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春大夫身上透着农人的淳朴,一身短褐,木枝绾发,麻布裹头,住的草堂更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角音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竺影中神乎其技的医者是个农妇。到底还是认为自己被诓骗了。
为今之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眼看那“神医”干完农活,扯过一条脏布擦手,就去给太子殿下切脉了,偏拦着角音,不让进去。
角音只能干看着,坐立难安,在屋前踱来踱去。
竺影和闵福却是坐在地坪上晒太阳,谈笑风生,半点儿也不心急。
闵福问竺影,这些年在京城过得如何,家中长辈身体如何,祝先生的病如何……
竺影编了点谎,一一圆了过去。
这位师兄没什么可问的了,竺影便问:“师兄今晨下山去了哪里?”
闵福道:“阿母听说葛县不少人生了疾病,叫我送些药材过去。”
竺影道:“病的人多吗?只师兄一个人怎么送得过来?”
闵福道:“这不也没有人手,明日再去一趟罢。”
竺影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偏我这时还带了病人上山,给你们添麻烦。”
角音在背后气鼓鼓地瞪她,她竟说殿下是麻烦。
闵福道:“不必不必,阿母见你回了,高兴还来不及。”
竺影道:“我已十年未归了,不知师傅还认不认得出呢。”
刚说着她会高兴,身后飞来一条手巾,“啪”一下抽在闵福后脑上。
一转头,是闵春大夫在骂道:“闲聊什么呢?活干完了吗?”
闵福捂着头起来,和和善善喊了一声:“母亲。”
竺影也笑意晏晏到她面前,盈盈揖礼:“师傅。”
“噫!”闵春大夫眼前一亮,大惊道,“你是哪里来的女郎呀?怎么乱叫师傅?”
竺影笑道:“山下来的,竺家的。”
“原来是你!”闵春听罢眼前一黑,忍不住扶额气笑了,“我就说他身上这毒怎么这样稀奇古怪,这些个难治的病人,你都是从哪里给我找来的呀?”
“啊?这个也很难治吗?”竺影心虚时声音也低,“正是因为难治,我才来找师傅呀。”
其实她也就只为两人求过医,一个是云琅祝家的公子祝从嘉,先天不足;另一个就是梁朝的太子殿下了,不知被人下了什么毒,虽可恨,也可怜。
闵春扯着竺影走到屋旁,压低了声音道:“不过你也别担心,祝家那个先天不足的,师傅也没辙。但后面的这个,师傅一定给你治好。虽说人不如故吧……后头这个也不差了,你也节哀。”
节什么哀?
竺影听得一头雾水,随后反应过来:“师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闵春道:“咦?不是吗?”
竺影道:“祝家的公子还活着。”
“这样啊……”闵春顿时恍然大悟,声音低了又低,“那他是跟别人跑了吗?你呀真是,这么多年徒劳,反为他人做嫁衣。”
竺影几乎语塞,艰难解释说:“也不是您想的这般。我带来的这人,其实是祝家公子的学生,与我没多大关系。”
这么说,也不算撒谎吧。
“原来如此!”闵春再度恍然,“你早说不就好了。”
竺影又叮嘱她:“师傅您可千万别当真外人的面乱说呀。”
“放心放心。”闵春大夫连连应答,“师傅心里有数。”
院里其他两个人凑过去偷听,又被闵春一手巾抽了回去,“瞎凑什么,赶紧把院里的草药翻晒了,明天送下山去!”
闵福撇嘴道:“行。”
角音被抽了一脸,还木在原地。
闵春大夫才想得起他这号人来,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屋里躺着的,是你家公子吧?”
角音道:“是。”
闵春道:“先说好,我不白给人治病,要收报酬的。”
角音道:“闵大夫若能治好我家殿……公子,在下定当以千金酬谢!”
闵春道:“我一个山里人,要再多钱也没用,不如叫你给我干活。要么去柴房劈柴,要么去地里锄草,自己选一样吧。”
竺影在一旁道:“师傅,你不知这人有多笨手笨脚,脑子也不甚灵光,让他去地里踩坏了草药,你不心疼吗?”
