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的梁府,竟是曾经的竺府啊。
孟闻收回了探究的目光,没再追问。
既已拿到钥匙,遂往瞿府去了。
锈蚀的锁链落下,角音推开石门,再次被积年累月的灰尘呛到了。
竺影秉烛上前,微弱的烛光照亮地下石室,映出靠墙的三座樟木书架,夹上一层层堆叠的,俱是文书与账簿。
“竟是如此之多?”角音瞪直了双眼,不由担心起来,“这么多要清点到何时啊?梁府里应当存放不下吧……”
“未必全都用得上。”孟闻不疾不徐地从竺影手中拿过烛台,走近了查看。
除账簿以外,更多的云琅郡府留下的公务文书,上头多有前任太守竺安的钤印。
竟都是她父亲收集留下的物证啊,竺影一边看,一边想着。
因着与祝氏上一任家主,也就是祝从嘉的父亲交好,两人都对辑录有些心得,竺安便也保留着给文书编目整理的习惯。
在任十年,他便记了十年。
时至今日才有人回到这里,揭开尘封的书卷。
目下见这堆旧文旧账随意堆放,未按年限编排,连编目也不曾做。足以见得当时父亲整理得匆忙。
而且这里头会否有他们想要的证据,还尚未可知。
孟闻将烛台交予竺影,让她帮忙举着照明,又埋头在书架间翻找,随口问道:“竺太常既知晓这些账簿的存在,为何私藏至今?”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竺影不知他是否有怪责之意,怪责她父亲明知真相,却未能站出来为陆尚书正名,致使一众臣子蒙冤。
竺影试着解释:“当年之事,家父曾替陆尚书求过情的。”
孟闻盯着她:“然后呢?”
竺影道:“被流放了。”
……
“好吧。”孟闻只余叹息。
仓促得没有任何转圜之机。
今人又该去怪谁呢?
去怪罪、去问责龙椅上的天子吗?
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胆量。
竺影没再开口,只是试着将烛台举得近些,将孟闻眼前的书架照得再亮一些。
狭小的石室里灰尘弥漫,一举一动间,总有扬尘散开,散成烛光下的细小的白点。
透过微尘的间隙,竺影察觉他脸色不太好,但烛影摇晃着看不真切,她便以为是错觉。
角音在一旁提醒:“殿下,此处长期无人踏足,气息闭塞,不宜久留。还是将这些册子都搬出去,再作计议罢?”
竺影也觉得在这处待久了,吸入太多灰尘,胸口有些发闷,举着烛台的胳膊也酸。
两人都等着主君发话。
孟闻道:“只怕让梁氏的人察觉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了物证。且随行的臣僚当中,也有几个牵扯了当年旧案的。”
侍郎容桢就是其一。孟闻心有防备,并不选择相信他们。
竺影道:“便只能等快回京时,再把这些文书搬去了,带回宫里。”
孟闻沉思半晌,还是赞成了竺影的提议。仅从架上抽了几本册子,准备带回去,分别是宁朔七年与宁朔八年云琅郡志,以及两本物帐流水。
唉……
竺影在心里苦叹一声,她今晚恐又要熬夜看账本了。
这一路她提灯照明引路,穿过来时的暗道。
角音走在最后,同太子又一次谏言:“此女知道了太多的事,只怕她出去了便要向外人吐露,殿下万不可留情,还是应当……”
他在暗道里大声密谋,不论是附在孟闻耳边的耳语,还是回声,竺影都听得真真切切。
她有些无语,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应当如何?狡兔死,走狗烹吗?”
