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从低空列车上下来时,天晴了。现在是盛夏,冀湖市干燥得要命,能下场小雨湿润一下,他也谢天谢地了。作为南方人,他一直不是很受得了这种中部城市的气候。
他点开手环,确认前往那家花店的路线。说来这事都要按到他姐头上。“我给你点了一束花,你记得要去拿哦!”
“别一天到晚老是窝在家里!偶尔也出去走走换换心情嘛!看点漂亮的花,说不定能缓解心情呢?”
乔心发送来这样的消息。乔木摁灭手环,出地铁站,过马路。雨后的空气清新,他心情尚可,也清楚自己姐姐是在关心他。况且,他确实也很久没出门这么远了,换个环境,也许能转换下想法。
这家花店地理位置倒是很优越,就在市中心商业区街上,店面也不小。乔木看了眼店头刻着“一枝疏风”的招牌,推门进去时风铃清脆的响声与他的声音混在一起:“打扰,我来取一束花——”
里头展示架错落有致,收银台做成藤萝蔓生、香花点缀的特别样式,重重花幕后坐着一个女孩。第一眼看过去时,乔木以为她是刚放学的高中生,和这家店老板是亲戚,来帮忙看店。
然而在说话的间隙,他越发觉得这人侧影分外熟悉——那“高中生”抬起脸,将头发拨到肩后,“您好,订单号——”
她的话卡在半截。乔木还在自我怀疑,她已经率先叫出声:“乔木?”
“舒觉?”
很难说是旧友重逢分外感动,但他们也不是一般认识的校友关系,乔木暂时摒弃那些情绪,他走过去,说:“我订了一束花。订单号是……”
舒觉一边在店铺的工作光幕上查找,一边说:“你今天没课?”
乔木沉默了一下,回答:“我休学了。暂时。”
舒觉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没事,我最近也没上班。”
和她聊这个话题总觉得挺割裂的。乔木总是很难相信,舒觉还比他小了两岁。
舒觉找到了订单,她去后面仓库取打包好的花束。乔木在外面等她,随意观赏着店内的植物。
也不知道舒觉和这家店是什么关系。虽然他们一起撑过了一轮演绎,并且从深网剧场里出来了,但关于舒觉的人际关系,乔木仍不很清楚。他只知道她好像有姐姐,也不知道有几个。
难道她姐姐是开花店的?他这样猜测,舒觉抱着一束花走出来,她利落地打好丝带,递给他,“这是你的花。回去尽量放在有阳光的地方,每天都浇点水。”
接着,她促狭问:“女朋友送的?”
她会这么想也不奇怪。乔木摇摇头,“我姐给我订的。”
这么说来,他很久没收到他女朋友的消息了。她之前是……去什么封闭项目?好像是这样。
驱散心底隐隐的不安,他听到舒觉很平静,但很直接地问:“你得了进食障碍?”
面对她,乔木也无需藏着掖着,“是。很明显?”
舒觉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看你比上次瘦了很多。”
乔木每天看手环显示的身体数值,自然知道自己体重几多。难得见到,他也不想就这么随便聊两句就走,舒觉大概也有类似念头,她说:“我们家还有卖饮料,你看看有没有想试试的?”
这种能看见内容物的饮料,乔木一般还是能喝得下的。他看了会儿菜单,点了杯植物奶昔。
舒觉就在柜台后操作,乔木看着她忙,随口问:“这是你姐姐的店?”
“不是。是我姐夫的。”舒觉一边调试机子一边说,“准确来说,是我姐姐男朋友。不过我看他们和成了也差不多,就随便叫了。”
原来如此。不多时,舒觉把饮料给他端上来,乔木要手环感应付款,她一摆手,“拜托,我们什么交情,算我请你了。”
这倒也是。乔木抿着吸管,舒觉看着他,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最后,乔木等来了她的迷惘:“如果我说,我想回到深网剧场,会很不可理喻吗?”
他本该震惊,至少觉得无法理解:谁会想回到炼狱里头去?但乔木道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不。”
“你的想法一定有原因。我不会质疑你这个。”他简单说。
舒觉黯然坐在柜台后。她看上去很痛苦。这几乎是他们的常态了。
即使从屠场里逃出来了,他们也还在被往日的残影追着,就像影子被月亮钉在地上,逃得再远,也无法扯断。
“曲语冰来找了我。”她说,“我和他……想法是一样的。我们需要回去。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有什么事还没完成。”
即使是舒觉,也无法将那种莫名的、不明的东西完全表述出来。那是深藏在脑海深处的潜意识,还是某种心魔、执念?
然而,毫无理由地,乔木理解了。除了进食障碍、噩梦与失眠交替、惊恐发作以外,从某刻开始,更深的念头开始从他意识中发芽。
他说:“如果你要去,能带上我一个吗?”