闵春转念一想:“也是啊。”
竺影又道:“这匹夫一身的劲,叫他去劈柴正好。”
角音攥着拳头,气得龇牙咧嘴,太子的性命捏在别人手上,又只能沉着脸不敢反驳。
竺影被他气了多回,终于在这里报复回来了。
闵春一指隔壁柴房,同角音道:“柴刀就放在柴堆上,怎么劈柴不用我教你吧?”
角音咬牙道:“不必。”
院里的两个男子都被闵大夫打发了,竺影才想起要问:“那位公子的病,师傅看得如何了?”
“呀!”闵大夫再一拍脑袋,“只顾着与你说话,怎么把他给忘了?”
竺影:“……”
她师傅的医术无可指摘,至于医德,也是有的,偶尔才有罢了。
闵春大夫到草堂中给病人配药,竺影也跟着去,给她搭把手。
闵春问道:“来之前,你给他扎过针了?”
竺影道:“扎过,还是师傅教我的那一套。”
闵春道:“难怪。得亏你这么多年没荒废,不然他被你这么胡乱一扎,不死也残废。”
“啊?”竺影慌慌张张道,“我扎错了吗?”
闵春大夫乐呵呵笑道:“没有,我就吓一吓你。看你,自己都不敢笃定的事,怎么敢用在病人身上呢?”
竺影长舒一口气,又是虚惊一场。房门敞开着,她朝里瞥一眼,只见榻边垂下一片衣角,不闻动静。她问:“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闵春道:“得看他,什么时候想醒来了,就会醒。”
师傅这意思,就是他可能现在就醒着?
竺影也不敢多说话了。
只等师傅称好了药材,取了泉水浸泡。竺影洗出一只陶锅,把药炉里的灰清理了,等着煎药。
角音在柴房外劈柴,一斧子一斧子挥下去,似要把怨气都往柴火上发泄。
闵福师兄翻晒过一遭药材,叫竺影有空时帮忙翻一翻,竺影随口答应下来。他又背起那高高的竹篓,到后山采药去了。
春后多生疾疫,求医者甚众,闵春大夫忙着给山下的病人配药,没多少功夫陪竺影闲聊。
一整个下午,竺影都独自守在药炉前。
屋外沐着暖阳,走进檐下才发觉,屋中凉得沁人。
竺影端药进屋,榻上的人醒着,已自行坐了起来,安静不语。
郎君长袍玉冠,素衣广袖,局促在一间逼仄的屋子里,枕藤榻卧草席。他本就苍白,坐在灰扑扑的陈设当中,又多惨淡几许。
竺影朝他走过去,勉为其难挤出点笑意:“该喝药了。”
“嗯。”孟闻淡淡应答。
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药碗近在眼前,他却不知伸手。都到山旮旯里了,他还不忘自己是太子。
竺影僵着笑意,耐着性子,如往常侍奉汤药那般,吹凉了一勺送去。
药匙送到了嘴边,孟闻却不张口,一双眼直直望着他,启齿发问:“你为何会知道这里?”
竺影答:“我曾拜闵春大夫为师,随她行医。”
孟闻又问:“竺家的女公子,为何会学医?”
他仍记得她是官家子女,却会在这样偏僻的山林里学医。
竺影道:“想救人。”
她欲救的是何人?孟闻本还要问起的。可她一句“并州多疾疫”,就此搪塞了过去。
“哦。”他也如是敷衍应一声。
竺影催促道:“殿下,先喝药吧。”
“好。”孟闻将她伸来的勺子推了回去,端过药碗一饮而尽,如饮水般稀松平常,看得竺影喉咙发苦,眉头紧皱。
空碗递回去时,他同竺影道了声谢。
“殿下要谢的话,还是谢我师傅吧。”
竺影才不敢承他的谢意,收走药碗,便赶紧离去。
山中无杂事,入夜早,山中人休憩得也早。
晚间,闵福回来煮了些粟粥,配上些渍蔓菁对付了晚饭。
太子殿下对此倒没多说什么,他在西苑最清苦的那些年,也不外如是。
竺影忧心孟闻夜里觉着冷,他毕竟是个病人,于是另给他搬来一床褥子。
铺好了床榻,众人都将睡了,只有角音还在孟闻的房间门口守着,可谓是尽忠职守。
闵春看不太懂,问竺影道:“他站在那里干什么?”