“咳咳……”角音尴尬地别过了脸。
孟闻严肃道:“慎言。”
孟闻离开之前,同梁叡打过招呼,梁府的人只当他是去盘问瞿良贿和一事了。
晚上回来时,他面色凝重,板着一张脸,似是心情十分不好。
毕竟贿和这事被揪出来了,并州允诺给乌护的好处再不能及时送上,他们要是闹上门来,边境早晚生变。
梁叡当太子还在为这事头疼,也不敢多问,生怕惹恼了他,仅是派人往他院里送了些茶点。
竺影夜里还要到主屋看帐,不等孟闻亲自叫她,她便自觉过来了。
见书案上的账簿、珠算、笔墨纸砚都为她备得齐齐整整了,她也从善如流入座,毫不扭捏。
孟闻捧着一本云琅郡志,坐得分外端直,与竺影隔了一个案头。
孟闻夜里没什么胃口,叫怀岫沏了茶水,只端起茶盏啜饮几口,却没动那几碟点心,一一推到了竺影面前。
竺影面上淡笑,心中一阵嘲讽:太子殿下人还挺好,想让马儿跑,竟还记得给马儿吃草。
这人还万般“良善”地叮嘱她:“白日里劳碌,大可以不必着急一晚上看完这些。”
竺影连连称是,太子殿下恐怕对她有什么误解,她可从未有此打算啊,更没打算同他焚膏继晷。
孟闻又饮了口茶,搁下杯盏本欲继续翻书,忽然低低咳了几声。
出于半吊子医者的警觉,竺影乍一转头,觉得他脸色差得出奇,虽然平日里也是这样黑着脸,但也不会像这般……
她伸出手想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被这家伙一个侧身躲开。
“做什么?”孟闻回避着她,敏锐盯住她停在半空的手。
好生尴尬……
竺影收回手撑在案上,仍是盯着他的脸看。往昔见这面若冷玉,今夕在烛光下再观,却见这玉蒙上了灰尘,十分黯淡。
她本能地想为之掸开。
竺影道:“殿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已经劳碌了整日,今夜要不要早些休息?”
孟闻道:“我并无不适。”
“真的吗?”竺影并非想躲懒,她只是有些担忧,“可是殿下的脸色看着很差。”
“是么?”他自行探了探额头,毫无察觉。
“当真。”竺影万分笃定,“要不要让怀岫进来看看?”
今夜是怀岫在外守夜。
孟闻道:“不用了。她又不懂医。”
那他的言下之意是……竺影生怕曲解了他的意思。她总说自己医术不精,并非是自谦。
当下也只能凭着她学的那点皮毛,鼓起勇气道:“要不……我来给殿下探一探脉吧。”
这“医者”声音虚得很,心也虚得很。
“不必。”孟闻蹙眉看她一眼,想也不想便拒绝。
竺影劝道:“殿下可不要忌医啊。”
他淡淡反问:“你算哪门子的医?”
“哦。”竺影深知她是被嫌弃了,悻悻退了回去,也并不恼火。仔细想来——似乎学医数载,她还真没治好过谁。
竺影复问:“殿下当真没有察觉不适吗?”
“嗯。”他继而低头翻书,不再理会竺影,“不必理会我,安心看你的账便是了。”
唉。
竺影独自惋惜,这人竟不顾她的好心。
其实最初她挺盼着太子出事的,盼着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地屡屡碰壁,盼着他建不成那观星楼,不仅于她、于齐王有利,还能顺带出了一口恶气。
然而眼下旧案刚有了一点点眉目,亟待细查下去,加之北边乌护虎视眈眈,并州士族各怀鬼胎,竺影打心底盼着他一点好,并不希望他在这个关头出事。
到底还是太矛盾,以至于她连账簿都看不下去,时不时偷瞟他一眼。
怎么脸色更加难看了呢?
他不曾抬头,冷声道:“若不想看,便回去。”
原来是生气了。
竺影方才老实端坐回去,不去看他了,认认真真翻看郡志与流水。
这么一查,竟真让她揪出一点端倪来。
宁朔七年云琅郡的财政倒是运作自如,怎么说都不至于到了后来无以为继的地步。
“殿下,您看——”竺影摊开郡志,正要指给孟闻看。
顿时听得“咚”的一声,他支着案缘的手支撑不住,于是乎整个都栽倒了下去。
“殿下、殿下——”
竺影慌了,膝行到他身侧去,接连叫了两声,他都不应。
看吧,就说你是病了。
正要喊怀岫进屋,好将殿下搀扶起来。只是竺影心中稍有犹豫,还是先伸出手去探一探他的体温,额上冰凉,指端也冰凉,浑似一块冷玉。
再撩开他的衣袖,露出苍白的腕骨。三指搭上脉搏,静心数着一息、两息、三息……越数下去,竺影的眉头皱得越紧。
怪异极了,一时半刻她真无法断定这是什么怪病,许是中毒了也说不定。
算了,这样棘手的病,还是请医官来看吧。
她出了门,叫怀岫前去找角音,又回去将地上散落的文书一一收起。
角音火急火燎赶来,进门先质问起竺影:“你又搞什么名堂?”
