想让我担心。不过如果真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小姨。虽然我可能一时赶不回来，但国内也还是有些朋友，总能帮上点忙的，别自己硬扛着，知道吗？”
“知道啦，小姨你放心吧，我们会互相照顾的。”说着章柒月反而担心起来，“倒是您，项目虽然重要，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了！”
小姨前几年工作起来废寝忘食是常事，之前她在国外读书，有一次打电话小姨没接，最后打给了小姨的助理，才知道小姨因为急性胃炎住院了。
章静苒知道柒月的心思，要是不给她们吃颗定心丸，这两个丫头怕是真要惦记。
她想起这几天被她们明里暗里打趣了无数次的傅叔叔，干脆也不再遮掩，直接说道：
“行了，你们两个就别担心了，这次傅明远会和我一起过去。中荣集团在伦敦有分部，他在那边也有事情要处理，各方面都跟在国内差不多。”
“哦～～～”
章柒月和安琪几乎是同时拖长了语调，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互相挤眉弄眼起来。
安琪用肩膀撞了撞章柒月，“有董事长大人亲自当管家，那我们还瞎操什么心呀！”
“是呢，”章柒月也抿嘴笑着，“傅叔叔那可是比哆啦A梦还厉害，有小姨夫在，我们一百个放心！”
章静苒睨了她们一眼：“好啦，我还有点东西要收拾，明天上午的航班，要比你们先走，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她不再理会沙发上那两个笑作一团的丫头，径直回了主卧。
*
第二天一早，章柒月和安琪先开车送小姨章静苒去了机场。
这次是章静苒先行一步，傅明远因为年关家族事务和各方拜访应酬繁多，需要晚几天再动身，再加上傅二叔一家今年回国祭祖，难得团聚，也会多住几天。
不过傅明远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章静苒落地后便有专人接机并安排好一切，不用她费半点心。
在安检口外，章柒月用力抱了抱小姨，鼻尖有些发酸：“小姨，一路平安，到了记得报个平安，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知道啦，小管家婆。”章静苒笑着拍拍她的背，又看向安琪，“你们两个也是一样，照顾好自己。”
“嗯嗯，放心吧，小姨。”安琪拍着胸脯保证。
目送小姨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后，两人才转身离开机场，行李今早已经全部收拾好放进了车里，她们准备直接开车返回江城。
然而，刚走到停车场，章柒月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居然是孟襟文的电话。
安琪凑过来瞥了一眼，立刻翻了个白眼：“这人有完没完？还以为他上次能识趣点呢，大过年的，他又想干什么啊？”
章柒月按下接听键，很快她应了句好便挂断了电话。
“他说什么？”安琪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章柒月系好安全带，“他说他回来看望爷爷奶奶，孟奶奶就是我高中时的副校长，说有东西托他带给我，约我在以前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呵，”安琪发动车子，闻言讥笑一声，打方向盘驶出停车场，“那他怎么不直接寄给你，还非要约在咖啡厅，这分明就是扯着老人家的旗号，让你没法拒绝，司马昭之心！”
“我知道。”章柒月语气平静，“所以我想这次见面，把话说清楚。以后公司说不定还会有工作交集，这次彻底了断，以后也省去麻烦。”
“行吧。”安琪叹了口气，“地址发我导航。”
车子重新开回市区，停在了学安区一条安静的街道旁。
那家名为“时光里”的咖啡厅还是老样子，木质的招牌，暖黄的灯光。
“你在车里等我吧，”章柒月解开安全带，“我很快出来。”
“嗯，有事打电话。”安琪点点头，看着她推门下车，走进咖啡厅。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混合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甜点的奶油气息。
孟襟文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微笑朝她招手示意。
章柒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柒月，新年好。”孟襟文熟稔的说道：“我昨天赶回来陪爷爷奶奶过年，还担心你和小姨出门玩，就见不到你了。”
章柒月唇角弯弯：“今年小姨工作比较忙，时间不充裕，就在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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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了。”
孟襟文看着她恬静微笑的侧脸，指尖似乎传来一阵酥麻感。
熟悉的咖啡厅，章柒月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蓝色针织裙，搭配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外套，长发松松地拢在一侧，竟恍惚间与曾经那个安静羞涩的身影重叠。
只是比起当年，如今的她更多了几分洗练过后的娴雅与沉静，这份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气质，让他心旌摇曳。
孟襟文看着她，心里不禁更高兴了几分，看来约在这里是对的，至少氛围能让她放松些。
他语气更加轻快：“昨天回来和奶奶提起遇到了你，还有和你公司合作的事，奶奶特别高兴，一直念叨着你。”
他从身旁座椅上放着的纸袋里，小心地取出一本包装雅致的书籍，放到章柒月面前。