竺影道:“我不知道。”
闵春道:“当门神吗?”
竺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房间里的人开口:“角音,你自睡去,不必守我。”
接着又几番催促,角音这才不当门神了。
闵大夫的草屋勉强隔出三间房,病人单独占了一间,竺影和师傅住在一起,角音和闵福宿在一处。
山间不闻鸡鸣叫,晨间自有鸟鸣扰。
群山之环绕了一圈雾霭,天边浮了一层薄柿色,天刚刚明,浮云尚不曾褪尽。
师兄闵福早早起来了,收整完昨日晒好的草药,背篓下山去给葛县乡民送药。
早饭过后,闵大夫回屋亲自为孟闻施针,他面色比之昨日好了许多。
闵春大夫一边熟稔地行针,一边神秘兮兮道:“后生,你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吧?”
孟闻皱着眉,不解其意。
不等他出言自辩,闵春心中已有了盘算,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身上中的这毒可不常见呀,不像是寻常人能弄到的。”
孟闻没答话,闵春便当他默认了。
行针拢共两刻钟,也没见他说一句话,闵春只当他是不爱说话。
灸完了针出门去,阳光刚刚照到屋檐下。
角音吃过早饭,已自觉劈柴去了。
闵春朝柴房的方向喊了一句:“大牛,出太阳了,屋里有张藤榻,去把你家公子搬出来晒一晒,病会好得快一些。”
角音翻了个白眼,嘀咕一句:“你当我家公子是药材呢?还晒晒?”
隔壁半晌没有动静,闵春便又催:“听到没有?”
角音满腹牢骚:“我叫角音,宫商角徴羽的角,不叫什么大牛。”
他郑重其事纠正神医的称呼,神医听不懂,只回一句:“我管你呢?”
闵大夫素来如此,她只记得这人患的什么病,不去记这人唤的什么名。
这些年来,也有不少前来求医的病人,在她的茅草屋前来来去去的,生死看惯。
他们求得良方良药便下了山,其中的大多数都会变成此生不会相逢的陌路人。
所以不记得也罢,可以省却许多事情。
竺影道:“他就是这样的人,说话可难听,师傅别往心里去。”
闵大夫不甚在意地笑笑:“我看这后生很不错啊,他不光嘴勤快,干活也勤快。”
一看柴房前,堆了满墙的柴薪,排得整整齐齐。
角音背地里又骂了一句,撂下柴刀,刚走到门口。就见昨日还半死不活的太子殿下,今晨已经能下榻行走了。
角音遂不骂了,心中改敬神医。
孟闻披衣走出门来,朝闵春大夫作揖道谢:“多谢闵夫人搭救。”
闵春大夫笑得直摆手:“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就一山野妇人,闲来无事给人治个病,只会一点皮毛罢了。”
竺影本来还在药炉前煽风燃火,扇着蒲扇的手突然一顿。听自家师傅也如此自谦,她再不敢自称略通医术了。
闵大夫又道:“得亏你是年轻人,不然没个两日,还下不来床呢。”
孟闻问道:“不知晚辈这病,须得多久能治好?”
闵春道:“你这毒难解呢,如要彻底根除,最短也需两个月。”
竟要足足两月啊,他定然耽搁不起。
孟闻又道:“实不相瞒,晚辈有要事在身,无法在山中停留太久,不知能否快些?”
闵春思索道:“这样吧,你要是能撑得住,我就给你下一剂猛药。最快半月就能下山。”
孟闻仍旧摇头:“还是太久,可否再快些?”
“还要再快?”闵春也急了,“再快你赶着投胎啊?”
妇人竟对殿下口出不逊,角音也急:“大胆!”
眼见着他们要吵起来,竺影忙撇下药炉,上去相劝。
她也清楚,云琅诸事耽搁不了这么久。
竺影道:“师傅,您看这样可好?这几日您为这位公子医治,我在旁学着。待他脱了性命之虞,我会同他一道下山去,其后的药石针刺灸疗便交由我来。”
“你?”闵春大夫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又看了看那个面色僝僽的后生。
许多年以前,有个上山学医的小女郎也说过类似的话,做了同样的事。她说要救人,要救他,就稀里糊涂跟人下山,一去十多年呐……
闵春沉着脸把竺影拉到一旁,没忍住责骂她道:“你当真是糊涂啊!”