竺影一指伏在案上的孟闻,幽幽提醒他道:“先别管我了,看看你家殿下吧,他好像有一点死了哦。”
角音怒道:“住口!你对他做了什么?”
竺影撇了撇嘴,一会叫她住口,一会叫她答话,那她究竟是答还是不答?
她道:“此时质问我有什么用?还不快把殿下扶起来,告知了梁中正,叫他去找医官过来?”
角音放下刀剑,搀扶太子回到榻上,转头威胁竺影:“你在这里好生看着!”便踏出门去请医。
医官很快就请来了,入院为太子诊病。
院里睡下的人都惊醒了,后院陆陆续续燃起盏盏灯火。竺影和几个宫人守在屋外,听着院外脚步踱来踱去,是一众官员们候在外头,为此殚精竭虑。
太子这一病,几乎把整座府邸的人都惊动了。
医官只跟梁中正与容侍郎汇报了太子的病症,竺影猜测,大抵是太子殿下操劳过度,又染了疫病之类的话。
后半夜,梁府的仆从煎了药送来,交由院里的宫人,留给她们的叮嘱,便是好生侍奉殿下用药。
怀镜端药进了屋,从容地尝过汤药,然后才叫怀岫给殿下喂服。
比起年纪尚轻的翡儿,她二人总是淡定许多。
翡儿挨着竺影坐下,轻扯了下她的衣袖,惴惴问道:“竺姊姊,你近日与殿下出去,可曾发生了什么?殿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竺影道:“我也不清楚,殿下不曾在外用过什么饭食,应当是累着了吧。别担心,说不准殿下明日就醒了。”
“可是——”翡儿又道,“方才进来的时候,那个侍卫阴着一张脸,鼓起眼睛瞪我,好吓人。”
她所说的侍卫,应当是角音了。
怀镜皱眉斥她道:“翡儿,别再出声打搅殿下了。”
“哦。”翡儿低声应答,闭了口。
竺影也没再说话,轻轻拍了拍翡儿的手,安抚一下。
屋里安静极了,只闻勺子与瓷碗碰撞。屋外的脚步声未曾远去。
怀岫喂完了药,与怀镜一道守在主屋里,让竺影和翡儿先回去休息,四个人就这么轮着守夜。
竺影回屋,和衣躺下,心中还是隐隐察觉不安。
关于太子殿下到底生了什么病,院子里的人探听不到半点实情。她们只是寻常宫人,没有去问询那些官员的权柄。外头的手可以轻而易举伸到院子里来,她们的视线却越不过这道院墙。
为何偏偏是在这时?为何偏偏在瞿太守刚刚下狱之时?届时乌护人不肯罢休,云琅乃至并州又由谁来主持大局?竺影总觉得这个节点太过微妙了。
想到太子殿下这一病,她再难寻到借口出府,这可不大妙。
那就只得偷偷地溜出去,这般想着,竺影还真想起来一条出府的路——这里可是曾经的竺府。
孟闻翌日早晨醒来过一次,那时竺影不在。
他遣人去叫了容桢过来。用早膳时,也只留容侍郎一人在屋里说话,至于谈了什么,旁人一概不知。
容侍郎离开后,怀镜劝太子休息,他还要强撑着起来看公文。看了一会儿又撑不住,昏睡过去了。
怀镜叫医官过来诊脉,早晚各喂了一副药,仍不见转醒。
夜里,竺影和翡儿守在病榻之侧。
榻边点一盏昏灯,罗帐垂下,榻上的人如旧沉睡着,安安静静。
竺影偶尔掀了帐子瞧看,假装在为他掖被角,悄悄探一探脉搏。
许是病得难受,他身上冒了许多冷汗,细碎的鬓发沾湿贴在脸上,衣襟也汗湿了。
竺影叫翡儿去取来热汤,沾湿丝帕,绞干了为他擦拭薄汗。
刚消了的冷汗,过会又冒出来,她便坐在榻侧不厌其烦地擦拭。拭过了苍白如缟的面庞,又为他擦拭手臂。他的双手冰冷,竺影就用沾了热水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捂热。
他从前也曾这样照顾病患,如今做起这些,也还算得心应手。只有在对待病患时,她才会有这样的耐心。
再度擦过他额头时,看见他嘴唇翕动,在说些含糊的字句。
声音低低的,竺影俯下了身,侧耳去辨听,听见他梦里喃声唤着的,是母亲。
母亲……
他在唤母亲。
这些秘密,不敢叫外人知道,不敢叫皇帝知道,却因在失去意识的梦魇里,无处遁形。