乔木抬眼,对上舒觉惊愕的眼神。
*****
舒觉简直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她强压惊喜,很快写了一条回复:【Screwdriver?】
【是我。】
邵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敲着键盘。【1111100011100111000010110000111】
舒觉眼睫眨动。字符在她瞳孔中倒映,她毫无犹豫地敲击键盘,完全不需要查找任何字典。【0100110101100001011101000110001101101000】
另一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大概是在核对数字。【OK】
【待命中。风不强。】
舒觉咬了下嘴唇。这意思是尽快传递她的要求,他们不会有太多联系的时间。很显然,邵吉也费了很大力气才定位到她的手环,给她发出这些信息。
而以他的技术,按理说不应该。他入职她的部门也不会困难,而那里全是一堆国家公认的计算机天才。当然,她觉得自己不算,只是熟能生巧。
连接并不稳定,舒觉能注意到消息界面在波动,仿佛湖面倒影,很快要消失。她立刻写下目前最需要确认的事。
【卸螺丝。比永恒多两个。】
意思是让他调查九个人。舒觉按照他们从前的秘密语言,将其他九个人的名字逐一发送出去。
敲完后,她补充了调查优先级:乔木和曲语冰放在最后,然后是祝时明、苏彦和洛珠;接着是那对双胞胎,应如观,第一位是姜满。
对方发来:【要拆椅子?】
这是问她需要查到什么程度。舒觉思索一下,回他:【祭坛下的永恒看螺丝。其他钻孔,有风就拆椅子。】
意思是除了应如观和姜满外,只需要确认外界是否有这七个人存在;那两位大人则需要细致调查,有时间的话最好能查到他们祖宗十八代——开玩笑的。只是要挖出他们人生里藏得最深的秘密。
确定邵吉记下了她的要求,看到连接还挂着,舒觉忍不住多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很普通的问题。【风力、风速、风级?】
她问他:现在几月几号,几点?
邵吉给了她具体到秒的现在时间。紧接着,光幕骤然暗淡,无声关闭了。
舒觉眯起眼,仔细回忆起最后记得的日期和时间。来到这里后,一共过了几天。
这对超忆症的她不是难事。她很快得出结论。
日期是对不上的。时间更不用说。邵吉那边是下午,但她这边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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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是深更半夜了。
仔细算的话,这里比外面快了几天。不清楚是固定数值,还是会随着他们待的时间越久,就加速越多。
舒觉毫无意外。她上次就感觉不对了。他们不可能只在这个剧场里呆了三个月,但出去的时候,外界的时间的确只过了这么久。
他们果然在一个人造的空间里。不论蓝天,还是大地,皆为虚假。
舒觉叹了口气。知道这点对他们的调查没有明确帮助,只是再次证明了背后势力的庞大。能无声无息把十个人运到一个人造空间里,控制了所有通信,还在外界伪造出他们只是突然有事外出的假象骗过所有人,这不是个小工程。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老电影。主角一直生活在一个小镇里,以为这就是她的全世界。后来却发现每个人都只是假扮的演员,她的人生只是一出供他人观赏的、无关紧要的悲喜剧。
最后主角自杀了。紧随其后的海啸吞没了这个虚造的人工小镇。舒觉怀疑她看了个假的版本,不过现在也无从考证了。
她的人生怎么好像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舒觉苦笑了一下,以前被困在七日教会,出来之后以为自由了,其实只是另一种更人道地把她囚禁在冀湖市。而现在,她被困在这个不知位于何处的深网剧场。
难得我的人生就是和笼子很有缘分?舒觉带着点幽默讽刺了一下,我可不喜欢囚禁play啊。
监控还差一点,但她不太想看了,女孩利索地洗漱,关灯,把被子一团,睡去了。
*****
奇异的是,她进来之后,反而很久不做梦。不知是因为心结暂缓,还是这个剧场有什么特殊功能。这段时间她的睡眠质量都很不错。
她感到有一些光洒在她的眼皮上。温柔的、明亮的,像是一道柔和的催促,但她还不想醒来。
那是什么时候呢?她躺在那张小床上,通向外面的窗户落下星点日光。那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她们没有任务,可以安安心心睡到食堂开饭的点再起来。也不用担心睡过头,因为会有人来叫她的。
如她所想,如她回忆,一只手盖到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腰。也许那个人还说了什么,又或许没说,她反正是听不见的。
但也不用听见,她总归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阿舒、阿舒。该起床啦。
见她没反应,那只手略微加大了力度,晃了晃她。嗯……可是感觉还早诶……不去吃午饭也没关系吧?邵吉他们会偷偷帮她们留两份的。
那只手还在敦促她。好讨厌呀,把那个人一起拉下水就好了!
她迷糊着向前伸手,果然抓住一层布料。她用力一拽,那个人果然猝不及防前倒,一头撞上她床铺边缘。
你也一起来睡个好觉吧?平时那么辛苦,偶尔也要给自己放个假嘛。
队长。
她摸索着,从侧脸到肩膀,再到胸口。你长大了吗?她在朦胧睡意中很困难地思考。是因为过去了很多年吗?可是我应该也长大了,我们应该一样呀。
算了,好累啊,不想了。她遵照着从前的习惯,如同本能,将耳朵贴上那个人胸口,却没有听见心跳的声音。她惊了一惊,像高空蹦极的第一秒,脑子里空白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听不到了,所以这是理所应当的。
她又换了个确认的方式。她向上摸索,手掌贴住那个人的颈动脉,以此为坐标,将侧脸贴了上去。那里蓬勃而稳定的脉搏跳动着,震动顺着脸颊传进大脑,告诉她活着的讯息。
她安下心来。她抱着那个人蹭了蹭,确认还健康地活着,皮肤上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进她的身体,世界上可没有比这更好的抱枕了。
晚安——不,早安,米薇。让我们再睡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