竺影道:“有何不妥吗?我本就是要和他一道下山的呀。”
闵春道:“往后你还要专为他治病不成?”
竺影道:“那倒不会,师傅不必担心,我与他只同行这一路。”
闵春道:“当真?”
竺影道:“当然。”
“这才好。”闵春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背地里商量妥了,才回到屋前。
角音刚搬了屋里的藤榻出来,让殿下在屋前休憩。
闵大夫到孟闻面前摊开五根手指,说道:“五日,最少也需五日,少一日都不行。”
“好。”孟闻应下了。
闵春道:“你既来求医,就必须得听我的,否则轻易放你下山,任你死在了山下,不是坏我名声么?”
孟闻复又朝她揖礼道:“晚辈先谢过闵夫人了。”
闵春道:“别谢我,叫你旁边那小兄弟多帮我干点活罢,山里人也忙呢。”
角音自觉道:“我去劈柴。”
竺影道:“我去煎药。”
几人又各司其事去了。
闵春从屋里搬了另一批药材出来翻晒,好几次从竺影面前经过,她都闷闷的,也不抬头说话。
她长大了,下山十多年再回来,已变成了二十多岁的女郎,于闵大夫而言,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寄居在闵大夫记忆里的,是童年时的竺影。
她幼时也吵闹啊。
竺家那小女郎当初哭着嚷着要跟闵大夫学医,闵大夫被吵得不行,才答应收她。读医书、辨药材,都是漫长而枯燥的事,也有几次,她吃不下苦头,吵着闹着要下山回家,都被闵大夫哄了回去。
只有最后一次,闵大夫没能把弟子哄骗回来,她下山回了家。不多久,竺太守一家就移居京城了。
京城能是什么好地方?
瞧她徒弟去了一趟回来,人都换了个芯子。
一个人有什么心事,能骗得过旁人,瞒不过医者。
转眼晌午了,日头高悬。闵大夫晒完了药材,扯了张草席过来,坐在茅草檐下休息。
角音提了木桶去山下挑水,篱笆院里就三两个闲人。
一个犯了病的,拿本书盖在脸上装死;另一个眼里只盯着药炉,都不主动找闵大夫说话。闵福也还没回来,闵大夫怕是要闷出病来。
闵春侧头看着竺影,又问起她:“祝家公子身体可还康健?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他了呢?”
闵大夫这一问,那装死的人也不装死了,脸上的书“啪嗒”掉到了地上。
竺影安安静静守着药炉,只答:“不如旧。”
闵春道:“不如旧,是比从前好了,还是比从前差了?”
竺影道:“差。”
不等闵春问起点别的,她便借口药煎好了,进屋去拿碗。
闵春当然看得出来,竺影总对此避而不答,她以前总将祝家公子挂在嘴边的呀。
要是祝家那小子在这里,闵春定要好好问一问他。
竺影若无其事地,盛了药给孟闻送去,药汤还烫,便放在他手边晾凉。顺带替他将地上的书捡起来了。
做完这些,竺影本要回屋躺着了。
闵春又叫住她:“小竹,你的手怎么了?”
竺影疑惑:“师傅问的是我哪只手?”
闵春道:“左手。”
竺影方想起来:“以前受过点伤。”
闵春道:“过来给我看看。”
竺影乖乖把手伸过去,顷刻她便后悔了——
闵大夫一探便知:“尺骨以前折过?哪个庸医给你接的?仍有点不贴合……”
扶着竺影的手臂一摸一正,竺影还没反应过来,从前的伤处已经整复。
闵春道:“你再试着用一用劲。”
竺影尝试转了转手腕,左手当真不觉乏力了。
她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傅呀。”
闵春也哼笑道:“我不问起,你当真还想瞒我呢。师傅又不是什么外人。”
竺影悄悄窥一眼沉目喝药的太子殿下,她未尝不想倾吐一番,可是院里尚有外人在。
可师傅似乎没把孟闻当外人,好像也没把他当人。
闵大夫一旦搭上旁人的脉,习惯张口就来:“当初一见你面黄肌瘦,方才又观你脉象细沉,定是时常担惊受怕,我就知道祝——”
“不,师傅你什么都不知道。”竺影着急忙慌地捂上师傅的嘴,盼她别再说下去。
她总算知道太子殿下为何忌医了,毕竟在医者面前什么都瞒不住。
闵春愤愤道:“我就知道祝家那小子没照顾好你!”