深蓝色的布纹封面，烫银的书名，设计古朴而富有书卷气。
“奶奶说之前答应过你，等她的散文集出版后，一定要送你一本。可惜去年书出来的时候，你人在国外，一直没联系上。这次知道你回来了，奶奶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章柒月看着那本散文集，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触动。
孟奶奶是她非常敬重的长辈，当年她在学校遇到那些风言风语，也是孟奶奶一力压下的。
而且即便知道她和孟襟文早恋的事后也完全没有追究过她，还埋怨是孟襟文不懂礼数，如果以后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找她主持公道。
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对面的孟襟文，语气真诚地说道：“请替我谢谢孟老师，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也谢谢你，襟文。”
这个久违的的称呼，让孟襟文眼底瞬间迸发出光亮，这是她回国后，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是不是意味着……她愿意重新接纳他？
“柒月，你……”他声音有些发紧，有些激动的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说些什么。
然而，他满腔的热切却被章柒月接下来的话，骤然打断，也瞬间冷却。
“我也很感谢你愿意给齐澜这次合作的机会，不过，也仅止于感谢而已。”
她目光直视着孟襟文，“你今天电话真正的目的，你我心知肚明。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也不愿不清不楚地享受着你其他的好意。其实，上次我以为我们已经把话说开，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成为前尘往事，各自安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决绝：“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当面告诉你，我对你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恨意，也没有任何情意了。”
“时间过去太久，我们都变了。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们可以做良好关系的合作伙伴，这样，至少能让那段年少时的时光留有一点美好的回忆。”
孟襟文脸上之前骤然亮起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他了解她，外表看似恬静柔和，但内里却有着一颗极其坚韧果决的心。
事到如今，她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
然而，作为一个男人的直觉，让他心里隐约有了另一个答案。
“柒月，”他苦涩地开口：“终究还是我回来得太晚了，对吗？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
章柒月一怔，随即坚定的点头：“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很喜欢他。”
果然。
孟襟文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浅啜了一口，冰冷的苦涩瞬间蔓延整个口腔。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那他，尊重你的那些喜好吗？”
他问得有些含糊，但彼此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章柒月眉头蹙起，她并不觉得他们现在是可以讨论如此私密话题的关系，但转念一想，既然今天是为了彻底了断，那说开也好。
“虽然我并不想和你谈论这些，但我很确定，他无论何时都尊重我，他比以往我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好，我甚至知道，我之后再也不会遇见比他还要好的人。”
居然是……到这种程度了吗？
孟襟文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再也维持不住，之前满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章柒月说完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她拿起桌上那本孟奶奶的散文集，站起身。
“请代我谢谢孟老师，也谢谢你跑这一趟，希望我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她最后为这场时隔多年的重逢，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新年快乐，孟襟文。”
“再见。”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留恋，风铃声再次响起，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晕开柔和的光晕。
她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了孟襟文的视线。
恍惚间，他看到了当年那面容青涩却又掩盖不住满心欢喜的少男少女，最终也如同阳光下消散的晨雾，彻底远去，再也寻不回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