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衍闭上了双眼。
他完全陷入在羽公子用法力编织出来的羽毛中。
没错，就是这种轻盈柔软的感觉。
他可以暂时地将别的事都抛开……不，不行，根本抛不开。
明明他都已经不想思考那么多了，他只要去做研究，只要不停地处理能量，去探寻操控能量的奥秘，探寻万空界可以一直抵抗黑土界的侵蚀的奥秘。
他不用思考他以后要怎么对待黑土界。
反正他就是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再回黑土界报仇。
他这不还不够强大吗？
总得等他的研究已经有了更准确的结果，他才能说自己足够强大啊。
所以在这之前，他根本不需要操心那些事。
他和羽的关系也是一样的。
羽不就是想要从他这里知道一些情报吗？
他顺口和羽说了，羽知道他说了什么，领悟到了什么，不就行了吗？
他想要试探羽，不就是他想要确定羽知道什么吗？
他和羽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交易。
他总得为羽提供羽需要的东西。
他做的那么多事，都只是为了给羽提供羽需要的信息！
就是这样！
墨衍依旧闭着眼。
但羽公子站在他身边，已经能看到他眼皮下的眼珠怎么疯狂地转动。
他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
柔软的羽毛是给他的安抚，同样能随时变成对他的限制。
羽公子低头，凝望着墨衍。
此时此刻的墨衍，到底有多大的威胁性？
他如果冒然对墨衍做点什么，会不会被墨衍攻击？
墨衍失去理智下和他大打出手，会不会引来系统的关注、引来已经进入万空界的黑土人的关注？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羽公子闭了闭眼睛。
等他再度睁开双眸，他已经抬起手，轻轻地抚摸在墨衍的额头上。
墨衍眼皮底下乱动的眼珠子倏然僵直。
“……”
羽公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只是一下接一下地，轻柔抚摸着墨衍的额头。
感觉到墨衍的情绪似乎比之前平复了一些，他才低声道：“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师父、师叔、师伯，偶尔还有师公那一辈的长辈，就经常这样哄我睡觉。”
墨衍的眼珠子转了转。
但他还没睁开双眼。
羽公子的目光在他脸上略微定格。
而后，羽公子斜倚着大树，维持着继续轻柔抚摸墨衍额头的姿势。
羽公子双眼看向的，却已经是不远处暗沉的黑影。
他的视线穿透着黑影，如同看到了过去的剑宗宗主峰。
那当真是秦端在剑宗宗主峰上经历过的事。
“我是一个孤儿，被师父等人带回去养大。师父等人说，我的亲人都死在了魔物手中，只有我一个小孩，可能被家人藏得好，才活了下来。
“但我刚刚被师父他们带回去时，总做噩梦。一个又一个的噩梦。
“我记不起我那时候的噩梦有什么内容了。就算长大了一些，学了不少的法术，也没办法利用这些法术追回我梦里的记忆。
“我只知道，我被噩梦吓得不能好好地睡一觉。
“我师父他们担心，就陪着我睡觉。
“他们后来发现，这样抚摸我的额头，最能让我的情绪平复下来。
“他们就开始用这样的方式哄我睡觉。就算我睡着了，也会时不时地这样抚摸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已经不会再做噩梦了，他们还是会有时候这样摸一下我，然后问我还做不做噩梦。”
羽公子的声音充满温柔。
墨衍听得不知不觉间睁开了眼睛，看着身旁的羽公子。
他能看到羽公子神情中怀念。
那一定是一段对羽公子来说，特别美好的过往吧？
而他呢？
墨衍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一些比较好的回忆，而是他的那些回忆，都真的只是回忆了。
羽公子的师父等人还在。
也许会因为羽公子长大了，他的师父再也不可能像当年那样，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哄孩子、也真的心疼孩子的话，但人还在，彼此之间不可能再回到那样的过往，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了，只是相处的模式变了，并不是感情也变了。
他们，肯定还是师徒情深。
墨衍心中又涌起了浓浓的酸涩。
他知道羽公子很在乎万空界。
但他之前想羽公子为何如此在乎万空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强者，不应该更不容易被一个世界掣肘吗？
强者，不应该更可以随意地更换地方，全天下都能是自己的家，而不用局限于某一处吗？
他们黑土界，不就太多太多这样的人吗？
但现在，听着羽公子说起这些，他明白了。
羽公子对这个世界的感情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就是从这些相处之中来的吗？
这个世界有他亲爱的师长。