竺影心里咯噔一下,忙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闵春又是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你别替他说话!以前就是这样,如今还这样。”
竺影把师傅扯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师傅您生气,可是您看——还有外人在呢。”
她口中的“外人”不疾不徐端起药碗,轻轻笑了下。
这倒是提醒了闵大夫。
闵春倏尔移目,看向孟闻:“后生啊。”
闵大夫不知他是太子,才会这样称呼他。若知他是太子,定要举起锄头抡死他。
云琅的百姓就是这样痛恨朝廷的人。
闵春问道:“听小竹说,你是祝先生的学生吧?”
孟闻顿了顿,略略颔首:“是。”
闵春道:“托你帮我个忙,可好?”
孟闻道:“但讲无妨。”
竺影乞求道:别讲,别讲。
闵春不听,她偏要讲:“望你回了京城,转告祝先生几句,叫他好生照顾小竹啊。当初他可是在我这里立了誓的,岂能说话不算话……”
竺影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扯着闵春的袖子哀求:“师傅,我求您别再说了啊。”
再说下去她当真要完了呀。
她在孟闻面前撒过那么多谎,好不容易把竺家和祝家的关系囫囵过去,岂能料到师傅一机灵,把她的事抖出来这么多?
怕是等不到太子殿下回去交代,她就要死在回京的半道上了……
闵春道:“怎么不让说啊?他把你养得这么差,还不准说几句了吗?”
竺影低着头,不敢去看孟闻脸色。
她惊惧,赧然,诚惶诚恐,权势也是杀人的刀,轻飘飘一道口谕便可夺人性命,远比有形的利器更令她恐惧。
竺影真想即刻回屋,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只恨师傅的草屋不结实,非但吊不死她,反会把房梁坠塌。
孟闻喝完了药,轻轻搁下碗,粗糙的瓷碗磕在木案上,发出沉闷一声。
闵春笑着看孟闻,道:“就这几句话,能不能帮我带回去给他?”
孟闻微微一笑,道了声好,“晚辈定会亲自转达。”
声音喑哑,却穆如清风。
闵春大夫笑着颔首,云淡风轻道:“你看人家多和善,多好说话,你怕他做什么?”
天底下最和善、最好说话的太子殿下也噙着笑意,附和着道:“是啊,你怕我做什么?”
竺影一口气悬在胸中,不上不下。她怕朝不保夕,怕祸及家人,他明知道她怕什么。
可师傅不知道这人有多能装。一个中了毒快死的病秧子,生生被她给看顺眼了。
竺影收碗回了屋,闵春也跟着进去,竟还与竺影打听起来:“就门外那个,他是哪里人士?”
竺影道:“师傅不是从不过问病人的事么?”