翡儿似也听见了,侧头过来问:“是殿下醒了吗?”
“是殿下在梦呓。”竺影平静解释完,把帕子投进水盆里,同翡儿道,“水冷了,再去换一盆吧。”
“好。”翡儿应声出去了。
竺影本来也要起身,却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扯了回去,低头一看,榻上垂下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角。
再往帐中看去,一双沉静的眸子在烛光中凝睇着她,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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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醒着。
“殿下可还有什么不适吗?”竺影道。
孟闻不回答她,仍盯着她问:“你今日去了哪里?”
竺影有些心虚地,要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只低声道:“没、没去哪里。”
他忘了松手,固执地攥紧那一片袖角,慢慢地提醒她说:“我今日嘱托过容桢,若我仍昏睡不醒,并州诸事暂由他代劳。至于梁氏这边……他们应是同乌护有过往来,此时忙着撇清关系。”
“哦,好。”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竺影敷衍应答过后,复又问他一句:“殿下现在感觉如何?已吃过三副药,有没有好一些了?”
若是再不见好,须得及时调整药方,这是她身为半个医者所关心的问题。
他依旧不答,只道:“你自要小心些。”
竺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一时语塞。
她本是好意关心,怎料这人一直睨着她,冷冰冰抛来一句威胁:你给我小心点。
莫非角音还有余力监视她?她今日偷溜出去的事,被发现了吗?
竺影忙不迭点头,又问:“殿下是否要喝水?”
孟闻松开了手,没有再开口。长睫扇动几下,便长久平静,似又睡着了过去。
竺影刚刚落下床帐,一阵风从背后袭来,案头的一豆灯火摇晃了几下,熄灭了,房间内阒然昏暗。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竺影张口欲呼“翡儿”,刚一转身,一柄寒刃擦过发丝架在了她脖子上。
她蓦然瞪大了眼,逆过寒光看去,来者——竟是禾玉。
禾玉一手持刀,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竺影略略颔首,话音遂止于喉间。也不问她到底怎么混进来的,不问她在梁府里藏了多久,只在心里暗骂,角音与一众侍卫皆是吃干饭的吗?
但这位“熟人”尚未收起匕首,仍作威胁之势,竺影遂问道:“是殿下让你跟来的?他叫你来盯着我?”
“废话。”禾玉冷冷瞥一眼床帐,似意有所指,“太子竟这般信任你,想必你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吧?那些账簿与文书,我今夜要拿走。”
竺影道:“休想。”
禾玉道:“你拦不住我。”
“可以试试。”竺影说着,便要伸手去抓匕首,禾玉见状,果然即刻收了刀。
竺影心下了然,微微笑道:“他叫你来护我,你却又擅作主张威胁我?”
禾玉浑然不惧,扬了扬下巴道:“又要告状么?也要等你回了京再说。”
竺影道:“你这时将账册拿走了,等太子醒来,我要如何去自辩清白?”