他的师长在这个世界有其他割舍不下的人。
他的师长割舍不下的人也会有其他割舍不下的人……
就这样，整个世界都是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衍。”
羽公子低低的声音，从他头顶之上飘落。
他慢之又慢地眨了眨眼，继续看着此时此刻，难得地流露出更多真心的羽公子。
和他见第一面时，就用了假面，套上了不知几成真的面具的人，现在终于在他面前，流露出了更多的真心。
墨衍自嘲地勾起嘴角。
哪怕他怀疑，这是羽公子的又一次阳谋，他也认了，他也老老实实地往里面跳了。
他分不清羽公子敞露的真心旁边有什么目的，那又怎样呢？
只要此刻的真心还是真的，那就足够了。
“我想知道，你对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态度？你对我们万空界是什么态度？你对黑土界，又是什么态度？
“我不相信你真的会为了研究，就疯狂到舍弃掉所有。如果那些东西真的能因为你的研究而被你舍弃，就只能是它们对你的价值还不够高。
“价值，包含很多方面的价值。能被很多人一眼看到的价值，反而没有那么珍贵。那些无法被轻易地看到的价值，才更可能打动你吧？
“衍，你可以将我现在对你所做的一切，都为了稳定你而在你面前演戏。
“但如果只要你一日还能维持现在的状态，你还能更可控地进行你的研究，而不是只要进行研究，就会让我们万空界离崩溃更进一步，那我一直在你这里演戏，那又如何呢？”
墨衍的身体微微颤抖。
演戏。
羽公子这次真的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了？
就只是因为他是黑土界的人，只是因为他的研究，所以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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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要在他的面前演戏了？！
他想再愤怒一些，可……
“衍，我也不相信，如果我所谓的演戏中没有一点的真心，你会就这样相信我的演戏。”
墨衍无力地蠕动身体，想让羽公子用法力凝聚出来的羽毛更彻底地包裹他。
对，他就是分辨得出其中还有真心的成分，他才在跟随羽公子进入万空界后，没有早早地想办法溜掉，独自一人去做其他事情。
他就是感知到了有真心，他才留了下来。
哪怕他已经太多年没有接触过真心，当再度接触时，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
“但衍，真心，会不断累积的。真心少，演戏多的时候，很多事情不重要。真心多了，你我之间，终究有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你一遍遍地试探我，又何尝不是在乎那个问题？”
如果他羽公子真的只是万空界中不为正道所容的邪修，连在万空界中生活都要藏着掖着，那哪怕他在万空界内还有一些牵挂，将来哪一天，万空界要覆灭了，他也能带着他的牵挂，和墨衍一起离开。
以墨衍和他的能力，以墨衍对黑土界的了解，对游戏系统的了解，墨衍绝对有能力做到在世界毁灭的致命时刻保存他，还有他为数不多的牵挂。
但如果，羽公子只是一个随时都能消失的人，羽公子根本不是他无法割舍的身份，他的真实姓名是秦端，是剑宗的少宗主，是万空界北地的希望，乃至与整个万空界的希望呢？
如果他无法割舍的不会是寥寥几人，而是整个世界呢？
那横在他和墨衍之间的问题就大了。
万空界中，可能还没几个人知道黑土界。
但黑土界对万空界的侵略从未停止。
墨衍的出身放在黑土界中，也当称得上显赫。
纵然现在墨衍被家族遗弃，墨衍现在只能躲藏在万空界这个敌土中，存活，再提升实力，以备日后杀回黑土界，墨衍依旧有在黑土界中登上高位的可能。
那横亘在羽公子和墨衍之间的，就是世界与世界的矛盾。
看起来，这个矛盾还没有任何调和的可能。
当日羽公子和墨衍初识，他对墨衍没多少真情，他自然不在乎以后如何。
墨衍对他，也是同样想法。
各取所需罢了。
但不知不觉中生出的真心，又当如何处理？
墨衍想拥有羽公子这样的朋友，羽公子又如何可能不因为墨衍时不时地主动提供帮忙，而觉得墨衍实质上也是可以深交的朋友？
想真正地当朋友，就怎么都避不开两人最初以假意回避过的问题。
墨衍用反复的试探应对。
羽公子用一次次的搪塞敷衍应对。
但今夜，羽公子不愿意再敷衍过去了。
墨衍当然也得跟着面对。
法力凝聚的羽毛依旧柔软，软得墨衍想用自己的脸不断地摩挲。
羽公子的手还轻轻地搁在他额头上。
只不过因为他动了一下，羽公子的手没有在他额头正中了，而有一部分已经落到了他的左侧脑袋上。
墨衍闷闷的声音透过羽毛传来。
“……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黑土界的事。”
一块块血红的魔石飞起，围绕着他和羽公子不断地盘旋起舞，形成了一个将他和羽公子隔绝起来的密闭空间，隔绝着游戏系统可能的查探。
墨衍终于离开柔软的羽毛。
他站好，整理了一下衣襟，抬眸，望向羽公子。