闵春道:“可他是你带回来的,师傅得问呐。”
竺影十分坦诚地吐露:“那要叫师傅失望了,他是延都人士,家住京城。”
“噫!”闵春大夫顿时黑了脸,一时间打消好多念头,“京城啊……京城可不好,你给他治好了病以后,就赶紧离他远点。”
竺影笑盈盈应下:“好。”
这样才对呀。
待闵福师兄从葛县回来,闵春大夫伙同他骂了祝家郎君一晚上。即使当着他“学生”的面,也毫不顾忌。
其间,她还与孟闻道:“他既是你的老师,也该为人师表,你说他怎能做出这些事啊。”
孟闻连连称是,一连点了好几下头,不掩幸灾乐祸。
竺影知道他从来不喜祝从嘉,如此正合了他的意。
师傅一生活得恣意无拘,总是有话直言,不会憋在心里。竺影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得选择闭口不言。
不过医者仁心,骂归骂,到第二天早晨,闵大夫还是给远在京城的病患配了新药。
竺影本不想过去给师傅搭手,怕又招她骂。可是相比之下,更不情愿单独面对孟闻。
闵春叹道:“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给他配药了吧。”
虽说闵大夫多年不曾见祝家公子,对他的病还是知根知底的。他那副残破的身子能拖到今日,已是不易。
竺影道:“也是我最后一次麻烦师傅了。”
“别。你以后的路还那样长,可别把话说得太早。指不定下回带了别个男子上山来,师傅还愿意给你掌眼。”闵大夫一挑眉毛,得意扬扬道,“你师傅见过的人可多了去,什么好人坏人,一眼就给你分辨出来。”
竺影以为,师傅说的好坏,是指人身体的好与坏。
想到以后再难回云琅了,竺影只道:“不会再有了。”
闵春不解她的心事,苦口婆心劝她:“真不是师傅诓你,祝家小子那病好不了。”
他的病治不了,治不好……
这些话师傅说过很多遍。
竺影淡笑着道:“我知道呀。”
闵春默默盯着竺影看了许久,叹道:“你真犟,又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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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糊涂。也不敢跟我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让我平白猜来猜去的。”
一直低头秤药的竺影抬了头,望着师傅温柔地笑了笑:“那就不去猜,师傅见到过什么样的我,就记得什么样的我。您看,不管是十岁的我,还是二十岁的我,不都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闵大夫嗔怪:“净知道说些歪理!”
所有的心事,都被竺影轻轻一笑遮掩过去。
她还有许多话没跟师傅说,她没说京城里的变故,没说竺家已经落了难。没告诉师傅,她和祝家公子早不似从前,竺家与祝家其实早就行同陌路。
闵大夫久居深山,这些消息很难传到她这里来。
两人在屋里闲聊,闵福掀了帘进来,说道:“阿母,肺形草不剩下多少了,我去后山一趟,顺带采一些别的药草。”
竺影道:“师兄,让我去吧。”
她正需一个借口,暂时逃离这个地方。
闵福道:“你去吗?”
闵春也担心:“你多久没进过山林?还识得那些草药?”
竺影道:“您就当我是——温故知新。”
她系上围裳,取了麻布裹起头发,背起竹篓,欣然出门了。
山路盘绕,百步九折,于林木间蜿蜒纵深。其实也不见什么专门修的路,只有山人频繁踩过,余下几条不长草的泥道。
草屋附近的药草多被闵福师兄采了去,不剩下什么长成的药材,竺影只能去更偏远的地方。
途中见着椭圆的叶子,白色的叶脉,植株低低地匍伏在地上,这便是肺形草。
越往深山走,所见的收获愈多。半山腰下,多有乡民入山樵采,挖了草药回去晒干,售给城中药铺。一年进山数十回,才换得一点微薄的银钱,充作生计来源之一。
松山极高、极广,拥着数座峰峦,禽鸟鱼虾、野菜药草从不稀缺,供得起山下数百山民的生资。
竺影如今再来,却觉得草药少了许多,连鸟鸣也不似当年此起彼伏,只有鹧鸪“咕咕”地叫,颇有涸泽而渔之感。
盛世之时,草木也盛;荒灾之年,草木也荒。
竺影绕过一座峰峦,来到了山顶上。日头高悬在头顶,晌午了,林间薄雾尽散。
山间有木香,随着松风而来。
她在这里歇脚片刻,迎风消了薄汗,复又背起竹篓,去往另一座峰峦。
出去半日,傍晚才归,仍不得满载,只带回来半篓子药草。
竺影趿拉着步子回来,置下背篓,抖干净鞋底的泥,进门寻了条麻巾擦汗。
“师父,你这山头都不剩什么草药了。”
闵春淡然道:“山下病人多嘛,改日再让你师兄到争暮峰转一转,他昨日还说,葛县尚有人吃不上药呢。”
“嗯。”竺影闷闷应答。她好久不行远路,刚要坐下休息。
师傅忙着称药,顾不上看她一眼,又催促着:“趁着日头没落山,把你捡的药草拿去晒了,到时还得紧着这点入药呢。”
“好。”她又拖着竹篓出去。
手里的事情没忙完,师傅又催:“去看看药煎好没,记得盛出来给他送去。”
竺影心道,奇也怪哉,今天怎么只逮着她使唤?她往屋里屋外看了一遍,“师兄去哪儿了?”