禾玉道:“届时我将你打晕了,太子房中失窃至多是守卫失职,算不上你的罪过。”
竺影道:“他会信么?”
禾玉道:“要看你的本事了。”
片刻讨价还价后,床帐里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一时间两人都噤了声,竖起耳朵去听。
竺影心跳得厉害,喉咙紧绷,犹如那柄匕首又架回她脖子上。
过后,却没再听到什么动静。
禾玉笑了起来,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看向竺影道:“看来是没死透,方才的话不会让他听去了吧?”
竺影又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刻,本该用以威胁她的匕首,转而刺向了床帐。
两人几乎同时冲了过去,一个为杀,一个为阻拦。
黑暗里传来裂帛之声,禾玉及时收了力道,刀锋只划裂了衣袖。
禾玉目光一冷,审视她道:“你做什么?”
竺影伸手拦在榻前,不让她再靠近一步,反问道:“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
禾玉道:“干脆让他死在这里,省得回京阻了殿下的路。至于罪责……人是死在梁府里的,岂不正好?”
刺杀太子?
竺影惊道:“你疯了吗?”
禾玉气急道:“我看你才是你疯了,莫非你还指望他醒来之后会放过你?”
竺影回眸看了一眼,只有垂下的床帐,看不见里面的人是什么神情。
是已经清醒了在装睡,还是仍昏睡着?
几番权衡利弊,竺影情愿是后者。她执意道:“他此时还不能死。”
旧案才刚有了一点眉目,谁知梁氏会有什么动作?竺影还不能让他死。
禾玉眼中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意味深长道:“你有胆量下毒,却没有胆量下死手么?”
“什么?下毒?”竺影懵了,毒害当朝太子么?这么大一口锅,突如其来砸了下来,砸她个措手不及。
“原来不是你做的么?”禾玉笑意更深,觉得更有意思了。
“我没做过,你少污蔑我!”竺影矢口否认,又耐着性子跟她分析一番利弊,“他此时尚无根基,留着又能如何?须知殿下此时最大的阻碍,是梁氏。但使太子不在,梁氏占着北地,你能保证殿下从孟觉手里争得几分利?孰轻孰重,你自行掂量。”
储君帐前语朝堂是非,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可眼下顾不得这么多。
禾玉杀人办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
禾玉狐疑审视着她:“你该不会——对他有了偏私吧?”
竺影道:“我只是为了更长远的考量。乌护人进城了,瞿太守已下狱,届时云琅乃至并州将由谁来主持大局?你不会真希望并州落入梁氏手里吧?等殿下怪罪下来,即便你以死谢罪也于事无补。”
禾玉幽幽道:“这托词,也称得上冠冕堂皇。”
她眼中的竺影一直如此,动辄仁慈恻隐,分不清轻重缓急。换而言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竺影勒令她道:“眼下,你该走了。再不走,我就叫侍卫进来。”
禾玉再不情愿,也只得暂时收了刀。
“我只情愿,你当真能够拎得清。”
脚步声在黑暗中退远了,又只剩阒然一片,连风声也没有,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火光划过,竺影重新点燃榻边的油灯,方才撑着僵硬的躯干,缓缓坐下。
她不敢背对床榻,生怕帐中伸出一双手来掐死她。
可是过了很久,翡儿还没有回来,帐中人也没有反应,竺影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禾玉来了,说明孟晓在盯着这里。那么孟晓应当是……盼着并州生乱的吧。这里生了乱,他才好去揪别人的错处。当初太子要来并州,众人不都是这么盼着的吗?
竺影战战兢兢摸回床榻侧,趁孟闻没醒,再一次为之切脉。
他手心生汗,竺影何尝不是吓出了一身的汗。
脉来得缓慢,比之昨日更虚弱了。起初竺影以为是寒症,可是禾玉说他中了毒,她因何如此笃定?
如果不是孟晓指派人做的,难不成是梁叡做的手脚,他想借此法拖住太子?太子衣食住行皆由梁府负责,梁叡要下毒倒是方便得很。
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他找来的医官也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