闵春道:“大牛不肯让他家公子再吃糠咽菜,说要出去打猎,你师兄一听,药也不去采,就跟着出去了。”
“哦。”竺影道,原来如此,还是他的一派作风。
洗净了手,便去给病人盛药。
太子殿下在院中浅眠,轻阖着眼,一点余照落到他身上。
竺影行走带过一阵风,他在睡梦中不动,只有罗袂浮摆。
闵大夫说得多对呀,他多像一块药材,白天放在屋外头晒,晚上才收进屋里来。
竺影轻手轻脚过去,把碗搁在孟闻身旁的木案。犹豫了一下,怕药凉了他还没醒,又凑过去同他小声说话:“殿下,该喝药了。”
他不应声。
“殿下?”竺影托腮候在一旁,看见他眼睫轻微扇动,知道他醒了。
以为他还在生气,才故意不应她。
怕师傅在屋里听到,竺影挨得极近,近到几乎是同他耳语:“殿下勿要生气呀,于养病无半点利处的。”
“哦?”孟闻闭着眼,悠哉悠哉道,“你知道我为何生气?”
竺影心里没底:“许是因为……我瞒了殿下一些事吧?可那些毕竟是我的私事。”
孟闻道:“我与你说过,欺君是何下场罢?”
竺影有些后悔了,才刚说了两句话,欺君这么大的罪过就给她扣了下来。
她敢承认吗?不承认的话,便又是在欺他了。师傅心直口快的,不会帮着她圆谎。是以她之后的遮掩,多半是欲盖弥彰。
竺影同他商量着,开始挟恩图报:“殿下,怎么说都是我救了你,虽不敢谈功过相抵,求您赦免我的罪责,只求殿下不要迁怒我的师傅,还有我的家人。”
“嗯。”孟闻道,“我也并非这般不讲理之人。”
竺影试图得寸进尺:“那……看在我为殿下上山采药,又亲自熬药的份上,再对我从轻发落,可不可以?”
孟闻睁开眼睛看她,一时四目相对,将她眼中疲态尽收眼底。疲惫之余,还有惶恐。
俯仰之间,她又慌慌张张退离,端坐藤榻旁的草席上。
孟闻心下叹息,她总是这样的。表面上谨小慎微,背地里阳奉阴违的事一件不落。
半晌,等他没有发难,她的目光才又探过来:“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
他缓缓道:“好。”
因病也积攒了一身疲敝,懒得为难于她。
竺影得了他答复,乍然展颜。她一高兴,便不那么害怕,也不想着躲他了。
竺影提醒他道:“殿下先喝药吧。”
孟闻恍若未闻,抬手召她:“你过来。”
竺影问:“还有什么事吗?”却坐着不动。
孟闻复道一声:“过来。”
竺影这才往他的方向挪近一些,转头却见他伸手过来,她下意识抬手要挡,反被他另一只手捉着放下。
宽大的罗袖垂在她眼前,声音自头顶落下。
他说:“别动。”
“哦。”竺影随口答应,又岂会安静坐着任他摆布?
她阳奉阴违地从他袖前探出头,抬眸见他捻了一叶枯草在指尖,才知他方才是在做什么。
竺影道:“我自己来。”
说着便要伸手去解发巾,刚伸手摸到绳结,反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说了别动。”他好不耐烦。生硬地扳过她抬起的脑袋,继续拣去发上的草叶。
她不知从哪里沾染来了一身花粉,发巾上挂着几根杂草,一身凌乱,她自己浑然不知。
竺影时不时抬头:“殿下——”
孟闻盯着她发顶:“别叫我,叫你师傅听去了,要来骂我。”
“哦。”竺影半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了。
空气中浮着花粉,殿下的罗袖时时拂在她后颈上,弄得她脖子发痒,好不自在。
直到取下竺影头上最后一根草叶,非要如此他才肯放开手,也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没那么碍眼。”
“……”竺影无语,幽怨凝视着他。
她千辛万苦上山给他采药,他还嫌她碍眼。
他似察觉了身边人的怨怼,转头对上竺影的目光,柔声道:“近日劳累你了。”
那片草叶仍留于指端,他不曾弃掉。
鼗鼓成精的她,又是一阵摇头道:“没有,不累。”
孟闻接着道:“你带我寻医,我未曾答谢过你。回京以后,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情。”
“当真吗?”竺影须得再三确认,才敢相信他那刻薄的嘴里也会说出这番话。
“你竟不信吗?”他转头哂笑,戏弄她道,“那便当作是戏言罢。”
竺影赶忙见好就收:“我当然是相信的。”
孟闻道:“等你想好了,便来与我说。”
竺影顿又欢天喜地了,捧了药碗奉上,“药凉了,殿下快喝吧。我回屋去换件衣裳。”
孟闻一点头,喝过了药,继续在藤榻上沐一点夕阳余热。
竺影进屋道:“师傅,我脖子好痒,您看看我是被什么虫咬了。”
闵春抬眼看去,这才见她灰头土脸,不忍发笑:“你这是到松林里乱窜,沾了松花粉吧。”
竺影恍然:“这样啊。”
闵春同她道了一声“等着”,遂停下手里的活计,回房一顿翻找。
竺影以为她是去找膏药,谁知她递过来一个小酒坛。
“喏,拿去吧。”闵春道。
“这是——”竺影揭开盖子轻嗅,惊喜道,“是松花酒?”
“嗯。”闵春点头,“过完了年节,还剩下些,刚好你来了。”
年节都过去三两个月了,她能捡到一点点节俗的余留,就高兴得不行。
儿时记忆里的云琅,已经理她很远很远了,如今才一点一点地,慢慢捡拾回来。
竺影眉眼一弯,欢喜抱了酒坛出去。
孟闻躺在屋前的藤榻上,暖洋洋的阳光洒落了半身。
身后欢声笑语携着风来,他甫一抬眼,撞见她眼中笑意,分外浓郁。
只可惜,那笑意一但落到他身上,就收敛了许多,好似被他攫了去。
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睁眼而已。
竺影仍是坐在榻边的草席上,坐在孟闻身侧。先是笑着不说话,手肘支在酒坛上,拖着下巴看他。
孟闻自然清楚,她才回屋不久,突然喜滋滋地跑过来,是想听什么。于是问了她:“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她听了又笑,敲了敲酒坛,同他道:“这是云琅的松花酒。”
孟闻道:“没听说过。”
然后等她继续跟他这个外乡人炫耀。
竺影果然饶有兴致,同他絮叨:“殿下从前也没来过云琅,自然不曾听说。以前云琅的松花酒也是一绝,不逊于河东的白堕、山西的汾清、霸州的菊花秋……”
“你瞧,那就是松花。”她指向探进竹篱的松枝,几条松枝随风摇摇荡荡,花上沾满黄粉。
三月里来,松花满岗。一经春风吹拂,花粉飞扬,送来满怀松香。
孟闻并没有顺她所指移目看去,目光只落在她身上。他说:“你身上也有。”
“咳咳。”竺影低头一看,好一阵赧然。方才一高兴,提了酒坛出门来,全然忘了换衣裳。
罢了,谁叫篱外飞花零乱,风狂春不管。
竺影又接着说:“以前,山下的家家户户都会采松花酿酒。只是后来——”
后来却很少有人家能喝上,他们家中没有了那么多酿酒的余粮。
她没说后来如何,只是笑着问孟闻:“你要不要尝一尝?”
孟闻尚未出声,她就自言自语接话:“我怎么忘了呢?你是病患,不能饮酒。”
孟闻:“……”
除了笑叹口气,似也不能反驳些什么。
她捧着一坛酒,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当着他的面,兀自揭开盖子来尝。
勾着一个不能饮酒的人,还要同他说是什么滋味。
她说,云琅的松花酒清苦,有淡淡的木香。
他单看得到,嗅得到,触不及,无可奈何地,心里有些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